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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雨 妙盒 16991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回暖

返程的路上,周大舌没忍住在后排睡去,偶尔发出几声沉重的呼吸声。杨筱坐在副驾,看着周岐娴熟地扶着方向盘,又时不时握着挡杆,轻声问道:“周岐,开车是什么感觉?”周岐似乎思考了一下,回答:“有种掌控感。”

周岐记得自己第一次独自上路,开着方丘的新车,去市区外。刚系上安全带的双手有些颤抖,挂好挡,又松了刹车,慢慢悠悠地上了路。一开始的紧张和不安,却随着紧握方向盘的双手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掌控感。

他不再受外界干扰,做出妥协与选择,因为此刻,路就在他脚下。

杨筱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回了院子,周岐在院子里捯饬炉火,杨筱又坐回秋千上来回晃着。周大舌从房间里出来,举着两个大红包,给杨筱和周岐一人塞了一个:“这这是压岁钱。”杨筱握着红包,对着周大舌说了好一顿吉利话后,又从自己包里掏出来彩绳,给周大舌和周岐系在手腕上。

“以前我和我爸每年过年都会系一个,寓意来年红红火火。”杨筱说完,也给自己手上系了条,举起来晃晃。毫无疑问,今天是她这一年最开心的一天。

火炉里时不时传来的噼里啪啦声,院子外小孩们嘻嘻哈哈,偶尔响起的一两声炮仗声,周大舌和周岐听到她讲笑话时不约而同的笑声,构成了杨筱幸福的此刻。眼前周叔在摇晃的炉火前笑眯眯的样子,好像和数年前蹲在火堆前烤红薯的爸爸重叠在了一起。杨筱不觉眼眶有些湿润,心里悄悄说着爸爸,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很好。

一翻过年关,这一周眨眼而逝。

周大舌带着杨筱置办身新衣裳后,周岐又开着车把她送回了学校。这一周过得太快,直到发现连宿舍的书桌上都蒙了薄薄一层灰后,杨筱才对时间的流逝有了实感。打扫完书桌,王若蓬就穿着红毛衣进来了,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刚放下,立马就给杨筱喂了块自家做的油炸小排。

“好吃吧?嘿嘿。”王若蓬每次带点好吃的给杨筱,都会这么肯定地问一句。

杨筱点点头,又嘬了一口骨头:“我也给你带了周岐做的小酥肉。”说完把周岐昨晚炸好装在食盒里的小酥肉又递给了王若蓬。此刻,王若蓬的脑子里满是周岐那张脸,冷漠地对着油锅翻来翻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我还以为周岐不会做饭呢。”王若蓬拿着小酥肉往嘴里放,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还会做红烧肉、炖大鹅、酸菜鱼,嗯好像还会做粉蒸排骨。”杨筱一边回想,一边报菜名似的数着周岐会做的菜。王若蓬见她“如数家珍”还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清清嗓打断她:“好了别说了,又要饿了。不过我以为像周岐那样的,在小说里的设定一般都是霸道哥哥,会有什么妹妹生病哥哥冷脸熬粥,粥全糊了,妹妹也丝毫不嫌弃地喝光光的剧情。”

杨筱听完哈哈大笑:“可是,糊的粥给病人喝不更难受了吗?”王若蓬大手一摆说:“这你就别管了,剧情需要。毕竟这种霸道哥哥就是需要有点缺点才会惹人爱。”说完,神秘兮兮地凑近杨筱问了句:“所以,周岐有什么缺点?”

杨筱一时陷入了沉思,周岐有什么缺点呢?成绩好,孝顺,长得不赖,会开车,会做饭,会洗碗,有礼貌,为人处世周全,性格温和,上进努力,爱看书学习。杨筱想着想着,对王若蓬摇摇头:“暂时没发现。”

王若蓬了然地拉长声音:“喔——真是爱让人盲目啊。”杨筱听完作势捞起袖子要收拾她,王若蓬灵活一闪:“说真的筱筱。如果你对周岐有点什么其他的想法,你会吃苦头的。”杨筱听完没说话,隔了许久回她:“嗯。”

王若蓬堵在胸口的一堆话,又咽了下去。杨筱这人认准了的死理儿,她再怎么劝也没用。等杨筱日后真的要撞南墙了,她再上去好言相劝吧。况且,现在杨筱和她都知道,当下紧要的,是高考。

说完,两人又手挽手上教室去了。

市里的学习氛围很浓,杨筱觉得在这里结识到的朋友,都在学习上莽着一股劲儿。大家你追我赶,名次和名次之间挨得很近。对于杨筱来说,要稳住名次,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但她也慢慢地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学习节奏。

早上起床铃一响,就到食堂买喜欢的包子。之后提着包子到教室里,一边复习前一天刚学的知识,一边吃,好像嘴巴一咀嚼起来,思维就活跃多了。晚上强化课之后,她会带本练习册或者拿本单词回宿舍温习,最晚看到十二点半,周而复始。

这样的日子,对于杨筱来说,是舒心的。曾经因为贫穷屡屡找上门的各种麻烦,统统都开始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只剩下一本本真题、一张张试卷以及每周和周岐、周叔的通话,还有每周三放在保安室里的东西,有时是水果和牛奶,有时是生活用品。

气温逐渐回暖起来,下课时趴在走廊上看晚霞的队伍也逐渐壮大。日子和日子之间的不同,全靠当天的晚霞临场发挥,偶尔下一阵暴雨,彩虹又斜斜地搭在天边了,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就这样,杨筱过完了高一。

暑假又是在鹿镇的小河边和院里的黄葛兰树下度过,只是周大舌又不爱出门了,连平日里最爱的象棋也下得少了。于是他俩在家常态是:杨筱在石桌前写作业,周大舌也坐在旁边,不时翻翻杨筱的作文册和语文书,然后感叹时过境迁,好多字自己都不认识了。

正巧有天翻到杨筱写自己的作文,刚准备品读品读,小丫头就气急败坏地把手压在作文册上说:“这个不能看。”周大舌“好好好”地答应后,有些心痒痒地翻到后一页去了。等晚上杨筱睡觉去了,他轻手轻脚地翻开她放在收在堂屋里的作文册。

作文主题是生命,杨筱写了篇散文,题目是我和我的第二次生命。

“我生在一个多雨的地方,或许是因为这里雨水丰沛,草木旺盛,我才得以有了第二次生命。我的第一次生命是我父母给的,母亲是什么样的,我全然记不清了。而父亲在我还没来得及回报他的时候,就已撒手人寰。

我以为我会变成路边的乞儿,乞讨着食物和爱的时候,养父把我领回了家,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让我不再窘迫。他是一个好人,又不止于一个好字。这只是因为在我贫瘠的认知里,好是最好的形容词。

记得他把我领回家的那天。他站在枝繁叶茂的黄葛兰树下,和我说这以后是你的家了。其实我心里全是忐忑,因为我不敢再奢望有家。但他却用铁勺颠起可口的饭菜,用言语生起温暖的炉火,让我的身体和灵魂不再挨饿。

他带我见识了,从未见识过的世界。而我也再次和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联系,不再像浮萍一般飘零”

周大舌读完刚要把练习册放回去,眼泪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在作文册上,晕开了。他手忙脚乱地拿来纸擦掉,但浸下去的眼泪却像长了脚似的不断向外跑着,变成了他阅读后的“铁证”。估计明早杨筱看到这块泪痕,又要拿着作文到他面前:“周叔——你是不是偷看我作文了?”想到这里,周大舌又像个小孩一样,挂着眼泪笑起来。

等第二天一早,他还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地听到杨筱啪啪嗒嗒地从里屋里拿书本到外面石桌上写。他做贼心虚地背过身去,拿被褥把耳朵捂得紧紧的,生怕听到杨筱在外面扯着嗓子质问他。奇怪的是,这一天,杨筱都没再问

作文的事情。

周大舌白打了一肚子的草稿,什么风吹掉在地上了我给你捡起来结果洒到茶水了,我路过不小心衣角把水杯碰倒了,所以水溅在作文册上等等。甚至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看着杨筱捧着碗一脸镇定的样子,自己都快绷不住准备和她解释了,但杨筱始终没提。

这个夏天,周岐偶尔从市里匆匆忙忙地回来,看望他俩一趟,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市里。周大舌的胃口也下降了不少,甚至有时要杨筱追着他再吃一口,他每次都打哈哈说天太热吃不下,逼得杨筱又在家里创新开胃的小凉菜。

有时两人饭后散步到荷花田边,遇到路边卖藕的老妇,招呼他俩买点新鲜的。杨筱怎么说都要自己下去捞一根,摸到厚实又细嫩的藕得意地不行,爬上来脱了捞藕用的防水裤,又是夸人藕养得好,又是夸人孩子听话懂事,听得老妇心花怒放,让她下去摘了好几捧荷花,连带折了支荷叶让她带回去熬粥喝。

她和周大舌,就这么一人抱着小半怀的荷花和一截白白胖胖的藕,往家走去。一路上,杨筱边走边想,明天是给周大舌熬荷叶粥还是做藕夹呢?

第22章 牛轧糖

杨筱纠结去纠结来,索性又熬了荷叶粥,又做了藕夹。她刚把藕夹放在冒小泡的油锅里复炸,还没捞上来,就听到背后传来周岐的声音:“我来吧。”杨筱一下回头,高高的马尾扫了周岐一脸,痒痒的,还带着点花香。

“周岐,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啊?吓死我了。”杨筱把手放在胸前顺顺。周岐顺势接过她手里的漏勺:“好好好,下次我踢正步过来。歇着去吧,好了叫你。”杨筱心想那敢情好哇,有人帮忙干活了,端了碗晾凉的荷叶粥就出了厨房。

见周大舌坐在黄葛兰树下摇着蒲扇,她走过去把碗放石桌上:“周叔,快来尝尝我的手艺。清热又解火的荷叶粥,刚放凉,比这蒲扇管用。”周大舌听完,当真放下蒲扇,端起荷叶粥喝了好大一口:“好好喝。”

杨筱露出些嘚瑟的小表情,佯装大手一挥:“厨房里还有一锅呢,管够。我去看看周岐炸的藕夹好了没。”刚转身要走,她就看到周大舌端着的荷叶粥从他嘴角流了下来,软烂粘稠的米粒挂在了下巴口。

她掏出兜里的纸巾,伸手就要给周大舌擦去。手还没挨着脸,杨筱就大声喊着:“周周岐,快来!”随着这一声落地的,是周大舌端在手里的瓷碗,高高的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周岐连围裙也没来得及摘下,闻声跑了出来。

只见周大舌左边嘴角耷拉着,还留着几粒米,身体不受控地要往树那一侧倒去。周岐一把扶住周大舌,音量拔高:“爸!爸!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点点头,对,眨眼睛也行。杨筱,快打120。”

等救护车来的那段时间里,杨筱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看着周岐把周大舌衣领扣子解开,又把他头偏向一侧去。她以为自己经历过杨瘸子的离世,往后面对什么都会变得无比冷静和坚强,但她还是忍不住地浑身颤抖,冒着冷汗,时不时一阵耳鸣。

直到坐在抢救室外面,周岐给她递了一张纸巾,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曾经无限憧憬的什么理想和抱负,她统统都不在意了,只要周大舌能好好的。

周岐靠在冰凉的走廊上,脑海里闪过一个个脑卒案例,最终成功的、失败的。又和周大舌倒下时的症状一遍又一遍对应。混乱中,他却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学医。

是周大舌牵着他去买牛轧糖。那种混着花生碎的牛轧糖。为了庆祝他大病初愈。

那会儿镇上条件不好,周大舌刚把他捡了去。结果,前脚刚有了家,后脚开始发烧,一连烧了好几天,去卫生所挂水也不见任何起色。周大舌一咬牙把他带去了市里。曾经的孤家寡人,平日里有点闲钱全都买烟酒花掉,却为了给周岐看病花光了几乎所有的家底,硬是把人健健康康的从市里带回去了,还告诉他只要听话按时吃药,就领他去买牛轧糖。

周大舌也向来不是会食言的人,带了个南瓜就拉着他买去了。和铺子老板交涉一大圈,一大个南瓜就换了三个牛轧糖,全装周岐口袋里,自己一个没要。

回来的路上,苞米地里冲了条狗出来,把周岐刚掏出来的牛轧糖吓掉在了地上。眼见那狗刚要嗅嗅牛轧糖,周岐想也没想就冲上去,想把它赶走。受了惊的狗转头就要咬周岐,周大舌一把拉过他,手里威慑的石头还没扔出去,自己腿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口,鲜血直流。

周岐当场吓得哇哇大哭。狗跑了,那块牛轧糖还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周大舌捡起,笑眯眯地给他说,不要哭了哇,糖还在,外面还裹得有塑料纸,不脏,我给你吹吹灰。

等到了夜里,周大舌把他哄睡了,才起来往伤口上倒酒,疼得倒吸气。其实那会儿的周岐压根没睡着,躲在被窝里小声哭泣。他想起刚到家的时候,隔壁老汉和周大舌说,你这被狗咬了是要打针的。周大舌摆摆手,说哪有钱再上医院去。

在已经记事的年纪,周岐却不知道什么叫狂犬病。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无比害怕一觉醒来,自己又没有了家人。于是在一次次噩梦惊醒后,他都去摸一摸周大舌的手臂。

等第二天一早,周岐就问周大舌,没有钱不可以去看病吗?周大舌还是笑眯眯的,摸着他头说,对呀,但是当医生就可以一边给别人治病,一边赚钱了。周岐听完就拉着周大舌的手说,那我以后要当医生,给爸爸看腿上的伤口。

周大舌哈哈大笑说,等你当上医生,爸爸的腿早好了。

年岁渐长,他才慢慢地意识到儿时的那种近乎于本能的害怕,并不全无道理。因为那时的他们在用贫穷对赌,赌那狗没有带狂犬病毒。但好在,老天总不会那么残忍,他们赌赢了。而周岐,也在践行那条当医生诺言的路上,越走越远

急救室门开了,医生和周岐说要转院,是大面积脑梗,他们会联系市三院,但建议周岐最好提前和那边对接。周岐点头说明白了,转头拉着杨筱又坐上了去市里的救护车。一路上,杨筱大脑一片混沌,右眼皮突突地跳个不停。

周岐在车上打着电话,一口一个地叫着对面老师,之后又是一些杨筱完全陌生的术语。她握着周大舌的手,又轻轻给他擦拭衣服上粘着的米粒,声音沙哑:“周叔,快好起来吧,我做的藕夹你还没尝过呢。”

到市三院时,那头早已在等候。周大舌一下救护车就被人推走了,周岐跟在后面,不时给接手的医生补充他的具体信息,杨筱也跑得满头是汗。之后,把周大舌送进了手术室,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还没等到任何结果,苗月先来了。

准确来说,她在大厅里就看到了从救护车上跳下来的周岐,随后打了通电话。走近后,她又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瓶水递给周岐和杨筱。她自诩她苗月算不上什么好人,锦上添花的事没怎么干过,这一次却想试试那雪中送炭。

她示意周岐借一步说话。杨筱望了过来,和苗月对视。原来上次电话里的人,是她。杨筱点点头,说谢谢。苗月笑了笑,摆摆手,和周岐一起走了出去。

“需要我给叔叔安排专家会诊么?听说情况不是很好。”苗月倚在栏杆上,风似乎格外偏爱她,总要给她添几分韵味。“什么条件?”周岐不想再和她弯弯绕绕,平静地看着她。

“你今晚来了就知道了。唔大面积脑梗,疑似在左侧大脑中动脉?真绕口。现在后遗症不好说,但进一步的治疗方案如何,看你。”苗月抛出来的答案,周岐并不意外,但他也在揣测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会有几分真实性。

“周岐,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现在你还有得选么?”苗月又笑起来,又是那一副张扬而妩媚的样子。无意和他继续在这里上演什么电影里的悲情戏码,往他手里塞了张房卡,头也

不回地走了,留下那一股单调的香水味儿。周岐头痛欲裂。

他回去时,杨筱正站在门口朝他离开的方向张望,见到他,眼睛亮亮地朝他快步走来:“周岐,是她要帮我们吗?”周岐没回答她。杨筱看他脸色不好,转头去给他接了杯温水,让他喝点热的。

眼下周大舌的情况,即使溶栓成功,也极有可能落下后遗症。后续治疗方案如何,他没得选,现下答应赴约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仍旧不死心的,接着打了通电话。

“老师,我是周岐。打扰您了,我爸现在情况有点危急,您”周岐这边话还没说完,那头就回复道:“哎是周岐啊,你爸是叫周义刚吧?我听苗院那边说已经着手安排了。行了,这事都交给苗院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啊。”

把周岐接下来要说的话堵得死死的。聪明人的明哲保身,他在这一刻领略了个遍。而他,也正应了那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放在口袋里的房卡,微微发烫。

周大舌又被推了出来,插着管子,陷入了昏迷。周岐跟在后面,想起那会儿周大舌躺在救护车上,他无意瞥见的一缕白发,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自己怎么从来都没发现过。此刻,他已经分不清懊恼、愧疚、歉意谁占上风,只觉得自己快要崩溃。

直到杨筱用她冰凉的手碰了碰他。他好像又冷静了下来。不一会儿,方丘来了,周岐让他领着杨筱去买些日用品。

等他们走后,他攥着那张房卡,出了医院大门。

像是故意羞辱他一般,出了医院拐过几个路口,就能看到那装修得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走到门口时,连玻璃门也有人帮他拉开,于是他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房卡上的地方。

刷卡进门,才发现偌大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也对,他现在和送上门的有什么区别,他的时间更是不值钱。

他站在窗边,看着夜幕降临。远处的高楼开始亮起了灯,高架桥上来往的车辆也变成了一串串红尾灯,本该嘈杂的地段,却被这堵明亮的玻璃隔开,房间里一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第23章 代价

苗月看到他,毫不意外。一进门就脱掉了西装外套,甩在沙发上,穿着条暗红的吊带裙,朝他走来。裙子垂感极佳,一步一步,像是杯里晃动的红酒。

“苗月。”周岐先开了口,声音带着连轴转的疲惫,“你找来专家,我感激不尽。但我们得换个方式算清楚。”

“算?你还想怎么算?”苗月装听不懂他的话,露出戏谑的眼神,“我给你打点安排,上最好的治疗方案,接了房卡的代价是什么,还不够清楚吗?”

周岐向前一步,拿起她甩在身后的外套,递了过去,“我人来这里,是还你帮我爸的情。其他的,不在我们的交易条款范围之内。”

苗月照旧不买他的账,扯过他手里的外套,一把扔在了地上。弯腰脱下鞋,又随意地把鞋甩得横七竖八,赤着脚走到周岐面前,倚在沙发边上,笑意盈盈地抬眼望着他。

“周岐,从你进了这酒店开始,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可从没求着你来。至于帮忙么?我不当慈善家。价钱一开始也谈好了不是?现在你又要到酒店里来,又不愿意付出些代价。周岐啊,你没听说过,人太贪心往往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吗?”

苗月站了起来,去酒桶里取了支冰镇好的酒,拎着瓶身递给周岐:“喏,帮我打开。”

周岐接过,瓶身上冰凉的水渍迅速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价钱是谈好了,付出的代价是‘我来这里’。你赢了。至于其他的,你最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苗月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嗤笑一声,光脚踩上他的鞋尖,用带着些凉意的脚趾蹭着他的脚踝,“我要什么?我现在不正在拿么?”

“拿?”他猛地将酒瓶放在茶几上,一下攥住了苗月的手腕,水迹溅开,力道之大。见苗月脸上闪过一丝痛色,又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却毫无暧昧旖旎,只剩下剑拔弩张。

“你拿手里的牌,逼我低头。你成功了。我来了,这不是你想要的‘赢’?还是你觉得,我会心甘情愿的跟你上床?苗月,买具空壳,毫无意义。”周岐声音绷紧,“趁火打劫,是最低劣的玩法。”随后,他松开了手。

苗月踉跄一步,眼底有些措不及防的愕然。她抚了抚自己发红的手腕,盯着他,胸口起伏。原先轻佻的眼神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挑衅后的反应。

她忽然笑了,像是生气,又像是在兴奋。

“周岐,你可真是好样的。”苗月此刻的眼神像刀子般刮过他,“行,我今天放你走。”而后转身,利落地给自己开了酒,倒进杯里,一饮而尽,“但你欠我的,我会找你讨回来。”

“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

“周岐,我要的可不是这个。”

周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突然体会到了劫后余生的滋味。

出了酒店,手机弹出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方丘打来的。之后又是一连串的消息,告诉他,杨筱那边安顿好了,要他先解决自己的事情。他没想在凌晨的时候回拨电话,摁灭了手机屏幕,顺着路,往医院走去。

周大舌转了重症监护室,杨筱也有了去处,而他却像个游魂,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惹怒苗月来保全自己的下场,是头顶的这把利刃随时会掉下来,逼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在自己和周大舌间做出选择。

他苦涩地笑笑,继续向医院走去。而后又随意地坐在门诊走廊处的长椅上,睡了过去。

杨筱在方丘的甜品店楼上歇了一晚。那是方丘平时的午休室。现下周大舌转入重症监护室,不让陪护,只有特定的时间段可以探视。她整理好床单被褥,接到方丘电话后,又掏出手机给周岐拨了出去:“周岐,你在医院吗?周叔情况怎么样了,方丘哥说马上到楼下了,要送我过来找你。”

“别急,让方丘开慢点。爸现在还在ICU里。你们吃早饭了吗,我去给你们买点早饭。”周岐的声音沙哑,还带着些鼻音。杨筱没忍住,又担心地问:“你昨晚去哪儿了?感冒了吗?”

“我昨晚有点事情要处理。没事,等会儿喝点热水就好了。”周岐说完,觉得嗓子眼痒得很,又拿开了手机咳了两声:“我在停车场等你们。”先行挂断了电话。

这头的杨筱刚坐上方丘的车,就忍不住试探性地开口:“方丘哥,你知道昨晚周岐干什么去了吗?”方丘摇摇头,目不斜视地握着方向盘:“不太清楚,但我开车的时候,你最好不要和我说话。”杨筱这才看向方丘,身体绷得笔直的坐在方向盘前,打完转向灯,一脸紧张地汇入主干道。她只得默默地抓紧了车门上的把手。

到医院时,方丘看着站在停车场边上的周岐,挂着一脸的倦意和泛着点青晕的胡茬。干啥去了这是,等车开到他面前,方丘又朝他挥挥手:“周岐,上来倒车入库。”周岐点点头,坐上了驾驶位,把早饭递给了杨筱,和刚跳上后排的方丘。

杨筱坐在副驾,看他神色不佳,默默地吃着他买的饭团,没吭声。方丘跟在这俩兄妹身后,进了医院大楼。见了主治医后,先是听他和周岐讲病人情况,说着说着又来了一群专家,谈细致的后续方案。

方丘眼睛越瞪越大,这小子背着他找了什么天上来的神仙,这vip待遇都使上了。但碍于杨筱在旁边,一直憋着没问。

等杨筱转身上洗手间的功夫,他凑过去拿肩撞了撞周岐:“干啥去了昨晚上,这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专家。”周岐勉强笑笑,准备打哈哈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没干什么。去找了科里的老师。”

“不是吧周岐,这都要骗我啊?好歹你师兄我昨晚上忙前忙后,又是给杨筱腾地方挪窝儿的,又是给她买饭吃的。哦,还顺带开导了她一下。”方丘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这么多年的交情,继续骗方丘也没啥意义,他虽不在这行干了,但朋友圈里遍地都还是三院里专攻医疗的苦行僧,苗月这事早晚也得传到他耳朵里。周岐

顿了顿,说找了苗院的门路。方丘也不傻,听完一下明白了。

“他那女儿前段时间刚订婚吧。所以一直缠着你那人就是她啊。”方丘又捋了捋,语气有些肯定。周岐“嗯”了声后,没再接话,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那你不是吧?你昨晚为父献身了?!”方丘还没说完的话,看着杨筱出来,只得又咽了回去。“没有的事,师兄。谢谢你昨晚替我照顾杨筱。”周岐又站直了身体,顶着满眼的红血丝,和方丘道谢。

“嗨那就好。这才多大点事儿,我那店里现在还没人顾着,得先走了。”方丘拍拍周岐肩膀,又侧身和他说:“你有事尽管找我,反正现在不当医生了,你师兄我也不怕得罪人。”说完,等杨筱走到他俩跟前,又和杨筱道了个别,挥挥手走了。

周岐听完心里很是感激,但他现在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至于杨筱她也该回鹿镇收拾收拾行李,准备返校了。毕竟她开学就高二了,周大舌这边还有自己,怎么说都不能耽误她。

“杨筱,我一会儿送你到火车站,你先回家去。收拾收拾开学要用的,过几天给你买票返校,到时候我再去送你,好吗?”周岐捏了捏眉心,昨晚没休息好,脑仁疼得有些厉害。

“周叔这边,不需要我吗?”杨筱心里有些不好受,明明是家里的一份子,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周岐还想把她往学校里赶。“而且,我也没啥要收的东西。”

周岐听她这语气,像是打定主意不走了,不由得声音放得更软:“杨筱,我知道你担心爸,但你留在这里,吃不好也睡不好。在他还没康复之前,谁都不能垮了,对吗?哪怕后面,爸转入普通病房了,需要人陪护,也该是我来。你现在正是长身体和学业上需要努力的时候。”

杨筱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来说服周岐让自己留下,因为他说得对。她留在这里,反而成了麻烦,周岐一面得照顾周叔,另一面还得顾及自己。她左右手指互相绞着,平时的伶牙俐齿到这会儿,一点作用都没有,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她突然有些讨厌现在半大不小的自己了,既替周岐分担不了一点责任,又给他找一堆麻烦。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摇摇头,和周岐说自己能找到火车站,让他别送了,回去休息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坐在开往鹿镇的火车上。前方既没有等待她归家的亲人,也没有挽着她说小话的朋友,她只有自己。

到鹿镇时,又是一片暮色。

走在回家的路上,杨筱觉得脚步无比沉重,可曾经回家时的步子,是多么轻快啊。

第24章 可惜

杨筱一个人在鹿镇待了几天,收好东西又匆匆忙忙地往市里去了。等她带着行李到医院时,刚好赶上周大舌的探视时间。周大舌的语言系统几乎全线崩坏,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一边嘴角还是歪斜着的,眼神也变得浑浊而难以聚焦。

她站在旁边,和周大舌说着话:“周叔啊,我要开学了。高二了,等你好了我说不准高考结束了?或者更早?明天开学考,我有点紧张。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让周岐进来和你说说话啊。”杨筱的声音藏在口罩后,更加轻柔,像是在哄孩子。说完,朝玻璃后的周岐挥挥手,自己出去换周岐进来。

周岐点点头,也穿着隔离服进来了。就站在杨筱刚站过的位置,离周大舌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叫他爸,周大舌似乎是清醒了,费力地发出些听不清的声音。

周岐朝旁边别了一下头,顿了一会儿又开口:“爸,身上疼吗?再坚持一下吧,好了我们带你回家去。这几天你那几个棋友找不着你,电话都打我这里来了,他们都盼着你回去。也别担心杨筱,她这边我也能顾着。”

周大舌听到了。但又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断断续续地张口,含糊不清的,好像说的是:“回不治”周岐半蒙半猜他那几句模糊的话,胸口越发酸涩:“爸,要治的。治好了,我们去买牛轧糖。你还记得牛轧糖吗?甜的,里面有好多花生。现在我马上当医生了,我们有钱看病了。别说那些话,我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周岐没再多待。他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疾病缠身的周大舌,有不忍、心疼,也有痛苦和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将自己质押出去的虚脱,以及未来深不见底的屈辱。他害怕周大舌和杨筱知道真相后,会厌弃自己,他这样的“牺牲”是见不得光的。

出了医院大楼,他有些恍惚。短短一月,自己却有了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记得刚进这栋楼里实习的时候,他满腔的雄心壮志,要当一个有责任感和良心的医生。可现在,自己也沾染上了妥协与权术的灰色。

“周岐?”杨筱拿手在他面前晃晃,怎么周岐最近老心不在焉的,是担心周叔没休息好吗?杨筱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我送你去学校吧。”周岐又一次避开和杨筱对视,他不知怎的,有些害怕看到那样纯净的眼神。

“没事,我现在路都熟了,你累了快回去歇歇吧。”杨筱弯腰,准备提上搁在导诊台底下的行李,出门坐公交去。周岐眼疾手快地接过她的东西,“走吧,我送你。”

和往常无异,他仍旧把杨筱送到校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底后离开。但这一次,杨筱躲在牌匾后,看他转身要走,咬咬牙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追上他:“周岐!”

“杨筱?怎么又出来了。”周岐转身,看着刚刚才消失在眼前的人又出现在眼前,有些不可置信。“周岐,我有点担心你,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随着杨筱这一句落下来的,是天空慢慢飘下的雨丝,轻柔地落在两人的肩头上,睫毛上。

周岐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替她遮雨,手挡在杨筱额前,额头上几撮细小的绒毛擦过他的掌心,软软的。杨筱屏住呼吸,眼里除了担忧,还有一丝少女的羞涩,但她还没问出那些问题的答案。

“那些专家,还有治疗的费用我也可以休一段时间的学,帮你分担一些。”杨筱仰着头,看着周岐在雨中显得更加冷峻的鼻梁和眉毛,还有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

“杨筱,好好吃饭,好好上学,才是帮我分担,好吗?”周岐说完,没忍住侧头打了一个喷嚏。

“你是不是感冒了,我宿舍里有你之前给我买的药。我给你拿过来,你等等我。”

雨势渐大,原先落在肩头消失不见的细丝变成了密密麻麻砸向地面的豆粒。

周岐拉住了她,又立马松开,“别麻烦了。快进去吧,雨大了。”

周岐躺在宿舍的床上,冒了一阵冷汗后,开始发起了烧。浑身烧得滚烫,迷迷糊糊间又梦到了周大舌。他笑眯眯地捡起那块地上的牛轧糖,叫周岐快打开尝尝。

他刚要接过那块糖,儿时那条咬人的狗又冲了出来,身体越变越大,长着血淋淋的大嘴,当着他的面一口把周大舌吞进了肚子里。

周岐惊醒,顶着头细密的汗珠,嘴唇烧得有些干燥起皮,浑身如一滩软泥,提不起一点劲儿来。室友好心给他打了壶热水,又给他买了盒退烧药放在桌子上。他缓慢地起身下床,和室友道谢,又把药钱给了,请了半天实习的假。

第二天一早退了烧,周岐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里,跟着科里老师查完房,补了会儿病历。才觉胃里空得难受,和老师说了声,拿着卡去医院食堂买碗粥喝。

过了早饭点,食堂的人稀稀拉拉的,卖粥的窗口,也只剩下碗打包好的紫米粥。

周岐也没得选,拎着碗紫米粥,就近找了个座。还没走到座位,提着的袋子和粥就一股脑儿全从底部漏了出来。他揪着塑料袋子的两只耳朵,只觉祸不单行。

“啊呀呀,这怎么又漏了哎哟。前几天有个小姑娘来买也是,刚装上的粥全倒裤腿上了。周医生,你这还好点儿,没搁衣服上。”窗口的阿姨见状,从侧面推开小门出来,要去拿洗水池旁的拖把。

“我来吧,阿姨。”周岐快步过去,把手上沾的紫米冲了冲,

又接过阿姨手里的拖把,把地上的污渍收拾干净。粥这下也是喝不成了,只得到大厅咖啡机里买了杯咖啡又上楼赶病历去了。

这边的杨筱,开学考还剩门英语。她也无心再和王若蓬对上午的理综答案,两人在食堂吃了一顿沉默的饭。王若蓬知道杨筱家里出了事,和她嘻嘻哈哈开玩笑的心思也没了,只得趁着她吃饭发愣的功夫,又往她碗里放了些家里带来的红烧肉。

“谢谢你,猫猫。”杨筱低头一看,自己碗里多得堆成小山的红烧肉,心里感动得不行。

“筱筱,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叫我。你看你现在,饭也不好好吃,觉是不是也没好好睡?昨晚上我听到你翻来覆去的。”王若蓬看着她,神色担忧地问道。

“没事的,猫猫。”杨筱挤出个笑脸,又当着王若蓬的面扒拉了好一口饭,“叔叔的手艺真好,这红烧肉真好吃。”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两块红烧肉。

王若蓬看她这样,心里好一阵的难过和无力,除了让她爸做点好吃的送来,她帮不了杨筱任何忙,只得轻轻地叹了口气,筱筱这过得都是些什么苦日子,老天爷怎么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呢。

出开学考成绩那天,杨筱又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看望周大舌。等匆匆忙忙赶回学校时,季姚已经给岳婷和林孟晖上完了强化课,她没赶上。季姚给她留了套试卷,让她找点额外的时间写写,有问题去办公室找她,她点点头。

刚回教室就听见几个男生起哄:“陈至这次终于翻身把歌唱了,不然回回考试都被杨筱压得死死的,她丫的也有今天。”话题里的男主角刚有些害羞地摇头说这是运气,就看到杨筱往座位走来,立马又拉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生坐下,一声接一声地“嘘”。

杨筱这下确信,这次开学考,考砸了。

她还没坐回自己的座位,就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成绩单。她这次直接跌出了年级前二十,跑到四十多名去了,怪不得那群男生从自己一进门就用一种看猴似的眼神看自己。还没整理好桌上放着的试卷,王若蓬就一屁股坐在自己旁边了。

“筱筱,别难过。这开学考算啥啊,他们那群男生就是嘴臭。”王若蓬说完,露出个挑衅的眼神望着对面那群口无遮拦的男生。

“嗯,没事,猫猫。我确实也没复习好,有问题很正常。”杨筱向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现在周大舌出了事,更是没工夫也没心思搭理他们。

就这样,周大舌病重的那段日子里,杨筱医院、学校两头跑,落下了强化课的进度,成绩也慢慢地下滑。季姚又一次次地找她谈话,但她总是淡淡的,望着办公室顶上的时钟,脸上写满了急迫。

季姚也不好再说什么,甚至周岐那边,她趁着晚自习下课的空档打过去,也经常是关机或者忙音。这天上午刚在班里上完课,她就赶回办公室打电话,这才打通了周岐的电话。

“喂,哎您是杨筱的哥哥吧?可算把您电话打通了。我是杨筱的班主任,之前也和您通过话。最近您家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您和杨筱都不容易。她这段时间老请假往医院跑,您应该也知道吧。这孩子孝顺听话,是好事。但要牺牲杨筱的学习,实在是太可惜了。她是一个很聪明又肯吃苦的孩子,按照以前的那种劲儿,上清北的强基都妥妥的,甚至普通批都没问题。但她现在哎。”季姚拿着手机,看着杨筱这一段时间的成绩和排名,又叹了口气。

“谢谢季老师的关心和提醒,杨筱这边我会好好和她说的,让您费心了。她这段时间,也麻烦您了。”周岐把手机拿肩夹在耳朵边,脱掉手上刚给病人换药的手套。

季姚听他那边杂音重,又叮嘱了几句率先挂了电话。

第25章 猜测

又是一个探视日。

杨筱刚探望完周大舌出来,在门口脱隔离服和鞋套。

“杨筱,今天我送你回去吧。”见她拉链勾住了衣服,周岐立马上前帮她把拉链脱出来。“哎不用,你不是晚上还得赶病历吗?”杨筱晃晃头,眼前的碎发长得有些挡眼。

“走吧。”周岐压根不是在过问她的意见,只是通知她,今天要送她回去而已。杨筱对于周岐执意要送自己的动机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季老师应该又给他打了电话。季老师一直很关心自己,她是知道的。

“好。”杨筱答应得干脆,也对他接下来想说什么有了个心理预期。周岐看她碍眼的碎发,算了,先领她去剪个头发吧。等杨筱顶着一头清爽而不挡眼的中短发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又有些不习惯。

于是,两人的谈话直到坐在公交上,才正式开始。杨筱偏头看着窗外茂密的绿植,静静地等着周岐开口。

“杨筱,爸现在的情况你知道的,在重症监护室里,靠无数的管子维持着。”周岐的声音很疲惫,他好像不是在跟杨筱说话,而是自言自语。“我每天在那里,就在想,爸如果清醒着,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杨筱:“他肯定不希望看到你放下课本,天天守在那里。就像当年他拼命供我上学一样,他现在也一定想让你飞得高一点,再高一点。”而不要像我一样,随时会被折断翅膀,困在这里。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慌,迫切地想要家人在一起。我也一样。”他轻轻叹了口气,“但我们得替他守好这个家,也得替他守好你的未来。等他哪天醒了,发现我们杨筱不仅没落下功课,还更厉害了,那才是真的高兴,或许比什么药都管用。”

杨筱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继续好好学习的。”又瞥见他眼下的乌青,心头一紧,没忍住开口:“周岐,你是不是最近很累啊。”几乎是同时的,在周岐低头避开杨筱视线前,她看到了周岐眼里一闪而过的泪意。

周岐,是哭了吗?

“没有。”杨筱再次望去时,周岐眼底又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她翻出书包侧面的一包纸巾,递了过去,什么也没说,又偏头去看窗外的绿植了。周岐拿着那张卡通印花的纸巾顿了会儿,又顺手装进了口袋里。

公交到站了,周岐跟在杨筱后面下了车,两人在校门口告别。

杨筱目光炯炯地望着周岐:“谢谢你,周岐。今天说的话,我会好好听的。”周岐看着她快要举起三指和自己发誓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快进去吧。”

那天,阳光正好,洒在杨筱一晃一晃的马尾上,周岐看得有些晃了神。这时,方丘的电话打了过来,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着。

“师兄,有点什么苗头了吗?”周岐转身,举着手机,站在路口上,看着来往的车辆,等待红灯的流逝。“嗨,我说周大医生,怎么突然想起来让我去给你问问食品打包盒。真是稀奇了。来店里吧,我给你好好说说。”方丘在那边语气有些兴奋。

等周岐刚拉开店门口的玻璃门,方丘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勾住他脖子:“要我说,这事是不是没这么简单?你关心个破塑料盒厂商干啥。”周岐拍拍他手,示意他松开。

“所以师兄这边联系到厂商了吗?”周岐朝吧台走去,又给方丘倒了杯温水,递在他手里。

“你师兄办事什么时候靠不住了?那家厂商,前短时间刚换了个老板。昨天我去进打包盒的时候,那搞分销的老盛说的。”

“换老板?”周岐看着方丘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点点头,“你继续。”

“你说换老板这事奇怪吧?倒也还好,毕竟这年头小本生意亏大了,那肯定把厂子抵了卖了。但问题就是,没道理啊,这原来的厂子经营得也还可以,老板听说也没背啥债,人还烟酒不沾,赌就更不用说了。”

“原来的老板还能联系到吗?”周岐看着方丘端着杯子猛地灌了一大口温水,“慢点喝。”

“不好说,一般这种早拿着钱滚得远远的了。说吧,这事是不是和苗家有点关系。不然,你这么上心干什么。”说完,方丘又放下杯子,从吧台上下来,把门口的营业牌取了。

“不确定。我倒是希望有点关系。”周岐又拿过方丘的杯子,给他往里添了点温水,“你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酒精棉那事吗?”

“那当然,我又没有失忆。你说你给人消毒,撕了个口还没给人擦呢,酒精棉就干了。还挨了护士的白眼,说你磨磨唧唧的,又给你拆了包新的。”方丘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桌子:“不是吧这”

“对,后面新拆了一包就好了。还有打包盒那事,我后面又去食堂问,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但怎么就这么巧,偏偏那几天,接连好几个打包盒都有问题。”周岐隐隐约约感觉,这一些事情,不能单单用“倒霉”解释。

“你是说,这里面有可能”方丘了然,也没说出什么定性的词,和周岐对了个眼神,“你真要掺和这事吗?这可是动人奶酪的事情。”

“师兄,我没得选。我爸是不能放弃的,苗月那边这是我唯一能翻身的机会了。”周岐说到这里,情绪明显变得低沉,“要是不反抗,只会被压在谷底。”

“可是你这还没毕业,要是真整出点什么来”方丘面露难色,看着周岐,一脸担忧,“再等等吧,叔叔那边,至少现在情况还不算太糟。”

周岐点点头,“是。况且,现在我除了猜测,手里什么也没有。”

“所以你是怎么怀疑到苗家去的,光靠这酒精棉和餐盒?”方丘很是好奇,他不觉得那样盘根错节的家族会犯这么蠢的错误,动手脚都动到最明显的地方去了。

“苗家不蠢。但这时间也太巧合了,前脚苗月刚订婚,后脚就是这些平时不该出问题的地方,出了问题。而后问题又很快地被解决了。”周岐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方丘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这是苗家故意在跟对方示好?”

“所以我说,不确定,希望这和他们有点关系。”周岐这下,又把话给说回去了。

方丘坐在他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师兄劝你一句,别去蹚这浑水。这不是我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能解决的问题。再说了,一个苗家都得罪不起,你这唉,我不是说你。是,你为了你爸什么都能豁出去,但现在你家里不是还有个小的吗?杨筱咋整,你有考虑过她的安危吗?”

“所以在做这些之前,会等她先离开这里再说。”周岐说完,用指节敲敲吧台,“该上班了,方老板。我就不在这里继续耽误你做生意了。”

“滚吧,臭小子。这周有空带杨筱过来,尝尝改良版的野山茶啊。”方丘觉得自己真像周岐家的大总管一样,一天天的又管周岐这个大的,又担心杨筱那个小的,这里张罗那里吆喝的。

周岐回了医院,照旧跟在老师身后干些抄病例、换药消毒的杂活。往常不常去的那几个食堂窗口,最近也去得越发勤快了。

和他猜的基本不错,打包盒此后再没出过频繁的质量问题。现在如果能顺藤摸瓜,找到前厂商老板,事情说不准会进展得很顺利。

苗月自知偷腥不成,倒是没怎么找他的不痛快。不时给他发些露骨的照片,又撤回,说发错了。隔了好几天,那头也没有任何的回复。她也时常觉得自己贱得不行,上赶着倒贴个清高男。

从小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过,如众星拱月般长大了。她以为物质上从不亏欠,要什么给什么就是爱。但随着年纪增长,她才慢慢地发现,那不过是他们用最不缺的东西装模作样地填补内心的愧疚。愧疚她生来就要给自己的弟弟铺路,成为他进入高层而牺牲掉的祭品。

于是她开始叛逆,开始不按照他们给她规划的路线学艺术,搞传媒。但压根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在意她是学西方美术史,还是学临床。没有人在意她是要留在国内,还是漂洋过海。

她只需要和一个从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结婚,就可以了。

甚至,她给自己父亲打电话,要他安排人手救治周岐父亲时,对方欣然允诺,连追问对方是谁,为什么要帮他这样的问题都没有。

哪怕她知道自己从人精堆里爬出来的父亲,靠猜,也能猜到她对周岐是什么想法,他亦不恼。

毕竟,在他们眼里,爱情和忠诚是不值钱的东西,只有利益和利益捆在一起,才会是牢固的。

她突然觉得这世界没趣极了。

除了周岐。

但没有了权势的苗月啥也不是,甚至她连作弄周岐的机会都没有。

第26章 使诈

缺了不少课的杨筱,又只得头悬梁、锥刺股地赶班里进度。往常惬意的晚霞时间也没有了,下课除了接个水、上趟厕所,其余都坐在座位上闷着头学。从以前的隔三差五往医院跑,变成了一周一次。

还是不够。她越发觉得吃力。

但凡是季老师强化课讲过的内容,之后就会出现在试卷上,一遍遍以写题的形式让他们记住和运用。她一节课不去,接着那几天写题就开始变得很困难,要么绕一大个圈子解不出来,要么算了一大堆无用功,尤其是解析几何。

季姚看着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再次把她叫到办公室里去。

“杨筱啊,老师想问问你现在,还能赶得上班里的进度吗?各科的。”季姚拖了个椅子过来,示意她坐着和自己聊聊。又起身开了柜子,翻出这几次周考、月考的成绩单。

“谢谢季老师一直对我的关心。其实有点吃力。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接着学了,但可能心里也会觉得缺课会赶不上大家,所以偶尔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觉得要不就这样吧。”杨筱像泄了气的皮球,神情恹恹的。

“老师在想,你愿不愿意转重点班去?你看前段时间,数学方向的同学又去打竞赛去了,你也因为家里的事情脱不开身。再继续走强基,没有太大的竞争力。”季姚叹了口气,又接着说,“况且,饶恕老师说句不中听的话,以你现在家里的情况,以后真的能静下心读强基吗?如果高考成绩出来,你家里的事情也安顿好了,数学成绩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一样还可以参与强基评估。”

“学费减免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强基和重点班排名前15的同学,都有一样的政策。好好考虑吧。”季姚的话,一直萦绕在杨筱耳边。她想起了那时红笔漏墨,洗手时听到的心跳声,怦怦的,是那样的有力,以至于支撑着她走到了这里。但现在的自己站在岔路口,又要踏上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了。

她第二天就给了季姚回复,说自己愿意去重点班。季姚听完,心里既有为她这样选择的高兴,又有些不舍。从高一入学到现在,杨筱这个孩子,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光是聪明勤奋,就已经让她觉得杨筱的未来可期。

从强基班转走的那天,王若蓬啪嗒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抱着她死死不放手,结果杨筱还没开口道别,她就又放开了,“对了筱筱,宿舍不会搬吧?那我们晚上见~”挂在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就又嘿嘿笑起来了。

去了新的班级,杨筱的学习进度总算赶上了。没有了强化课的晚修,她和其他班里的同学一样,写各科作业,提前预习复习知识,总算没有需要熬大夜才能补完作业的时候了。偶尔王若蓬下了强化课,会偷摸到她班上来,给她塞点小零嘴又走了。

周大舌仍旧没醒。去看他的那天,杨筱躲在办公室门口,听医生和周岐说,周叔可以转出重症监护室了,但再不醒来大概率要成植物人,苏醒的概率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低。她捂着嘴在门后无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