林砚说完了,静静地跪在那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微微泛红,仿佛刚才那番倾诉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却又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坦然。
这一刻,有一颗毫无保留捧出的真心,在神佛面前,在挚爱的人身旁,热烈而沉静地跳动着。
林砚长长舒出一口气,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脸颊红得厉害,他偷偷睁开一只眼,想瞄瞄萧彻的反应。
却发现萧彻正看着他,目光深沉如同幽潭,里面翻涌着他看不太懂却足以让他心跳漏拍的情绪。
萧彻也双手合十,面向神像,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是在许愿,而是在立下誓言:“和合二仙在上,信男萧彻,今日与身边之人林砚,同来参拜。”
“朕……我身为天子,言出法随,今日于此,所言每一句,亦出自真心,天地神佛共鉴。”
“林砚此人,于我而言,是意外之喜,是枯燥政务之外唯一的鲜活趣致,更是我倾心所求,愿珍爱一生之人。”
“我知他心性,懂他顾虑,怜他不易,亦爱他全部,包括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大逆不道。”
“今日在此,我萧彻立誓,此生唯愿与林砚,一生一世一双人,同心同德,永不相负,若违此誓……”
林砚听到这里,猛地伸手,想要捂住萧彻的嘴,不让他说出不吉利的话。
萧彻却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继续说完:“若违此誓,便叫我帝星陨落,孤寂终身。”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林砚,那双总是蕴藏着威严和深不可测的凤眸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坚定。
林砚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平日里所有的插科打诨、所有的羞涩慌乱,在这一刻都沉淀了下来,只剩下巨大的感动和汹涌的爱意。
四目相对,无声胜有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砚才吸了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小声嘟囔:“你可别反悔啊,你肩上还有江山呢,怪重的。”
萧彻低低地笑了起来,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又静静地跪了一会儿,才一同起身。
走出庙门,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林砚看着地上两人紧挨着的影子,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诶,陛下,你看我们刚才那样,又跪又拜又发誓的,像不像在拜堂啊?”
话一出口,林砚自己先愣住了。
萧彻的脚步猛地顿住,侧头看他,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里面像是骤然点起了一簇幽深的火,炙热得几乎要将人吞噬。
萧彻手臂一伸,揽住林砚的腰,将人猛地带向自己,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拜堂?”萧彻的声音压得极低,危险地响在林砚耳边,“含章可知,拜堂之后,接下来该是什么?”
林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腰间的手臂如同铁箍,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战栗,他下意识地接话:“是、是洞房花烛夜……”
“嗯。”萧彻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目光落在那张因为刚才的仪式和此刻的亲密而泛着绯色的唇上,“所以,我们方才那个,不算拜堂。”
语气还有点遗憾。
“至少,今晚没有洞房花烛夜,便不能算数。”萧彻指尖在林砚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哄般的试探,暗戳戳地问,“所以,含章想什么时候,跟我正式拜堂,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小钩子,挠得林砚心尖发痒。
林砚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脸颊爆红,心跳如擂鼓。
拜堂?
正式的那种?
林砚还真没仔细想过那么远的事情。
和萧彻两情相悦,已经很幸福,他更多是专注于享受当下的甜蜜和相处,珍惜眼前这个人。
但是拜堂……好像也不是不行?
自己可是从现代穿过来的,什么没见过?
谈恋爱谈到一定程度,进一步那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吗?
看着萧彻近在咫尺,写满期待和某种深意的眼眸,林砚心里那点现代人的豪情忽然就冒了上来。
他眨眨眼,努力压下羞窘,故意摆出一副“我考虑考虑”的架势:“这个嘛……我得好好想想,陛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林砚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萧彻的胸膛,眼神狡黠:“再说了,我见多识广,懂得可不少,陛下不准备准备,只怕会露怯哦。”
区区古代人,看我如何拿捏。
萧彻看着林砚信誓旦旦的模样,顺着他点点头:“好,那我期待含章带给我惊喜。
他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低头在他耳边落下带着笑意的轻语:“好不要让我等太久。”
声音里充满了愉悦的期待。
林砚靠在萧彻怀里,听着那似乎快了几分的的心跳,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等着吧,萧彻。
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作者有话说:心美哥:你有多厉害朕不知道,朕只知道卿接个吻都会软
第86章 第 86 章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走……
林砚被萧彻撩得耳根发烫, 强撑着那点“现代人见多识广”的虚势,从萧彻怀里挣出来,眼神飘忽地嚷嚷:“走、走吧, 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萧彻松开手, 只是那目光依旧胶着在林砚泛红的耳廓上,毫不掩饰自己直白的眼神。
没有沿着原路返回, 而是走了另外一条路,方便回到官道上去。
林砚手里那份攻略算是彻底废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料到又是撞破同僚私情又是差点现场拜堂的。
他干脆把那张纸塞进袖子里,破罐破摔地想:随缘吧,反正跟萧彻在一块儿,蹲路边看蚂蚁搬家都行。
没上官道前, 这条路要更安静些,游人几乎绝迹,只闻鸟鸣溪声,风吹过竹林发出簌簌轻响。
走着走着,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喧哗笑语,似乎人还不少。
林砚下意识就想拉着萧彻绕开, 今天受到的“惊喜”已经够多了。
然而不等他们转向, 绕过一片茂密的翠竹,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处较为开阔的溪畔缓坡上, 聚集着十几位衣着光鲜年轻公子哥,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他们或坐或立,散落在蜿蜒流过的人工浅溪旁,溪水清澈,漂浮着一个个木制的小托盘, 上面托着酒盏,顺着水流缓缓漂动。
显然,这群富贵闲人正在玩曲水流觞的古雅游戏。
林砚和萧彻的出现,并未立刻引起他们的注意。
这些人正玩到兴头上,注意力全在那些随波逐流的酒杯上,偶尔有人取杯饮尽,便引来一阵哄笑或叫好,气氛热烈又略显吵闹。
林砚拉着萧彻,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想从边缘悄无声息地绕过去。
他对这些京城顶级纨绔圈的娱乐活动没什么兴趣,更不想上前凑热闹,万一里面有几个认得萧彻的,那场面可就不好收场了。
两人尽量降低存在感,沿着坡地的边缘缓缓前行。
离得近了,那些公子哥儿的谈笑声便清晰地飘入耳中。
起初还夹杂着几句勉强算是“诗”的句子,什么“春水绿如蓝”、“柳絮随风舞”,水平堪堪停留在蒙童阶段,甚至还有驴唇不对马嘴的。
很快,那点勉强的文雅就绷不住了,话题迅速滑向京城吃喝玩乐指南。
“要我说,还是八宝楼的炙羊肉最是一绝!那火候,那调料,绝了!”
“啧,炙羊肉有什么吃头?满嘴油腥!要尝鲜还得是望江楼的清蒸鲥鱼,那才叫时令美味!”
“你们啊,俗!春风得意楼新来的那位琴师,那才叫妙人!手指一拨,哎哟喂,骨头都酥了……”
“得了吧,听曲儿有什么劲?西市新开了家斗鸡场,那才叫刺激!下回带你们去开开眼!”
“斗鸡?粗鄙!要我说,还是去南湖画舫上喝花酒有意思,美人相伴,湖光山色,那才是享受!”
林砚听得嘴角微抽。
好家伙,这就是大渝朝顶级二代们的日常吗?
讨论的话题从酒楼菜品质量一路滑坡到勾栏瓦舍节目评级,最后稳定在“哪家茶楼说书先生段子更黄暴更下饭”上。
真是……朴实无华,且枯燥。
他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萧彻。
皇帝陛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嫌弃的意味简直要凝成实质。
林砚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快走快走,再看下去我怕你忍不住现场罢免几个人的爹。
萧彻收回目光,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显然也对这堆人感到些许绝望。
果然还是应该逐步取消大范围的荫蔽。
两人达成共识,加快脚步,只想赶紧离开这片充斥着酒气和肤浅谈笑的“雅集”现场。
幸好那群公子哥儿玩得投入,压根没人留意到不远处有一群“不速之客”悄然路过。
刚走出这片喧闹之地,重新步入清静的林荫小道,林砚刚松了口气,却见前方官道旁,似乎又围了一小圈人,隐约还有争执声传来。
林砚:“……”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走哪哪有事?
不应该啊,上巳节这种宜踏青的日子,还不宜出门?
林砚看向萧彻,用眼神询问:绕路?
萧彻微微蹙眉,目光投向那围聚的人群,似乎想看清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拔高,穿透了嘈杂:“吓哭了孩子还有理了?看你长得人高马大,穿得也不像寻常人家,怎地如此不讲道理?快给我孙儿道歉!”
紧接着,一个更加倔强、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女声毫不示弱地反驳:“我兄长长得凶又不是他的错,是你们自己胆子小,孩子哭了不赶紧抱走哄,反倒赖我们?凭什么道歉!”
嗯?
这声音有点耳熟?
林砚脚步一顿,和萧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萧彻朝身后微一颔首。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稍远处的金九立刻会意,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圈人群,片刻后又如同鬼魅般退回,低声禀报:“陛下,是北戎王子阿古拉和公主其木格,与一老妇起了争执,起因是那老妇的孙儿被阿古拉王子的相貌惊吓得啼哭不止,要求阿古拉道歉,阿古拉不肯,其木格公主正在与之理论。”
林砚一听,果然是他们。
这兄妹俩在大渝京城也待了有一段时日了,除了上次宫宴阿古拉发神经当众求娶他,平时还算老实,深居简出,林砚都快忘了他们的存在了。
没想到今天在这郊外还能碰上,一碰上就是纠纷。
萧彻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金九又补充了一句:“那老妇,是荣阳郡君,其父是已故的荣王幼子,论起来,与陛下您算是远支宗亲,有一点微末的血缘关系。”
荣阳郡君?萧彻在脑中过了一遍宗室名录,才勉强对上号。
一个仗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皇室血脉,平日里最爱摆架子、惹是生非的老太太。
林砚也听到了金九的话,心下了然。
原来是宗室的老郡君,怪不得口气这么冲,敢指着北戎王子的鼻子要求道歉。
阿古拉怎么说也是北戎王子,大渝的归义郡王,寻常官眷见了也得客气几分。
这老郡君怕是横行惯了,又见对方是“蛮夷”,便更不放在眼里。
而阿古拉那个脾气,典型的北戎汉子,直来直去,觉得男人就不该哭哭啼啼,更不认为孩子被自己吓哭是他的错,让他道歉,简直是奇耻大辱。
其木格虽比哥哥圆滑些,但涉及到王兄和北戎的颜面,也绝不会退让。
两边就这么杠上了。
萧彻身为皇帝,自然不便在这种场合直接露面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口角纠纷,尤其另一方还是宗室女眷,容易落人口实。
林砚主动请缨:“陛下,我去看看吧,总不能让他们在官道上一直吵着,堵着路也不像话。”
萧彻点头:“让金九护着你。”
“嗯。”林砚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温和中带着疏离的官方表情,朝着那圈人群走去。
金九无声地跟上,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护卫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的距离。
围观的百姓见有人过来,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
林砚走到圈内,只见阿古拉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其木格则挡在兄长身前,正与一位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锦缎褙子,头戴珠翠,面色倨傲的老妇人争得面红耳赤。
那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哭得抽抽噎噎的小男孩。
“怎么回事?官道之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林砚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自然的官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荣阳郡君闻声转过头,见来的人是林砚,瞬间更有底气了:“林大人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这蛮子吓哭了我的金孙,我好声好气让他道个歉,他竟还敢瞪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其木格立刻反驳:“分明是你家孩子自己胆小!我王兄站在这儿一动没动,他自己看了就哭,与我们何干?你们不赶紧把孩子抱开,反倒纠缠不休,非要我们道歉,我们到大渝不是来受辱的!”
阿古拉也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不道歉!”
林砚听得头疼,就是这点破事。
这个荣阳郡君活了这么久还没有活明白吗?阿古拉真道歉了,大渝和北戎之间差不多就要开战了,到时候怎么办?
他先看向其木格和阿古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转向荣阳郡君,语气平和:“原来是荣阳郡君,下官林砚,见过郡君。”
荣阳郡君听到林砚如此客气,脸色稍霁,带着点倚老卖老的得意:“哦?你认得我?既如此,你便说说,这事是不是他们无礼?”
林砚没接她的话茬,反而看向她怀里那个还在啜泣的孩子,放缓了声音道:“郡君,小公子受惊啼哭,还是先安抚孩子要紧,官道之上车马人来人往,惊着了反而不美,不如先让嬷嬷带小公子到一旁歇歇?”
荣阳郡君一愣,似乎没想到林砚不直接评判对错,反而先关心孩子。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抱着孙子的手,语气却依旧强硬:“我的孙儿我自会安抚,但这事必须说清楚,他们必须道歉!”
林砚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老太太真是油盐不进。
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林砚声音却稍稍冷了几分:“郡君,依下官看,此事原委清晰,阿古拉王子并未有任何冒犯之举,只是相貌异于常人,孩童心性,骤然见到感到害怕也是常情,王子与公主殿下并非有意惊吓,更无过错,谈何道歉?”
林砚目光扫过周围竖着耳朵听的百姓,意有所指地道:“郡君疼爱孙儿之心可以理解,但因此便强要一位并无过错的郡王道歉,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况且,阿古拉王子与公主代表北戎而来,关乎两国邦交,郡君如此执着于一句道歉,若传扬出去,知道的说是郡君爱孙心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渝宗亲仗势欺人,苛待远客呢,郡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番话,既点明了阿古拉的身份,又抬出了两国邦交的大帽子,还暗指她行为不当可能损害宗室和大渝声誉。
荣阳郡君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跟林砚只打过照面没打过交道,不知林砚如此牙尖嘴利,句句戳在要害上。
她当然知道阿古拉是北戎王子,有爵位在身,但她平日里仗着宗室身份横行惯了,哪里会把一个“蛮夷”质子放在眼里?此刻被林砚当众点破,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声也隐约传来,似乎都在认同林砚的话。
荣阳郡君顿觉下不来台,恼羞成怒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指着林砚尖声道:“好哇林砚!你在陛下跟前得了几分脸面,就敢来教训起我来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得更高,带着明显的威胁:“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我是荣阳郡君,是上了玉牒的宗室,与陛下是同宗!你今日为了两个蛮夷落我的脸面,你可知后果?别以为陛下如今宠信你,你就能无法无天,信不信我回头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有个妹妹是吧?还有你娘……哼!”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其木格和阿古拉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老妇如此泼辣蛮横,竟敢直接威胁朝廷命官及其家眷。
林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原本只想息事宁人,赶紧把这破事了结,大家各回各家。
可这荣阳郡君,竟然敢用妹妹和母亲来威胁他?
林砚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周身那股温和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于上位的压迫感。
“郡君。”林砚的声音冷得可怕,“你方才说什么?下官没听清,可否再说一遍?”
荣阳郡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变化吓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旋即又强撑着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重复:“我说,你今日得罪了我,我定要你好看!你妹妹和你娘……”
“很好。”林砚打断她,“郡君的话,下官听清了,也记下了。”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被吓住的百姓,以及脸色微变的其木格和阿古拉,最后重新落回荣阳郡君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缓缓开口:“官倒要看看,郡君要如何让下官吃不了兜着走,又要如何‘关照’下官的妹妹与母亲。”
林砚微微倾身,逼近一步,盯着荣阳郡君的脸:“荣阳郡君,我们,拭目以待。”
第87章 第 87 章 ber?你近视眼?……
林砚懒得再跟这脑子不清醒的老太太多费口舌, 他转向阿古拉和其木格,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王子殿下,公主殿下, 今日之事原是一场误会, 惊扰二位了,官道喧杂, 不宜久留,二位殿下的车驾在何处?下官送二位上车。”
其木格松了口气, 连忙指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装饰着北戎特色的马车:“在那边,有劳林大人。”
阿古拉却还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气鼓鼓地瞪着荣阳郡君,显然余怒未消,被其木格暗中掐了一把, 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林砚往马车走去。
荣阳郡君被林砚那最后一句“拭目以待”噎得脸色铁青,见他竟真敢把自己晾在原地,转身就去送那两个蛮夷,顿时觉得颜面扫地,怒火攻心,也顾不上什么郡君仪态了, 尖声叫道:“林砚!你给我站住!谁准你就这么走了?这事还没完!”
林砚脚步顿都没顿, 仿佛根本没听见。
荣阳郡君气得浑身发抖,竟想上前去拉扯林砚。
一直默不作声如同背景板般的金九, 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横移一步,恰好挡在了荣阳郡君和林砚之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冷冷地扫了荣阳郡君一眼。
荣阳郡君被他看得心里猛地一寒,所有动作瞬间僵住,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再不敢上前半步。
林砚顺利地将阿古拉和其木格送到他们的马车旁。
其木格再次道谢:“多谢林大人解围。”
阿古拉却看着林砚,那双总是带着野性和直白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犹豫、挣扎,还有一丝林砚看不懂的执拗。
晰:“林大人。”
林砚下意识抬头:“王子殿下还有何吩咐?”
阿古拉盯着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出惊人:“你在大渝,过得并不痛快,是不是?你们的皇帝,他……他虽看重你,但你这样的性子,留在这样的地方,整日与这些虚伪傲慢之人周旋,早晚会憋闷死!”
林砚:“???”大哥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ber?你近视眼?
阿古拉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包溜溜梅。
阿古拉仿佛没看到林砚那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我们北戎不一样,草原辽阔,天高地远,没这么多讨厌的规矩和心眼,你这样的聪明人,到了草原,一定能大展拳脚!”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砚:“林砚,我是真的心悦你,如果你在大渝待不下去了,或者哪天厌烦了这里,我阿古拉,愿意以草原最隆重的礼节,迎娶你做我的王子妃,我发誓,此生只你一人,绝不再娶!草原上的雄鹰,从不说谎!”
林砚彻底石化在原地,大脑再次被“王子妃”三个字刷屏。
不是,这都过去多久了?宫宴上的闹剧还不够吗?怎么这位仁兄还惦记着这一茬儿?
草原上的风就这么大吗?阿古拉的脑子都风蚀了。
其木格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恨不得当场把她哥的嘴缝上,急得直拽阿古拉的袖子:“王兄!你胡说什么呢!快上车!”
还想撬大渝皇帝的墙角,人家林大人年纪轻轻就是户部侍郎,哪里不痛快了?哪里在大渝待不下去了?
林砚从巨大的荒谬感中回过神,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王子殿下厚爱,林砚惶恐,只是林砚生是大渝人,死是大渝鬼,并无他念,殿下还是请回吧。”
说完,他生怕阿古拉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赶紧对一旁的北戎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会意,连请带扶地将还在那“我是真心的”阿古拉弄上了马车。
其木格匆匆对林砚行了个礼,也赶紧钻进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阿古拉可能还在嚷嚷的声音。
马车迅速启动,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林砚看着那远去的马车,无比心累。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也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身心俱疲的地方。
然而,荣阳郡君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她被金九那一眼吓住,没敢再上前动手,但嘴却没闲着。
见林砚打发走了北戎人,似乎也要走,立刻又尖声叫嚷起来:“林砚!你想走?没那么容易!今日你不给我和孙儿一个交代,我绝不放你离开!你别以为有陛下给你撑腰就能为所欲为!宗室的脸面不是你能踩的!”
林砚脚步一顿,今天的约会没能完满落幕,心里的烦躁达到了顶点。
他今天的好心情已经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实在没耐心再跟这个胡搅蛮缠的老太太耗下去。
他冷冷地回头,看了荣阳郡君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荣阳郡君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但林砚什么都没说,只是对金九微微颔首。
金九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什么废话都没有,直接从怀中掏出一面玄铁令牌,高高举起。
阳光下,那令牌上的狰狞龙纹和巨大的“御”字,反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见此令,如陛下亲临!”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百姓吓得哗啦啦跪倒一片,头都不敢抬。
荣阳郡君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面令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御令!竟然是能代表皇帝本人的御令!
林砚手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可以仗着宗室身份跟林砚叫板,甚至可以私下放几句狠话,但她绝不敢在代表皇帝的御令面前有丝毫放肆。
荣阳郡君再顾不得什么郡君体面,拉着还在抽噎的小孙子,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发抖:“臣、臣妇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林砚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不想搭理这个前倨后恭的老太太,对金九道:“走吧。”
金九收起令牌,默不作声地跟上。
林砚径直走向自家那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幔马车。
车辕上,驾车之人低着头,帽檐压得有些低。
林砚心情郁躁,也没多留意,伸手就要去掀车帘。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车帘时,那只手却从里面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握住。
林砚一愣。
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一角,露出萧彻深邃的眼眸和紧抿的唇线。
看起来萧彻的心情不太妙。
萧彻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拉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马车内部比林砚那辆要宽敞舒适得多,角落里固定着一盏小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萧彻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将人拉到身边坐下,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林砚还微蹙着的眉心,语气放柔了些:“委屈你了。”
林砚直到这时才彻底反应过来,刚才外面发生的一切,萧彻恐怕都看到了听到了。
林砚把脑袋往萧彻肩上一靠,叹了口气:“唉,流年不利,出门没看黄历,碰上这么个胡搅蛮缠的主儿,还附赠一个脑子缺根筋的阿古拉。”
萧彻搂在林砚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阿古拉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当然没放在心上。”林砚失笑,“他那个脑子,跟正常人不在一个层面上,我跟他计较什么?”
萧彻“嗯”了一声,脸色稍霁,但想到荣阳郡君那番作态,眼神又冷了下来:“至于那个荣阳郡君……”
林砚玩笑道:“陛下打算怎么帮我报仇?也吓哭她孙子?”
他本是随口一说,想让气氛轻松点。
谁知萧彻却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林砚:“???”
好什么?
没等林砚反应过来,萧彻便扬声道:“李德福。”
一直如同隐形人般守在车外的李德福立刻应声:“老奴在。”
“回宫后,即刻拟旨。”萧彻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荣阳郡君,言行无状,冲撞朝廷命官,亵渎御令,更兼口出恶言,威胁官眷,实不堪郡君之位,着,即日起废黜其郡君封号,收回一切相应供奉,钦此。”
林砚听得目瞪口呆:“陛下你来真的?我就是说着玩的。”
他真没想给萧彻吹枕边风。
废黜封号这惩罚可比吓哭孩子严重多了。
萧彻垂眸看着他,眼神深沉而认真:“君无戏言,她敢那般折辱你,威胁你母亲跟妹妹,便是触碰了朕的底线,朕若是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不保护,任由旁人欺辱,朕这个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心爱之人……
萧彻还没完,继续对车外的李德福道:“再拟一道旨,林门文氏,教子有方,温良贤淑,着加封为正三品郡君,赐号‘仁寿’,享双俸。”
林砚彻底懵了。
废一个,立一个?
这动静也太大了吧?
“陛下,这不好吧?”林砚有点慌,“我娘她性子淡泊,怕是受不住这般隆恩……”
“她受得住。”萧彻语气笃定,“你和你父亲为国操劳,恩荫文夫人是常理,郡君而已,她当得起。”
萧彻轻轻捏了捏林砚的手,眼底带着一丝深意:“况且,有了这个身份,日后那些魑魅魍魉,再想动什么心思,也得先掂量掂量,朕不光要对你好,也要讨好讨好丈母娘不是?”
林砚被萧彻那句“讨好丈母娘”说得耳根一热,嘟囔道:“什么丈母娘……陛下慎言。”
萧彻低笑,不再逗他,只将人又揽紧了些。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了这片令人不快的纷扰之地。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林砚靠在萧彻肩头,听着车外渐起的市井人声,心里那点郁气渐渐被身边人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抚平。
他忽然想起萧彻方才那句关于整顿宗室的话,便仰头问道:“陛下方才说,要借机整顿宗室,是认真的?”
“自然。”萧彻指尖绕着他一缕发丝把玩,语气却带着帝王的冷肃,“宗室积弊已久,冗员众多,奢靡成风,甚至不乏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之辈,国库的钱粮,不是用来养这些蛀虫的,朕登基的时日不算长,之前腾不出手,也缺一个合适的契机,如今有人自己撞上来,正好杀鸡儆猴,彻查一番。”
林砚闻言,方才那点慵懒一扫而空,瞬间坐直了身体:“要查账?清查田亩、食邑、各项恩赏支出?这个我在行啊陛下!”
他掰着手指头,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先从各家郡王、国公府查起,这些才是大头!账目、田契、库房清单,一样样核对,还有那些挂着宗室名头经商放贷、与民争利的,都得捋清楚,保证把他们的底裤……底细都查个明明白白!”
萧彻看着他这副瞬间从懒散小猫切换到精明算盘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好,这事就交给户部、都察院协同办理,给你旨意,放手去做,不必顾忌谁的面子。”
“臣领旨!”林砚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已经看到无数本等待他翻阅的账册和一个个即将被揪出来的蠹虫,“陛下放心,保证给陛下省出一大笔银子来,到时候充盈国库,陛下想修水利、练新军,都有底气!”
光是想想,林砚就觉得干劲十足。
萧彻看着他兴奋得发亮的脸颊,心底一片柔软。
他的含章,就是这般好。
“嗯,都依你。”萧彻纵容地应着,“只是也别太累着自己,慢慢来,朕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知道知道。”林砚嘴上应着,心思显然已经飞到了如何开展审计工作上,开始琢磨该先从哪家下手,带哪些人去查。
马车在丹园门口停下。
萧彻先下了车,很自然地回身伸手扶林砚。
林砚搭着他的手跳下车,一下车就忍不住伸腿蹬脚,马车坐久了难受得很。
萧彻拉着林砚的手往里走:“折腾了半日,饿了吧?朕让人传膳。”
不提还好,一提林砚确实觉得肚子空空的。
今天的运动了已经远超他一个常坐办公室的人应有的量了。
伺候的人早已备好了温水帕子。
两人净了手,晚膳也很快摆了上来。
依旧是林砚喜欢的口味,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萧彻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看着林砚吃,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饭后,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两人依偎着静静地看了许久的庭前春花,直到天色渐黑。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时辰不早,林砚便起身告辞:“陛下,我该回家了。”
萧彻虽然不舍,但也不是急色之人,点头道:“嗯,让金九护送你回去,今日委屈你了,好好歇息。”
“哪有委屈。”林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陛下都给臣出气了。”
他说着,飞快地凑上前,在萧彻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迅速退开,挥挥手:“臣告退啦!”
说完,不等萧彻反应,便脚步轻快地叫他金九回林府。
萧彻摸着还残留着柔软触感的唇角,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真是,跑得倒快——
作者有话说:终于有空上晋江了,捉了好多虫,应该都捉到了,这段时间挺忙的,幸好我有存稿才没有辜负大家的追更,存稿再吃一个月没有问题,大家可以放心[比心]
第88章 第 88 章 好困好困好困,我真的好……
三月初四, 天还黑得像锅底灰,林砚就被他爹林承稷从温暖的被窝里薅了起来。
昨天上巳节跟萧彻约会走了太多的路,林砚累趴了, 根本起不来, 眼睛睁不开。
林砚感觉自己就是一团泥巴,软趴趴的, 全靠本能洗漱,然后套上官袍, 最后被亲爹被塞进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寂静的街道,林砚脑袋一点一点,纯纯把官帽戳进怀里当抱枕。
“醒醒,快到了。”林承稷看不过眼,推了他一把。
林砚一个迷迷瞪瞪地扒开车窗帘子, 外面依旧黑黢黢,只有零星的昏黄灯笼,像旷野里的萤火虫。
“爹,你说人类为什么一定要上朝……”林砚发出灵魂拷问,声音含混不清,“鸡都没叫呢……”
林承稷已经习惯了林砚每每早起上朝时跟个死鱼一样, 干起正事来又很靠谱的性子, 懒得理林砚的日常抱怨。
又是一套繁琐的流程,林砚站在队列里, 感觉自己像个莫得感情的木头人。
好困好困好困,我真的好困。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感觉身体被掏空,父子二人又马不停蹄去六部公廨。
林砚一头扎进户部那堆积如山的文书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试图用工作驱散睡魔。
等到日上三竿时,林家才迎来了带着圣旨的李德福。
几匹骏马护着一辆颇为气派的马车停在了林府门前,引得过路行人纷纷侧目。
门房老张头一看这架势,再看来人那身内官服饰和派头,腿肚子有点转筋,忙不迭地迎上去:“这位公公,请问……”
李德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亲热,又不会让人觉得疏离:“咱家李德福,奉陛下之命,前来宣旨,还请通报文夫人。”
陛下降旨?老张头连忙让人进去通传,自己则将李德福一行人恭敬地请进前厅等候。
文韫正在屋里看账本,听闻陛下派人来宣旨,也没觉得有什么,陛下隔三差五就给林砚送赏赐,他们家接旨也是常有的事情。
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饰,带着一脸懵的林墨和闻讯从书房出来的文恪,匆匆赶到前厅。
只是到了前厅,文韫见宣旨的排场和往日大有不同,李德福手持明黄卷轴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
文韫拿不准了。
领着两个孩子跪下,文韫心里有点七上八下。
李德福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圣旨文绉绉的,但核心意思很明确,一个字,夸。
先夸林承稷,说他是国之栋梁,兢兢业业,又夸林砚年轻有为,为帝分忧。
最后夸文韫自己,什么“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什么“教子有方,温良贤淑”,总之所有形容优秀女性的好词儿几乎堆了个遍。
最后总结陈词:鉴于林承稷和林砚贡献突出,且文韫本人品德高尚,特册封文韫为“仁寿郡君”,以示恩典。
文韫跪在那里,听着那一长串的赞美词和最后的册封,整个人都懵了,脑袋里像是一团浆糊。
郡君?
她?
林墨眨巴着大眼睛,她娘亲封了郡君?
文韫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旁边的文恪,脸上露出了震惊又替姑母高兴的神色。
李德福念完圣旨,笑眯眯地看着还跪着的文韫:“仁寿郡君,快领旨谢恩吧。”
文韫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带着孩子们叩头:“臣妇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感觉手里像捧着个金疙瘩。
起身后,文韫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惊疑与茫然,小心翼翼地询问李德福:“李公公,陛下怎么会突然封我为郡君?”
李德福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却滴水不漏:“郡君不必多虑,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陛下念林大人和林老大人劳苦功高,又感念您持家有方,特降恩典,您啊,安心受着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陛下金口玉言,赏罚分明,自然是郡君您值得,才会有此殊荣。”
文韫也不是傻子,听话听音,立刻明白这事不宜深究。
她赶紧让丫鬟取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精致荷包,里面装满了银瓜子,塞到李德福手里:“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一点心意,请公公和各位喝杯茶。”
李德福倒是没推辞,很是自然地收下了:“那咱家就谢郡君赏了,恭喜郡君,贺喜郡君,咱家还要回宫向陛下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送走了李德福一行,文韫拿着那卷圣旨,站在厅堂里,依旧觉得很不真实。
这就成郡君了?仁寿郡君?
她低头看看圣旨,又抬头看看同样茫然的女儿和侄子。
“娘,郡君算官吗?”林墨好奇地摸着圣旨光滑的缎面。
文韫被她逗笑了,点点她的额头:“傻孩子,娘这不是官,是诰命,是陛下赏的体面。”
话虽如此,她心里那点不踏实感却久久挥之不去。
这恩典来得太突然。
李德福这边出了林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翻身上马,吩咐下一个目的地。
马车到了另一处宅邸。
这宅子门楼可比林家要气派得多。
李德福让人去叫门,通报的态度可比在林家时平淡了许多。
等了好一会儿,荣阳郡君才慢腾腾地出来接旨。
她脸上还带着些不情愿,显然还没从昨日的冲突和后续的惊恐中完全回过味来。
李德福展开另一道圣旨,声音平板无波,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硬,宣读了她被废黜郡君封号的旨意。
荣阳郡君一听,脸色瞬间煞白,尖叫起来:“不可能!陛下怎能……我要见陛下!定是那林砚小儿进了谗言!”
李德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郡君,哦不,您现在已无封号,咱家该称您一声老夫人?陛下旨意已下,金口玉言,岂容置疑?见陛下?您如今已无随时请见入宫的资格了。”
“至于林侍郎。”李德福嗤笑一声,“陛下圣心独断,岂是臣子能轻易左右的?您还是想想自己往日言行吧。”
这话可谓扎心至极。
荣阳郡君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李德福“你”了半天,最终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什么体面尊荣都顾不上了。
她的宗室身份和脸面,就被萧彻一道圣旨给拿走了。
要她说先皇就不该让萧彻登基,明明萧彻跟先皇各种对着干,先皇为什么还是要让这个儿子当皇帝?先皇多的是儿子,为什么不选择其他人?
李德福冷眼看着她这番作态,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懒得再多言,完成差事便带人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片哭天抢地的混乱。
傍晚时分,林砚和林承稷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班回家。
刚进大门,林墨就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就把白天李德福来宣旨,自家娘亲被封为仁寿郡君的事情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
林承稷听得一愣,愕然地看向林砚,他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林砚心里门儿清,这是萧彻给自家娘亲找场子兼讨好丈母娘的组合拳。
但他能这么说吗?
那不能。
林砚面不改色,语气轻松地对父亲说:“爹,这是陛下恩典,咱们安心接着就是。”
他甚至还画了个饼:“说不定等我以后官再做大点,还能给娘请封个郡夫人呢。”
林承稷看看儿子,又想想妻子这些年的不易,再琢磨一下皇帝近来对林家的超规格“偏爱”,虽然觉得这恩典来得有点猛,但终究是好事,便也点了点头,对文韫温声道:“既然是陛下恩赏,你便安心受着,这是你的体面,也是咱们家的荣耀。”
文韫见丈夫和儿子都这么说,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格外温馨。
林承稷看着家人,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对了,明日便是春闱放榜之日,陛下将放榜定在日出之时,寓意取个好兆头,我和砚儿要去上朝,怕是没法陪恪儿去看榜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文恪身上。
文恪拿着筷子的手顿时紧了紧,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文韫连忙道:“无妨,我陪恪儿去,墨儿也一起去,给你表哥鼓劲。”
林墨也用力点头:“嗯嗯,表哥肯定能高中!”
林砚咽下嘴里的饭,笑着宽慰文恪:“表哥,放宽心,你功底扎实,只要正常发挥,定然没问题,别紧张,等着好消息便是。”
他举起杯:“来,以茶代酒,预祝表哥金榜题名!”
林承稷也附和道:“砚儿说的是,恪儿,平常心对待即可。”
文恪看着大家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努力笑了笑,点了点头,但紧张之色并未完全褪去。
饭后各自回房。
夜深人静,林砚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
他想起明日放榜,不由得也想起了自己当年参加科考等待放榜的心情。
那种混合着巨大期待和深深不安,以及生怕辜负家人厚望的焦虑,至今记忆犹新。
为了科考,他也没少吃苦,自小便是拿出了高三的劲儿在学习。
只可惜,先皇不喜欢他那种过于犀利的文风,更不喜他这人身上那股子“不安分”的劲儿,最终名次只是中庸,若非后来萧彻登基,将他从祠部司那个泥潭里拔擢起来,他恐怕熬秃了头也看不到出路。
想到这里,林砚轻轻叹了口气。
还好,都过去了,早已柳暗花明——
作者有话说:中午跟同事一块去吃午饭,遇到很饿的情况,我都会唱“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笑哭]
第89章 第 89 章 得此一人,夫复何求。
三月初五, 天还未亮透,空气中还残留着破晓前的清冷。
林砚站在丹园门口,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他今日特意告了假, 没去户部公廨点卯,揣着褚晔“上贡”的那支据说是赫连锋走商带回来的好毛笔, 直奔丹园而来。
想到褚晔,林砚嘴角就忍不住抽抽。
自打上巳节那日“坦诚相见”后, 褚晔在户部见了他,那眼神躲闪得,活像他林砚是什么吃人的老虎,交接工作时语速都快了三分,恨不得原地消失。
这支上好的笔跟封口费一个性质。
林砚当然懂, 毕竟谁能坦然面对手握自己出柜证据的同事呢?尤其这同事还跟皇帝是一对儿。
理解,万分理解。
所以褚晔不想面圣,林砚也没有强拉着褚晔跟自己一块儿。
丹园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李德福那张笑眯眯的脸探出来:“林大人,您来了,陛下正等着您呢。”
林砚点点头, 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萧彻并未在惯常的书房, 而是在临水的一间暖阁里。
窗棂敞开,带着水汽的微凉晨风拂入, 吹散了室内浓郁的沉水香,也吹动了萧彻案头那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页角。
这人难得的没有穿一身威严的玄色,而是一身紫袍,并未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 正低头看着一份摊开的长卷,眉头微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林砚,那双深邃眼眸里的锐利和思索便如同春冰化水,瞬间柔和下来,很自然地朝林砚伸出手:“来了?”
林砚快走几步,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被他微用力一带,就挨着他身边坐下了,动作行云流水。
“嗯,户部没事,就直接过来了。”林砚侧头看他案上的东西,“这么多?都是宗室那些陈年旧账?”
“冰山一角。”萧彻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上了极少外露的疲惫,“积弊百年,盘根错节,比想象中更乱,田亩、铺面、食邑、赏赐、借贷……账目不清、记载混乱、甚至多有涂改遗失,张厚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主持大局尚可,具体清查还得靠你和褚晔多费心。”
他说着,很自然地将林砚往怀里又揽了揽,下巴轻轻抵着林砚的发顶,汲取着那点令人安心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面对这些烂账的烦躁。
林砚顺势靠着他,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看。
好家伙,这记账方式还停留在上古时代,条理不清不楚,字迹龙飞凤舞,关键数字还模糊一片。
很显然,记账的人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好好做账,纯粹是敷衍。
“这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生怕别人看懂是吧?”林砚忍不住吐槽,“还有这墨,都快晕成一片了,当时记账的人是边打瞌睡边喝汤洒上去了吗?”
萧彻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骂得好,所以朕很需要林卿帮朕分担分担。”
他抽过林砚手里的账册,又摊开那卷长长的单子:“你看这里,荣王府光是在京郊的田庄,账面上和实际勘验就对不上数百亩,还有安国公家,历代赏赐的古玩珍宝,库房记录和礼单出入极大,更别提那些暗中放贷,以权势强占民田的烂账……”
两人头挨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对着那堆积如山的账目和清单,一条条梳理、核对、分析。
林砚是现代灵魂,对数据似乎更为敏感,总是能一眼看出账目中的不合常理之处和可能隐藏的猫腻。
“陛下你看,这笔修缮郡王府的支出,金额大得离谱,时间却对不上工部那边的记录,八成是挪作他用了,或者干脆是虚报。”
萧彻则基于他对宗室各家势力、关系网和过往行事的了解,给出判断:“嗯,荣王这一支向来奢靡,入不敷出是常事,虚报冒领的可能性极大,可以先从他们家近十年的采买和工程账目查起。”
他们讨论时,没有君臣之间刻板的奏对格式,更像是一对搭档在攻克难题。
林砚说得激动处,会无意识地用手指点着账册上的某个数字;萧彻思考时,手指会无意识地绕着林砚的一缕头发;遇到分歧,林砚会据理力争,搬出现代财务理念试图说服萧彻;萧彻则会用更宏观的权谋角度来分析利弊。
偶尔争急了,林砚会忍不住瞪眼,萧彻便笑着捏捏他的后颈,像是给炸毛的猫顺毛,往往就能让林砚那点小脾气消弭于无形,然后两人又能心平气和地继续讨论。
李德福进来添了两次茶水,看到陛下和林大人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说一个听,偶尔低声争论几句,气氛却异常融洽亲密,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脸上带着老母亲般的欣慰笑容。
时间就在这专注的讨论中悄然流逝。
直到窗外阳光渐烈,接近午时,萧彻才将手中最后一份文书放下,长长舒了口气,眉眼间的疲惫却消散了不少,显然这番梳理让他心中更有底了。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正因为找到一个账目漏洞而眼睛发亮的林砚,心中微软,忽然问道:“含章,你那位参加春闱的表哥,是叫文恪?”
林砚正沉迷于捉虫,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对,文恪,怎么了陛下?难道……”
他一下抓住萧彻的胳膊晃了晃:“他中了?”
萧彻反手握住林砚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嗯,朕看过今科所有考生的试卷,他的文章,朕有印象。”
林砚眼睛瞬间睁大了,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萧彻却不急,慢条斯理地道:“他的文风,务实,清晰,不尚浮华空谈,这一点,倒与你,还有你父亲,颇有几分相似,看来家风如此,难怪是一家人。”
林砚听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又晃了晃萧彻的胳膊:“所以呢所以呢?名次怎么样?留馆还是外放?”
看着林砚那急切的样子,萧彻眼底笑意更深,存心逗他似的,依旧不直接回答,反而分析起来:“文恪的文章,根基扎实,言之有物,但比起你……”
萧彻目光落在林砚脸上,带着几分调侃:“少了几分被毒打过的老练和圆滑刁钻。”
林砚:“……”谢谢,有被内涵到。
“而且。”萧彻继续道,“他尚无实际政务经验,也未经过大风浪,心性虽纯良,却略显稚嫩,不像你,有个做官的爹从小熏陶,自己又在祠祭司那等地方历练过。”
“因此。”萧彻终于下了结论,“以他的才学和眼下情形,留京入翰林院并非上选,经吏部核查后,应当会外放,从地方实务做起,或是县尉,或是录事参军,磨砺一番,方能成大器。”
林砚听完,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般在他脸上炸开。
外放,这意味着文恪考中了!
“太好了!”林砚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萧彻的脖子,兴奋地晃了晃,“表哥他真的中了,我就知道他可以,县尉也好,参军也罢,都是实实在在做事的位置,正适合他。”
林砚满心都是替文恪感到的喜悦。
萧彻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仰,连忙伸手搂住他的腰稳住他,感受着怀里人发自内心的欢欣雀跃,嘴角也无法抑制地高高扬起。
但笑了片刻,萧彻看着林砚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轻声问:“含章,朕本可以破格将他留在京城,哪怕只是个九品小官,有你看顾,总比人生地不熟的外地更好,但朕不打算这么做,你会不会觉得朕有些不近人情?”
他问得有些小心,目光仔细描摹着林砚的表情。
林砚闻言,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非但没有松开萧彻,反而更用力地往他怀里挤了挤,几乎整个人窝进萧彻怀里,然后仰起脸,伸出手臂勾住萧彻的脖子,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好笑地看着他:“陛下,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呢?”
林砚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萧彻的下巴,声音带着暖融融的笑意:“我是跟你在一起了,但又没想当个佞臣,也没想拉着全家一起搞裙带关系升职那套,文恪表哥有真才实学,正该凭自己的本事从实处做起,一步步走上来,你这样安排,是为他好,也是为国选材,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不近人情?”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萧彻的眉心:“陛下,自信点,别老是胡思乱想,你是皇帝,该怎样就怎样,不用因为我就束手束脚,或者觉得亏欠了我什么,咱们俩是咱们俩,公事是公事,我分得清。”
萧彻怔怔地看着林砚,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身影,写满了坦然和真诚的眼睛,心底那一丝疑虑和担忧,瞬间被这番话熨帖得平平整整,眼里的暖意如同春水般蔓延开来。
他收紧了环在林砚腰间的手臂,将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低头将脸埋在林砚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他身上清爽又温暖的气息,闷声笑了笑:“是朕想岔了。”
他的含章,从来都是这般通透明白,看得比谁都清楚。
得此一人,夫复何求。
静默相拥了片刻,萧彻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顺势而为地提出:“既然含章如此深明大义,那,明晚留在宫里住,可好?就说是要商议清查宗室账目的公务,细节繁多,需连夜核对。”
林砚:“???”
还得是你啊陛下。
今天明明都快商议完了,这人找借口还能再明显一点吗?
虽然男朋友找的借口很蹩脚,但是林砚肯定一口答应啊。
林砚忍着笑,故作严肃地考虑了三秒钟,然后大方地点点头:“准了。”
萧彻眼底瞬间亮起惊人的光彩,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搂着林砚腰的手又紧了几分,低头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谢含章恩典。”
那笑容灿烂得,差点晃花了林砚的眼。
哎呀,含蓄一点嘛。
第90章 第 90 章 阳光很好,人也温柔。……
林砚比林承稷先一步踏进家门。
林承稷在工部被一点琐事绊住了脚, 林砚惦记着文恪放榜的大事,脚下生风,官袍下摆都要甩出残影。
刚进府门, 就被文韫逮个正着。
“快快快, 热水都备好了,赶紧去沐浴净身, 换身新衣裳。”文韫指挥起人来风风火火。
林砚被他娘推着往自己院里走,哭笑不得:“娘, 这太阳还没下山呢,沐浴什么呀?再说表哥考中,该是他沐浴更衣……”
“让你去你就去。”文韫眼睛一瞪,“讲究的就是个心意,心诚则灵, 懂不懂?你当初考中,娘也是这么给你操办的。”
林砚瞬间闭嘴。
行吧,他娘有了之前操办他中榜的经验,如今俨然是这方面的专家。
林砚老老实实钻进浴桶,把自己涮得干干净净,出来时发现一套崭新的宝蓝色锦袍已经备好, 熏着淡淡的松木香, 一看就是他娘的手笔。
穿戴整齐出来,正好碰上刚回来的林承稷。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被迫营业的无奈,以及藏不住的喜悦。
“爹,您也……”林砚指指他爹捧着的同样崭新的藏青色直裰。
林承稷无奈地捋了捋袖子:“你娘安排的,说是要隆重。”
正说着,文韫又风风火火地过来, 把林承稷也推去沐浴了。
等林承稷也收拾停当,一家人总算在正厅汇合。
文恪被林墨拉着,身上套了件极其喜庆的大红色新衣,衬得他原本过分白净的脸都红润了几分。
文恪显然很不适应这么扎眼的颜色,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
“姑母,这太隆重了吧?”文恪小声。
“要的就是隆重。”文韫喜气洋洋地帮他理了理衣襟,“红色多好,喜庆,看着就让人高兴。”
林墨在一旁捂嘴偷笑,被文恪无奈地看了一眼。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文韫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指挥着下人在府门前空地上铺开长长的鞭炮。
左邻右舍似乎也知道林家今日有喜事,不少人都探头探脑地张望,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
“点鞭炮!”文韫一声令下。
早就候着的家仆立刻用香火引燃了炮捻。
刹那间,“噼里啪啦”的爆响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硝烟味混合着喜庆的气氛弥漫开来,浓郁的年节味道似乎又被拉了回来。
林砚捂着耳朵,看着家门口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嘴角忍不住上扬。
虽然流程略显浮夸,但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庆祝方式,确实让人心情大好。
鞭炮放完,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纸屑,像是铺了张华丽的地毯。
文韫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给府里上上下下的仆役都发了赏钱,人人有份。
那些平日里细心照顾文恪饮食起居的婆子小厮,还额外多得了一份厚赏,乐得他们见牙不见眼,吉祥话一筐一筐地往外倒,把文恪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文恪被围在中间,脸红得快要滴血,连连拱手作揖,那副老实又局促的样子,看得林砚直乐。
热闹过后,一家人回府用晚饭。
饭桌上气氛轻松愉快,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多问放榜的具体细节,免得给文恪增加压力,只聊些家常闲话。
文恪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在一家人的谈笑风生中,也渐渐放松下来。
晚饭用罢,撤去杯盘,换上清茶。
一家人正喝着茶闲聊消食,就听见外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喧哗声,还夹杂着清晰的锣响。
“来了来了!”林墨第一个跳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门口。
文韫也立刻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期待又紧张的神色。
林承稷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
文恪更是“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只见门房老张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老爷!夫人!报喜的官差来了!到咱家门口了!”
“快请进来!”文韫连忙起身吩咐,自己也忍不住往前迎了几步。
很快,几个穿着公服满面红光的报子被引了进来,为首的差官手里拿着一个大红的喜报,嗓门洪亮:“捷报!贵府文恪老爷,高中甲辰科进士,二甲第四十七名!恭贺文老爷金榜题名!”
“好!好!好!”林承稷抚掌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文韫更是喜上眉梢,眼圈都有些发红,连忙示意自己的丫鬟将早就备好红封递上去。
文恪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懵了,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林砚笑着推了他一把,才猛地回过神,赶紧上前,从怀里掏出自己准备的那个更厚实的红封,亲自塞到报子头儿手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有劳各位差爷,一点心意,沾沾喜气……”
报子头儿捏着那厚度可观的红封,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吉祥话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蹦:“谢文老爷厚赏!文老爷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将来必定官运亨通,前程万里!”
其他报子也跟着一起道贺,什么“鹏程万里”“光宗耀祖”的词儿一套一套的。
文韫看着高兴,又让丫鬟端来几盒包装精美的点心,都是五味斋买的昂贵货色,给报子们带上。
报子们更是喜出望外,接过点心,嘴里还小声嘀咕:“这林家真是没话说,又大方又周到,真会做人……”
欢天喜地地送走了报子,林家府内再次陷入一片欢腾。
下人们又纷纷上来给文恪道喜,文韫大手一挥,再次撒了一轮赏钱。
文恪站在一片祝贺声中,脸上洋溢着如梦似幻的喜悦,眼眶微微湿润,不住地向姑母、姑父、表弟表妹道谢。
林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替他高兴。
二甲四十七名,这个名次相当不错了,稳稳当当,足以谋个好缺。
他想起萧彻的话,看来文恪的外放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这确实是条好路子。
夜色渐深,热闹散去。
文恪被这巨大的惊喜和接连的应酬弄得疲惫又兴奋,被文韫赶回房去休息。
林砚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洗漱完毕,躺在熟悉的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白天和萧彻头碰头看账册的画面,晚上家里热闹喜庆的场面,还有文恪那张激动泛红的脸,交错在脑海里闪过。
今天原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林砚翻了个身,想到明天还要进宫——以商议公务为名,行那啥之实。
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翌日早朝,太仪殿内庄严肃穆。
萧彻高坐龙椅,冕旒下的面容看不清具体神情,只听得声音平稳威严,如同玉磬轻击,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他先是过问了春闱后续事宜,目光扫过吏部官员所在的方向:“今科进士既已放榜,吏部当尽快核验履历,斟酌铨选,务使人尽其才,莫负寒窗苦读之功。各地州县空缺,亦需及时补上,不得延误。”
吏部官员连忙出列躬身应喏,不敢耽搁了要事。
接着,萧彻话锋一转,提起了宗室之事。
他没有直接点破荣阳郡君那档子糟心事,只语气平淡地提及近来察觉宗室之中或有“不谐之音”,为保全宗室体面、肃清积弊,特命户部牵头,都察院协理,对宗室田亩、产业、赏赐及各项用度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点核验”。
“户部尚书张厚朴主理此事,户部左右侍郎褚晔、林砚,你二人需全力协助张爱卿,给朕仔细地查,彻底地查,账目、田契、库藏,一应物事皆需核对分明,凡有不清不楚、不合规制之处,无论涉及何人,一律据实上报,不得徇私,不得延误。”
被点名的张厚朴、褚晔、林砚立刻出列,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
陛下这是要借着由头,对盘根错节、奢靡成风的宗室势力动手了。
宗室能长成如今这个样子,跟先皇的放纵也脱不了干系。
只怕今天圣旨一下,宗室里又会多出好些人像荣阳郡君那样,怨先皇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萧彻。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
褚晔偷偷拉住林砚:“说好的我不去御前。”
林砚则笑了笑:“你跟部堂回户部就是,陛下那我去。”
褚晔略一抱拳:“好,多谢。”
林砚这么耿直,褚晔想,他得让赫连锋再淘点好东西给林砚,以表谢意。
今日萧彻不在御书房,而是让李莲顺接了林砚去紫极殿。
林砚宿在宫里也是住清漪阁,紫极殿也没有踏足过几次。
绕过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林砚一眼就看见已经换下龙袍的萧彻,正背对着他,站在临窗的长案前,低头看着什么。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萧彻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削弱了平日里的凛然帝王气,倒显出几分罕见的闲适慵懒。
听到脚步声,萧彻回过头来,看到是林砚,唇角自然便漾开一丝笑意,朝他招手:“过来。”
林砚几步走过去,目光落在长案上,发现那上面摊开的并非什么文书,而是一幅极为精细华美的园林画卷。
“陛下,这是?”林砚有些好奇。
萧彻将他拉到身边,手指点着画卷上一处亭台水榭:“看看,喜欢吗?这是内廷司刚呈上来的丹园改建图样,朕想着,既然日后要常去,总得再修缮得舒适些,添些你喜欢的景致,你看这处水榭,夏日赏荷最好,旁边还可辟个小书房,若是公务累了,也能歇歇……”
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内容却让林砚心头猛地一跳。
丹园,那是他们私下相约的地方。
萧彻这般,是要将丹园作为他们的小家吗?
林砚看着那精工细绘的图样,再看看身边眉眼温和、带着征询意味看着他的皇帝陛下,耳朵尖悄悄爬上一抹热意。
跟现代社会的小情侣装修新房似的。
“含章觉得有何处需要改动?但说无妨。”萧彻生怕林砚不好意思开这个口,特意说明,“银子花的是我的私库,不是国库里的。”
林砚轻咳一声,把注意力拉回到图纸上,指了指水榭另一边:“这里能不能多种点翠竹?清幽些,夏天也凉快。”
“好。”萧彻拿起旁边备着的朱笔,就在图纸上做了个标记,“还有呢?”
“书房窗外,最好有棵能遮阴的树,最好是果树,比如石榴或者柿子什么的,秋天还能结果子吃。”林砚的田园意识蠢蠢欲动。
萧彻依旧点头:“让内廷司选些好的果树移栽过去。”
两人就这么头碰着头,对着那张图纸,讨论哪里该种花,哪里该引水,哪里该安置一张舒服的软榻……
阳光暖暖地洒在他们身上,空气中沉水香氤氲浮动,混合着彼此身上干净的气息。
讨论间隙,萧彻很自然地伸手,替林砚将一缕滑落颊边的发丝掠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微热的耳廓。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眼,正好撞进萧彻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以及毫不掩饰的温柔与专注。
阳光很好,人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