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听鸦哑 4

银票足有一叠,光灿灿的。

柳染堤接过银票,点出一半来,往桌上一推:“你瞧,这不就有钱了。”

好多钱啊……

惊刃颤抖着手接过。

哪怕她俩一人一半,这厚厚的银票都足有几十张,点点数,起码有几千两。

千事通眨着眼,目光在柳染堤与惊刃身上逡巡一圈,又不由自主地落到某只趴在黑衣肩膀上,忽然探出头来的面团。

白面团扒拉着她肩膀,见某人正在聚精会神点银票不理她,不满地“喵”了一声,伸出爪子企图去够。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千事通心想。

这只叫“糯米”的白猫确实很可爱,在容雅来买消息时,千事通见过好几次。

只不过,猫猫在她怀里时,明显没有在影煞大人身上这么活泼。

看来影煞大人不止杀人厉害,养猫也是很厉害的?千事通又想。

“柳大人,合作愉快,”千事通又鞠了一躬,“不知您可否有其它需求?若是无事,那小的便先行告退了。”

柳染堤道:“且慢。”

她将银票随手一拢,揣进衣兜,小团扇一转,指向正小心翼翼叠着银票的惊刃:“可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惊刃站在她身侧,略略偏头,也往深缝之中望了一眼。

如今,那已是锦绣门用以堆放过季绸缎的一处外库,锦胧多年前曾去看过一回,并未放在心上。

柳染堤绕去了旁边,惊刃则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在一处断轴前停下。

锦影道:“影煞大人,锦门主有请,劳烦您跟我来一趟。”

风在耳畔呼啸,衣角猎猎作响。

日头越过山脊,正正悬在当空,万物的影子皆被压在脚下,短短一截。

柳染堤踱步走来,毫不客气,抬手在她颊边掐了一把:“亏我方才还悬着心,没想到你下来得这么轻松。”

众人回到崖边时,锦娇正哭闹不休。

锦影也眯了眯眼。

柳染堤一拱手:“承让承认。”

半晌后,她开口道:“主子。这辆马车,是锦绣门自家的。”

锦胧口中那伙“山贼”,分明就是锦绣门自己,七年前从鹤观山往外运东西时,不慎摔了这么一辆。

车队再度启程。

无论锦胧说什么,妇人都只是连连推拒,满是老茧的手攥着衣襟,生怕污了这华贵的坐垫。

只不过。

“女君。”是先前那小侍女的声音,“嶂云庄之主容寒山,在外求见。”

她又指了指断裂的车轴,“这车轴也比寻常马车宽,为专载沉重金银而改制,属下只在锦绣门商队见过。”

只有她,还留在这里。

卷宗上记载着鹤观山的一处贮银库房,在山门覆灭后,这处银库辗转几手,最后被锦绣门收归名下。

甚至于,安排的还是最好的上房。

片刻后,两人在一间金漆雕花,瞧着便十分豪华的客房前停下。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抽出张一百两,甩到桌上:“说。”

玉无垢收回视线,将书册理好,放回柜中,淡淡道:“让她进来罢。”

柳染堤静静听着,半晌后,轻笑一声:“难怪她寻的这么准。”

只不过,在锦影递来两把铜钥时,她笑眯眯地挽过惊刃胳膊,道:“这么见外作甚,我俩睡一间房就好。”

乱石之间,果真伏着一具马车的残骸,半陷在乱石与淤泥之中,零碎四散。

……

薄纸在她指下缓缓翻过,直到翻到中卷靠后的一页,她的手指在纸上略一顿。

那道黑藤在雾中一晃便不见,惊刃没看真切,只当是柳染堤寻到了一条结实古藤,这才能下来的这么快。

惊刃忙道:“不敢不敢,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不及主子万分之一。”

如今只余下一片死寂。

锦影被她推得退了半步,又很快追上,再次将她拦住:“你的主子,目前正为锦绣门做事!”

雪色长发半挽着,以一根素簪挑住,余下的便散落肩头,拂过线条清隽的颈侧。

柳染堤捏捏她,笑道:“你次次都说‘主子更厉害’,再这样夸下去,我可真要骄傲自满了。”

惊刃踩上坚实的地面,她收拾着软索与钩爪,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她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锦胧面前,双手高举,托着一只满是锈迹、却依然完好的玄铁圆筒。

只余下几行长钉,在潮气里生出暗绿铜锈,似一双双被挖去眼珠子的眼。

烛光照亮她的脸。

暗门后有一间以寒玉砌就的密室,专为贮藏珍稀药材而建,所贮之物,皆是鹤观山当年视若至宝的灵草奇药。

马车自如此高的山崖坠落,还能剩下半截车厢卡在这儿,已是个奇迹了。

她戳戳身侧的惊刃,“这人眼神怪怪的,怎么一会义愤填膺,要与你割袍断义,一会又像是在瞧着个落难的小可怜?”

千事通总结道。

衣袂尚未落定,人已再度坠下。

暗卫比对着山势,点了点头:“回锦门主,这道山缝便是图上所标之处。纵有偏差,也不会离得太远。”

地上一盆盆血水已经被端走。

也就是说——

锦影一愣,旋即痛心疾首地看向惊刃,眼里流露出“你身为无字诏暗卫怎么可以就这样被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既不挣扎也不反抗简直是太丢脸了”的愤懑。

“去歇息吧。”玉无垢道。

锦胧收起卷宗,沉默了片刻,转头向众人吩咐道:“走吧。”

她向前一步,衣袂翩飞,转瞬之间便坠入云中,消失不见。

小侍女轻手轻脚地将换下来的、沾满血污的纱布收拢包好,又将伤药放回药匣。

乱石、岩角、断木、枯根,惊刃连点数处,崖间藤蔓迎风而晃,她反手一扯,借力稳住身形。

“是。”侍女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门扉掩上,屋中只剩灯火摇曳。

木质纹理细密,隐隐透着些许暗红,涌出一股极淡的、经久不散的幽香。

都是些值钱的物什,奈何太过沉重,实在挪不动,只能留在原地。

锦胧压根不敢往崖边走,站得可远,她拢着件华贵白裘,身侧站了足有八个暗卫。

屋里坐着两个人。

柳染堤笑吟吟:“好说好说。”

惊刃身形一倾,云雾迎面扑来,将她吞没在一片苍茫中。

“小刺客,咱们四处瞧瞧。”

“无垢女君,药已经熬上了,再过一炷香便可服用。”她禀报道。

锦影敲敲门,得到锦胧的“请进”的回应之后,将门扉为惊刃拉开。

车辕折断,车轮崩散,残骸歪歪斜斜地卡在几块巨石之间,几缕碎布挂在断木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们所在之处四面环山,唯独此处被仙人巨斧劈出一道极深极窄的山缝,斜斜切入地脉。

她穿着一件洗至发白的青衣,袖口起毛,旧补叠着新补,脚下绣鞋不安地摩挲着,一下下蹭着地面。

惊刃道:“锦绣门行事阔气,连运货的车辕内芯,都必须得是南疆运来的红木,沉硬而耐腐,旁人舍不得这样用。”

同一时刻。

而即便是武林中人,想要完好无损地下到崖底,也并非易事;至于从这般险峻的地势往上再带些什么回去,更不知要费多少气力。

柳染堤虽是不缺银两,但有人替自己付房钱,她自然是快乐笑纳。

惊刃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没几步,便与心心念念的主子撞了个照面。

惊刃猛地停住了脚步。

柳染堤往榻上一倒,在案几旁东翻翻、西翻翻,翻出一块写着酒水小菜与糕点的竹牌。

不多时,上方又传来几声破风声。

柳染堤回头望来,“主子,这山缝可不浅,下去再爬上来,怕要耗上一阵光景。您可确定是此处?”

而在案几另一侧,坐着一位衣着朴素,面色憔悴的中年妇人。

锦胧收回视线,向几人拱手一礼,“劳烦诸位了。”

她扫了一眼围在马车旁的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走来,颇为不甘心道:“你俩来得也太快了吧!!”

人们将她称为,“鹤观山。”

柳染堤揶揄道。

柳染堤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真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屋里点着几盏铜灯,火焰温黄,被夜风拨得摇晃,在墙上拖出一道摇曳的人影。

自山腰至巅顶都被火舌舔过,树木尽数成了枯炭,连石壁上都烙着一层灰白的痕迹。

-

玉阙归一诀,“第六重。”

玉无垢垂眸,指腹顺着“第六重”三个字缓缓抚过,所触之处略有起伏,是多年来反复翻阅留下的磨损。

抬首望去,只见一座被烧得漆黑、焦枯的山头孤零零耸立在远处。

裂缝间隐约露出些许被油布包裹之物,有暗暗泛光的金器,也有成捆印着鹤观山家徽的、被麻绳扎紧的银锭。

又因为地势太过险要,没法彻底处理,便命人一趟趟带走些轻便的东西,余下便只能留在原地。

她踩着一枚伸出崖外的小石,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瞥了一眼。

锦影道:“可是门主说了,若你肯过去,就给你俩房里送份不要一文钱的至尊豪华盖世无双甜点大礼盒,其中有杏仁糖、芙蓉糕、玫瑰饼等,自然包括你主子心心念念的桂花酥。”

她将书册合上,正要将其搁回案上,门外忽而传来三声叩响。

惊刃道:“她是我主子,又不是旁人。”

柳染堤若有所思,指尖敲了敲桌面,道,“明白了。”

车厢一面板壁被人从内里撬开,只剩几只沉得惊人的生铁箱子挤在角落。

锦绣门的车队浩浩荡荡,不多时,在一处极深、极险峻的崖边停下。

她听见声响回头时,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小刺客,你来得这么快?”

锦影又是一愣,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将多余的铜钥丢回袋中,路过时还拍了拍惊刃的肩膀。

惊刃慌忙抬头,“主子,有关我的事您直接问就好,属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

“你就是在敷衍我!你就是在骗我!我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了,谁也救不了我!”

惊刃任由她作弄,认真道:“主子本就厉害,骄傲些也无妨。”

她“喵喵”叫着,在房间里巡视一圈,东抓抓,西挠挠,选了个心仪的软垫,趴下来呼噜呼噜睡大觉。

片刻后,她嗤笑一声,道:“真的?”

这句话听着可真耳熟啊,总觉得在哪听过。柳染堤无奈道:“……不用。”

此处地势极险,没有旁的山路可入,连攀附之处都少,更别提可供车马行驶的缓坡。

锦绣门的暗卫们也陆续落到谷底,冲在最前头的,仍旧是锦影。

案几上摆着些糕点,锦胧端着茶壶,正在为对面之人沏茶。

约莫一炷香之后。

惊刃一把推开她肩膀,径直往前走,“我并非锦绣门暗卫,自然不需要听命于锦胧。”

几名锦绣门的暗卫不发一言,紧随其后,接连飞掠而下,在半空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弧。

“门主,属下幸不辱命。”

顺着卷宗上的模糊字迹细看,那座普通库房之中,竟还藏着一道极深的暗门。

锦绣门着实有钱,包下了一整座客栈,每位暗卫都安排了房,柳染堤两人自然也包括其中。

风声低哑,在石缝里打转。抬头只见一线天光,被切得狭窄、细长。

曾经云鹤盘旋之处,

惊刃道:“您是需要属下去杀了她吗?”

“不愧是影煞大人,叫人好生佩服。”

-

惊刃越过她,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你大可以试试。”

-

柳染堤走前。

千事通笑道:“自是有的,不过任何有关影煞大人的情报,都不便宜。”

又是一路奔波,在接近傍晚时分,来到沿东山脉旁的一座小镇。

柳染堤又捏捏她:“嘴真甜。”

锦影瞥了惊刃一眼,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属下在那辆残破马车的夹层暗格之中,寻到了这个。”

柳染堤望着她远去,皱了皱眉。

房门打开,妇人猛地一抖,随即抬起眼,目光在惊刃身上停住。

长青出鞘,切断绕生的杂草枯藤,腐木剥落,露出了一星半点尚未腐烂的芯。

“给我让开,”她平静道,“我要给主子去寻桂花酥。倘若因你耽搁了,我不介意杀了你再去。”

七年岁月,崖底的风沙、落石、枯叶,飘来又离去。

她说着“稍等”,转头望向前一位正摊开舆图查看的暗卫。

锦影跃上崖,见方才上来的柳染堤、惊刃两手空空,不由得嗤笑一声。

她的目光沿着峭壁一路往下,略过歪斜的石块、裸露的岩面,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可落脚的位置。

惊刃:“……”

车厢上该有的家徽、门旗、标记之类,全都不见踪影,连最普通的铭牌也被撬了去。

柳染堤松开一条缠绕腕骨的黑藤,拍了拍衣袂尘土,只不过比她早到片刻。

山势渐高,车马一路盘旋而上。

惊刃目送那一张银票进了千事通袖中,只觉得有人冲她肉上劈了一刀,可疼可疼了。

缝壁皆是突兀乱石,棱角森然,下面云雾缭绕,浓得几乎成了一汪白水。

那一行行字躺在纸上,墨色早已干透,好似一根细针,年年岁岁扎在同一处。

惊刃应了一声,推门而出去寻店小二。只是才走了两步,又被匆匆赶回来的锦影拦下。

软索在腕间绷成一线,惊刃点过石壁,借力换向,向深不见底的崖底,一寸寸沉下去。

惊刃将几处细微痕迹一一指给柳染堤看,车辕、钉孔、铁件、榫口等等,桩桩件件,皆是锦绣门工匠的惯用手法。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七年了,还能剩下什么东西,那什么换骨丹,说不定本就是骗人的!”

惊刃解下软索,将一端系于腕间,另一端铁爪向上一抛,嵌入崖侧岩缝。

换而言之,只有跳下来一条路。

她一按机括,“咔哒”一声,从里抽出一卷受潮发黄、但字迹依稀可辨的卷宗。

她兴致勃勃看了半天,而后指着其中一样,对惊刃道:“我要吃这个。”

灰色眼瞳微微一聚,光影收敛,将人影、烛火、浮尘隔绝其外,悄然勾出一线令人心悸的、足以割喉的锋芒。

她的眉眼生得极静,年纪已不算轻,却收束出了另一种锋锐的美。

“哟,还真是这儿。”

她穷尽半生气力,用尽一切心血,仍旧没能踏过去半步。

锦胧接过卷宗,细细翻看。

灯火轻跳了一下,光影在睫下掠过,将那一点未竟之意一并照亮。

石缝间偶有枯枝横生,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隐隐的风声,在极深之处回荡。

“那又如何?”惊刃抬眼看她。

“锦绣门开价:凡与影煞牵扯之人,不论是旧友、亲眷,还是同僚,提供线索便有十两银赏;若能将人带来,当场便是百两。”

玉无垢单手支着额,另一只手翻一本古籍,火光沿着字迹流淌,映照着一行行墨痕。

再往下,是一段近乎垂直的石壁。岩面光滑如镜,寸草不生。

所见皆是陡峭山壁,石面几乎呈直线拔起,崖底则是乱石遍布,枯根纠缠其间,多年无人踏足。

千事通道:“锦绣门一面托人寻能续断臂的奇方,一面又在暗中搜罗有关影煞之事。”

房门一开,糯米仗着自己武功高深,天下无敌,先两人一步跳了进来。

“我且拣一桩您应当未曾听闻的情报,倘若姑娘早已知晓,银两尽数返还。”

锦胧耐心哄着她,许诺请城中最好的绣娘为她裁几身新衣裳,又应允回去给她打一整套翡翠头面,温声细语地说了半晌,锦娇终于才止住了哭闹,只是嘴还撅着,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惊刃摩挲过车轴边侧一处极小的凹槽,那里原本应该镶嵌着什么,又被凿去,只剩下一个坑洼。

柳染堤跃下马,几步来到崖边。

榻上倚着一个人。

锦影愤愤地咬牙,挥手喊来后面的几位同伴,一同在马车残骸上搜寻起来。

虽并未直言有“金髓换骨丹”,却罗列了几味同样能够洗髓、续命、改骨的灵药。

“只不过,目前也只是把价码挂着,尚无人报出半点确切线索。”

-

那是一张因岁月而刻满沟壑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窥见年少时的美貌,却被多年来的粗重劳作一点点磨蚀,只剩下干枯与疲惫。

下一息,妇人腾地站了起来,任由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的孩子!”

她踉跄冲上前去,慌乱地、急切地,想要去触碰惊刃:“囡囡、囡囡,这么多年了,真的是你……”

惊刃眉心微蹙,肩头一让,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手,望向她的目光好似隔着一层雾,窥不出喜怒。

她道:“娘亲?”

第 92 章 纸金空 1

该如何称呼面前这个女人?

惊刃并不确定。

她对此人的记忆,只是屋阁深处的一缕蛛丝,一吹便散了形。

她曾在心法幻阵之中,一次又一次地见过她。幻阵似乎笃定地认为,她是她的执念、是她的软肋、是她的破绽。

是打断骨还连着的筋,是她血肉里剔不掉的刺,是她身为一个人,注定无法割舍的来处与归途。

似乎,锦胧也这么认为。

……

真可笑。

惊刃向后半退了一步,整个人都站在廊中。她微垂着头,高居临下地,望着面前身形瘦小的女人。

妇人正在说话。

断断续续的哭腔,伴着无关紧要的往事:说她小时候粉雕玉琢的模样,她曾给她缝过一件小袄子,说她从前多乖多懂事,说她是如何舍不得她,说这些年她如何夜夜难安、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又说若是早知她还活着,必定如何如何。

那些话像一张湿透的旧纸,被人反复揉搓、摊开,再揉搓,再摊开,最终只剩破碎、模糊与不断渗出的辩白。

惊刃只是看着她。

她看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会儿抹眼泪,一会儿攥着衣襟,一会儿又朝她伸过来,却总在半途僵住,缩了回去。

她平静开口:

柳染堤“嗯”了声,她垂着眼,盯着指腹上沾着的一星酥屑,出了一会儿神。

娘亲一句句温声哄着,许诺日后必定想尽办法为她寻奇方妙药,替她重塑手臂。

“属下已经沿途查过几遍,恐怕又是被人劫走。算下来这已是半月之内,第三辆莫名失踪的银车。”

两人回房时,至尊豪华盖世无双甜点大礼盒已经送到了,好家伙,不愧叫这个名。

“小、小姐!”

妇人怔住,喃喃道:“……什么?”

“又一辆银车没了?”

“这位小姐,你是锦绣门的人,你是锦门主的千金,是不是?”女人声音发抖。

“囡囡……”

暗卫低声道:“是。今晨从南线起运的那一趟,按时辰算早该抵达镇上,可属下一路寻去,连车辙都断了。”

柳染堤点点她额心,“我可真好奇,不知来日有无一人,能在你心上落一刀一凿,刻出点绵绵的情意来?”

她该说什么,她该做什么?惊刃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该先为主子扶住肩膀,还是为她擦去眼泪?

惊刃可不会说话,于是锦影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哄着锦绣门的大小姐。

锦胧眉心一蹙。

-

-

她道。

“怎么会呢”,“娘亲怎会不疼你不爱你”之类的话在舌尖打转,排着队要往外涌,却只在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后,全都生生地断在喉咙之间。

“吃甜不过是个说法,打个比方。”

锦娇一路哭闹着往前跑,袖口空荡荡地晃着,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惊刃继续道:“你再寻不到吃食便会饿死,你想活着,所以将我易与她人。”

柳染堤扑哧笑了:“榆木脑袋。”

“什么都没有,”

另一边,惊刃顺着长廊往前走。

-

玉石与榆木的区别,确实挺大。惊刃想着,一个可值钱,另一个则只能任人劈砍,做几件桌椅卖银子。

惊刃淡淡道:“主子身法高绝,行事随心所欲,我时常不知她去了哪。”

锦娇听着,只觉烦躁。

她捂着脸,泪水顺脸颊往下流,“那些尸身,沉到塘底、埋进山坳、填进矿里,只要找不到,便算是‘结账’了!”

她眼眶通红,目光死死黏在锦娇脸上。

她说罢,又点头又哈腰,如蒙大赦地退下,连滚带爬地出了门,叫嚷着去催人翻箱倒柜。

“往后整整半年、半年!阿姐都渺无音讯……小姐,你是锦门主的千金,你一句话,便能为我阿姐讨一个公道!”

“锦绣门的小姐!”

“你这块顽石似的,硬邦邦的未琢之玉,真的会有开窍那一天吗?”

总觉得此人的回答里,充满了敷衍。

“这些年来,有多少人被锦绣门买命、卖命,多少人被打断腿、砍了手,又有多少人被抛进塘里喂鱼……”

“没有一名女儿不感激于她。”

“送客。”她道。

锦胧太阳穴突突直跳。

主子在她面前落泪呢?

就这么吃了五六块,柳染堤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惊刃正喝着,便见主子停下了继续掰酥饼的手。

锦胧掐着眉心,压住翻滚而上的怒意,沉声道:“劫道之人可有留下任何信物,亦或是痕迹?”

几人走着,前方出现一间铺子,门口挂着几串绣得精细的香囊,轻风一吹,香气隐约。

惊刃颔首,转身就走。

街巷人声不算喧闹,却也热闹,有小贩吆喝,有孩童追逐打闹,一切寻常。

女人抱着孩子,瘫坐在地,她佝偻着身,压抑不住地痛哭出声。

锦胧:“……”

“别在这儿嚎丧,这银子够给这小野种买口棺材了,滚,别扰了我的兴致!”

她越过跪地的妇人,抬头望向锦胧,神色是一贯的冷淡:“锦门主。”

“已经做好了,这就让小二送去,”锦胧一抬指,立刻便有暗卫匆匆离去。

走了一段路后,惊刃微微侧首,带着女人闪身进了一条幽深狭长的小巷。

柳染堤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忽而伸手,拽了拽惊刃的衣角,力道很轻。

柳染堤望着琳琅满目的糕点,忽而道:“你之前说的那个……观音饼,是什么?好吃么?”

孩子被裹在旧棉袍里,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乌溜溜地亮着。

惊刃颔首。

鹤观山那一处库房,地势极偏。

“我的姓名是什么?”

“锦绣门将每笔买卖都算得明明白白,一两银子,一枚铜板都不愿少,可我阿姐的命、还有太多人的命,全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锦娇被哄得安静了一会儿,只是眼眶仍红,嘴不依不饶地嘟囔着。

“是,是!多谢门主开恩!”

裘衣毛绒绒的,柳染堤趴在自己怀里,胸前一整片便都是暖烘烘的,熨进身骨里。

见她身影消失,锦胧面上的笑意也淡下去,她望向跪地哭泣的女人,晃了晃手中茶盏。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从惊刃的脸上挪到地砖,又从地砖挪到自己的鞋尖。

……

她扯着锦胧的袖子,红着眼圈喊道:“现在好啦,七年了,风吹雨打,早烂成灰了,哪里还会有换骨丹!”

“我叫阿蕙,”女人嗓音嘶哑,“我姐姐阿兰,在锦绣门的绣坊里给人做活。”

她这一生顺风顺水,除了那一场刻骨铭心的惨败之外,从未尝过挫折。没挨过饿,未受过冻,便无法真切想象出那份寒意。

惊刃开始发愁。

“小刺客?”她轻声唤道。

惊刃茫然了一瞬,道:“糯米一向爱乱窜,是属下看顾不周,主子不必放在心上。”

锦娇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香囊都差点掉落,皱起眉:“脏死了!你是谁啊?”

她本就心情差,想着来挑几个香囊散散闷,这会儿被人扑上来,一股子酸霉兼着柴火味,熏得她直皱眉。

锦娇哼了一声,眼泪终于收了几分。

锦娇蹙了蹙眉:“怎么?”

“你姐姐的事,我又不知情。”

暗卫道,“手法极其干净。”

锦影:“…………”

惊刃摇摇头,“挖土掺了陈面做的,咽下去沉甸甸,坠得胃里发疼。不好吃。”

惊刃僵了半瞬才放松,略微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些。

女人哭喊着,泪如雨下。

此时,锦绣门在此地的一处行庄里,前堂的茶案已挪到偏厅,权当临时议事之所。

比起恩威并施,言辞间分寸拿捏极准的锦胧,坐在一旁软榻上的锦娇就闹腾得多。

锦影:“……”

她的母亲们很爱她,她的同门师姐师妹很爱她,她的朋友们都是很好的人,就连路过的小狗都会冲她可爱地摇摇尾巴。

一连数月、数年,都少有人问津。久而久之,连管库的是谁,都不太清楚了。

妇人的脸色一下煞白。

锦胧这几天都未眠好,此刻便是忍着头疼,替她拭泪:“娇娇乖。”

“那是条人命啊!锦小姐,我阿姐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能…怎么能拿钱就这样打发了?”

锦胧面上并无什么怒色,她将茶盏放下,茶盖碰撞瓷碗,哐一声轻响。

其实她更喜欢荤食,大鱼大肉还有白米饭之类。惊刃想着,乖顺点头:“都听主子安排。”

锦胧深深叹了一口气,对身侧几人道:“锦影,柳姑娘,劳烦几位多费些心。”

妇人踉跄着后退,“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眼泪顺着手背一颗颗往下滴。

锦娇不耐烦地拢了拢衣袖:“既然是被锦绣门带走的,那肯定是她不识抬举。”

“我肯出钱买下一条人命,那是看得起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她几步上前,一把捂住那女人的嘴,将她未出口的哭嚎堵了回去,而后单手提起女人的后领,强行将人拖走了。

柳染堤又开始掰下一块,拇指那么长的枣泥糕,她又硬是掰成了三份,照例塞惊刃两瓣:“给你。”

“一把外库的钥匙,也要翻上一整日?”

惊刃看了锦影一眼。

她捧住惊刃的脸,在惊刃唇上啄了一下,唇瓣湿漉漉,带着点酥饼的甜香:

她又凑近些许,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在这寸许之间来来回回,缠在一处。

“那就不吃了,”柳染堤软声道,“往后,我们只挑甜的来吃。”

她抚着女儿,耐着性子道:“娇娇,娘亲还有事要处置。你若闷得慌,先让暗卫陪你四处走走,散散心,好不好?”

“你啊,分明是块美玉。”

于是两人仍是一左一右,沉默着跟在锦娇身侧,将她严严实实护着。

锦影换了个姿势,又道,“更何况,影煞可是能踏平九劫八十一障的人。我可真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够动摇她的心神。”

惊刃望着她,只有不解。

库房离商道很远,既不临街,也不靠水,只靠一条羊肠小道牵着,绕几道山弯,才勉强寻得到。

“人命?”

“……你骗了我。”

“因为我本就无名无姓,不是么?”

她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怀里瘦小的孩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棺…棺材?”

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哐当”一声,随手向女人身侧扔过去。

暗卫领命退下。

惊刃道。

“传话下去,银路再出半点差池,那些押车的、看路的、收货的,统统查个遍。”

堂中气氛正僵,忽有一名暗卫快步入内,行至近前,俯身在锦胧耳侧低语了几句。

她声音越来越尖,“你就是觉得我没了手臂,觉得我丢脸,是不是?你厌弃我了!”

惊刃依旧是淡淡的:“糯米也是身法高绝,行事也是随心所欲,我也是时常不知她去了哪。”

这念头来得突兀,还未成形,她胸腔里倒先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不对,不应该喊你榆木脑袋。”

“半年前,有一批货出了岔子,说是缎上多了好几道勾丝。锦绣门说着要查,将所有的绣娘带走问话。”

人影进进出出,皆是被急召来的管事与徒役。最里,锦胧端坐上位,服饰仍旧华美,只是眼下淡淡青痕遮不住疲色。

地方总管陪着笑,几乎要弯成一张弓:“门主恕罪,属下正在一层一层往下查。”

管事掂量了几回,觉得地方荒,来往难,设商号无利可图,索性把那里当做废库,堆放些过季的绸缎旧货。

很快便有两名暗卫上前,一人捂住妇人哭嚎的嘴,一人从腋下托起,动作利落,将人半拖半架地带了出去。

人刚走,锦娇又发起脾气:“丢了便丢了,反正金库里也不缺!娘亲你成日里就知道盯着那些银子,都不管我!”

惊刃心神微颤,为这一个莫名的念头感到惶恐,她垂下眼,掩住了这点无措。

惊刃又想。

锦影冲她眨眼,又耸耸肩。

柳染堤揽住她的脖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嗓音带了些笑意:“小刺客,你知道吗?”

她一字一句道:“便是荒废,钥匙与印信也不该失了踪。此处行庄是谁管的账?”

惊刃将盏中茶水喝尽,刚勾上茶壶,想再给自己斟一杯,身前倏然一暗。

她只觉眼前一花,两名暗卫已先一步拦在身前。

她冲旁边的小厮吩咐几句:“去给大小姐熬一碗温汤。再去看看大夫那边,可有安神之物。”

柳染堤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用鼻尖蹭着惊刃的脸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你说你心疼我,”惊刃道,“说你舍不得,说这许多年来你寻我寻得辛苦,日日夜夜都悬心挂念。”

她从未理解过那些眼泪。

【主子为什么要道歉?】

“你给了我一命,我救了你一命。这般说来,你我之间倒也算两清了。”

她斜着眼,瞥向惊刃身后一只悄悄跟过来,正用爪子试图挠她裤腿的小毛团,道:“你为何到哪都要带着这只白猫?”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又或者,早在很久之前,那一点星火便已落下,只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总管连连叩头。

阴影里,闷着一团极浅的呼吸声。

锦娇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暗卫,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疯婆子拖走!”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那你这暗卫当得可真是够清闲的。”

锦影百无聊赖,随口与惊刃搭话:“真奇怪,你家主子人呢?”

她拖着一身绣裙,咚咚咚往外跑去。

“她给我们一个容身之所,给我们一口饭,一口水,又给我们一条勉强可走的活路。”

锦胧垂眉望着案几,锦影迈步上前,懒懒倚在她身侧,“门主,我都与你说过了。”

怀里的糯米“喵”了一声,似乎嫌她抱得太紧,扒拉着她的手臂,探出头,想要用爪子去够近在咫尺的惊刃。

她语气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嘲讽,静如一潭死水,“只不过,钱货两讫,这是世间最浅显的道理。”

怀里的腰肢揽着可软,发梢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好似一枚裹满糖丝的雪团子,就这么撞进她怀里。

锦娇一边说一边抽泣,满是怨气:“娘亲你当初若是多上点心,将那库房多翻几遍,我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

那还没掌心大,一口就能吞掉的玫瑰酥,柳染堤硬是掰成了四瓣,递给惊刃三瓣:“给你。”

惊刃面无表情,认真问道:“你之前说的,至尊豪华盖世无双甜点大礼盒什么时候能送来?”

“库房太久没人理,钥匙转了几手,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她擦着汗道,“今日内,一定,一定能给门主个交代。”

见她应声,女人眼里迸发出光亮,慌忙膝行上前,又给她磕了几个响头。

柳染堤小声道:“糯米忽然就跑出来,我为了追她,才不小心听到了一点。”

妇人心神一颤,膝行着往前挪了几寸,哑着声音连连叩头:“门主恕罪!门主恕罪!我也是见着赏银后,一时鬼迷心窍,我、我……”

锦胧没有回答她,指腹摩挲着茶盖的边沿,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锦娇一愣,随即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甩开她的手:“果然,你巴不得把我支走!你不用说这么好听,我宁可没有你这个娘!”

作为暗卫,她见过太多的泪水,从不同的眼眶中涌出,打湿她的靴尖,或恳祈她饶自己一命、或咒骂她不得好死、或哀求着她给自己一个痛快。

正纠结着,柳染堤已经拽着她坐下,果不其然,拿了块玫瑰酥就开始掰。

“若非走投无路,谁会去无字诏?”锦影轻飘飘道,“能被青傩母带走的,都是世上既无归处、亦无依靠的孩子。”

……或许吧?

“对…对不起。”

妇人的嘴唇开合,像是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好半晌才道:“你、你是我闺女啊,我自然是……”

柳染堤又道,“你喜欢玫瑰酥么?或者桂花酥、枣泥糕也成……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她红着眼骂道:“我都是个废人了,你们跟来也没用!不如让我死吧,让我自生自灭!”

“你去亲自盯着,一匙一匣仔细找。若今日日落之前还寻不出,便把这几年管库的几位管事都叫来,一个个查。”

锦胧摩挲着额心,冷冷道:“若真是有贼人吃我锦绣门的银子,那便叫她们连骨头都吐出来。”

“阿姐不会丢下孩子的!她一定是出事了!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放她回来吧!”

这么长的名,她居然能记清楚。

她弯着眉,指节曲起,在惊刃的额角轻轻敲了两下,“就是有点可惜。”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她软声软气道:“再说了,就算天下人都不要你,我总得要跟着你。你骂我几句也不打紧,别赶我走。”

女人愣住了。

柳染堤背靠着廊柱,怀里抱着一团白绒绒的猫,整个人藏在暗处,只露出一截被灯火勾亮的下颌。

妇人被当众剥去这一层遮羞的皮,所有的懦弱、算计与自私暴露在光下,只得双肩发抖,不敢再往惊刃那边看一眼。

方才还在发呆的主子,忽而扑进她的怀里。

“她能真落你心尖儿上,叫你为她起一念欢喜、一念悲惧、一念忧虑、一念相思、一念不由己、一念心难平么?”

她看着她,平和地询问着:“既然如此,那我究竟唤作什么?”

惊刃道:“是。”

两只暗卫老实站在身后。

妇人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粗布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半晌,只挤出一声细弱得比蚊鸣大不了多少的:

“什么破库房,破钥匙!”

“若是很不幸,这两家都倒台了,咱们还可以去和惊狐卖你的小画本赚钱。”

过了一会儿,柳染堤慢吞吞抬起头。

她伸出手,落在惊刃唇角,指腹微暖,将那里沾着的一点糕粉细细抹去。

跑出几条街,她慢下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回头一看,果然见身后跟了两个黑衣。

“不是不急,而是越着急,便越要稳当。”

巷里潮气很重,墙角堆着几束发霉的稻草,天光被挤在狭窄的上方,灰白一线。

锦娇轻蔑地勾起唇,“人命值几个钱?”

惊刃再次开口,连语调都未曾起伏半分,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我的姓名是什么?”

一个女人自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挤了出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噗通”一声跪在锦娇面前。

饥荒年月出生的孩子,多只是添在口粮里的一笔。反正最后都是要下肚的,何苦费心起个名字?

柳染堤笑道:“这么好的宝贝,那些人只能是眼瞎,给我捡到手,我真是占大便宜了。”

“又幸而我皮相生得尚可,还能为你多换回一个观音饼。”

锦胧面色不大好看,指节在茶盏沿上一敲,发出一点脆响。

那岂不是都要落到自己头上?她不太爱吃这些汤汤水水,又甜腻腻的物什。

总管一个激灵,扑通跪下,“砰砰”磕头:“门主恕罪!是下官失察!!”

柳染堤贴着她的唇,柔声道:“我的意思是,往后咱们想吃什么便吃什么。钱不够花,有锦、嶂两家可以抢。”

锦娇脚步一顿,被绣得精巧的香囊勾了去目光,走过去,摸其中一只缀流苏的小兔香囊。

茶壶在指间一滑,惊刃连忙稳住身形,空着的一只手揽住腰,生怕她撞着案角。

超小一块,惊刃没尝到味就没了。

免得要入口时,又生出几分不忍心。

……她不知道。

到了巷深,惊刃松开手。

听见惊刃的声音,她轻轻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把猫猫抱得更紧了一些。

可不知怎的,惊刃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个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惊刃怔了怔,“是只能吃甜的么?”她怅然道,“那咸味的、酸味的、辣味的……是不是都不能要了?”

三人颔首,身形一晃,便跟着那团哭哭啼啼的绣裙影子出了前堂,消失在行庄之中。

巷侧,有人抱臂倚着墙。

惊刃看着满桌东西,第一个想法便是以主子吃东西又掰又捏,半天就咬一小口,吃着吃着还得找人说话的性子,是绝对吃不完这么多的。

若是,有一日——

锦娇正比着香囊的花样,忽然旁边人影一晃,有人向她这边扑了过来。

夜风寒冷,檐牙垂着风铃,铃舌相碰,在静处敲出几声若有若无的闷响。

“与你先前所言,”锦胧长叹一口气,慢慢道,“似乎不太相符啊。”

“大小姐这话可就冤枉了。门主方才那般心疼,眼圈都红了。大概是事务缠身,实在走不开。”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锦胧一僵,连声道:“您说。”

妇人哆嗦了一下。

锦缎一仓接一仓,金银一箱叠一箱,堆得高高的箱笼下头,铺着一层又一层的人骨。

锦胧垂眸看了她一眼,终究只是叹口气:“罢了,如今追究也无益处,库房总归是要开的。”

行吧。

各类糖水、甜点、甜糕浩浩荡荡摆了足有一整桌,有些甚至摆不下,只能装到食盒里,摆在案几下方。

女人衣衫素旧,发髻松乱,鬓边缀着几缕白发,一眼望去,比实际年岁大了十来岁。

那锭银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女人脚边,沾满了灰尘。

惊刃拐过一处转角时,脚步忽然一顿,转头望向身侧的墙沿。

她神色冷淡,目光掠过仍在哭诉着的女人,又越过惊刃,远远落在巷外那一抹明艳。

惊刃恭敬道:“主子。”

柳染堤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全然隐去,只剩下一片极静的深色。

“我给她留过余地,不止一次。”

柳染堤轻声道:“可惜,她没要。”

第 93 章 纸金空 2

锦绣门总管带着一众人马,着急忙慌找了大半天,将往来文契、登记一页页摊开,终于是寻到了线索。

约莫两月前,有人前来询问,说有一批货物没地放,想从锦绣门这租一座库房周转。

下头管事翻着册子,恰好想到鹤观山那座荒僻外库,觉着放着也是浪费,便自作聪明,将库房给租了出去。

总管得知,把那管事骂得狗血淋头,火急火燎,沿着文契一层层往下找人,直到日暮西沉,才终于联系上那库房的租户。

来者,是个古怪的老人。

她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布,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走路时几乎看不见脚,只露出下巴一点灰白的皮肤。

总管连声赔不是,急急忙忙解释了大半天,老妇人听着,同意了锦绣门的请求。

她把一串铜钥匙放到总管掌心里,收回手时,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管事的,库门可以开。”

“但可千万,莫要乱动里头的东西。”

老人的声音干枯、沙哑,吐字间总带着几分阴森森的鬼气,叫人毛骨悚然。

总管拍胸脯道:“锦绣门家大业大,身家万贯,怎会贪图老人家这点东西?您放一万个心好了!”

老妇人只是一笑,也不多言,杵着枯木拐杖慢慢走远,没入巷口的阴影中。

不多时,钥匙便被送到了锦胧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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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荒凉偏僻,一条羊肠小道牵着,盘绕过七八道险峻的山弯,才勉强瞧见库房的影子。

锦娇哭闹不休,婢女跪倒,额头磕得见血。锦胧顾得低头替锦娇擦泪,对暗卫淡淡道了一句:“拖走,杀了。”

库房里头,分明满满当当堆放着成捆成箱、整齐码着的银锭与黄金。

烛火自她指间脱落,滚到一旁,火舌在地上跳了两下,被一双黑靴踩灭。

锦娇搂住母亲的右臂,怔然道:“娘亲,这怎么会有这么多银两啊?”

柳染堤又道:“那倘若主子在这时死了,暗卫们该怎么办?”

柳染堤望着她。片刻后,她站起身来,语气仍旧温和,像说一句寻常告别:“那么,再见了。”

她心下飞快算着账,咬牙道:“只是这外库再怎么说,也记在锦绣门名下。见者有份,你我五五分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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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外头守着。”

兴许是库房久闭,气息不畅,锦胧正要哄她,刚张口,便嗅到一缕极淡的香气,从不知何处里渗出来。

锦胧望着一箱箱银锭,心底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封口,如何改账,如何把这笔钱“洗”得干净。

【人命值几个钱?】

两人一路下山,入了城。天色将晚,街口灯火初上,一派热闹喧哗的景象。

譬如,这库房久置荒僻,又挂在锦绣门名下,就算胆子再大,也不该把这样一笔数目的金银堆积此处。

她想了想,补充道:“而且,无字诏还有一条规矩,叫做‘死主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