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天她刚打开作文册,就看到了那块小印子,家里就两个人。她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周叔晚上偷偷看了自己的作文。
现在回想,只是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多写几篇,后悔没有用更华丽的辞藻来形容他的好。
而周岐似乎也变得很忙,有时杨筱来医院看望周叔也见不到他的身影。周三保安室里放的东西,也越来越直接,就是拿信封装的钱。
于是杨
筱也懂事地减少了和他通话的频次,在学校里日复一日地学习。
周岐那边,也确实忙得他没有一点喘息的机会。他一面在科室轮转,一面和苗月周旋维持着周大舌的救治,另一面搜集着谈判桌上的实质性证据。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一次次地拒绝,会让苗月对他的兴趣也随之减淡,换言之,他的利用价值也在降低。一旦某天蝼蚁般的自己,连挣扎的姿态在苗月眼里也变得同旁人无异时,他将被丢弃,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一个新的周岐。而苗月自然也没有继续帮助周大舌的必要。
他必须要加快进度了。
方丘坐在副驾,看着他拐进又一个路口,没忍住开口:“周岐,你可想好了啊。那朱老板收了人好处还不走,多半就是好处不够。咱俩这会儿去,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来?还有,你等会儿可千万别露脸啊,天天医院里面晃也不知道避一避。到时候,人等两边谈拢了,把你卖了就是分分钟的事,哦,秒秒钟的事。”
周岐又给了脚油门,“我蹲了他好几天,不见他老婆孩子。”方丘嘴巴张大,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啥年代了搞绑架啊。”
周岐有些无语,扭头瞥了他一眼,“少看点港片吧师兄,应该是他还没要到尾款。”
“哦哦哦,吓死我了你。我说这苗家倒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哈。”方丘放下车窗,透了点新鲜空气进来,“所以你要去怎么套话?鉴于你师兄我又不干临床了,就大发善心勉为其难地给你问问去。”
周岐笑了声,故意逗他似的开口,“但老婆孩子都不在,也不能排除被绑架的嫌疑。”
方丘又把窗户关上,扭头看他,“不是,周岐你逗我玩儿呢?真这样我可不去了,我还没捞回我开店的本金。”
周岐没再逗他,“好了,是那老板打电话叫老婆的声音太大了。我车窗没合上,他就从我车前过去,叫了好大一声老婆。”
方丘坐在副驾笑得不行,“你小子干私家侦探去吧,当医生屈才了。”
“说吧,到地方了要干嘛。”方丘坐起了身,语气开始变得有些严肃。
“你站在他旁边假装打电话,说什么我会在电话里告诉你。拿出他叫老婆那个音量来就可以了。”周岐开始打转向灯,跟着前车靠边停了车。方丘比了个OK的手势,立马解开安全带,周岐看着他,没忍住再次提醒“注意安全,师兄。”
方丘跟着朱老板屁股后面进了个咖啡馆,里面装潢挺简约。方丘咂咂嘴,盘算了下明年赚到钱了也这么捯饬捯饬自己的店。转眼就看到朱老板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几步过去,坐在了他背后。
没等一会儿,又来了个西装革履,梳着油亮大背头的男人,腋下夹着公文包出现了。一走近朱老板跟前,就开始寒暄。方丘下意识点开了手机录音。
“朱老板,哎呀您那批货可太好了,王总满意得不行。”大背头男开口,笑得挤出眼尾几条褶子来。“王总喜欢就成,那”朱老板开门见山,听懂了对方满意自己办的事,也不绕弯子了,开口就要提钱。
“哎呦您真是,您这么爽快、办事又牢靠的人,我们肯定得常来往不是?”大背头男不接他的话茬,另起了个头。朱老板有些面色不悦,这意思是,让他别着急尾款的事?他干这事前和人说得好好的,一票干完就拖家带口去加拿大,再也不回来。
现下,老婆孩子都到了那边,答应好的房子却迟迟不见踪影。孩子一天天大了,等慢慢结,全家老小难不成住桥洞去?朱老板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背头男察觉他的不悦,又担心这人反水了,这才亮出底牌,“您别生气,喝口咖啡。该给您的我们不会少您的。这样吧,货一送到,我就给您结货款。”朱老板听完这才面色和缓了些,这意思是最早得等着纪家那边接手呗。
“成。”朱老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这人做事牢靠,货没到之前,我也不会甩屁股走人。您大可放心。”大背头男皮笑肉不笑,这老狐狸,还威胁上了。
“有您办事,我们肯定放心。”说完大背头男又招招手把账结了,先行起身离开了。
方丘见状,拨通了周岐的电话,清清嗓子开口。
“哎哎哎杨总,您可算接电话了。之前想和您打探那事,哎就市三院招标那事,您这边给我指点指点呗,我这刚接家里的生意,也想试试和大单位合作。”方丘声音略大,刚好能让背后的朱老板听见。
“啊?内定?不是吧?这都啥年代了,还能有这种事?查出来那不是完了吗,这么大个项目,一口吞啊?”方丘音量继续加大,演技也越来越浮夸。周岐这头听他那起伏的语调,有些哭笑不得。
“哎哎好好好,谢谢您哎。我真是傻不拉几的,还想着也去参个标玩玩,哎呦我可赶紧和人说说去。这都啥事儿啊。”方丘偷偷用余光撇了撇朱老板,假意挂了电话。
得亏是周岐跟了他好几天又去找前员工打听,不然这下使诈都找不到合适的人。这朱老板就是原先塑料盒厂商的老板,为人没啥底线,赚钱就行。
早些年,刚和苗家那头的远房亲戚搭上关系,这种小打小闹压根接触不到什么核心利益,但借着20个里面混3个假货的花招,也捞到了些钱。
第27章 演技
前段时间,苗家那边来人了,要他多混些假货在里面,说让质检的一抽一个准儿的程度。他吓傻了,这是日子不过了要等着吃枪子儿了吗?摇摇头说自己不干,结果苗家那头的亲戚直接把他偶尔偷梁换柱的小把戏搬到台面上,拉出好长条证据来。
威胁他说,不照做,一样蹲局子里去。现在帮忙混点假货,事成之后,苗家那边可以送他们去加拿大,再置办套好房。他照做了。
现在倒好,孩子老婆送过去了,自己留下等着尾款。干了这么多年生意,他也能摸个七七八八,这次他这样的小喽啰能上桌分一杯羹,不过是撞上了大家族间利益交换的空档。
故意露点马脚出来,以质检不过的名头,重新招标,就能实现供应商之间的替换,方便他们输送更大规模的利益。
他平时干点小偷小摸的事情,自然也没想过有一天变成了勒索自己的证据。这下,怎么连咖啡馆邻座都知道这事了?难道他们又不想给钱,又要把自己送进去?
“那个小兄弟,你也是要去市三院竞标啊?哎我也是。”朱老板开口,和方丘套近乎。看人转过身来,方丘内心一顿暗爽,靠,鱼上钩了,看来我这演技真不赖啊,给我速速写入北电教材。
方丘一听,故作惊讶:“这么巧?”
又端起自己刚点的咖啡,坐到朱老板对面去,开始狂飙演技,“哎呀这可真是太巧了,我刚和杨总说,问问里面的门道,好回去改改竞标方案呢。您说说,那杨总转头就告诉我,人市三院早内定好了,我们连参数条目都够不着。”
好家伙,朱老板心想,这苗家和眼前这人也是蠢得够可以的,这样的事情就这么大咧咧地说出来了。苗家家大业大,被查自断一臂也能保下来,像自己这样的小虾米死了就真啥也没有了,放在海带汤里都没人愿意喝的。
朱老板此刻真是一点喝咖啡的心思也没有了。一心只想着回家提上保险箱,就逃去加拿大和老婆孩子团聚。
什么狗屁房子,驴面前吊着的一根胡萝卜罢了,都闹到这份上了,再贪怕是走不了了。
想到这里,朱老板立马起身告别,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方丘看他跑得屁滚尿流的,乐得直呵呵,拿起倒扣在桌面的手机,边走边说:“周岐,接下来该你了啊。现在朱老板应该要跑路了。你再吓一吓他,说不准一股脑儿全给你倒出来了。”
“好,快出来吧。朱老板要开车走了。”周岐见状也开始打转向灯,等方丘跳上副驾,轻踩油门跟了上去。“咋样,我这演得还算可以吧?”方丘坐
在副驾嘚瑟地朝周岐挑挑眉。
周岐向来不拂人面子,虽是捧哏但说出了方丘的心里话:“可以,建议纳入北电教材。”
给方丘笑得前仰后合。
等驱车跟到朱老板家里,鉴于咖啡馆方丘已经露了脸不便再下车,此时只得在车上等周岐回来,“行了啊,回合制。到我给你说注意安全了,去吧,小周岐。师兄车上等你哟~”
周岐看他嬉皮笑脸的,他这师兄真是向来没个正形。
朱老板前脚刚到自家别墅跟前,要输密码开门,后脚周岐就把他拦住了,“朱老板是吧,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小方。前段时间台里接到实名举报,说你们厂混劣质产品以次充好。您别着急,我今天来只是和您了解了解情况。”
朱老板放在密码锁上的手有些发抖,“哪哪有这回事啊,我们都是做良心产品的。”周岐看着他,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朱老板没辙,打开了门让他进去院里坐坐,自己倒点水来。
“别麻烦了朱老板,您就和我透个底,这事真假,还有上游是谁。您放心,我们记者追寻事实,但不一定报道事实。”周岐说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急切。但看朱老板此时慌不择路的样子,或许乘胜追击,会让他崩溃。
“朱老板,您今天告诉我,我立马走人。我和您无冤无仇,这只是我的工作。我不为难您,您也别为难我。不然到时候纪检那边,唉…”周岐又给他加了点砝码。
“说不了!你要是聪明,你自会找到答案。你们这些记者,身上别了多少针孔摄像头,揣了多少根录音笔。我今天话就撂在这里,就算你赖着不走,我也只能告诉你,说不了。”朱老板言语激动,站起身来要把周岐往外赶。
周岐看到他如此激动,意识到现如今威逼不起作用了,只得又换上了一贯温和的样子,眼里还带着些同情,语气和缓地开口:“朱老板,您别激动。干我们这行的。身上总得带点东西防身,但也会用眼睛和脑子看人不是?”
说完,顿了顿,没等朱老板接话,周岐目光扫了眼面前漂亮的别墅,继续说道:“这别墅不错。但住得安稳吗?您给别人扛雷,断自家财路。你我都知道,他们要动的可不止是打包盒,那是医药啊朱老板。换来的这么点好处,就能买您后半辈子心安吗?况且,这事能不能报道,台里也会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揽不揽得下这摊子。”
朱老板脸色发白,汗水顺着脖颈打湿了衣领,沉默了许久,终于哑着嗓子开口:“我又该怎么信你是不是那头的人。”周岐松了口气,朱老板这样问,实则已经准备交底,再给他吃颗定心丸即可。
“您不需要信我。您把您手里有的复制一份给我,我会把我手里所有的录音删掉。您拿您的钱,我办我的事。”这颗定心丸,此时已经送到了朱老板嘴边,他没有不吃的道理。
随后,周岐亦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删掉了他们的录音,转身离开。身后的朱老板浑身瘫软地坐在椅子上,汗如雨下,见周岐出了门,又费力地爬起来关上了家门。
等周岐出现在后视镜里,方丘一下从车上跳下来,“拿到了吗?咋样?”看到周岐点了点头后,如释重负。“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呢,你有了打包盒的证据,顶多只能查到一只白手套身上。他们脱身的法子,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我明白,但手里总归有了点东西。”周岐给方丘拉开了副驾门,而后绕道另一侧开门上车。“毕竟朱老板只是他们这移花接木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周岐从没想过一次性亮出所有的牌面。现在的他只能先用一两张小牌暂时牵制住苗月,让她知道,自己手里不止这些,去争取周大舌的一线生机的同时,尽快让杨筱脱身。他不敢保证,自己做的这些,会不会波及到她。
一想到杨筱,他又不由得嘴角勾起些笑意,水果摊前杨筱的那句“周岐,你演技真烂”又莫名涌了出来。
但杨筱啊,周岐现在的演技好得不得了。
苗月收到周岐微信时,有些惊喜。他向来不会主动给自己发消息,但冷静过后,心中也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距离上次两人交锋,不欢而散,已经过了两月。这两月里,无论她怎么隔靴搔痒,找了一个又一个“周岐”,都总觉得寡淡,她也说不上来到底那些“周岐”缺了点什么。
直到赴约时,看到早已坐在位置上等她的周岐,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晰的腕骨。她突然明白了,那些赝品缺点什么。
缺点恨不得把彼此毁灭后燃成灰烬的危险味道。
苗月踩着高跟朝他走了过去,带着她一贯的妩媚而有些施舍意味的眼神,拉开了周岐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个月不见,想通了还是想我了?无所谓,都差不多。”
周岐向来不接她调情的任何话茬,“我是来通知你,安排专家会诊。”苗月听完,当着他面笑起来,“你有什么本钱和我说这话?周岐,我对你的爱,是有条件的。我喜欢看你露出爪牙的样子。但我不喜欢你的爪牙对着我。”
周岐开门见山,不愿和她就感情问题再发表任何看法:“医院这批器材竞标前,出了什么问题,包括这次竞标,目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吧?”苗月扫了他一眼,立马装傻,“我不清楚。我可没有什么资格过问医院的事情。”
“条件是帮我爸再安排专家会诊接着治疗,直到明年9月。”
“你手里有什么?”
“没多少,但至少可以让这次招标不顺利。”
“周岐,你爸那点治疗资源,我苗月给得起。但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苗家不是你能动得了的。”
呵。
苗月真觉得对面的男人蠢得有些可爱,不摇尾乞怜,不求自己施舍给他礼物、项目,甚至连个甜头也不要。现在居然还敢把刀架在她苗家脖子上谈判,像个冷血的讨债鬼,多一分不要,只要他爹的救命钱。
苗月离开后,周岐总算舒了口气。
至少现在爸和杨筱都得到了他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最好的安排。
而那头毫不知情的杨筱,在学校里匆匆结束了她的高二生涯。几乎没有假期的准高三生,日子变得更简单机械了。一月只放一次假,去医院看看周叔和周岐,偶尔去方丘那尝尝新口味蛋糕,眨眼又过去了。
第28章 高考
王若蓬又趁着晚修下课的功夫溜到了理科重点班门口,看杨筱出来时不时发出些激动的怪叫,给杨筱逗得笑得不行。自己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觉得猫猫是一个腼腆而内向的小姑娘的。
原来她就是纯慢热,等和人关系一旦好起来,丝毫不会顾及什么形象啊脸面啊。
这会儿的王若蓬又在穿过小树林回宿舍的人群里,一个劲儿地拿手肘肘击杨筱,“诶快看!那是岳婷和林孟晖吧?他俩啧啧啧,你看那个小手拉得紧紧的。你说我也是个如花似玉正值芳龄十八的妙人儿啊,怎么没人和我拉手呢。都不说拉手了,表白都没有!难道我的青春都要喂给化学了吗!啊啊人家不要啊。”
杨筱笑得肚子疼,“猫猫,你咋这么好玩呢哈哈哈。没事,你看我也没人拉小手,我也没人和我表白,看来咱俩只能努力建设一中高考事业。”
王若蓬听完凑近她,还带着一脸的不怀好意,“这周六就高考了,周日考完,周岐应该能来接你吧?到时候你冲一把,又金榜题名,又抱得周美人归哇哈哈哈。”调侃完杨筱,还要拉着她走到路灯下看看红没红脸。
一通打闹前,王若蓬心里就已经开始盘算着,这表白总归是不留遗憾的成分多些。就算周岐不接受,暑假也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陪着筱筱,至少比她偷偷摸摸躲在哪里舔舐伤口好一点儿吧。
“好了好了,猫猫。你可放过我吧。我现在啥也不想考虑,高考完再说吧。”杨筱躲开王若蓬赤裸裸地盯着自己的眼神,和她待在一起久了,经常说些口无遮拦的话。脸倒是免疫到不怎么爱红了,但耳根还是没免疫成功,不仅红了,还偷偷蔓延到了脖颈处。
“也是。反正我们都要高考加油啊筱筱!”王若蓬拉着杨筱,比了个打气的动作,“不过,看你这个感情和学业分得这么开,我还是
建议你高考完试试。之前老觉得哎呀我的筱筱乖宝要吃苦头了,一边单相思,一边搞学习,思的还是这么刺激的禁忌之恋。”
“但杨筱,”王若蓬突然叫自己全名,搞得杨筱也莫名严肃和紧张起来,“我不想好多年后,你拉着我说,哎呀猫猫早知道我就应该交完英语试卷那刻,冲出去跟周岐表白。毕竟高考完的兴奋,有时也会变成勇气的。”
杨筱点点头,像是思考了会儿,“我会再考虑考虑的,谢谢猫猫。高考加油!”说完,也朝王若蓬比了个打气的动作。
…
高考结束那天。方丘怎么劝都不听,非要跟着周岐早早地来校门接杨筱,还美其名曰:回忆似水年华,追忆逝去青春。周岐听完虽是一脸无语,倒也没抛下他,两人一起加入了校门口的接考大部队。
才刚到市一中门口,方丘就开始猛地吸气,猛地吐气,一遍遍地说自己替杨筱紧张得不得了。周岐没说话,只是心想着师兄他到底在紧张些什么?转头又想起杨筱中考前看成绩那会儿,自己在电话那头也紧张得不行。算了,也深呼吸一下吧。
结果气还没吐匀,方丘就又凑过来,“诶,你说我应不应该也去整个旗袍穿穿,让我们小杨筱旗开得胜一把?”说完,给周岐使眼色,让他瞅瞅两人面前清一色旗袍加身的接考大队。周岐这下真是彻底无语了,懒得搭理他,站在一边在手机上给杨筱挑束花。
嗯,是的。顺带一提,连花也是看人家待考大部队人手一束,周岐这才想起,自己紧张得连花都忘买了。好吧,大哥还是不要取笑二哥了,他也说不清自己和方丘比,到底谁更紧张。
花刚送到周岐手里一会儿,人潮就开始涌动,他远远地看到校门口有学生出来了。“考完咯,考完咯,我看到我家娃儿都出来咯,辛苦我家幺儿了。”旁边的阿姨穿着旗袍,不时朝前挤,举着一束灿烂的向日葵,又开始抹眼泪。
周岐在这一瞬里,无比共情。他看着杨筱从一个瘦小干瘪的黄毛小丫头,到现在变成个头发乌黑、眼睛明亮的大姑娘,看过她为了学业咬着牙掉眼泪的样子,也看过她考得好时笑得明媚灿烂的样子。
这一路,至少就这套应试体系而言,她终于快走到路口尽头,那个繁花盛开的地方了。
人潮里,他几乎不用辨认,一下就看到了站在远处掂着脚,还朝着自己挥手的杨筱。他也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来回应,挥了挥又觉得有些幼稚地放了下来,但杨筱早已看到了他。
于是,她溺在橙红色的夕阳里,朝自己跑来。高高的马尾在身后晃动着,脸上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
这一刻里,尽管耳边充斥着人群的嘈杂与交谈声,但周岐还是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怦的。
“杨筱!”杨筱回头看去,是陈至。陈至背着手,快步朝她走来,“杨筱我,我喜欢你很久了。”说完,从身后变出一束白玫瑰递给了杨筱。躲在花束后的双手颤抖,连带着包裹着白玫瑰的纸也有了难以察觉的抖动。
“嚯。”方丘站在周岐旁边,顺着周岐的目光看向那边的少女少男,撇了眼周岐,又接着开口,“你不会今天双喜临门吧?杨筱金榜题名,你还多了个妹夫。”
“别瞎说,她年纪才多大。”周岐面色不悦,隔的这一段距离,不近不远,让他刚好能看到那小男生举着玫瑰和杨筱表白的场景,却又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王若蓬关键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看着杨筱面对眼下的场景有些手足无措,于是立马开口替她解围,“谢谢你啊,我们筱筱有鼻炎,闻不得玫瑰啊百合啥的,就不收你花了啊。”
杨筱仿佛是见到了救星,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应该诚挚地回应陈至的表白:“嗯,是的。谢谢你的喜欢,陈至。在强基班上,能和你成为学习上的劲敌,也是我的荣幸。但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很抱歉,不能接受你的表白。花很漂亮,但应该留能欣赏这样漂亮的人。”
说完,给陈至一个礼貌性的颔首后,朝着周岐的方向,跑了过去。耳边是王若蓬解完围说的一句,“加油,不要有遗憾。”
周岐远远地望着杨筱没接对方的玫瑰,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她又朝自己这边跑来,也忍不住地抬脚,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杨筱,恭喜你!结束人生又一个阶段。”周岐说完,把手里那捧花递了过去。杨筱开心地快要蹦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接过周岐手里的花,忍不住低头一看,有向日葵,嗯剩下的,她一个也不认识。
但她还是高兴得很,嘴角的笑意就没掉下来过。
“周岐,我”杨筱正要把自己打了无数遍的腹稿说出口,方丘就过来了,“恭喜杨筱妹妹,我们小杨筱要成为大学生了。”说完,看杨筱朝自己点点头,又眨眨眼,得,嫌他碍事,行行行,方丘摆摆手,“我去车上等你们。”
再无他人干扰的杨筱,看着自己面前朝思暮想的周岐。这下终于可以把她刚刚躲在柱子后,一遍又一遍重复练习的话,告诉他了。
她是多么,多么想告诉他,他的好,自己对他的倾慕,还有渴望他回应自己期待的那份心情。
“周岐,我”杨筱深吸一口气。刚刚低头不敢和周岐对视的她,终于鼓足勇气,抬眼望着他。
那是她一直觉得很漂亮的一双眼睛,像桃花的形状,瞳色又如夜色般深沉,有时什么都不说的看着自己,眼里也带着些温柔的底色。
周岐眼里倒映着里满是期待和羞涩的杨筱。自己几乎是不加思考的,就猜到了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他没有打断。他分不清是自己想听这样的答案,还是不忍心让她又一次在自己这里挫败。
“可能这样的话,有些大逆不道。你是我名义上的哥哥,但我还是忍不住地对你有了其他的想法,我开始对你的情绪变化有了胜过亲情的关心,我想知道你每天过得开心还是不开心。开心的时候,是因为什么,不开心的时候,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让你变得开心起来。我反复地追问我自己,我对你到底是情窦初开的歪打正着,还是因为你是你而喜欢,而仰慕。”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我真的很喜欢你周岐。只是因为你是周岐,而喜欢你。”杨筱声音里带着不自觉因为紧张而产生的颤抖。她藏在心里许久的,得不到宽慰与舒缓的,独一份的秘密,在今天终于有了见天日的机会。
周岐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口中的自己,真有那么好吗?这念头一闪而过,便被更加汹涌澎湃的浪潮吞没。他再次听到了自己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声,在胸腔内疯狂擂动着,似乎快要化成一头即将冲破禁锢的困兽,砸烂围困在身上的一重重枷锁,只为奔向眼前这片光亮。
而她那句“只是因为你是周岐”,多像一支温柔的箭,射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几乎快要流泪。那一瞬间里,他居然想俯身下去,轻轻地吻她微微发颤的嘴唇,告诉她,他的世界早因为有她而涂上了一层明亮的颜色。
但他不能。
她的喜欢纯粹而热烈。
她的人生刚刚开始。
而自己,赤脚走在一片漆黑悬崖边上,下面深不见底。能遇到一盏灯,已经是他快要灰暗的人生里,最幸福而独特的存在了。
所以他说:“杨筱,能被你这么看待,是我最大的幸运。”
第29章 再见
“小杨筱,这次回来待几天啊?”方丘一边擦拭着玻璃杯上的水迹,一边看着跟前一晃数年出落得格外大方的杨筱问道。
方丘真觉着,这七年眨眼而逝。甚至当年差点扛不过来的生意居然也慢慢做起来了,今年年初还在市里另开了两家分店。
杨筱突然回过神来,应了声,“明天就走了,方丘哥。”
“这么着急啊?怎么不多待几天?”方丘把手里的玻璃杯挂在杯架上,从吧台里钻出来,走到杨筱跟前,“你和周岐没联系了?”看着杨筱的眼神里满是好奇,还带着点急切。
“没。”杨筱听到
这曾经无比熟稔的名字,感觉有些恍若隔世。上次见是什么时候,周叔的葬礼么?还是去年扫墓时,隔着车窗一闪而过的身影?但的确是很久没联系了。
“哎,周岐也真是的。但小杨筱啊,听哥一句,你也别怪他。他哎当医生忙呗,现在刚升上主治医。”方丘欲言又止,暗暗怪自己这张死嘴差点给抖出去了,接着话锋一转,“你现在还在事务所吗?还习惯吧。干审计的,忙季估计也没比医生好到哪儿去吧?”
“嗯,忙季是有点累,经常夜里两三点下班。”杨筱指了指眼下乌青,“所以我准备撂挑子了。”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口,“哇,方丘哥,你这豆子好香啊。”
“那可不,这我找人从苏门答腊弄回来的。那你这下家找好了吗?还是要准备玩一圈再接着搬砖?”方丘听杨筱这么一说,手上活儿也不干了,准备专门坐她旁边唠唠嗑了。
“最近在准备和前项目组认识的几个同事创业。”杨筱说到这里,抿嘴笑笑,“当然也有可能,血本无归了最后。”
“哪能啊,你方丘哥我当时差点都想上街卖艺了。这不,现在也勉强混得凑合了。”方丘摆摆手,“蛋糕还吃么,我给你端块野山茶去。”
杨筱摇摇头,“不了,谢谢方丘哥。”又坐着环视了一圈与曾经主打植物装潢大相径庭的内景,“方丘哥,现在店里这个装修好简约。”
方丘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好多年前跟周岐出趟门儿,见着的一家就差不多这样的。好几年前装修的了。”
杨筱再次听见这个名字时,表情仍旧还有些僵硬但又很快笑起来,“那我下次再来玩啊方丘哥,我准备回去收拾收拾行李了,”说着就站起身来,又拿起旁边木凳上放着的小包。
这会儿正是日头烈的时候。门口的老树长得枝繁叶茂,无数的绿叶随风摇曳着。枝叶交错,时不时掩去刺眼的阳光。
玻璃窗后,一片盛夏。
杨筱突然想起了鹿镇院里的那颗黄葛兰树,也是这样拼命地向上长着。一到夏天,宽大的叶片脉络清晰而绿意盎然。风过时,一阵阵幽香袭来,让人再难以忽视它的存在。
耳边忽然传来阵清脆的风铃声,裹着热浪卷进门来。
“周岐,下班了?”方丘朝门口望去,见是他来了,挤眉弄眼的又扭头拿下巴指指杨筱,“巧不巧,刚刚才和小杨筱说你呢。”
杨筱闻声蓦地抬头,心突然空了一拍,随即被涌出的沉重酸涩感吞没。
窗外明亮而刺眼的阳光把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与迫不及待冲进店里的热风揉在一起。时间在他身上,只镌刻了层深刻而成熟的轮廓。
杨筱不知道是该笑着挥手说,嗨!好久不见,还是该说好巧。一天内名字听了两三回的人,居然下一刻就出现在眼前。
偏偏好久不见这个词,在杨筱看来,有一股浓郁的前任色彩。说出口时,总有种对过去释怀,一笑泯恩仇的味道。
但她不喜欢这样的味道。
“好巧。”杨筱说完,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周岐,鬼使神差地回想起高考完被他拒绝的那天。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复他的,只记得那时笑得无比僵硬。
当晚,她抱着那束花,躲在房间里,拿着手机,挨着挨着查她不认识的花和对应的花语。她迫切地想知道,那一束满当当又沉甸甸的花里,有没有一朵花的花语能回应她的渴望。向日葵,光辉、信念;白色洋桔梗,纯洁、富有感情;翠雀,轻盈、自由。手指来回在各个网页间切换,只为了反复求证,对应心里想听到的答案。
多傻。现在看来,那时的自己何其幼稚。喜欢这种明目张胆的事情,又怎么会需要靠她臆想和猜测才能发现,况且他当时话说得那么清楚。
“好久不见,杨筱。要走了吗,我顺路送你。”
方丘看着周岐眼巴巴望着杨筱的样儿,心里乐得,这还顺路送?您知道她现在住哪儿吗?心声有些过大,写在脸上就变成了一脸看热闹还端着盘瓜子嗑的模样。
“不用了,住得近,走回去就行了。”杨筱提起包,无意识收紧的指尖把皮革攥出些褶皱来,又把刚坐下的木凳仓促地朝里推了推。侧头避开周岐朝自己投来的有些烫人的眼神,“方丘哥,我下次再来。生意红红火火。”说完,朝方丘挥挥手,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空气骤然稀薄的地方。
“这会儿天热,还是我送你吧。”周岐看着面前许久未见,还扭头避开自己眼神的人,心里挺不是滋味。但还是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出了店。门外热浪扑面而来,与室内空调呼出的冷气相互交融,形成股难以言说的黏腻。
“真不用,我走过去就一会儿。”杨筱继续拒绝,余光一撇背后的身影,思绪却早已飘回数年前。眼前崭新油亮的柏油路骤然褪色,变成了雨后鹿镇那坑洼不平的能蓄住一汪汪雨水的路面。
十几岁的她,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一边遇上平整的路面又开始蹦蹦跳跳。周岐提着自己的书包,走在前面,步伐沉稳,时不时侧头回看,制止她东张西望还连蹦带跳的行为,“杨筱,小心脚下,看路。”
那是又一次的雨过天晴。脚底踩着斑驳的树影,头顶的金色光斑钻过缝隙,洒在他脸上。杨筱恍然,原来阳光下周岐的眼瞳是深棕色的。
“小心。”
回忆戛然而止,左手手腕忽然被周岐拉住,把她往自己这边稍带了带。等骑着滑板车从店门口呲溜而过的小孩擦着她的衣角经过后,又松开了手,“杨筱,怎么这么些年了,走路怎么还是没变。”
“你呢?这几年你变了吗?周岐。”杨筱听到他叹气后,随后用熟悉又陌生的亲昵语气指责自己,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以后,不用和我说这些话了。”
周岐一愣,随后说道:“我也没变。你等我会儿,我去开车。”说完,快步消失在杨筱眼底,生怕他晚来一会儿等到的是风。
杨筱见他走得急,不免觉得好笑。要是趁着他开车的空隙离开,这未免也太落荒而逃了。她倒要看看,周岐执意要送自己回酒店,路上会说些什么,是沉默还是询问无聊的近况,还是说些意料之外的话。
很快的,周岐开着辆黑色的沃尔沃出现了,靠在路边打着转向灯,放下车窗。黑色的玻璃缓缓降下,杨筱觉得,这人还真是没有变过,至少眉眼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干净。
她坐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扫了一眼车内,“刚买的车吗?看着很新,很干净。”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
“买了好几年了,中央后视镜之前挂过同事端午给的艾草包,后面觉得碍眼就摘了。”周岐轻踩刹车,在红灯前缓缓停下,“最近过得好吗?”
果然。
杨筱觉得这话真是没意思极了。我和你关系好,自然过得好坏都愿意倾诉。关系不好,这句话就会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寒暄,毕竟近况好坏只会装在自己肚子里,吐出口的只有还不错、还可以、还行吧。
“你呢。”杨筱显然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在回答问题和抛出问题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我是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忙,几乎每天都在医院。”周岐似乎不愿这个话题被轻易翻过,又接着开口,“昨晚那台手术的病人,没能救回来。”
“你已经尽力了,周岐。”杨筱回复道。
“你呢,工作顺心吗?”周岐转头又把问题问回来了,似乎势必要从她嘴里撬出点近况来,“感觉,你瘦了点。”说完,看了眼副驾上坐得老神在在的杨筱,像在验证自己的结论。
杨筱理了理耳边的头发,仍旧不看他,偏头望窗外熟悉的风景,放在腿前的双手不住地摩挲着提包的边缘,“你要把我带哪里去?我还没和你说去哪儿。”
“猜的。或者你告诉我,好吗?”好一句可进又可退的话,选择权又回到了杨筱手上。杨筱不说话,她在反复品读这一句。
答应的话,是在给他再次介入自己的生活发一道通行证吗?她不想懂也懒得
思考这些弯弯绕绕,“那你猜吧。”说完,抱着手臂靠在副驾上,又降了点车窗,放了些热气进来。
周岐轻声笑笑,“没有别的意思,单纯问地址。我们之间可以不用猜来猜去。”说完又把空调往低了开,“热吗?我空调打低点。”
杨筱不知道说什么了。面对三下五除二就能猜透自己内心的人,心态也随着年龄的变化而变化:从一开始因同频而产生的窃喜,逐渐变成了一种轻易被对方掌控和拿捏的感觉。她索性闭上了嘴,把窗户又降了些下来,热风呼呼往车内倒灌。
在周岐看来,沉默也是一种回答。一种被他猜中答案后不悦的回答,像是被人踩中了尾巴。看来这些年性格也变得锐利不少,挺好的,不挨欺负不吃亏。
杨筱不知道也不想猜故意和周岐对着干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在变相告诉周岐。
现在的我,恐怕没那么好猜了。
第30章 焦虑
车缓缓驶入酒店停车场,才刚停稳。杨筱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一路上沉默的氛围让她无比难捱。她不明白周岐为什么总是如此矛盾,一面为她好、关心她,又一面疏离她、回避她。难道是因为在他心里,他接受不了养兄妹之间的感情吗?
那就更应该离她远远的,最好这辈子再也不见。
“我明天来送你吧?几点的飞机?”周岐跟着从车上下来,合上车门,抬手摁了摁车钥匙,毫不犹豫地锁上了车,寸步不离地跟在杨筱身后。停车场四处流窜的风把杨筱的头发吹得有些挡眼,她伸手用腕上系的皮绳捆住,然后脚步不停地往电梯口走。
周岐鼻尖飘来一缕属于杨筱的气息,是清新的皂香混着柑橘调的香水,若有若无的,莫名让人安心。她系过皮绳的手腕被勒出圈红痕,在细白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明显。周岐下意识地偏头,避开有些灼烧他眼的红痕。
杨筱捆完头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带着恼意地看着周岐。刚别在耳后的碎发又被风卷起来共舞,舞姿凌乱。“周岐,难道你听不懂也看不明白我在拒绝你吗?”她不想继续这样无意义地纠缠下去,索性再一次将心中的烦躁和不安对准周岐,一股脑儿地宣泄出来,“你曾经拒绝我,我再没纠缠你吧?现在是什么意思,是班上得寂寞了、无聊了,给自己找点乐子?我奉陪不了。”
周岐眼神暗了一瞬,又垂下眼眸,笑笑:“不是找乐子,是找你。只是想送你回酒店,想你平安到北京。”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奇怪,在杨筱听来估计更是荒谬吧,“进去吧,外面天多热。”
杨筱确实是觉得他莫名奇妙的。她饭桌上被人摸手揩油的时候,一个人带着项目组俩小朋友去非洲被人砸车的时候,深夜四点下班走在路上被醉汉吹口哨的时候,他和他现在不必要的关心又在哪里。
毕竟,迟来的关心是最装的。
“你大可以去查我的航班号。”杨筱扭头就走,心里越发觉得火大。今天的局面,多不体面。一见到他,就想起三年前的自己浑身颤抖地站在他面前,眼泪不值钱一样的顺着脸颊大滴大滴砸在脖颈上、衣领里,湿漉漉的刘海紧紧地贴在额头上,像只落水狗一样质问他,前途就这么重要吗。在他缄口不言的那几秒里,甚至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这真是耻辱极了。
“好,我明天会在大堂这里等你。愿意的话,可以坐我的车过去。”周岐避开她阴阳和挑衅的语气,又向前走了一步,“我看天气预报,朝阳明天可能要下雨,拿件外套放包里吧。”
杨筱心又开始像被人紧紧攥住一般,心跳声也越来越大,在胸腔内跳得咚咚的,甚至大得她有些听不清周岐在说什么。手也忍不住地发麻,喉头的那种异物感又来了,堵得她吞咽困难,甚至感觉窒息。老毛病又犯了。
“我先走了。”杨筱强撑着快要控制不住的腿脚,往电梯口走去,使了点劲儿摁了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上,她从越来越小的缝隙里窥见点周岐紧张的神色,但没敢再看,抱着双臂靠在厢壁上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电梯成了不规则的扭曲形状,忽大忽小。随后她开始冒冷汗,汗珠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一般结在额头上,双腿也开始变得有些无法站立,软趴趴的,提不上劲儿。
电梯门开了。她扑通一声跪在了轿厢里,眼泪却比膝盖处的痛感先到来。“女士,您没事吧?”酒店走廊处的工作人员闻声朝她快步赶来,“您哪里不舒服,我给您叫救护车。”说完,掏出别在腰间的对讲机。
杨筱抓住了她的手臂,一个劲儿地摇头,眼泪模糊了她的眼睛让她有些看不清工作人员的脸。她又觉得意识飘在空中,俯视着崩溃的自己,旁边蹲着努力想把自己搀扶起来的工作人员,又是一阵熟悉的宛如灵魂出窍的濒死感。
“前台,这里是23楼东侧电梯口,有位女士倒在地上,情况不明,要不叫个救护车来看看?”工作人员扶着杨筱坐在电梯出口玄关处的沙发上后,呼叫了前台。话音刚落,杨筱揪住她的衣角继续摇头,“我缓缓,就行。”
工作人员看着她满头大汗,又掏出纸来给她揩了揩,“女士,您能听到我说话对吧?您还是上医院看看去吧。我让前台给您叫救护车了。我会陪着您去医院的,您别担心。”
酒店大堂这头,前台立马联系了救护车。周岐见杨筱上楼时脸色不好,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想了一个又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又急头白脸地跑去车上里里外外地找了一圈,看看有没有杨筱落下的东西,随后找方丘要来了她新的电话号码,准备问问她怎么样了。
结果方丘那边刚发来号码,他就看到一辆救护车停在门口。东侧的电梯门开了,出来的是杨筱和一旁搀扶着她的工作人员。杨筱佝偻着身体走得很慢,头无力地垂着,两侧松散的头发挡住了绝大部分脸。
那是杨筱。等周岐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他早已一把将杨筱拦腰抱起。几步路的距离,大脑一片空白,胸腔里的心跳得都快要蹦出来了,焦急、慌乱、紧张,曾经面对病人时的冷静,也在得知病人是杨筱时,尤其是在感受到怀里的杨筱小幅颤抖后,荡然无存。
医院里明亮的白炽灯晃得杨筱睁不开眼,她紧紧地拽住周岐的手臂,像溺水时抓住的一根浮木。周岐找同事拿了条薄毯,摊开来准备盖在她腿上,一低头就看见两腿膝盖也因为磕碰受力开始大面积发紫,触目惊心。
奇怪的是,一项项检查结果出来,却都显示未见明显异常。
急诊的师姐使了个眼色把他叫到一边去,周岐没敢太用力,只得稍稍挣开了杨筱攥着的手臂。
“周岐,我觉得吧,这像是焦虑躯体化。”师姐扶了扶镜框,没下太死的定论,又拍拍他肩头,取下别在口袋边的笔,掏出便签给他留了串电话和地址,“去看看吧。”
等周岐回去时,杨筱已经稍微缓和了些,但神态满是力尽后的疲倦。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放在一边,准备起身回酒店,见到去而复返的周岐说道:“我不需要你同情。”说完,缓慢地站起来就要离开。
周岐什么都没说,两三步过去轻轻拥住了她。她曾经朝思暮想的无比渴望的拥抱,竟然来得如此措不及防,毫无一丝前兆。二十五岁的杨筱,时隔九年终于感受到了她十六岁时期待已久的东西。所以现在是该高兴吗,还是满足,十六岁的杨筱还会喜极而泣吧。
但二十五岁的杨筱,只有无措和愤怒。她气愤在他面前犯老毛病的自己,是多么狼狈和可怜,又气愤他的拥抱来得如此轻易,就像她的感情一样不值钱。所以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角色?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可她玩不起。
焦虑让她不得不走在钢索上表演杂技。每当一脚踩空、坠下钢索,即将摔个粉身碎骨的时候,她却又奇迹般地站回钢索上了。于是只得一次又一次地体验踩空后濒死的滋味,但自己走钢索的技艺却没有任何长进。
她推开了周岐,头也不回地走了,任由周岐在后面追她。
到了酒店后,翻出包里的药,就着矿泉水吞了下去,浑身瘫软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疲倦的身体却毫无睡意。她觉得自己快要好了,快要变成正常人了,于是接着谈项目的由头不信邪地回了市里。这次只要情绪上,能对这片土地毫无波澜,就是胜利。
可她偏偏遇见了周岐。
她的心理医生说的对,周岐对她来说是个深水炸弹,能随时激起她快要平静的内心。
几天前,她坐在飞回市里的航班上,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时,也想过这次回来,或许会遇见周岐。毕竟这就是个巴掌大的地方,加之命运总爱捉弄她。
但下飞机时,她嗅到那股属于市里的熟悉气息,身体和心理却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于是,命运也照旧没放过她。在谈项目的饭店门口,杨筱遇上了多年不见仍旧热情不减的方丘,只得硬着头皮应邀去了他的店里。坐在吧台边高脚凳上的自己,内心满是忐忑和焦灼,以至于一听到店门口的风铃响起,都会警铃大作地用余光去瞥来者何人。
杨筱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理是什么样的。她一面害怕见到周岐,害怕他轻而易举地击溃自己苦心经营好的坚强外壳,又期待或者渴望见到他后,能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好久不见以此证明自己早已康复。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恢复能力,也低估了周岐在她心里的份量。
夜色渐深。
周岐坐在酒店大堂里,双手撑在额前,亦是一身倦意。他刚下夜班,就收到了方丘发来的消息,说杨筱来店里了,明天要走。他毫不犹豫地驱车前往店里,下车后就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坐在吧台前的杨筱。
午后的阳光大片大片投在玻璃上,反着刺眼的白光。他看不清杨筱,只能看见她有些模糊的身影。下意识地抬脚朝她走去,却又犹豫了,走近玻璃窗,抬手隔着厚厚的玻璃,想要抚摸她柔软的头发。
而后懊恼,自己这番行径实在是不聪明。一听见她的消息,竟然忘了跟在自己身后的那群人,是他暴露了杨筱的位置。周岐苦笑,随即推开了店门。
既然这样,那就送她平安的回北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