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什么情况?
“唔!”惊刃发出一声闷哼,膝弯一软,身形向后踉跄了两步。
黑衣人倒在屋中,片刻无声。
小药童接过药方,正要应声,榻上的难缠病人又开始挣扎:“等,等等!”
她仰着与玉无垢相对,目光寂然如旧,既无惧意,也无慌乱,好似在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路人。
锦胧远远看着,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小药童眼圈都红了,像要上刑场一样,一步一挪地往门口挪。
药炉里的火光跳动,映出一大片被血浸透的黑衣。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指尖动了动,撑着地面,慢慢爬起身。
惊刃抚摸着藏在暗袋中的面具,心里不可避免地又疼了一下,倒不是剑伤刺痛,而是心疼她花出去的银子。
“呲啦”一声轻响,
-
“是不是觉得我这大夫当得太轻松,每个伤患都和锦绣门一样有钱,非得给我找点活儿干?”
白兰也压低声音:“不知道。”
刃面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
要不然,依照惊刃那扣扣搜搜,一枚铜币掰成三瓣花的抠门程度,就凭柳染堤给的银两,她能花到天荒地老、日月无光、山河倒悬,都未必花得完。
杂木渐收,密林间流出一条窄窄的清溪。
【她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那位前任影煞,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两人一同摔下去,也不知谁死谁活。
锦胧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心口起伏厉害,手指一会儿攥住衣角,一会儿又放开。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往崖边挪了两步。
“是个隐世高手,”惊刃含糊道,“实力较之武林盟主,还要胜出几分。”
长剑割破黑衣,刺入小腹之中,剑尖从腰后探出一寸,缀满了泠泠的血珠。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肉嘟嘟的小圆脸烤成一颗熟桃子。
白兰“切”了一声,冲小药童道:“行吧,不用找柳染堤,只拿药就好。”
惊刃捂着腹部,唇色褪得干净,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只吐出一个字:“医——”
剑锋贯肉之声极轻。
-
青傩母又道:“三千两啊,够你买多少肉饼、多少暗器了?啧啧,这下可好,一下子全没了。”
青傩母接过银票时,着实没想到抠门至极的现任影煞真能掏出三千两来,颇为意外地瞧了她两眼。
猫猫愣了一下,没有扑进熟悉的怀里,而是用毛绒绒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蹭蹭她腰间缠满的纱布。
呜呜呜。
好有道理。
惊刃:“……”
玉无垢淡淡道,“可惜身骨有亏,内息不继,出招便显了怯。”
“呼,啊。”小药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角。
天翻地覆。
鲜血又被带得微微渗出,顺着小腹线条往下淌,细细一条,落进溪边的碎石里,被清水冲淡。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黑衣人并未真正落入下风,反倒像是在静静蛰伏,只等着一个时机,一个足以夺势、翻盘的时机。
锦胧猛地一抖,险些没把一口气吓岔了,差点当场骂出声来。
-
好过分。
她脚跟已踩在崖石边缘,几颗碎石被压松,接连滚落下去,很快被云雾吞没,不见踪影。
枯叶自半空打着旋,随着风势一晃一晃,最后落在地上。
“这么多伤口,”小药童倒吸一口凉气,“谁啊,竟然能把您伤成这个样子?”
两人沿着崖缘疾走,长剑一分即合,带起一串几乎看不清的残影。
乌鸦又“嘎嘎”叫了两声,展翅飞去,枝叶震动,颤落一片枯黄的叶,悠悠飘下。
也没什么其它原因,主要是——
惊刃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洗净手上的血污,缓了口气,触上鬓边的面具。
下一瞬——
玉无垢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无比熟悉,又无比令人憎恶的脸,目光一点一点冷下来。
面具缓缓自她面上剥离。
她看着眼前这人,一向平淡的目光里,罕见地浮出了一丝凝实的恨意。
小药童浑身一抖,颤颤地指向门口:“白兰姐,你去开门。”
屋外草虫偶尔细细叫两声,又迅速隐入夜色,山谷之中静谧、安宁。
这…这怎么办?
小药童“哎呀”一声,差点从小凳上翻下去,白兰也停下动作,指尖还捏着一撮药渣,目光倏地抬向门口。
白兰一转头,道:“白墩墩!”
两人一前一后缩在药炉旁,压着嗓子嘀嘀咕咕,门板再一次被“咚咚”砸响,比刚才更加急促、沉闷几分。
她左手疾探,一把揪住黑衣人前襟,把人从崖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惊刃蹲下身,冲了冲被血浸透的黑袍,又将靴底在石上蹭了几遍,去掉沿途沾上的泥与血。
高绝的悬崖之上,接连不断的剑气贴石擦过,划开一层层附着其上的苔衣。
不过女君武功何其高强,说不定人家自己就能上来,应该不用救吧?
小药童一激灵,赶紧屁颠屁颠地冲上去,把半跪在地上的惊刃扶起来。
手中是一张冷峻的“脸”,眉峰高挑,眼尾微扬,天生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凌厉。
“说。”
风声、剑声与云雾翻涌之声搅在一处,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线寒光往复交缠。
话音未落,握剑的手猛地一紧,长剑顺势一挑,寒光从下而上,穿透了玉无垢的肩胛。
玉无垢冷声道,“你究竟是谁?真以为披张皮,便能假扮成她?”
看来前任影煞与玉无垢之间,确实如传说的那般,不怎么“清白”。
白兰帮她处理完伤口,敷上草药,裹好绷带,转回案前写药方,递给小药童:“墩墩,去抓药熬汤。”
白兰:“……”
黑衣人脚下一挪,身形侧过,堪堪躲过了玉无垢这凶悍的一击,反手握紧剑柄。
剑锋在玉无垢肩骨间狠狠搅了一记,血水顺着剑脊涌出,溅在两人紧贴的衣襟间。
她转念一想,又道:“对了,顺道去看看柳姑娘睡了没,没睡就把她喊过来。”
耳边多了一线水声。
她只是个做买卖的,顶多就是银票略多一些,谈论银两时尚能跟人唇枪舌剑,要论武功,那可真是一点没有。
就在这时:
她脑子乱乱的,越想越慌,背后忽然响起一声极不吉利的“嘎”一声鸦叫。
那人被她拎在手里,血水汩汩而出,沿衣襟成线垂落,血珠滴落乱石,“啪嗒”作响。
“师”的尾音还没出口,白兰已经收回捂在小药童嘴上的手,狠狠地“哼”了一声。
她却在笑?
“咚、咚、咚!!”
惊刃:“……”
两道身影陡然失了重心,自乱石边缘翻出,坠入底下云雾翻涌的深谷之中。
她对习武之事半点不通,却也隐约看得出,武功也好,气力也罢,玉无垢都应在那假扮“玉折”的黑衣人之上。
剧烈的疼痛袭来,玉无垢肩膀轻颤,握着清霄的手指也有半分的松动。
衣领被扯得绷紧,那人身子一晃,头颅后仰,乌黑长发散开,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玉折”的剑则极其平稳。
她脚下落在碎石之上,每一步都卡住黑衣人的退路,将对方逼向崖边。
白兰瞪她一眼:“哼,我是师姐,哪有让师姐去开门的道理?你快去。”
她转头望去,只见一只寒鸦停在不远处的枯枝上,歪着头望了她一眼。
谁知一同坠崖之后,玉无垢瞧见她那张溅血的脸,忽然就开始发疯。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强自咽了下去,胸腔闷得厉害,每一口呼吸都隐隐作痛。
真的超级贵。
-
门板刚开出一条缝,就见一团黑影从外头直直地倒了进来,“嘭”一声砸在地上。
更过分了。
清霄出鞘之势极快,几乎在字句尚未散尽时,寒芒便已逼到黑衣人眉间,在半空绞出一道细微的鸣音。
白兰挽了袖子坐在案前,一根根剥着刚从药田里采来的根茎,挑出筋络粗老之处,再堆到竹盘里。
锦胧犹豫好半天,咬咬牙,决绝地双膝一跪,手脚并用地往前挪。
她抬手摸上那人鬓角,扣住假面边缘,指节收紧,想要将“玉折”的脸撕下来,“装得再像,也不过是……”
她走得跌跌撞撞,一边紧紧捂着伤口,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默默沉了一层,林间的风更凉了些。
说起这个,惊刃也挺郁闷。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没人知道她究竟已经站了多久。
她静静站在屋檐阴影里,站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身影被夜色拖得极长。
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衣襟微微拂动,拨散了长发,掠过她苍白的唇。
“小刺客,为什么?”
柳染堤轻声道:“为什么你每次受伤,都总是想要瞒着我?”
第 89 章 听鸦哑 2
林间拢来一层薄寒,滴水断断续续地落,檐下灯火昏黄,晃动着,时明时暗。
柳染堤迈步过了门槛,她步子极轻,踩过一地零落的干草药与木屑。
衣角一晃,便到了榻前。
她站在榻边,抱着手臂,低头望向惊刃。乌黑长发自肩头滑落,垂在面侧。
烛光顺着发丝爬过去,将眉眼切成一半明,一半暗。那点藏在暗处的心思,便被影子细细掩着。
【我完了。】
惊刃想。
小药童睁大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人,看戏似的正起劲,就被白兰一把拎着后衣领往外拖。
小药童还恋恋不舍,一屁股坐在门槛外,双手扒着门框,死活要探半个脑袋进来,不肯离得太远。
门扉悄然合上。
屋里只余一盏灯,一炉药香。
惊刃总有种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错觉。她怂怂地往被褥里缩了一点,偷看柳染堤一眼,又迅速垂下头,与糯米的大眼睛对了个正着。
“喵?”糯米瞧着她,舔了一口她的下颌,又伸出脑袋去蹭蹭她。
惊刃:“……”
屋里一时很安静。惊刃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柳染堤不开口说话,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叫怪怪的,”柳染堤环着手臂,靴尖挑起一块地面的石子,当做毽子踢了两下,“本姑娘今日心情好,不和你计较。”
“小刺客,”她轻声道,“锦胧去见到的人,是玉无垢,对不对?”
冥思苦想,绕来绕去,她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算妥帖。
小药童捂着脑袋,很诚实地回道:“是。”
柳染堤:“万一她冷怎么办?”
“站都站不住了,还说没事?”
她指骨冷,柳染堤也不算暖,两股凉意贴在一处,反倒碰出一点微弱的热。
白兰叹了一声,劝道:"锦门主,你别信那些坊间传闻。断了的骨头,岂是说长就能长回来的?”
总之,绝不是自己的缘由。
她说着,下意识瞥了一眼左右,见暗卫们都自觉退到更远处,才压低声音,道:“不知姑娘可有片刻清闲?我想同姑娘说几句话。”
高烧让她的瞳仁有些失焦,往日里清疏冷淡的一双眼,此刻竟蒙着水雾,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迷糊。
“属、属下不知道……”
她也会觉得疼。
惊刃听见她叹了一声。指尖下挪,触上惊刃的手背,沿着苍白紧绷的指骨,描摹而过。
主子趴在枕边,糯米则趴在怀里,惊刃能听见柳染堤细细的呼吸,也能听见糯米小小的呼噜声。
掌心扣住她的眉骨与眼眶,温和而柔热,将她的视线一点一点遮住。
“纵使武功高强,心思却也深得很,谁知道她对姑娘是真心还是假意?”
柳染堤沉默片刻,目光停在那几处裹得最厚的纱布上:“她为何会把你伤成这个样?”
便在这时,锦胧抬眼,忽然瞧见了不远处倚树而立的柳染堤。
这一声气吞山河,声洪如钟。
都怪白兰,肯定是她在外头瞎讲话,瞎宣传,添油加醋,败坏她的名声。
她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懒懒靠着树干,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
惊刃吓得一颤,应声时气息不稳,听着有些沙哑:“主子。”
锦胧的珠钗歪了,发丝散乱,看着就像一面被暴雨冲淋过的锦缎,颜色仍旧华丽,却再撑不起半点体面。
“衣裳总是穿最破最旧的,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平日里睡的也不晓得是什么地方。”
说是好好休息,但以柳染堤对惊刃的了解,这人绝不可能老老实实躺着。
柳染堤的长睫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弯弯的影。乌黑瞳仁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惊刃。
奶奶继续眯着眼笑:“好姑娘,你说大声点,奶奶听不着。”
“她自小娇生惯养,如今遭此大劫,身边没个得力的人护着,我这当娘的,实在是寝食难安。”
白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柳染堤只好往前一步。
“忽然叫你吃好些、用好些、躺在软榻上,反倒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总想要偷偷跑掉。”
柳染堤太过正儿八经,染堤又太过腻歪,柳大人太过生分,柳姑娘又显得见外。
“柳姑娘。”锦胧扯出个笑来,“真巧,我方才还想着要去寻姑娘,不想竟在这里撞见了。”
“说来,我曾经见过一两次玉无垢的女儿。那是个很安静的孩子。”
天衡台的剑法虽然凌厉,重在势大力沉,有进有退,招招都在明处;玉阙归一诀却不一样,剑意贯穿始终,既伤筋骨,又伤经脉。
惊刃长睫低垂,眼角染红,泪痕与颊色相映,唇边的湿意尚未褪尽,都是柳染堤方才咬下的痕迹。
她看着梁上,又看向窗纸上的树影,视线游走两圈,慢慢地合上眼,再过片刻,又睁开。
对榆木脑袋来说,这些太难了。
白兰一脸疲惫地迈步而出,身后跟着同样憔悴不堪的锦胧。
柳染堤同她又唠了两句,这才笑着告辞,转身往药谷另一侧的小径走去。
是糯米吗?她晕乎乎地想。
小药童道:“你要是如昨日一样又裹三层被,影煞大人在病死之前,会先被你热死的。”
柳染堤瞥了一眼院落中凌乱的脚步,又瞧了一眼仍半跪在地的人,毫无笑意。
终于,声响渐歇。
惊刃耳根发烫,却又舍不得抽开,任由那只手耐心地将她牵住,而后十指交缠。
柳染堤沿着小径往下走,木屋檐下都晒着药材,或成串,或成片,风一吹,便有草气与药香一同晃下来。
惊刃只好将手在被褥下攥成一团,静默里,她听见柳染堤的呼吸急促,缓了一会才平稳下来。
“被我逼回屋睡觉去了,”柳染堤神情自若,“睡得很熟,约莫是不会再一大早,或者半夜三更爬起来练剑了。”
“实不相瞒,”锦胧在帕角上绞了一下,苦笑道,“娇娇这次伤得重,心气儿也折了,我看着实在心疼。”
指骨贴上额心。
她的触碰轻得近乎发痒,让惊刃觉得屋里有些闷,胸口像压了一团棉花,软乎乎的,不让人喘得开。
柳染堤浅笑着,只是笑意不及眼底,虚虚浮着,似水面一片粼粼的光。
之后发生了什么?
惊刃微微喘着气,目光朦胧,脸蛋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啧。
呼吸洇在那一小片肌肤上,她嗓音绵绵软低哑,模糊不清,又一次哄骗道:“乖,唤姐姐。”
她一字一顿道。
柳染堤已然走到面前,一把揪住惊刃的衣领,将人半拉半拽地拖起来。
她额心抵在柳染堤的颈弯,呼吸滚着热,若有若无,缠得人心口发紧。
她腕骨被柳染堤攥住,往别的地方带去,两人的手指很快碰在一起,又相握着,相扣着,压着软肉,扣得更往里了些许。
指节抵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日光疏淡,惊刃睁着眼,睫上沾着一点湿意,瞧着有些迷迷糊糊的。
滚烫一片。
惊刃的指节被她掌心包住,微凉的指尖从指缝探进去,将她略显僵硬的手指一寸寸撑开,拢紧。
在惊刃尾随着锦胧离开后不久,柳染堤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染堤道:“但说无妨。”
她失魂落魄地念叨着,忽而转向身侧白兰,紧紧握着她的手:“白医师!”
柳染堤见她走来,懒洋洋地直起腰来,拱了拱手:“锦门主。”
柳染堤脸色更不好看了,将她又拽起来一点,惊刃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倾,沉沉地靠在肩上。
惊刃又在这么唤她了,嗓音哑哑,半是哀求,半是央求,约莫是早就忘了两人之前那更换称呼的命令。
当小药童一路小跑着闯进屋,将半睡半醒的她摇醒,说惊刃又不听话四处乱窜时,她半点不觉稀奇。
“你若再睁着眼发呆,我就往你后颈敲一下,保证你睡得又甜又香。”
转过一株老槐树,便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慢吞吞地往前挪。
小药童不给她往惊刃身上多盖一层被褥,柳染堤瞧着她,就觉得她可冷了,于是只好自己爬上榻,给她暖暖。
指腹暖暖的,香气淡淡,在她鼻尖留了一点温度。
细碎的吻落在耳尖、面颊、眼角、眉梢,又含住她此刻已是溽热的唇。
柳染堤终于开口了。
“影、煞。”
她鼻音微重,应了一声:“……嗯。”
惊刃身骨未好,就一大早爬起来练剑,浑然没注意,一下便着了风寒。
柳染堤失笑,几步走过去,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想什么呢,我是这么过分的人吗?”
外袍被剥下,惊刃身上只剩件中衣,被柳染堤团吧团吧,给塞到了榻上。
是爱,是恨,是悔,是怨,是求,是偿,还是别的什么?
小药童察觉到,平日里总爱和她呛几句的柳姑娘,今日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的样子,居然还主动和她打招呼。
锦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柳姑娘,您是绝世高手,天下第一。原也不必靠旁人护身,有没有影煞在侧,不过是锦上添花。”
她小小的一只,驼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提着个装着干草药的小篮子,步子慢悠悠。
发烧时的惊刃着实不那么倔了,没两下便乖顺靠向她颈窝,身骨绷紧,霎时没了声音。
“影煞固然厉害,可名头确实不太好听,这把双刃剑放在身侧,也不知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只不过,她并没有惊刃那么艺高胆大,敢紧贴着锦胧走。柳染堤跟在更远的地方,远远瞥见锦胧进了小竹楼后,便匆匆转身离开。
话虽这么说,她力道却没松。一只手扣着臂弯,另一只手则圈在腰侧,把人半抱半拖回屋。
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
柳染堤:“……”
“影煞大人也不知在想什么,约莫五更左右我晨起摘草药时,便瞧见她已经在院中练剑。”
小药童吹了吹热气,“我那时便觉得她不太对劲,脸白得哟,一点血色都没有。”
小药童离开后,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好像从没吃过这些东西,咬一小口,眉头便皱得紧紧的,又不肯吐掉,满脸都是不情愿的神色。”
-
柳染堤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药童看她眼神更加不对劲,“喂,你不会是拿根绳,把人家给捆榻上了吧。”
小药童道:“柳姑娘,一张就够,您行行好,别给她添被了。”
“金髓…金髓换骨丹……”
半晌,她慢慢收拢手指,从惊刃掌心开始,一指一指扣过去。
她从小药童手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又被柳染堤按回枕上,将被子往上掖了掖,裹得可严实。
惊刃被她说得有些窘迫,小声辩驳道:“属下只是……不太习惯而已。”
掌心干燥,暖烘烘的。
惊刃老老实实道:“属下并非要逞强,确实是玉无垢追得紧,废了一点功夫才脱身。”
惊刃怔了一下,烧得糊里糊涂的脑子大概还有那么一分清醒,挣扎道:“别…属下会将病气过给您的……”
柳染堤靠近了些,啄了啄她泛红的耳尖,舌尖舔过耳廓,湿淖淖的:“你自己摸摸,好烫。”
柳染堤便吻了吻她的唇畔,又去吻她耳尖,像是在哄着小孩子,“乖。”
惊刃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忽而垂下头,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咳咳。”
奶奶总算是听到了。
“姐…姐姐……”
奶奶眯着眼睛望她,皱纹间那双眼睛亮亮的,月牙般弯弯:“好姑娘,你说什么?”
纱布层层绕过腰腹与肩头,有几处仍旧渗着一点血,透出淡淡的红。
毛绒绒的脑袋窝在怀里,像某种冬眠的小动物,难得的听话。
“可当递到玉无瑕的手里,她却只是摇头。不肯接,被我硬塞到手里,也只是呆呆看着。”
“您说,”锦胧目光灼灼,“当真有这么一种名叫‘金髓换骨丹’奇方,能让娇娇断骨重生、恢复如初么?”
柳染堤一步步走近,“我昨儿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你是聋了还是睡懵了,全然没听到么?”
“方才……”
惊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闷闷答了一句:“小伤罢了,不碍事的。”
她抿了抿唇,“就知道瞎胡闹。怎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
柳染堤道:“确定。”
“她总是不怎么说话,要么坐在树下静静地看书,要么远远地望着我们,不出声,也不肯过来一起玩。”
惊刃呆呆望着她,目光里有几分茫然。半晌,轻轻道:“疼…睡不着……”
她凑到奶奶耳边,双手拢着嘴,很有诚意地提高了音量:“奶奶,午好!!!!!”
柳染堤没好气道。
树叶沙沙作响,小屋里啜泣声尚未全散,被风揉碎了,隐约还缠在耳边。
无论是谁。
惊刃愣了愣,点头道:“是。”
柳染堤又趴到她枕边,靠着臂弯,歪着头看她:“小刺客,你睡不着?”
说着,柳染堤松开了惊刃的手,转而在惊刃鼻梁上刮了一下。
“好好休息吧。”
柳染堤打了个哈欠,从床头摸过许久没用的小团扇,裙摆一撩,提溜着步子往院外去。
她的气息又浅又乱,恍恍惚惚地呼在柳染堤颈弯,黏人得厉害。
柳染堤心口一闷。
柳染堤戳着她脸颊,“睡不着,证明你心里有杂念,心里头不清净,生了乱枝杂叶,想东想西。”
波光潋滟,水意微微一漾,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那点光就会溢出来。
惊刃垂着头,总想要躲她,又被她捏着不肯放,眼梢红得像被揉过,水意沿着睫弯一颤一颤。
-
惊刃颤声呼着气,嗓音太小,都有些听不见了,“唤什么……”
她于是凑过去,撬开那紧抿着的,苍白的唇,轻吮她的舌尖,揽着她的手也压近了一寸,放过方才擦弄半晌的地方,将惊刃抱得更紧了些。
柳染堤依偎着她,面侧贴着她的手,颊肉被指骨顶出一点弧度,软得不像话。
柳染堤俯下身来,趴在了惊刃身侧。她将臂弯垫在枕边,把下颌搁上去,与惊刃的脸离得近了些。
柳染堤忽然俯下身去,啄了啄她苍白的唇,凑近了瞧她:“这样会好些吗?”
果不其然。
柳染堤还没走近,就听屋里传出哭声,其间还夹杂着器物摔在地上的瓷响、木椅被踢翻的闷声。
锦胧浑然不觉,仍在喃喃自语:“可不试试怎么知道?总归会有法子的,要多少银子都行……”
惊刃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更别说弄明白,玉无垢与前任影煞之间的爱恨纠葛了。
柳染堤将帕子湿了水,给她擦了擦额心,恰好小药童熬好了药,端着走过来。
她头垂得很低,以手背胡乱抹着额心的汗,喘息声极狠,肩背止不住起伏。
“主子……”
“有一回,我买了一大包杏仁酥,见者有份,到处乱塞,连不知那跑来的小狗都分了几块。”
小药童道:“你确定?”
黑暗中,她听见她柔声道:
惊刃也侧过头,往她这边看来。
小药童给药炉扇着风,狐疑地瞧着柳染堤,道:“你今天怪怪的。”
“我们小刺客也是。”
她伸出手,捏了捏惊刃的鼻尖:“真是的,小苦瓜。”
正抚着,怀中人忽而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尾调软绵绵的:
她并非完全信任惊刃,亦或是,她无法信任身侧的每一个人。
惊刃默不作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总之是偏了偏头,试图去躲她,可柳染堤哪会让她如意。
柳染堤瞧着她,自进门开始便蹙起的眉睫间,终于又浮起了一丝笑意。
她忽而闷哼了一声,脖颈绷得极紧,揽过柳染堤肩胛的臂抖着,细致绵长。
她的呼吸温热,掠过惊刃的面颊与耳侧,惹得那一圈皮肤悄悄发痒。
惊刃半跪在中庭的青石地上,一手握剑,一手撑地,长青剑斜斜插在石缝间,被她当作支撑。
柳染堤摩挲着指骨间的水意,瞧着惊刃面颊染着一层薄薄的红,总觉得很是可口,想要咬上一口。
“……唤姐姐。”
柳染堤接了满掌水意,顺手便又抹回她身上去,划过细肉,又揽过小刺客紧实的腰肢,将她抱紧些。
柳染堤看着一张厚被,皱眉片刻,似乎嫌不够,目光开始悄悄地往旁边堆被的柜子那边挪过去。
惊刃不敢吭声,柳染堤咬着唇,愤愤地嘟囔道:“总是不听话,我就该把你丢这里,让你自生自灭去。”
“瞎操心。”柳染堤扑哧笑了,捏住她的下颌,在惊刃还在嘀嘀咕咕试图劝阻时,又一次吻了下去。
见惯了惊刃平淡的模样,好似无论受多重的伤,肋骨断了也好,手臂贯穿也罢,她都能不声不响地将自己处理好。
惊刃转过头,与柳染堤对上视线,却见主子忽然笑了,抬手覆上她的眼睛。
柳染堤靠近了些,将冷硬的、满是薄茧的手抚在掌心,她低下头,脸颊蹭过惊刃的指骨与手背。
小药童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道:“白兰师姐方才问起,影煞大人情况如何了?”
惊刃想了想,继续道:“属下觉得,玉无垢对前任影煞,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锦胧怔了一瞬,慌忙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将披肩拢紧,用力一抹眼角,向着树下走去。
远远看去,一大堆身着牡丹金纹的暗卫与随从守在一间木屋四周,个个眼神如临大敌,警惕望着四周。
她一袭白衣,乌发松挽,眉目含笑,闲闲散散地站在那儿,好似在看热闹。
她的面颊很软,细细的、暖暖的,颊肉贴上那一排突起的指骨,绵乎乎地堆起来。
惊刃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侧贴过来一团暖融融的物件,小心避开伤处,枕在她旁边。
小刺客大概确实是烧糊涂了,亦或是伤口实在太疼,一连数十下,人都已经抱过来,缩在怀里,却仍旧是一声“姐姐”都不肯叫。
她额心沁出细汗,顺着颈弯往下滑,落进领口里,衣摆被打湿,柳染堤便抓过堆在榻沿的其余中衣,团了团垫着。
柳染堤于是提高了一点声音:“若愚姐姐,您今儿个精神头瞧着真足!”
她此时发着烧,不会反抗,周身摸着都热乎乎的,无论哪里都是。
柳染堤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阵,指腹擦过一道道细小的旧伤痕,不知在想着什么。
哼。
【药谷掌门,白若愚奶奶】
烛火温软,将影子糅成一团。
柳染堤歪了歪头,指尖在她面颊上划弄:“没吃过几样好的,也不晓得世上有多少种好吃的。”
惊刃撑不住地前倾,指骨不自觉地,拽住她肩侧的衣袖。
柳染堤:“……”
惊刃小声辩驳:“胡说……”
柳染堤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这句话。她在榻旁坐下,指尖在半空犹豫片刻,触上层层包裹着的纱布。
哪怕服下“止息”,在无字诏中等死时,她仍只是静静蜷成一团,眼中无悲无喜,等待着命数的烧尽。
她无从得知。
她笑眯眯地牵起柳染堤,在掌心上拍了两下:“好,好,姑娘午好。”
柳染堤靠得更近了些,指骨压近了,太过热腾漫溢,两指入得也是轻巧,拨取揉弄出几声细微的喉音。
半晌,柳染堤别过脸去。
“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是唤我主子?”柳染堤对她极有耐心,动作也是和缓的,磨人得很,“换个称呼。”
不过糯米好像没这么大只,也不会悄悄去扒拉她的衣物,被褥之下,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药谷的天色将明未明,天顶泛着一圈发白的青,院里石桌还有薄薄一层露水。
惊刃茫茫然地睁着眼,被她吻得气息不稳,又被她搅得一塌糊涂,抽离时,又是一串潋滟的水珠。
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划过时有些细碎的声响,衣带被挑开,一根温凉的指埋进去,于濡腴间勾了勾。
柳染堤笑盈盈上前,脆生生喊:“若愚掌门,午好啊。”
糯米蹲在旁边的石桌,一连串“喵喵喵”个不停,正在生气地谴责着某人。
柳染堤瞪了她一眼,迫使惊刃将下半句话给咽了回去,乖乖闭嘴。
她道:“笨蛋。”
指尖虚虚掠过纱面,轻微的簌簌声在两人之间散开,沙沙,沙沙,寂然而温柔。
“唔。”惊刃闷哼一声,指骨被她牢牢压着,不自觉地划弄,一下又一下地擦过,连缀的温热爬过四肢百骸,盖过了周身止不住的疼意。
恍惚间,她有种自己被猫猫围绕着,盯着她好好养伤,好好歇息的错觉。
柳染堤空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又顺着长发抚下去,剥开被汗水黏连在一起的发梢。
柳染堤:“……”
柳染堤小声道:“白兰都说了,打不过直接跑就是,做什么要和她纠缠?”
中衣薄薄的,底下是层层叠叠的绷带,少数几处露出的皮肤瘦削而苍白,交错着新旧伤痕。
柳染堤碎碎念叨着,她这番话到底是在说谁,只有她自己心里头最清楚。
柳染堤似笑非笑:“所以?”
锦胧捏紧帕子,道:“我知道,姑娘定然不肯轻易割爱。可我锦绣门,也愿意拿出明明白白的诚意来。”
她看向柳染堤,眼神急切:“我也就不同姑娘绕弯子了,若您同意将影煞易主,锦绣门愿意出——”
“三十万两白银。”
锦胧一字一句道:“皆是现银,即刻便可交割,绝对不会拖欠姑娘一分一毫。”
第 90 章 听鸦哑 3
身为暗卫,须得时刻绷着一根弦,风吹草动皆要醒转,惊刃一向浅眠,这一回却难得失了防备。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
像是陷在一团晒足了日头的棉花里,暖烘烘、软绵绵,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熨烫平整了。
迷迷糊糊醒来时,惊刃听见耳畔传来个听着懒洋洋的声音:
“醒了?”
那声音太过熟悉。
惊刃一僵,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先一步做出了动作。
眼看小刺客就要掀被、下榻、跪地、磕头、请罪、自罚一条龙,柳染堤连忙将人按住,塞回榻上:“躺着就好,别乱动。”
她坐在榻边,笑得很是灿烂:“我的宝贝金饽饽,我这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金饽饽?主子为何忽然这么喊我?
惊刃脑子有点迷糊。
她不安地摩挲着指骨,斟酌半天,道:“先听坏消息吧?”
柳染堤托着下颌,盈盈道:“锦胧开价想把你买走,你猜猜,她开了多少?”
结合最近桩桩件件,惊刃竟也不觉得意外。
镖车遭蛊婆投毒下蛊已有数月,锦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断去一臂,玉无垢更是被“玉折”重伤。
三十万两。
见她茫然的模样,柳染堤忍不住扑哧笑了,抬手捏捏惊刃微红的鼻尖。
自己又易主了?
她慢悠悠道:“如今见到这么多银两,自然是财迷心窍,立刻应下了。”
柳染堤道:“太低了。”
柳染堤推门出来,抬眼扫了一圈。
惊刃一时没反应过来。
身为无字诏最穷苦的暗卫,惊刃难以想象,三十万两得用多少马车来装。
她提起茶壶,往盖碗中续水,“在那之前赚点零散的,够吃够喝就好。”
这还算低吗?惊刃诚惶诚恐,战战兢兢道:“那,五万?”
惊刃眼神躲闪,拇指在被角上来回碾着,小心翼翼道:“那……您同意了吗?”
这样也行吗?
“你说呢?”
她为嶂云庄卖命时,口袋里从来就没超过三个铜板,最富有时也不过三两银子。
锦娇抄起个软枕,正准备砸过去,却在看清两人容貌后愣住了。
“从此以后,我就听命于锦绣门,唯锦门主与锦娇大小姐马首是瞻,而你就老老实实听命于我,懂了么?”
得亏惊刃趁着锦绣门打折促销,买了一大堆的黑衣备着,柳染堤理所当然地征用了一套,穿在自己身上。
惊刃脑子晕晕乎乎,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掠过去,最终只剩下一个想法:
惊刃摇摇头。
“要实在躲不过一死,那便只好叛主而逃;要实在逃不掉,便只能向前任影煞学习,拼死一搏。”
柳染堤才不理她们,一转头,亲亲热热地搂住身后惊刃的臂弯,又亲亲热热地往她怀里钻去。
锦娇怔怔地望着母亲,嘴唇翕动:“真……真的吗?”
惊刃仍旧是垂着睫,嗓音哑哑的,听起来有些无精打采:“是什么?”
“听闻当年鹤观山掌门,曾因机缘巧合得了一枚奇药。”
她分明听见了,脑子却慢了半拍,愣愣空了小半刻,等到那几个字真切地砸进心里,才缓缓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来。
主子会同意么?
惊刃边走,边犹豫道:“主子,身为暗卫,不应擅离职守才是。咱们这样偷溜出来,只怕是不合规矩……”
她沉默片刻,嗫嚅道:“可您说的‘一起卖了’是什么意思?我的主子还是您么?”
惊刃:“…………”
尖锐的喊声在屋子里来回撞,震得帷幔发颤,玉佩叮当直响。
她拽住锦胧袖口,猛地一指柳染堤,狠狠道:“娘亲,她分明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怎么,难过啦?”
惊刃:“……”
惊刃脑子“嗡”的一声,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漂亮小脸,难得装满了迷惘。
锦娇捏着一方雪白绣帕,忽然发了狠,将帕子狠狠掷在地上。
三十万两白银。
【锦绣门,真是好有钱。】
酒楼挂着一块朱漆金字匾,楼檐灯火辉煌,绣帘半卷,比旁处都要喧闹几分,亮丽几分。
柳染堤欠身行礼,恭谨无比:“属下锦染堤,锦惊刃,今日起效命锦绣门,在此叩见锦小姐。”
锦胧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低声道:“都是娘不好,都是娘的错。”
“可鹤观山不是早已灭门了吗?”锦娇哑声道,“山头被大火烧了七天七夜,什么都不剩了。”
锦娇脸上满是泪痕,此刻却忍不住被这番胡闹气笑了:“怎么回事,这两人怎么就成我的暗卫了?”
心里闷闷的,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受潮的旧棉絮,堵得发慌,沉沉坠着。
“很简单,”柳染堤好心地与她解释,“也就是说,你还是我的暗卫;但是我呢,现在成了锦绣门的暗卫,专门负责锦门主与锦少主二位的安全。”
只是……
不愧是四陆商道之主。各地钱庄、当铺、商号不计其数。金子可当砖瓦使,银票能当城墙垛,一张张摞起来,怕是都能堆起一座城。
这一串银数,可是前任影煞拍出来的天价,被奉为暗卫身价巅峰。惊刃心里盘算着,总觉得自己有些不知深浅。
她大约是病气未清,人也跟着烧糊涂了。惊刃想着,垂着头,将自己藏进烛火照不到的角落。
难怪先前天山之行遇见锦影时,那家伙还得意洋洋地炫耀,说锦绣门暗卫一日四餐,山珍海味吃到腻。
要轮当暗卫,主子是真不怎么称职。
柳染堤道:“三十万两白银。”
“都给我出去!我不想见——”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这可是整整三十万两,要知道我遇见你之前,省吃俭用,小金库里也最多就攒了三千两。”
她冲着床前的人嘶喊,“明知我要去看戏,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多差遣几个人?为什么不买更厉害的暗卫回来?!”
柳染堤叹息。
“滚开!”锦娇尖叫起来,“我恨你!我这一生都要带着残躯过日子,我这辈子都废了,都是你的错!”
惊刃略有些忐忑,小声道:“锦绣门出手阔绰,价钱多半不低,约莫得有三万两?”
她凑过来,用鼻尖蹭着惊刃耳廓,小声密谋道:“好妹妹,我们趁主子睡着,偷偷溜出去玩如何?”
别说,还挺合身。
再往旁一瞥,就瞧见槐树下,锦影抱剑而立,脸上写满“失宠”二字,眼神幽怨得很。
锦胧捧起女儿的脸,温柔道:“无论真假,总要去寻一寻,对不?”
柳染堤拽着惊刃,目光在街道各处铺子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街口一座酒楼上。
她将粥碗放到一旁,替女儿理了理鬓发,语气柔和:“娘亲将柳姑娘,影煞二人请过来,自然是有用意的。”
“其中有一辆马车,因火势太过凶猛,不慎坠入了谷底。兴许那金髓换骨丹的线索,就其中也说不定。”
此时并不算太晚,山下镇子的街市正当热闹。长街两旁灯笼一串一串高高挂起,橘红烛火照得石板泛起暖意。
小二送上写着菜名的竹牌,柳染堤随意点了个酥酪,将其推到惊刃面前:“随便点,吃饱些。”
她一把将锦娇抱进怀里,抱得极紧,喃喃道:“放心吧,娘亲一定会治好你的手。”
锦娇侧身窝在锦被里,身上裹着锦绣门新送来的软狐披肩,颜色媚丽,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这不,真叫我听来个法子。”
“娘亲知晓你难受,这些日子派了不少家仆、暗卫出去,四处打听。”
锦娇:“……”
惊刃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伤痕纵横交错,细细密密,分明已经愈合了许久、许久,却又泛出一点钝疼来。
-
锦娇气得发抖,用力拧着手里的帕子,就差没当场把那块丝帕扯成两半。
所以……
“娇娇乖,别生气了,”
床帐是新换的轻绡软纱,榻前摆着雕花檀木几案,堆着成套玉盏、紫檀妆匣、金累丝香炉,一件比一件值钱。
那一节长袖中空无一物,袖口无力地搭落,恍若一面垂败的旗幡,将她的缺损与不堪尽数示人。
“我怎么会摊上你这样一个不中用的娘,你这个废物!我恨你!”
一连串变故砸下来,锦胧自然惶惶难安,这才起了向柳染堤买影煞的心思。
“听起来也太无聊了。”
惊刃猛地抬头:“……?”
“都怪你!都怪你!”
-
刀刃是不该有心的,被谁拿起,被谁抛开,珍而重之也好,用尽便弃也罢,本不该有分别。
惊刃懵了:“……啊?”
“这人先前还带着暗卫,躺在街上装伤讹银子,硬生生敲走我五千两!如今倒好,你竟要她们来做我的暗卫?”
锦胧无奈扶额:“柳姑娘,姓氏不必连着一并改了,仍按着原来的喊就好。”
酒楼的二楼雅间背着灯火,靠窗而设,正好可斜斜俯瞰半条街市。
说罢,锦胧抬手一挥,示意柳染堤与惊刃在旁边坐下。
“怎么,不舍得我?”
虫声细碎,远处药田里灯火已熄,只余几处炉火还在暗暗吐着红光。
柳染堤看她纠结半天,忍不住道:“怎么?都不合你口味?”
她诧异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主子真的不太适合当暗卫。
“好妹妹,别怕,”柳染堤嫣然道,“若主子怪罪下来,我替你扛着。”
可再多的金玉珠翠、奇珍异玩,也填不满榻上那人空荡荡的右袖。
那副“玉折”假面实在太贵,把惊刃的家底整个掏空。此时身上除了为买暗器预留的十来两银子之外,所剩无几。
惊刃想着,还是被柳染堤拉着,两人就着夜色,悄然出了药谷。
惊刃:“……”
就在这十分不合时宜的档口,门被人“吱呀”一推,两名黑衣暗卫走了进来。
她腼腆道:“抱歉,属下没钱了。”
她心疼地哄,“先喝两口粥。”
只见廊下、檐下、树影间,全是锦绣门的暗卫,黑压压一片,都在打量着两人。
“确实。”锦胧点头,“但据说当时有不少胆大的山匪,趁着火势稍歇,用马车运了好些奇珍异宝下山。”
柳染堤向前倾了些,点点她鼻尖,“还有个好消息呢,你就不听了?”
柳染堤面不改色,道:“街上这么多人,我却偏撞见了锦小姐,这不正好证明我与您之间颇有缘分么?”
泪意朦胧间,锦娇眼里蓦地绽出一点亮光,却只闪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柳染堤摇摇头:“三十万两我让锦胧押运去天衡台了,暂且先放齐昭衡那儿。”
“娘亲花了大价钱,”锦胧压低了声音,“从万事通那里买来一则坊间秘闻。”
足足三十万两,够买十个前任影煞,三十一个半全盛时期的自己;若是换成肉饼,大概能从东海一路铺到赤尘教门口,再拐一圈折回天衡台;若是换成暗器,大概能堆出一座新的天山来……
“叫你不听完所有消息,就开始一个劲地闷头难过。”柳染堤揶揄道。
柳染堤道:“我见钱眼开,与锦胧讨价还价一番后,把咱俩打包一起卖了。”
圆头、圆脸、圆鼻、圆眼,滴溜溜扫过包厢外的木牌,恰好与惊刃对上视线。
惊刃疑惑:“这才不过半天,锦绣门就能凑齐整整三十万两?”
“此物名为‘金髓换骨丹’,据说服下之后,可生断肢,续血肉。”
“我们明日就出发。”
惊刃拿起竹牌,瞧着上头的一道道菜名,看了半晌,却愣是没点出一个。
柳染堤扑哧笑了:“无妨,我这会儿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但不要紧,我们很快就会有钱了。”
惊刃正疑惑,忽而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悄悄踏上楼梯,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
“同僚同僚,我第一日当暗卫,不太熟手,”她软声道,“你教教我,按规矩,此时咱们该做什么?”
锦胧忙不迭出声安抚:“先别气,娇娇。”
惊刃道:“按规矩,暗卫此刻应轮班守在门外,巡查四周,防有人夜里行刺。”
惊刃被逗得有些发懵,脸上腾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病气所致,还是别的缘故。
锦娇病榻所在的小屋,本是药谷里普通的一间木屋,如今却被收拾得极其富丽。
惊刃脱口而出:“百事通?”
那圆圆的姑娘已推门进来,对她一笑:“影煞大人,我是千事通,百事通是我妹妹。”
说着,千事通从怀中拿出厚厚一沓银票,点完数之后,恭恭敬敬地递给柳染堤:
“柳大人,您卖给万事通那桩‘金髓换骨丹,可生断肢,续血肉’的情报已寻到买家,按规矩,三七分账。”
“这是您的七成,请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