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嬴在哪儿?”
夏青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中响起。
下午15点27分, 距离梅菲斯特提到的第7幕开始还有2个小时33分钟。
在那血腥黑暗的大卫城大会上,第五幕是活人雕塑257和326号,第六幕是沈锋被行刑, 即是交易也是表演。
当时梅菲斯特将第六幕视为最终一幕,但是在22个小时前, 他给徐长嬴的手机发了预告短信, 声称第七幕即将开始,这也是继7月末爆炸恐袭预告之后的第二条预告。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卫城的“表演”还没有结束,以及为什么会“特意为浮士德奉上”。
徐长嬴还昏迷着躺在医院中,他没有手机,根本没有办法接收到这一预告。
因此夏青第一时间从浙江赶到了香港, 他要将徐长嬴紧急转移至安全地带。
靠在门上的蔡司紧紧盯着面前一身肃穆的极优性alpha, 仿佛在审视红色案件中的一级嫌犯,他冷声道:“你不好奇你的父亲干了什么?”
夏青站在病床边,侧过身, 日光被他挺拔修长的身形裁剪开,他看向门旁的alpha警督,“那不重要。”
他看向蔡司的目光就像是他说的是与他毫无关系的人, 全世界里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徐长嬴在哪里?”
“失忆真是一件好事, ”蔡司面上露出了嘲讽之意, “什么都不知道, 享受着陌生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绞尽脑汁为自己经营着顺遂的人生。”
夏青的眼前再次闪过了满是血迹的手术台, 一股战栗感充斥在他的胸膛。
“我之后会去问他,”夏青攥紧了拳头,极力控制才不会让信息素超过芯片的阈值,冷静道:“看来你不会告诉我,我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 蔡司就看见那冷静到让人恶心的LSA研究员阔步朝着门口走去,在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夏青停住了脚步。
“他不是陌生人。”
未等蔡司反应过来,他就看见夏青已经走向了走廊的尽头。
张轲一直在忐忑不安地等待在电梯旁,自从上个星期中国基因小组完成了历史性任务,夏青出行在外的行程都需要时刻报备给专门的官方小组,如果在内地,一般会有两个以上的警卫员低调地跟随。
但这次为了快速飞往香港,夏青拒绝了报备,直接通过自己的工作小组安排了最近的航班,并只带了自己和姚安平两个心腹。
实际上,在目睹停车场暴恐事件后,张轲其实才是最警觉和认同人身保护的下属,但今天上午,他站在宋坚白办公室门外,听到了徐长嬴和夏青的可能过往,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微笑着将糖递给自己的beta,最后他还是同意冒着风险与夏青单独来到香港。
不过张轲焦急等待不到十分钟,他就看见一身黑衣的极优性alpha阔步朝着自己走来,便有些茫然和疑惑道:“夏总,您见过徐警官了吗?”
“姚安平在哪?”
“正等在一楼。”张轲察觉到夏青身上的气息不稳,信息素宛若海啸前的海面,不断地波动着。
“现在联系开发部,将Wiesler的内部后台打开,查找在香港运行的用户行踪。”电梯门向两侧打开,夏青阔步迈了进去,“用我的权限。”
张轲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Wiesler是兴安海外科技集团给国外客户生产的微型追踪产品,他们作为供货方和第三方运营者,擅自打开系统后台并查找用户行踪,是极其严重的违规,甚至非法的行为。
况且这是相关部门支持的非民用科技产品,如若被特定的客户发现,天价违约金也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后果,兴安只会陷入巨大的商业丑闻和严苛的官方调查风波之中。
电梯门重新打开,姚安平已经等候在了一旁,他比张轲要高半个头,身材高大,为人不苟言笑,性格坚毅,是夏青的“工作小组”中的成员,比张轲等隶属兴安的个人秘书级别要更高。
“夏总,真的要打开Wiesler?”张轲跟在夏青的身后,有些慌张地重复道。
也迅速跟在夏青身后的姚安平抬起眼,看了一眼张轲。
夏青阔步朝着医院门外走去,“姚安平你协助张轲,我来开车,对方应该距离我们10-20公里。”
“是,”与张轲不同,姚安平没有露出什么犹疑,他本身就是兴安的技术安全部门的骨干,因此更加了解Wiesler这一项目。
踏出医院的大门,灼热的日光与聒噪的蝉鸣瞬间包裹住了三人,姚安平为夏青拉开了主驾驶的门,待他坐好后,自己才与张轲一起坐在车的后排。
张轲还是第一次坐在夏青开的车里,但未等他再思考其他,他身侧的alpha就将公文包里的电脑打开,抬起眼看向他,“密钥。”
张轲回过神,被那没有什么感情的眼神一看,立刻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张黑色小巧的数据卡递给姚安平,而就在这时坐在驾驶座里的夏青已经迅速地将车重新开上了公路。
姚安平将数据卡接入电脑,很快就打开了一个内部系统界面,并更换到香港的服务器,他现在登录的权限是最高的,于是非常顺畅地打开了Wiesler的系统终端。
“夏总,目前香港有三个正在运行的端口,有两个距离我们有40公里和53公里,另一个距离我们有12公里,而且正在快速移动之中,车速应该在100码左右。”张轲抬起脸看向后视镜,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后台的情况。
夏青开车的速度很快,他直视着前方,淡声道:“第三个及时行踪转我。”
“是,”姚安平其实在夏青发言之前就已经开始调度数据,张轲就这样沉默地看着身边的技术安全员将机密数据导进了车载导航里。
Wiesler是兴安去年推出的高科技追踪器,大小类似纽扣电池,但更轻更薄,采用了仿生柔性材质,因此可以很容易地被用特殊的注射器打进表皮层下。
因为并不是民用专利,Wiesler目前只提供给国内外的政府和官方组织,例如AGB、MI等组织,这也是为什么张轲第一次在夏青下达指令露出了犹豫之情。
夏青看了一眼车载导航,发现目标已经上了屿山公路,立刻调转方向提速追了上去。
夏青知道蔡司并不信任自己,这种不信任是从作为调查LEBEN的AGB专员的角度出发的,但也许又是徐长嬴的缘故,蔡司最终还是选择将信息共享给他——使用兴安的Wiesler来追踪徐长嬴,并将此信息告诉夏青,也已经此人最大的让步。
但他是什么时候将Wiesler注射进徐长嬴体内的——绝不可能是徐长嬴在广州时期,蔡司那时也因爆炸住进了医院,所以他隐瞒AGB北美分局滞留在国内,很大可能就是呆在香□□自开启了调查。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是监视,也许是守卫,他在离岛的疗养院里找到机会进入病房,将追踪器注射进昏迷中的徐长嬴手臂里。
而他之所以会在徐长嬴刚离开后就赶到医院,很有可能是因为Wiesler提示徐长嬴苏醒或被移动——追踪器可以对3米以上的微距离移动进行反应,这对于一个昏迷在病床上的病人是完全够用的。
徐长嬴也许已经醒了。
开着车的夏青突然觉得胸腔一滞,一股说不上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开始蔓延,这是很奇怪的感受,自8年前他从空白的梦境里醒来,他就从未拥有过这样细腻又强烈的痛苦感受。
但从两个月前徐长嬴出现在他的人生里起,他就时不时会出现这样的感情,说不上是紧张、苦涩、害怕还是兴奋,像是从未吃过的奇怪糖果。
如果见到徐长嬴,他该说什么呢。
尽管知道了过去的事情,但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除了以陌生人的身份在北美的LSA医疗中心目睹了徐长嬴最痛苦的经历,他还是他,与beta专员艾德蒙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极优性alpha。
“啪。”一声轻响,夏青看见一个雨点掉落在挡风玻璃上。
不好。
张轲看了看手表,有些忐忑道:“是阵雨,大概会持续半小时。”
三十分钟后,不出所料,在市区里西九龙路段就开始了堵车,而这时被追踪的端口已经顺利地进入了海底隧道。
刚停滞在因雨水开始朦胧的香港城区马路上一分钟,张轲忽然觉得车身一震,他缓缓回头一看,只见夏青驾驶的EB112正在变得拥挤的马路上直接倒车,猛地撞上了后方轿车的车头。
后车在被撞的一瞬间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倒车给这辆布加迪预留出了一米多的变道距离,而后方不知情的车辆们立刻愤怒地鸣笛。
但夏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稳稳打着方向盘左转,在突然被迫暂停的车流中横向穿行,直接驶入了左前方更狭窄的巷道之中。
张轲紧紧抱着公文包,呆滞地坐在后车,看着后视镜里夏青一脸冷静地违背数条交通规则,在巷道里以80码的车速稳稳地穿行。
“咔哒,”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张轲僵硬地扭过头看向姚安平,“你在干什么?”
“系安全带,”姚安平面色如常,“我劝你也系一下。”
与此同时,中环码头。
暑假的游客们在游轮靠岸后蜂拥地挤向码头,恰逢阵雨刚停,不少游客都停在码头上围着栏杆对着泛着雨后霞光的海面自拍或合照。
但这时,一群穿着口袋马甲和制服的人却上来清场,被驱赶的游客很多都抱怨连连,一旁穿着制服的警员就用粤语劝说着,“帮帮忙啦,人家拍电影,有向政府申请的。”
《风雷》剧组的人动手十分麻利,之前剧组在招募的时候就着重考虑到了之后在香港拍摄的戏份,所以录用了很多有在香港拍电影经验的摄制人员,因此不过二十分钟就在中环码头这个港片经典场景搭建起了简易摄影棚。
导演顾阳封站在人群之中,亲自监视着摄影组的工作,制片人乔平这时也拿着手帕一边擦着汗一边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不停指挥着工作人员快速干活,“都快点,本来申请的2小时,下雨就下了半小时,最后一个大镜头今天拍不好,杀青宴都别吃了!”
其他两个制片人和副导演们也都站在人群之中全神贯注,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今天主制片人也在现场——自从一个半月前女主谢忆南和女二高亦巧因为抢戏被这个唐家大公子当场撞见,并且连带着整个剧组都被骂了一顿,之后只要唐攸宁在剧组,从导演到摄影组都免不了被挑刺。
唐攸宁站在主摄影师身后,一脸严肃地看着摄影组不断精确地调整着摇臂摄影机的高度和角度,取景器中的画面逐渐被调整到了最佳景别——富有年代感和现实感的码头与恰到好处的海面。
不出意外,《风雷》今天拍完一个关键剧情后就彻底杀青,杀青的消息也已经被放了出去,安排好的酒店里连记者台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码头的戏结束。
“您看可以吗?”主摄影师邓前扭过头看向唐攸宁,有些小心翼翼地笑道。
难得穿着“正经”的优性alpha此刻连面庞都因为这一身剪裁得体的炭灰色西服显得更加稳重,透露出不同往日的矜贵精英感,以至于已经习惯了主制片人前卫穿搭风格的剧组人员今天还有些不习惯,不少女场记和美术师还私底下讨论唐攸宁今天格外的英俊。
“你是摄影,问我干什么?你觉得好就拍。”唐攸宁蹙着眉,不耐道。
得,多说多错,邓前扭过头才敢露出一脸晦气的神情,他也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今天这个活干完拿钱走人了。
就在空出的码头的二十米远处,一辆白色汽车孤零零地停在直直的跑道上,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马甲男正趴在汽车底下将特技钢丝系在车尾部。
“阿泽,好了吗?”道具组组长晁正信跑了过来,吴奇泽这时也刚将钢丝挂好,扶着车身站了起来。
“好了,”吴奇泽擦了把汗,但他不知道脏污的手还将他的脸蹭得更脏了。
晁正信笑了起来,拿着毛线手套给这个老弟的脸上擦了一下,随即两人看向蹲在车头装钢丝的道具师小远。
“终于要结束了,把好最后一道关,咱们顺顺利利地结束,”晁正信拍了拍吴奇泽的肩膀,这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车后座。
在汽车后排,“谢忆南”正静静地侧躺在上面,她的四肢放松地垂在一侧,柔顺的发丝也因为重力和角度垂在面颊上,遮挡住了一半的脸,看上去就像她陷入了沉睡之中。
这当然不是真的谢忆南,而是道具组之前倒模制作的一比一假人模型。今天要拍的最后一个关键剧情就是“坠海”——犯罪分子开车带着被迷|药迷晕的女主谢忆南在男主穷追不舍下冲破码头的栏杆,一头扎进海里。
在坠海前一秒,开车的罪犯拉开车门滚了出来,但谢忆南却没有。
因为电影是飞页拍的,所以这并不是最后一个镜头,但因为足够关键,所以被留在最后一天专门拍。
道具组就需要将车的前后都装上钢丝,通过机器拉拽得出在码头疾驰的效果,以保证特技演员驾车表演时的安全。
道具师小远也已经装好了车前部的钢丝,晁正信和吴奇泽还都检查了一下,发现一切稳妥后,晁正信就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就位,很快场记就来清场了。
第一个镜头是特技演员代替扮演罪犯的演员驾驶着车辆冲向码头尽头,在关键时刻拉开车门跳出车辆,在地上滚一圈。
整个剧组到了最后一天已经磨合地非常好,以至于这个镜头只拍了一条就过了,接着就是补拍男三贺高驰的衔接镜头,也是拍了三条就过了。
贺高驰是一个香港的三十岁艺人,扮演的罪犯也是电影中的重要人物,他本人的名气也能够上二线,因而在剧组的地位也算得上中上等。
剧组里很多人在导演喊了一声咔后就开始欢呼起来,这代表着除了最后一个纯道具镜头,演员部分就全部杀青了,一群人在贺高驰经纪人的带领下纷纷捧着花冲向男演员。
贺高驰刚从地面爬起来就被拥入了鲜花和祝贺之中,高亦巧等人都送了花,专门的花絮摄影师这时也围在男明星身边确保将这一刻全部都拍下来。
在人群的背后,道具师们再次冲进了拍摄场景里,戴着鸭舌帽的吴奇泽坐在车里,挂上倒挡将车子缓缓地向后倒了15米,随后从车子里钻了出来。
此时道具师小远因为是第一次当道具师,所以还算敬业,此刻也站在车辆后门处,向车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想要伸手确认“谢忆南”的假人模特是否需要调整姿势。
就在他即将触摸到假人的一刻,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小远的手腕,随即小远感到一股巨力将他从车窗里扯了出来,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拽着自己的人,却看见了一张其貌不扬的温和的笑脸。
“阿泽哥怎么了?”小远有些不解道。
“没什么,”吴奇泽拍了拍车窗,看了看侧睡在后排的假人,脸上似笑非笑,“哥刚刚才调整好,你别碰,回头镜头对不上了。”
小远点了点头,他毕竟经验少,也怕自己好心干坏事,于是就站直了身体。
就在此刻,围绕着贺高驰的人群里,乔平叉着腰到处张望,道:“忆南呢?她经纪人不是说她会在拍戏的时候赶过来吗——记者马上还要采访呢。”
演员统筹这时抱着本子,推了推眼睛,站在人群边上对着制片人乔平道:“于哥刚刚也去找了,他说一会儿就回来。”
于则就是谢忆南的金牌经纪人。
乔平擦了擦汗,朝着最左前方的摄影棚看了一眼,忌惮道:“最后一天,她就不能准时一会儿,惹得大人物生气所有人都倒霉。”
就在抱怨的乔平身后,一个穿着黑衣黑裤的男人随手抽走了放在一旁桌子上的开过刃的军用匕首,并朝着遮阴棚外的码头直直走去。
16:30。
当时间的分数从29跳到30的那一秒,除了靠近码头的1公里之内的剧组,以码头为圆心的10平方公里的每一个人的手机都响了。
甚至在海面上的游轮乘客也在同一时刻收到了信息提示音——一瞬间游轮上、马路上、排队等红灯的车辆长龙里,每一个人都被突然集体响起的信息声吓了一跳,随即随手抽出手机,按亮屏幕。
海面上,趴在游轮栏杆上的少年和一旁抽烟的上班族同时打开手机,只见一条奇怪的彩信跳了出来。
“第七幕,受弥赛亚的指引,为诸位奉上,”少年对着手机念道,一脸疑惑,“我靠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