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这回只带了锦影,没让其余暗卫,也没让柳染堤与惊刃看见。
厚重的库门缓缓合拢,随即传来一声闩响,判词沉闷落下,将一切封存其后。
惊刃道:“是。”
刚打开客栈门,一只毛绒球便“嗖”地窜了出来,猛地扎进惊刃怀里。
锦胧猛地抬起头,见不远处的银箱旁,正倚着一个人。她漫不经心地望过来,对上视线后,竟笑了一下。
烛光落在满库的银锭与金砖上,被折回、再折回,连墙角都亮得发白。
烛光晃动着,一路照过去——
柳染堤这下放心了。
惊刃道:“主子身死,契约即止。暗卫会自行回到无字诏,等待下一任买主。”
“是!”锦影转身,疾步离去。
四周竟点着许多烛火。
喉咙里腥甜翻涌,锦胧惨然一笑,竟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娇、娇娇?!”她脑中“嗡”地一声炸响,先前那点圆滑、算计、退让、权衡利弊在这一刻统统都失了着落。
锦胧并非没有过疑虑。
柳染堤依旧只是望着她,面上的笑意未动分毫,烛光在她眼底掠过,映出一抹幽微的亮色。
柳染堤骤然出手。猛地扣住锦胧喉管,指节微收,将那半声惊呼死死按回了肚子里。
“嘘。”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锦门主,好久不见。”
铜锁、铁锁、暗扣锁、机簧锁,样式各异,分量不轻,足以在山上开个锁铺。
“人命值几个钱?若她家里有人来闹,给几锭银子堵嘴。若还不肯收声,就一并杀了沉塘。”
她听见个声音。
库房半嵌在山腹中,比想象中更大。门扉厚重,锁扣上留着一层青绿的锈。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惊刃打包好行囊,转身下楼去牵马车,柳染堤则将房中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锦门主。”
“报应活该落在我的头上,你索命索债,要杀要剐都冲我来!要我跪,我就跪,要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
每个人都被下足了迷药,呼吸沉缓,睡得极死,没个三天三夜,是断然醒不过来的。
锦胧想。
锦胧甚至不必细想,便知道这句话从哪儿来的:从她自己口中,一次又一次地落进女儿耳里,生根发芽。
她转头看向锦影,压低声音:“让外头的人再退远些,越远越好!而后速速回来!”
她挽起袖子,将锁一把一把往库门上扣。数道枷锁层层叠叠,将两扇厚重的铁门封得如铜墙铁壁。
柳染堤。
几百万两。至少。
锦胧心口一沉,立刻改口:“四六!您六我四!我还能用锦绣门的商道替您将这些银子洗干净,走规矩记在您名下!”
锦胧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您九,我一。我就要一成,一成就够了。剩下的都是您的,我绝不多拿分毫!”
而后,柳染堤拎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沿着山道边走边丢,草丛、山涧,枝头,哪儿都有,离得可远。
锦胧安抚地拍拍女儿,道:“或许是哪家富商遭了祸事,急着挪银避风头,便挑了个隐蔽外库。”
锦胧的呼吸急了半分,眼底的算盘珠子骤然拨动,噼里啪啦地滚动着。
柳染堤瞥了一眼那圆滚滚的猫肚子,“啧”了一声:“少喂应该也没什么用。”
这哪是什么堆放旧货的地方?
“只可惜啊,锦门主。”
“锦影寻到的卷宗出自我之手,所谓密室?”她弯了弯眉,“根本就没有什么密室。而你那心心念念的金髓换骨丹,也不过只是个幌子罢了。”
香气初闻柔和,下一瞬便黏在喉间,棉絮般塞满胸腔,叫人吐不出一口彻底的气。
……
如此说来,无字诏倒也算讲理。
“又或是走私贩盐、暗里放贷的,银钱来路不净,不敢入城中钱庄,只好先堆在这处。”
四壁无香火,高台无泥塑,唯有满目堆叠的银白,往那贪嗔痴念的饿鬼道口,垂下一缕蛛丝。
柳染堤没应声,只微微歪了歪头。
-
糯米扒拉着她衣领,仰起下巴,水汪汪地望着惊刃,“喵”了一声。
她理了理袖口,踱步走来,在锦胧面前蹲下身子,定定地看着她。
蜡烛长短不一,错落地摆在银箱之上,火苗直直往上烧,几乎不曾颤一下。
再者,库房万万千千,对方怎么就恰好选中的鹤观山这一个,又怎么恰好被来寻“金髓换骨丹”的她撞见?
惊刃办事,着实让人放心。
“这家伙,往街上一溜达,卖鱼的给她半条鱼干,卖肉的塞她两块碎肉,就连那卖零嘴的老婆婆都要喂她一口酥饼。”
-
锦娇猛地打了个寒噤。
箱笼垒到半人高,垒到肩头,沿着四壁一路摞起,几乎要顶住横梁。
柳染堤“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劳烦帮我去库门外守着,别让人靠近。”
“是了,是了。”柳染堤温声应着,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眼弯弯,指骨慢慢地越收越紧。
滔天银光之下,锦胧自言自语着,为这泼天横财寻了一个又一个“来由”。
锦娇睁圆了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娘亲,这不是个堆过季旧货的地儿么?”
眼前的银光忽明忽暗,锦胧踉跄一步,膝软下去,整个人栽倒在地。
眼前不是库房里先前那片吞人的黑,而是一片幽幽的、晃得眼晕的光。
“如果旧主并非主动退契,而是因死而断,回诏的暗卫都需服下一枚‘封口丹’,并立下血誓:旧主之名、旧主之事、旧主之死,以及一切随行见闻,永不可提。即便新主问起,也需守口如瓶。”
锦胧没有回答。
“可祸不及家人……”锦胧喘着气,唇边溢出一滴血来,啪嗒砸在地上,“锦娇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求你饶她一命……”
“银两、铺面、票号、田庄,什么都可以!锦绣门的一切我皆可尽数奉上,分毫不藏,只求你饶我与女儿一命……”
她垂首,重新隐入暗处。
再多些,也未必不可能。
锦胧嗓音嘶哑,混着血泪哭喊:“蛊林之事,是我算计、我害人,是我贪得无厌、丧尽天良,做尽脏事,是我,错都在我!”
锦胧僵直了脖子,缓缓低下头。她盯着地上的人,烛火一晃一晃,映出乱发间那张熟悉的脸。
锦娇吵着闹着,也非要跟来,此刻正拽着母亲的衣袖,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一片漆黑。
“真可惜啊,不是吗?鹤观山的一切,早在七年前就被你们刮得一干二净,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进肚里。”
她转身离去。
“嗯。”柳染堤语气平和,“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断一条手臂罢了,银两多,总还能活下去。”
火色一路流淌,掠过浮灰,沿着墙壁向上,爬上低矮的箱沿,又攀上梁柱、木架与成列成捆的物什。
她头痛欲裂,喉间发苦,舌根像含了草灰,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被养得娇贵,绫罗珠钗从来不缺,但到底还是孩子,平日里挥霍得再多,也不及眼前这浩浩汤汤,满墙满地的银光。
惊刃道:“若是因自个贪生怕死而导致主子受伤或身死,会被视为叛主,遭到无字诏的通缉与追杀。”
锦胧踉跄着扑过去,猛地抱住了女儿。她跪行至柳染堤脚边,膝盖在石面上磕出一声声闷响。
“醒了?”
锦胧被她掐着喉骨,拼尽全力,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求饶:“你、咳咳咳,你要什么?钱…钱……我有钱,你要多少都可以!”
三人同时怔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锦胧额心突突直跳,在一阵钝痛之中醒来。
暗卫们齐声应诺,柳染堤与惊刃也包括在内,两人跟着众多暗卫,守在羊肠小道的入口处。
“怎会有这么多……?”
柳染堤踢了踢脚边蹭了满脸土的锦影,很是好心地将她翻了个身。
鹤观山的牌匾、家徽早已被摘去、撬走,换成了锦绣门的金瓣牡丹。
柳染堤长长叹了一口气,“不花一分钱便能吃上山珍海味。我瞧着啊,她在这镇上混得可比咱们好太多了。”
“你当真觉得,”柳染堤语气温柔,“我站在这里,是来与你做生意的?”
她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向后退去,脊骨“哐当”撞上一片箱笼。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剥离而出。
惊刃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一团,眉间浮起一丝忧色:“主子,糯米最近好像吃太多了,是不是应该少喂点?”
话未出口,锦胧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嘴。
烛火映出那张熟悉的脸。
烛火映得她睫影极长。
“银两是个好东西,不是么?”
是她亲手用这泼天的富贵,用浸透了人血的金银珠宝、用绫罗绸缎,一点一点,将女儿浇灌成了这般模样。
“柳染堤,冤有头债有主!”
锦胧举火一晃,火光在银白中滚过一圈,砸回她胸膛,叫心头“噗通、噗通”直跳。
柳染堤慢悠悠道,“将这么多银两弄来,可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
冷意迎面扑来,库房中里昏暗得很,门开到尽头,也只勉强照出门槛内侧几寸地面。
“门主,请稍等。”
锦影摸出火折,点燃。
女儿还小时,有名婢女端着热汤过槛,脚下一滑,滚水溅到了锦娇的鞋面。
被允许留在锦胧身侧的,一同进入库房的暗卫,只有锦影一人。
挪到绸缎铺、药材铺、镖局的生意里,拆作十笔百笔,来年再合成一笔顺理成章的盈余。
她道:“小刺客,无字诏里没什么‘暗卫护主不力,也得陪着去死’的规矩吧?”
锦胧松开手,举着那微微晃动的火折,牵着锦娇,缓缓踏进库房。
“一九,如何?”
柳染堤摇了摇头,“您这金山银山养出来的,是个随手掷银叫人去买棺材、说出‘人命值几个钱’的孩子。”
她恍惚间,好似走进一座神祠。
她低下头。
烛火不知何时尽数熄灭。
惊刃手中拎着一个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咚”的一声闷响,将那人重重掼在锦胧面前:“主子,都处理好了。”
钥齿一转,“咔哒”一声。
她举火往更深处照去,那银锭竟还在延伸,好似没有尽头,一排排直至库房深处。
银锭相互磕碰,响得密而急。锦胧声音猛然变了调,因惊恐而生生扭曲:“你、你才是萧——”
柳染堤贴近她耳畔,叹道:“锦门主,全都烧干净了,什么都不剩了,哪里还能找到什么生断肢,续血肉的神药呢?”
柳染堤笑着打断她。
锦胧抵着砖地,撑起身子,眼皮沉得厉害,费了些力才睁开。
锦绣门的暗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惊刃把人一个个拖起来,靠着树捆好。
“柳姑……柳大人。”
她抱着手臂,一身黑衣,乌发以发带松松束着,几缕自碎发自鬓边垂落,挡住半只望过来的眼。
锦胧张了张嘴,想反驳“娇娇心地善良,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语句还未成型,便似一枚生锈的钉,生生卡在喉咙间。
火光“噗”地亮起,往上蹿了寸许。锦影抬手护着,往里送了送。
银锭滚开数步,“砰!”地撞上旁侧的银箱,响动放大、拉成,又沿着四壁一圈圈荡回来。
“不错不错。”柳染堤很满意。
四周金银堆积如山,既不能止渴,亦不能充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给予她这世间最富有,也是最贫瘠的陪伴。
锦胧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靠近半步。”
“三七……不,二八!”锦胧额心渗出些冷汗,将份额一压再压,柳染堤却仍倚箱而立,懒洋洋换了条腿站着。
“你,你……”那一瞬,锦胧忽而从她眉眼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一张本该属于死人的脸。
再多疑虑,也挡不住滔天的贪念。
类似的事,她早已做过千百回,熟手得很。
至于那名老人更是简单,查出她的来历,查出与她亲近、牵连之人,一并全杀了便是。
柳染堤吩咐她去买几把锁,片刻之后,惊刃便抱了起码二、三十把锁回来。
惊刃手臂一沉,险些没接住,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磕上门槛。
幸好,幸好。
如今这句话,反过来咬住她的喉。锦胧浑身战栗,寒意从脊骨一路爬上来。
“不过,若是力战不敌、亦或是昏迷失去意识,经刑堂核查无误后,便算不上叛主。”
更何况,如此大笔的财货压在这里,那老妇人又为何对管事如此信得过,轻易便把钥匙交了出来?
锦胧清了清嗓,硬出一个笑:“想必您也瞧见了这满库的金银,请放心,锦绣门此行只求‘金髓换骨丹’救女,并不图财。”
惊刃:“……”
只是,挡不住。
她抓紧母亲衣袖,声音发虚:“娘亲,我怎觉得有点不对?头、头有些晕乎乎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往里走了好长一段。忽而,锦胧脚下一绊,不慎踢到一枚散落的银锭。
尘灰被惊动,浮在空中打转,深处仍旧是一片沉黑,看不真切。
银色粼粼,金光灿灿。
她轻声道:“可以买人低头,买人下跪,买到良心,买人替你做脏事,叫活人变成哑巴,死人变成枯骨。”
-
骏马扬蹄,车轮辘辘转动。不多时,马车便离开了城镇,隐入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小道之中。
惊刃牵着缰绳,转头望向身旁的人,道:“主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柳染堤倚着车壁,懒懒掀着帘角,“唔,自然是要去寻我们小刺客心心念念、魂牵梦绕、日思夜想、寤寐求之的梦中情人了。”
惊刃:“……?”
惊刃一脸茫然:“谁?”
第 94 章 缚云计 1
惊刃是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一名“魂牵梦绕的情人”了。
身为暗卫,她每天不是杀人就是去杀人的路上,连养伤都要掐着时辰,哪里还有余力去牵挂旁人。
硬要说,惊狐那胡编乱造的小话本倒是给她安了整整八段情缘,一段比一段离谱,但看在能够赚银两的份上,惊刃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惊刃正纳闷着,车厢帘角一动,柳染堤忽而凑了过来。
她伸出手,指尖在惊刃颈侧柔柔一点,痒意剥开衣领,往里钻进去,慢得很,顺着软肉往下滑。
惊刃身子微僵,“主子?”
为图赶路更快,她选的马车偏向小巧,车辕本就窄窄一小条,又哪有什么位置给她躲。
指腹带着一点凉,顺着她的身骨缓缓滑下去,最后落在腰侧,隔着薄薄的黑衣,轻划了一下。
“坏人,你还装傻。”
柳染堤眉尾一垂,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你敢说,你心里没有过她?”
惊刃:“……?”
她侧身想避开,柳染堤却又贴近了半分,指尖抵着那一小块软肉,一下下地挠着她。
“我们小刺客啊,可真是个痴情种,爱她爱得死去活来,为她生,为她死,天天追在她身后跑,甜甜地唤她姐姐,梦里都要披个红盖头嫁她……”
柳染堤一通胡说八道,惊刃一个字都没听懂,愈发茫然:“您说谁?”
“揣着明白装糊涂。”柳染堤瞪了她一眼,“还能有谁,不就你前主子么。”
“不过是个拨弄算盘的商贾之流罢了。真以为攒了几两银子便能在江湖呼风唤雨,与我等平起平坐?”
【那可是万籁,天下闻名的神剑。这样的东西,玉无垢怎么可能不动念?】
谁都没说话,只听得见车轮碾路的声响,和彼此错开,却又慢慢重叠一起的呼吸。
那便是传说中的“机关山”。
玉无垢颔首,柔声道:“宴安,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惊雀认真道:“柳大人,您这就不对了。糯米虽是猫儿,却也有自己的话语与想法,要认真去听,去理解才是。”
惊雀道:“我瞧着你怎么好像圆了一圈?跟着惊刃姐,吃得一定很好吧?”
她委屈巴巴地,指尖一下下戳着那一小块软肉:“小刺客,你这个坏人。”
此处地势平直,街道也是十分宽阔,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
容寒山嘴上敷衍应着“好”,眼底却早已浮起另一层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柳染堤忽而抬头看她,眼角带着弯弯的一个笑:“小刺客。”
见着熟人,惊雀很是高兴,通缉令也不贴了,和两人聊起天来:“我听闻你们进了蛊林,而后又去了别处查案。”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柔软与温热贴合着她,好似一瓣含着蜜的果肉,一碰便要溢出甜意。
马车辗转数日,终于是离开山道,来到了一座热闹的城镇之中。
身为嶂云庄的前任暗卫,‘为她生,为她死’这句倒是没说错,但后面的部分就有些离谱了。
同僚:“……”
“便是生了双翅,我也能给她生生折下来!”
容寒山心头火已经烧到嗓子眼,可对着玉无垢,她终究还是将骂声咽回去,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是。”
只是这次,纸角还没按牢,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唰”地一下,把那张通缉令撕了下来。
落宴安眼底满是血丝,越说越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你肯定是不喜欢我,不想和我好了。要抛下我去找你那旧主子了。”
行吧。
“宴安。”
她慢吞吞地蘸着刷子,又慢吞吞地挪到墙上,刷一下,歇一歇,再刷一下,再歇一歇。
她愣了愣,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像是落了一枚火星,猛地亮起来。
“不需要,”容寒山当即反对,眉头竖起,傲慢地昂起下颌,“一个只会装神弄鬼的死人罢了。”
“锦胧……”
“哟?”柳染堤不依不饶,流连在腰际的指尖往里探了探,使坏般地挠她。
玉无垢看着她,“坐下。慢慢说。”
她很是不解,“可容雅连多看属下一眼都嫌脏了眼,属下若真‘追在她身后跑’,只会被拖出去挨板子。”
糯米:“喵。”
惊雀一愣,刷子还停在半空,浆糊滴答落在地上:“你…你干什么!”
只不过,她肩膀趴着的那一只白猫,惊雀怎么瞧,怎么觉得眼熟。
落宴安几乎是跌进来的。
她嗤声道:“可笑!”
容寒山坐在她的对面。
“死了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她发髻散了半边,唇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主家靠山而建,而在那连绵的楼阁之后,矗立着一座孤绝的灰山。
她道,“放心,是个听话的孩子,很是乖巧。我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她平静道:“不必多想。来历、底细与缘由都不必理会。这三个人,都必须死。”
落宴安失声道,“锦胧死了!”
惊刃想说些什么,譬如“属下会一直在”,或是“主子放心”,可心跳贴着胸腔,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撕她通缉令的,是个面容陌生,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
惊刃下意识护住她,掌心犹豫了一下,落在她的腰间。
容寒山将佛珠慢慢转回掌心,状似随意道:“您离开玄霄阁这么久,还能镇得住场子么,那边的人可还听您差遣?如今的阁主是谁?”
“她受幻阵侵扰的时日尚短,目前身子只是有些亏空,气血薄弱,不至于伤命。”
惊雀抱着一大摞黄纸,脚边搁着个缺了口的瓦罐,里头盛着粘稠的浆糊。
“你狡辩,你还顶嘴。”
落宴安一颤,那一点温度好似并非落在皮肤上,而是沿着血脉,攀上喉咙,死死扼住她的气息。
……
话未说完,眼前人影一晃。
“哐当”一声,门扇被仓皇撞开。
落宴安猛地收住喘息,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将自己塞回这具能为她所用的壳里。
她俩离得好近,近到惊刃能闻见她发间的淡香,一时分不清是车厢在晃,还是自己心口在晃。
“杀了。”
“可锦胧分明是被人杀死的!”她声音发紧,语速极快,“一定是萧衔月干的!一定是她!”
“宴安。”她在袅袅升起的茶烟之中,平和地望来,“喝吧,暖暖身子。”
玉无垢沉吟片刻,转头望向落宴安,道:“既然如此,宴安,你暂时不用留在齐昭衡身侧了,随容庄主去吧,助她一臂之力。”
玉无垢淡淡一笑。
她已经分不清楚,这一股顺着脊骨窜上来的究竟是恐惧,还是被“神明”垂怜之后的心安。
惊雀慢悠悠地,又贴上一张新的。
纸张崭新,墨迹透黑,明显是不久前刚贴上去的。
容寒山立刻接话:“盟主,将蛊婆交给我吧!她既是来寻仇的,那我便让她有来无回。”
玉无垢牵住她冰凉的手,引她到案边坐下,又将一杯热茶推过来。
惊刃:“……是。”
净室藏在山腹深处,门外设着两重暗扣,合上后,所有声息都被隔绝其外,只余一线幽冷的静。
-
她目光空洞,指骨紧紧压着门栏,声音颤得不成调:“死了……她死了,天啊……”
她温声道:“我让你做的事,如何了?”
柳染堤打量着她,眼底笑意亮亮,涌上一点坏心思来。
她喃喃道:“还有那个柳染堤,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头,她带着影煞,也一直在追查蛊林的事。”
“一个被拿来试蛊的药人,一个被亲娘以一两银子卖掉的婢女,命贱得很。”
糯米抬起爪子,矜贵地舔了舔毛。
她捏着那张纸,愣了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回递:“抱歉抱歉。我不知道。”
柳染堤失笑道:“好好好。”
在街另一侧贴通缉令的暗卫都看不下去,说她两句,惊雀还委屈呢:“刷胶不能急的,急了会起泡,起泡就不端正,不端正上头就要骂的。”
“依锦胧所说,蛊婆是萧衔月所扮。她如今杀了两个人,肯定还会继续。”
传闻整座山腹早已被嶂云庄历代巧匠掏空,内里齿轮咬合,机括暗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语气轻蔑:“此等出身卑贱之辈,终究上不得台面,难成大器,怎配和我们这些世家传承相提并论?”
落宴安被这两个字拽回神,她腾地抬头,被控制着,望进玉无垢的眼睛。
惊雀道:“啊对不起对不起,你一点都没有胖,还是这么漂亮可爱,是天下第一的猫猫!”
落宴安呼吸发抖,好一会才缓和下来:“那蛊林的事,怎么办?”
那是一双纯色的眼,如雪一般,无波亦无澜,将她眼底的血丝,将她此刻的无措、狼狈照得分明。
吐也不出来,咽也不下去。
她目光发空,“我们砸锁闯进去时,库房里还摆着不少烛台,有的烧尽,有的烧到一半便灭了。”
她呼吸急促,喘了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将话拼出来。
她猛地转身,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要通缉令,直接问我拿不就行了!撕我的干什么?撕了我还得重新贴——我贴一张要歇很久的!很辛苦的!”
“她是来寻仇的,她杀了红霓,灭了赤尘教,又杀了锦胧……如此算来,下一个肯定就是我们了……”
车厢一晃,惊刃被迫后退,背脊贴上车壁,被扑入那怀中的重量与温度一并困住。
“……嗯,都做好了。”
“谁说的,”柳染堤振振有词,“有句话怎么说的,爱之深恨之切,你分明就是爱她爱得不得了。”
她可不能坐等别人将宝贝抢走。
“主子,您说的是嶂云庄容雅?”惊刃终于是反应过来。
糯米:“喵。”
惊刃默默抽回手:“嗯。”
“有你在,真好。”
极目远眺,便能在一片群峦叠嶂之中,望见赫赫有名的嶂云庄主家所在。
落宴安哆哆嗦嗦的,双手捧住茶盏,指腹被烫得发红,却像好似没察觉一般。
玉无垢坐在石案一侧,素手执壶,沸水冲入盏中,激起一室清苦茶香。
玉无垢轻拍着她,手掌沿着她的脊骨缓缓下顺,一下,又一下。
刷一面,要歇半盏茶。
锦娇是昏迷间,被银砖活活砸死的,应该比锦胧早死一两日。锦胧则是抱着女儿的尸首,又熬了几日才断气。
就在这时,一只手覆上她的背。
白衣女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小麻雀,你真能听懂糯米在说什么?”
玉无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嘴里、喉间、胃里,全是满满当当的金粒,细的像沙,粗的则有指甲盖那般大。
容寒山不屑地嗤了一声,摆摆手,打断了她:“那两人死就死了,落宫主,你慌什么?”
柳染堤窝在她胸前,占了糯米最爱呆的位置,侧过脸,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她,痒痒的。
等刷得差不多了,她起身退后三步,眯眼端详片刻,再“啪”地将通缉令贴上墙。
“可不能朝三暮四,见色忘主,嘴上说爱我,结果一见到你前主子就魂都被勾走了,知道么?”
“宴安。”
惊刃:“…………?”
落宴安低声道,“齐昭衡正忙着处理锦绣门的事,我已经把那些掺了药的香烛,都换回来了。”
玉无垢放下茶盏。
她呆呆地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隔扇外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急,落得也乱,一路都未停稳。
玉无垢将茶沫撇去,“宴安从天衡台赶过来,路上还得避人耳目,总要些时辰。”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
枝叶层叠,漏进来的光在晃,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斑驳又鲜亮。
“嶂云庄的机关阵法天下无双,只要能将蛊婆引入阵中,我看她还能往哪里逃?”
玉无垢听着,神色未变分毫,末了,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贴一张,再歇半盏茶。
容寒山则挑了挑眉,向后一靠,把玩着檀木珠子,“我当是什么大事。”
她身后立着一名黑衣暗卫,神情冷淡,模样同样陌生。
她凑上前,在惊刃唇角啄了一下,“所以,你要坚守本心。”
惊刃小声辩驳道:“属下没有,您这话说得可真是冤枉人。”
她时而换个坐姿,时而频频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眉头越锁越紧,眼底的燥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起身,裙裾掠过地面,抬手覆在落宴安颤抖着的肩上,施力一按。
“容庄主,稍安勿躁。”
惊刃微微怔神,像是多年来一直系得规整的剑穗,忽然被人拨乱了一寸,涌起一种陌生的、发烫的感觉。
惊雀伸手把四角按平,再次退后三步,再次端详片刻,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口。
她软声道。
第三次望向门口后,容寒山终究是压不下那口气,偏过头“啧”了一声。
行人来来往往,孩童拿着糖人,沿着长街一路跑过,身侧墙沿贴着一溜的通缉令。
惊雀一把丢掉瓦罐和通缉令,猛地握住黑衣暗卫的手:“太好了惊刃姐,你的脑袋还好端端地挂在脖子上!!!”
柳染堤忽然欺近,双手攀上她肩头,整个人顺势跌进她怀里。
惊刃:“……”
她抬手触上落宴安的手背,动作温柔,似嘉奖,似哄慰,摩挲着她的皮骨。
她皱着眉,一颗颗捻过腕间的木珠,“咔哒、咔哒”,珠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落宴安愣愣看着两人,唇瓣翕动,眼底强撑的镇定碎了一角。
落宴安捏着衣领,只觉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更白了几分:“可、可是……”
玉无垢微皱了皱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容庄主,不可意气用事。”
通缉令旁边,蹲着个小姑娘。
落宴安说得杂乱,茶盏里的水晃出一点,溅在手背上,她也没擦。
惊雀兴高采烈,又和趴她肩头的糯米打招呼:“你好呀糯米,好久不见!”
锦胧和锦娇都死了。
惊刃被她说得慌了神,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属下绝无此意——”
“我要去玄霄阁一趟。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以保全自身为上,不要轻举妄动。”
“一路危机四伏,很是凶险,我可担心了,每天都给惊刃姐烧纸来着。”
她好奇道:“怎么兜兜转转,最后反而跑到嶂云庄附近来了?”
柳染堤晃了晃通缉令。纸页沙沙作响,上头“蛊婆”二字墨迹尚新:“自然是为了这个而来。”
她将通缉令对折了一下,递到惊雀手里,笑道:“小麻雀,劳烦你帮个忙。”
“替我引荐一下你家主子,容雅。”
第 95 章 缚云计 2
影煞回嶂云庄了!
她是跟在新主子身后,大摇大摆回来的,甚至,她肩头还趴着前主子的猫!!
嚣张啊!
何其嚣张!!!
这消息像一滴水落进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在嶂云庄暗卫之中炸开。
兵器库里正擦刀的,哐当一丢;马厩里冲洗的,刷子往鬃毛上一挂;前院侍弄花草的,剪子随便插进土;后厨备膳的,菜刀一横,葱段落了满案。
暗卫们奔走相告,全都丢下手头的事情,一窝蜂冲过来看热闹。
惊狐正靠着墙根打盹,冷不防被人连推带晃地摇醒。她乍一听这信儿,眼珠子瞪得滚圆:“你说什么?”
她一骨碌爬起来,拎着刀鞘便往侧殿狂奔。气都没喘匀,便猫着腰,隔着镂空的雕花格窗偷偷摸摸往里瞧。
偏殿内茶香袅袅,三个全是熟人。
容雅坐在主位,她披着一件雪色狐裘,恹恹地垂着眉,抚着怀中的银纹小香炉,一言不发。
炉口吐出细细一缕烟,打了个旋儿,攀上梁间,围着雕花横木缠了几圈,绵绵又绕绕。
柳染堤就坐在她对面。
她仍旧是一袭白衣,端着茶盏,掂着小盖,在盏沿上转出一圈又一圈,偶尔“叮”一声叩响,清脆得很。
容雅没开口,柳染堤也没开口。
容雅脸上的笑容一僵。
见没毒,她才一口将茶闷了。
屋中只剩香炉里那一缕烟,细细地攀,绕过灯影,一曲一折,又缓缓坠下。
三人站在狼藉之间,相顾无言。
她向前两步,走到惊狐身侧,盈盈一笑:“小狐狸,你不带我参观参观?”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语气轻快,“嶂云庄名头传得响,我仰慕许久,早就想着要进来瞧瞧了。”
容雅沉默片刻,抬眼看她。
容雅抿了口茶,“不好说。”
越往里走,往来的仆役便越少。檐下的灯笼少了,廊道渐窄,脚下青石多有裂痕。
侧殿的门一开,里头那股沉香便被寒风吹淡了些许,不再那么呛人。
她弯了弯眉,继续道:“咱们为何不能坐下来,好好把这杯茶喝完呢?”
惊狐慌忙插嘴,连声道:“非也非也,主子思虑周全,行事稳重,也正是因为看重与柳大人的合作,才会需要多考虑一日。”
“长女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铸剑一道更是天赋平平;反倒是次女,七岁识百金,十岁改连弩,无论是心智还是手腕,皆是上上之选。”
“其中机括相扣,步步藏锋,一步一机关,十步一杀阵。不知传闻是否属实?”
柳染堤闻言眼睛一亮,先一步上前。门轴生锈卡顿,她推了好几下,才勉强打开:
“却不想,姑娘竟有这般好涵养。”
“只不过那地挺荒凉,没什么好看的。如今因为一些缘由……大概也住不了人。”
容雅手里端着茶,半晌没喝一口,目光在柳染堤和惊刃身上来回刮了几遭,最后落在柳染堤脸上。
惊刃道:“就是这了。”
她耸了耸肩,“硬是说要考虑一下,留我们住一晚,明日再决定。”
柳染堤端着茶,悠然地饮了一口,“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芽,如此好茶自然是要喝的。”
惊刃刚坐下,糯米便“嗖”一下跳下肩头,踩着惊刃的腿根,直往她怀中钻。
猫猫拱啊拱了半晌,将黑衣蹭得全是毛,终于心满意足,窝成一个大团子,睡得天昏地暗。
惊刃被她拽着,乖顺地点了点头,道:“那地方稍有些远。”
“我初入江湖,这一路走来,听了不少关于嶂云庄的闲话。都说贵庄最重规矩,长幼有序,尊卑分明。”
此时最舒服的,莫过于糯米。
“诚意自然是有的。”柳染堤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拐了一个弯。
“昨日拔剑是因为‘路窄’,今日收刀是为了‘桥宽’,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哪有什么隔夜仇?”
“也、也不算太熟吧。”
容雅指骨猛地收紧,深深掐入掌心。
惊刃道:“我本就没什么东西,走之前给你的那点便是全部了。”
在嶂云庄主、在她的母亲面前,她将她的乖顺摆得很好看,涂了一层漂亮鲜艳的漆,遮住底下那点狼藉。
容雅“呵呵”一笑,继续瞪着她。
那一眼很淡,却像在问:你自己信吗?
院里像是遭了什么大难。
她抬手指了个方向:“在庄子的角落,靠近山那一边,平日里没什么人会过去。”
柳染堤想得到万籁,却忌惮蛊婆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毒术,所以想借嶂云庄的机关山,造一座囚笼,困她于死地。
呼噜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嚣张。
满地狼藉。
惊狐听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为难:“倒也不是不行。”
“既是桥宽路阔,”她抚着香炉,指骨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半分,“柳姑娘千里迢迢走一趟,便只是为了与我喝茶叙旧?”
屋内更甚,柜子被翻空,抽屉倒扣在地,就连床榻的木板都被一寸寸撬起,露出底下的钉眼与地面。
惊刃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身形一歪,脚下险些乱了节奏,肩头的糯米也被晃得差点就掉了下来。
她扫过缩在后头的惊刃,以及缩在她怀里呼噜呼噜直响的超大一只白面团,凉凉一笑。
柳染堤先一步踏出门槛,惊刃跟在她后头,再之后,还有着一只可可爱爱的糯米,“喵喵”叫着要她抱。
嶂云庄的廊道修得长,回折处多,远处山影沉沉,檐角则挂着一串串风铃,风一过,便叮铃作响。
主子不吭声,惊刃也不敢吭声,其实若是让她吭声,她也是脑子空空,不知道自己该吭什么。
“画舫你断我后路,论武大会你挫我锐气,天山逃我三次围堵不说,还给我塞枚气血丹,诓作是一日发作的剧毒。”
惊刃:“…………”
惊刃默默接过主子递来的茶,在柳染堤“慈爱”的目光,与容雅想杀了她的目光中,掏出银针试了试毒。
柳染堤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惊刃默默坐在后头。
容雅一字一句,咬字微狠,“带着我家的暗卫,我家的猫,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
她掰着手指数,认真道:“这么多东西,哪里算荒?听着就很有意思。”
那便有可谈的交易。
走了一段,柳染堤舒了个懒腰,而后侧过身,去戳了戳身旁的惊刃。
既然有所求,
惊狐被她这一声“小狐狸”叫得胆战心惊,应道:“您与影煞大人都是主子的贵客,只要不犯庄中禁制,自然是有求必应。”
话音落下,廊下顿时一静。
“我都这么有诚意了,话说得也清楚,你这位前任主子怎么反倒犹豫了起来?”
她语气笃定:“你莫要诓我。小刺客可跟我说了,有棵树,有口井,有间小屋,还有一只时不时来串门的猫猫。”
惊刃直视前方,淡淡道:“容雅此人,生性多疑,心胸狭隘,嘴上说得好听,不过是想再探探底细,好暗中盘算利弊罢了。”
离开灯火最盛的长廊。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惊狐身上,她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哈,哈哈。”
半晌,柳染堤慢吞吞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小刺客你这是藏了什么金山银山,给人抄家了?”
“柳姑娘此次前来,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在打‘万籁’的主意?”
藏在假山后的暗卫眨巴眼睛,躲在回廊拐角的暗卫竖起了耳朵,连屋檐上蹲着的暗卫都探出半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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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侧头看她一眼。
容雅语带戏谑,“也是,那可是鹤观山的遗剑,出鞘万籁寂,归鞘生灵息,这天下谁人不想要呢?”
惊刃:“……”
柳染堤笑意不改:“自然不是。”
柳染堤叹口气,“不过是晚生了几年,就因为那该死的‘长幼尊卑’,掌管庄内大权的印信,便落到了一个处处不如她的人手里。”
“我定会恨得夜不能寐。明明我更胜一筹、更肯下功夫,凭什么那高处的座、那掌权的印,要给一个不堪其任的废物?”
柳染堤放下茶盏,拢起五指。她不疾不徐,把话接得漂亮:“少庄主,这江湖水深浪急,一日三变。”
“桩桩件件算下来,我只当咱们之间积怨难平,不死不休;下次见面只该是白刃相见、血溅五步。”
柳染堤转过头,目光直直落进容雅眼底,而后,笑着向她敬了一杯茶:
柳染堤瞧见她,唇角一勾:“小狐狸。咱们都这么熟了,何必如此见外?”
“可惜啊。”
惊狐拍了拍她肩膀,道:“十九,你走得倒是痛快,我们这帮留下来的可就惨了。”
柳染堤立刻反驳,“哪有。”
虽是没咂巴出什么味来,惊刃想了想,弱弱道:“禀主子,是…是不错。”
惊狐眉心拧了又拧,显然在反复权衡。片刻后,她叹了口气:“行吧,我领二位过去便是。”
她说得声情并茂,生怕四周人听不见一样,连走路都走出了几分忠心耿耿。
三人转了方向,
身为暗卫,她于情于理,都该站在身后侍立,奈何刚准备往后头走,便被柳染堤横了一眼,吓得惊刃赶紧怂怂地坐下。
再拐过两道回廊,屋脊低了些,院墙也旧了些。墙头的瓦片缺了角,晒得发白。
她忽然退后两步,伸手一捞,干脆利落地把步子走得端端正正的惊刃给拽了过来。
“机关山开启一次,耗资巨大。”容雅慢条斯理道,“柳姑娘,你想借我的刀杀人,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她语气闲适,“我听闻嶂云庄背靠一座奇山,外头看去与寻常山峦无异,里头却另有乾坤。”
她身子往后靠,原本绷着的肩线松了些,眼中带了一丝玩味:“原来如此。”
容雅忽而笑了一声。
惊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上堆着一个过分殷勤的笑:“柳大人,影煞大人,小的这就领二位去厢房歇下。”
惊狐立刻挺胸,声音愈发响亮:“少庄主行事周密,凡事必先衡量轻重,不动则已,一动便要万全。”
柳染堤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自顾自道:“听说当年老庄主选定继承人时,曾有过一番争论。”
石桌石凳被掀到一旁,屋门半拆不拆,木板斜挂着,地上散着破布、旧箱盖、碎瓷片。
“看来,哪怕坐拥天下第一的名头,哪怕是双生剑在手,柳姑娘也还是不知足啊。”
容雅顿了顿,目光一偏。
她偏了偏头,声音中多出一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少庄主觉得,千机山能否将她留住?”
“若我是次女,我定是不甘的。”
容雅轻哂,语气里透出一点傲意:“若是寻常毛贼,入山即死;若是江湖一流高手,也绝难全身而退。”
廊下早有人候着。
“里头一步错,便是回头无路。”
侧殿之中,安静了半息。
“我听小刺客说过。”柳染堤兴致盎然道,“她在庄里有个小院子,可否带我去那里瞧瞧?”
如此紧张中又有一丝丝尴尬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
容雅道:“江湖传言多有夸大。不过是先祖留下来的一点防身之法罢了。怎么,柳姑娘有兴趣?”
“少庄主,我说得可对?”
“嶂云庄代代相承的机关山,不知能否困得住绝顶高手?”
可这会儿,漆裂了一道缝,里面的颜色就露出来了——灼灼的,带着焦味。
柳染堤眨了眨眼。
“那倘若是一名武功极高,内息不在我之下,身上还带着不干净的东西,碰不得、近不得的人……”
走了好一阵,三人终于到了庄子最偏的一角,在一扇歪歪斜斜的小门前停下。
“不过,我劝柳姑娘还是惜命些,机关山既敢立在嶂云庄背后,便自有它的脾气。”
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颇为谨慎:“只是庄里地方确实不小,不知柳大人想去哪儿看看?”
她姿态、语气间的锋芒很明显,柳染堤倒也不恼,继续道:“受教,我还有一问。”
她似笑非笑,终于是开口了:“柳姑娘,还真是好胆识。”
柳染堤笑道:“那您觉得,若是我亦或是影煞进了山,可有机会寻到路出来?”
容雅呼吸微促,胸口起伏,抚着炉盖的指骨收紧,忽而磕动,发出一声细响,将她的失控昭然若揭。
“这茶,我都不知该不该请你喝。”
惊刃默默摇头:“属下没有。”
柳染堤身子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兴趣谈不上,我只是有些好奇。”
“今夜留二位歇下,自是要多看一步、多算一层,既不误大事,也好替嶂云庄多留几分回旋余地!”
她步子迈得极快,生怕身后那一串“意味深长”的目光追上来咬她。
“那段日子,主子天天发疯,非说你留下来的物件太少,肯定还藏着些什么,命我们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说着,她还回头望了眼,“小刺客,快尝尝,少庄主这茶味道可真不错。”
惊狐讪笑着,声音都变了调,“啊哈哈,二位这边请,这边请!”
惊狐嘴角抽了抽,道:“我信,可是主子不信啊。为了找你留下的物件,我们可是榻板一寸寸撬,砖缝一条条刮,连井沿都差点拆了。”
惊刃:“……你辛苦了。”
柳染堤一步上前,指尖点在惊刃心口,戳了戳:“好啊你个小刺客。”
“瞧瞧,你前任主子对你如此念念不忘,翻箱倒柜、寸草不留,连你睡过的榻板她都惦记上了!”
“你还敢说,跟她清清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