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一念痴 2
无字诏分部,深处。
这是暗卫待命之所,终日有人在此候着,等着被挑走的那一刻。
角落里,蹲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捧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刚买来的肉饼,热气腾腾。
她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一双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糊道:"好好吃!"
她身旁的女子则有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正低头点着手中一叠碎碎的银票。
她闻言笑了,露出几分得意:“好吃就多吃点,我有钱。”
圆眼姑娘“嗯嗯”点头,嘴里肉饼还没嚼完,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她嚼着,凑过头来看女子数钱:“十七,庄主都不怎么发赏银的,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啊?
被称作“十七”的女子眉梢一挑,狐狸眼弯出一点狡黠的弧度。
“这还得多亏了影煞。”
十七压低嗓音道:“有关她的话本子啊,卖得那叫一个好。”
“天不亮就有人蹲在书肆门口,十枚铜钱一本,一上市就被抢光。”
她美滋滋点着银票:“反正嶂云庄倒台了,我这几日赶工把第三册写完,再狠狠赚一笔。”
二十一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嗫嚅道:“可这样,惊刃姐会不会生气啊?”
跟着同一个主子,好歹还能互相照应;若落到不同人手里,保不齐哪一日,刀锋相对时,连一句“对不住”都来不及说。
糯米:“喵。”
柳染堤竭力控制着呼吸,攥紧成拳的腕骨,不止颤抖着。
她哽咽道。
她翻页的动作不快,指腹在纸页边缘反复摩挲,像是在跟字句较劲。
紧接着,劈头盖脸一声吼炸出来,震得门板都晃了晃:“你疯了?!”
她的目光落在惊刃身上,落得极慢,被血浸透的绷带、苍白的下颌、蜷缩发紧的指节。
十七:“…………”
惊刃又被裹成了一个粽子,她窝在榻上,被某人严严实实盖了整整三层被褥。
惊刃最先回神,结结巴巴道:“主、主子,您怎么找到这的?”
柳染堤长叹一口气,按压着眉心:“拆骨缝脉……什么破传承。”
“轰——!!”
不知过了多久。
柳染堤掀起一丝眼皮,与十七对上,语调拖得懒懒的:"怎么,不欢迎我?"
“我给了你们那么多姓名备选,怎就一个都瞧不上?”
柳染堤刚想说什么,惊刃忽然捂住了嘴,弓下身,“咳咳,咳咳!”
暗蔻捏着一卷名册,高声喊道:“九十四届,十七,二十一!”
惊刃的气力被那几声咳抽走,一个踉跄,竟是没能站稳,倒进柳染堤怀里。
大多绷带已被血浸透,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尚是鲜红,有的已近暗褐。
柳染堤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响在耳侧。
【冷静、冷静。】
柳染堤被逗得“扑哧”一乐,空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这小嘴真甜,我喜欢。”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紧十七的袖角,泪珠一串串砸落,将油纸包都打湿了。
“闭嘴。”
她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的二十一已经“哇”地一声扑上去:“柳姑娘!是你要买我们吗!”
藤蔓缠上她的脚踝,绕过她的手腕,又一寸寸攀上她的喉咙,空洞的眼窝之中,淌下了血泪。
她被撕开,她被剥开,她疼得喊不出声,她还在看着她,嘶哑道:“输…你输了……”
【嗯,我是骗你的。】
“感谢柳姑娘慷慨解囊、知遇之恩!您英明神武、雌才大略、文韬武略、德披四方!”
“您自己听听,”惊雀掰着指头,“小狐、小狸、小麻、小雀、小七、小二……”
只听得尘灰落下,簌、簌几声;药碾子不知被谁踢了一脚,咕噜噜地撞上墙根,哐当一响。
香炉里燃着安神的香,苦里透着一点甘,悠悠地散开。
软榻上,斜倚着一人。
血腥气。
柳染堤道:“小刺客那家伙,说是要做什么事,死活不肯我跟过来。”
惊狐蹲下身,掰了细细一条肉丝递过去。糯米迫不及待地叼住,吧唧吧唧嚼得欢快。
靴尖踩着尚未散尽的烟尘,踏过倾倒的门扇,缓步而入。
那人一袭白衣,乌发松挽,一手掂着块软糕慢慢咬,一手抚着怀里的雪白猫咪。
“我和她说了这事,她一听说有钱拿,立马点头应下。”
二十一哽咽着,声音闷闷涩涩,含混不清,“惊刃姐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了,我、我……”
惊狐一愣:“我们?”
“小刺客!”她下意识将惊刃搂紧,颤声道,“你…你别吓我!”
“哭什么。”
二十一甚至来不及把肉饼咽下去,泪珠顺着面颊一颗颗往下滑,啪嗒啪嗒,滴在油纸包上。
自惊刃来到身边后,她上次看见幻象,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十七嗤笑一声,道:“十九那个木头脑袋,想拿捏还不简单。”
柳染堤的脸色不太好看。
可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蓄在眼底,盈盈欲坠。
久到她都快忘了‘她’的存在,久到她竟以为自己已成了个“正常”人。
温热的,黏腻的。
十七一怔:“这么快?”
鲜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苍白的指节往下淌,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在她身后,惊刃背倚门框,露出的脖颈、肩颈、手臂上,全都缠满了绷带。
“小刺客,你说的要做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柳染堤诧异:“她当真听得懂?还能带咱们找到人?”
暗卫的命太轻了,轻到连分别都不需要理由,吹灭之后,连一缕灰都不会留下。
柳染堤颤声道:“为什么?”
“小狐狸,没想到吧,你俩落我手里了。”柳染堤笑道,“怎么,还敢和小刺客说我坏话么?”
白兰在院里熬药,惊狐带着方子去寻几味医馆里没有的药材,惊雀则则揣着银两,被差使去买些热粥回来。
医馆内安静了一小会。
柳染堤就坐在榻沿,离惊刃很近,近到她一抬头,便能望见她微微发颤的睫。
所以每一次分别,都是永别。
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倾倒,砸在地上,尘土翻涌,烟灰四散。
铁锁被剑锋一分为二,碎屑飞溅,尚未落地,她已抬脚,一脚踹在门板之上。
十七:“……”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主子主子主子,你脑子里除了主子就没其他东西了?”
柳染堤斜她一眼,转而看向惊雀,“小麻雀,你来说。”
二十一这才破涕为笑。
惊刃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主子,属下其实已经没事了。”
她将银票往怀里一塞,正要站起身,袖角却被人拉住了。
狐狸眼垂了垂,又重新勾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当然了!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屋内忽然“砰”地一声。
柳染堤:“…………”
她猛地一躬身,行了个规规矩矩的九十度大礼,声音陡然拔高:
白衣女子摸着猫,对着十七弯了弯唇角,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和煦。
没说两句,柳染堤已快步走来,来势汹汹,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惊刃只看了一眼,便又悄悄垂下头。
“啪。”
“简直是行走江湖活菩萨,悬壶济世女神仙!日月为之增辉,星辰为之黯淡!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午光被格窗筛得很细,在地上铺了一层温温的亮。
惊雀苦不堪言:“相较之下,我觉得‘惊雀’这名还挺好的。”
惊雀老实道:“染堤姐,您起的名太随意了。”
三人连忙跟上。
三名暗蔻立在一旁,一个替她斟茶,一个替她打扇,一个替她剥着蜜橘。
腥气顺着喉咙往里钻,硬生生刮过舌根,叫人喉间泛呕。
十七走近两步。
她一口气不带停,噼里啪啦一串直往外倒。
喧闹便渐渐被甩在身后,青石路变得狭窄,屋舍稀疏,连檐下的灯笼都少了许多。
下一瞬,泪就落了。
惊刃怂怂的,不敢吱声。
白兰正捧着一盆血水,被巨响吓得钉在原地,盆沿一颤,暗红的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书被随意摔在案几上。
“确实好听,别出心裁,”惊狐打着哈哈,默默转移了话题,“话说影煞大人呢,怎么没见着她?”
她垂着头,视线落在虚处,慢慢描着书沿,眼角微红,沾着一点湿漉漉的水光。
二十一嘿嘿一笑,向身后的十七招手,“十七,快过来!”
她瞧着远处的十七,笑意更深了些:“银两付清了。你俩收拾收拾,跟我走便是。”
竹篱断续,荒草从石缝里钻出,路旁几株老槐斜着枝,被风吹得摇晃。
空洞的,已无血肉的胸膛之中,那片残破之物锋利而尖锐,割破了某处不曾结痂的旧痛。
柳染堤连忙去扶她,掌心触上脊骨,滚烫的血、湿凉的汗,从皮肉里烧出来。
惊刃连忙乖乖闭上嘴。
石室外,甬道狭长,火把明明灭灭,把青石墙照出一层潮冷的光。
二十一吸了吸鼻子,道:“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
尽头,是待客的石厅。
柳染堤蹙了蹙眉。
糯米鼻子一动,“喵”地欢叫一声,从柳染堤臂弯里跃下,窜到惊狐脚边,仰着脑袋直叫唤。
惊狐笑道:“别的人找不到,但找十九,那是一找一个准。”
还未靠近,柳染堤便微微皱了眉,放慢了步子。
她捂着嘴,又是一阵闷咳,血沫溅在指骨间,溅到柳染堤指尖。
柳染堤揉着额角,恍惚道:“你对付容雅,用的也是这一套吗?”
她绽出个大大的笑容,头顶那撮毛都要翘上天:“您真是人美心善!仙女下凡!”
惊刃声音发哑。
远远的,一座医馆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
“好了好了,打住。”
柳染堤道:“说起这个,我可是特意寻过来,想请你帮忙的。”
时隔许久——
乌黑的眼睛望向她,眨着,眨着,下一瞬,被藤蔓生生剜去。
“刚包扎完就想提剑,你当阎王奶开的是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十七抬起手,比了个分账的手势,眉飞色舞:“到时候你也来帮忙。十九拿五成,我拿三成,你拿两成。”
她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又不是生离死别。这世道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咱们迟早还能再见的。”
“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为什么躲着我,又为什么要瞒着我?”
风一吹,纸条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柳染堤笑道:“是啊。”
她又看到了‘她’。
惊刃慌忙道:“属下可以解释,我只是不想打扰到您,叫您为我劳心费神。”
十七怔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事一桩,”惊狐笑道,“不过,我得向您借糯米大人一用。”
柳染堤抱着糯米,眉梢微挑:“你俩确定,还是要原来的名字?”
柳染堤收剑回鞘。
日头被远山吞没,只余下一线昏红的余晖贴在屋脊边缘,似浓浓抹开的胭脂。
她犹豫片刻,趁对方没注意,把被褥往下挪了半寸。
柳染堤一眼刀过来,“伤处还在渗血呢,就敢说没事了?”
二十一欢呼道:“太好了!”
“十、十七……”
“我真想把你脑子撬开来看看,是不是空空如也,就‘主子’两个字在里头叮当乱响!”
她又狠狠咬了一口肉饼,嚼得一脸幸福:“惊刃姐真是个大好人,等我赚到钱了,一定再买多点纸钱给她烧。”
不知哪位贵客来了,挪了个华贵的软榻来,地上着厚厚的绒毯,案几上茶点、酥糕、鲜花一应俱全。
惊刃不想看到这样的她。
十八岁的姑娘,眉眼飞扬,意气风发,长发被风吹乱,好似初生的朝阳。
她扣上峥嵘的剑柄,出鞘的那一瞬,寒光骤闪,无声无息。
柳染堤拿着的桂花糕停在半空,咬也不是,放也不是。
糯米津津有味地嚼完最后一丝肉干,迈着小碎步,朝着巷口的方向跑去。
她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又将剩余的肉饼三两口塞进嘴里,跟着她走出去。
医馆的大门紧紧关着。
第一下咳还能挡着,可第二下便再也压不住。
榆木脑袋冥思苦想,想起了主子每次以为自己生气时,哄人时经常会做的一件事情。
好…好热啊。
“趁着我睡着,一大早就跑了,四处都寻不见。”
“我……我们这么快就要分开了吗……”
“主子,我……”
是因为她欺瞒主子?又或者,是因为她将血咳到了主子手上?
被褥窸窣,她依上前去,生涩地,亲了一下柳染堤的唇角。
灰瓦青墙,门前挂着一块牌匾,“悬壶济世”四字,端端正正。
二十一唇角沾着油渍,嘴里还塞着没嚼完的肉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然后——
她其实有些困惑,她知道自己伤得重,却不明白主子为何会气成这样。
柳染堤不满道:“小狐狸、小麻雀不好听吗?再加上个小刺客,刚好凑一块。”
二十一用力点头:“好!”
极浓、极浓的血腥气,似一盆滚烫的血刚泼在风里。
十七道:“回主子,溜须拍马是一门学问。须得依主子的性情、喜恶、当日心绪、天晴月缺等诸般因素,综合判断,方能拍到点子上。”
药馆厢房中,窗槛半掩。
十七:“……”
庭院里一时很安静。
两人正嘀嘀咕咕,忽然,石室尽头的门被人推开。
她语气一沉,抄起书册,作势要敲到头上:“你是想要气死我吗?”
惊狐讪讪一笑:“柳姑娘的才情,属下望尘莫及。您想出这么多名字,想必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
医馆主堂的门大敞着。
惊刃迟疑了一瞬,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学着照做。
-
“你是聋了吗!”
柳染堤胸膛起伏,没说话。
门环扣着一把铁锁,上头贴着一张显眼的白纸,字迹仓促,墨痕半干:【今日闭馆】
十七转过头。
惊刃惴惴不安地揉着指骨,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坐在榻边翻书的柳染堤。
她用鞋尖踢了踢街边一块小石子,道:“小狐狸,你有办法能找到她吗?”
无字诏外,天色渐沉。
柳染堤道:“怎么就随意了?”
只见惊狐在怀里摸出一条肉丝,对着糯米晃了晃。
三人默契地在门前停下,只有糯米走上前,用爪子挠了挠紧闭的门扉。
惊狐揉揉猫猫脑袋:“糯米,你知道十九在哪吗?”
“我说躺下,躺下!!”
柔软的,短暂的,留下一点点温热的触感,便急着退走。
柳染堤一下怔住。
惊刃并没有立刻离开,她抵着柳染堤额心,鼻尖轻划过面颊。
“主子,您别生气。”
她软声道。
第 107 章 一念痴 3
惊刃内心有点忐忑。
她只是照着主子从前哄她时的样子,低头凑近,碰了一下唇角。
真的很轻,像落叶点水,连涟漪都没敢惊起。
只是,唇离开的那一瞬,惊刃便察觉不对,柳染堤的身子微微一僵,腾地偏过头去。
她唇线绷紧,面颊却一点点泛起红来,连耳尖都染了热意。
“小刺客,你亲我干什么?”
柳染堤硬生生地开口,带着一点别扭:“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惊刃小心翼翼道:“属下做的不对吗?之前您以为我生气时,您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我才想着是不是可以试……”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忽然转过头。
指尖贴上惊刃的脖颈,一寸寸下滑,掠过衣领边缘,而后,往前一勾。
距离骤然缩短,惊刃被拉着一带,下唇被柔柔含住,舌尖舔过,带着一点暧昧的吮意。
随即,她被咬了一口。
“唔。”惊刃委屈。
柳染堤咬着她的唇,不轻不重地又磨了磨,这才将她松开。
“我身上那么多正经东西不学,”柳染堤道,“你怎么偏偏就学了这个?真是不像话。”
她跪在殿中,四面皆佛,却无人可求,无处可去,她的祈愿落进空井,连回声也没有。
“少年夭折也好,白首而终也罢,刀下亡、病里殁,都未必定。”
她垂着眼,指尖没再动,过了片刻,才轻轻应声:“是么。”
“当然不是。”惊雀立刻摇头。
她肩背挺直,腰腹收紧,出剑极稳,一招一式都走得端正利落。
“若真如此,我们所做的,也不过是替那无辜枉死之人,替那不知名的冤魂讨一句公道。”
惊狐一拍脑袋,道:“坏了,忘记咱俩换主子了,不用鬼鬼祟祟地爬窗了!”
她越过城墙,踩过飞檐,踏着山势之上长长的石阶,一路向上。
她知道这是错的。她知道自己正在被牵着走,被引导,被带向一个早就布好的局,被推向深渊。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玉无垢的声音便在此刻落进来,柔柔一唤。
惊刃认真道:“你该喊她主子。”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无垢靠在她肩上,缓了片刻,语气渐渐恢复了往日里熟悉的冷静,仿佛方才的虚弱只是假象。
紧接着,她就这么头顶着糯米,动作娴熟,从窗口灵巧地翻进了屋子。
“那您再教些我别的?”惊刃小声道,“只要是您教的,属下什么都愿意学。”
落宴安脑中轰然作响。
她自己则拽下一只鸡翅,快快乐乐地开始啃,边啃边哭:“呜呜,好好吃,呜呜呜!”
“宴安……”
玉无垢捂着腹部,眼神淡淡的。
什么正经东西?
落宴安握住她的手,又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她自己也在颤抖,却强作镇定:“师姐,我在这儿。”
忽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她手里拎着几个食盒,轻车熟路地一推窗,长腿一迈,正准备翻进来。
她道:“一起吃吧。”
她唤得很轻,“玄霄阁失控了。”
江湖上关于玉折的传闻不少,但大多都是骂她叛主死有余辜,却鲜少有人提过……
屋里有股热腾腾的香气。惊刃嗅了嗅,问道:“你只买了白粥?”
“若不是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动了不该动的情,她又怎会走到背叛女君的那一步?”
她的良心落下去,落下去,砸在铜盘上,细而刺耳。
书卷将将落下,又被收了力道,改成卷起书脊,在面颊一撩,转而勾起几缕长发。
柳染堤懒懒道:“我说过的话可多了,你指的是那一句?”
动作很稳,干净利落。
玉无垢淡声道:“她这副身躯,或许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从某个无辜之人那儿强行夺来的。”
玉无垢咳了两声,身形一掠。
惊刃道:“前任影煞是因为背叛主子,才会遭到母亲追杀。”
有人终于肯应她,于是,她便只听那一声,耳畔只剩下了那一声。
玉无垢没答,只在落宴安伸手的那一瞬,终于撑不住似的,身形一软,整个人倒进了她怀里。
“头骨悬在无字诏,身骨悬在城墙上,怎一个惨字了得。”
柳染堤眨了眨眼,又贴近一点点,鼻尖蹭到她耳垂:“真的没有?”
落宴安颤抖着。
玉无垢的暗卫,玉折。
如此赏心悦目的画面,若能没有廊下传来的嗑瓜子声、嚼花生声、以及偶尔的咯嘣咯嘣咬酥糖声,便完美了。
-
惊刃立在院中,背着手。
于是,方才还满是清苦药香的小屋,此刻已经被肉香彻底占据。
玉无垢缓缓道:“她与蛊林二十八人,牵扯极深。”
惊狐道:“没事,我瞧着二十一买的烧鸡味道挺淡,你可以用酱牛肉拌着吃。”
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祈福日上的那一道谶言。
紧接着,猫猫开始向上挪。
她晃了晃手里拎着的油纸包,再次嘿嘿一笑:“我想着白粥太淡了,又顺路带了两只烧鸡回来。你要觉得粥没味儿,可以用来送着吃。”
白衣如雪影破夜,点上城门楼的檐牙,再借风灯的横梁一踏。
若如惊狐所猜测的那样,玉折是因为动了情才背叛了女君,那她动的,又是什么情?
偌大的殿宇深处,供奉着无数神佛玉像,或慈目垂眉,或怒目金刚,或千手结印,或持杵持铃,无声亦无言。
长明灯、莲花灯,沿着台阶、立柱、佛龛一盏盏排开,火苗摇曳,映得殿内无比明亮。
惊刃道:“属下没有。”
【死无葬身之地。】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她唇间无声诵着,声音却总断在半途。
她就跟猫似的,歪头压在肩上,咬着耳朵:“闷葫芦,怎么瞧着一脸不高兴?”
柳染堤掰酥糖的手忽然一顿。
她想了会,没想出来。
柳染堤来得悄无声息。
殿内灯火无声摇曳,神佛垂目不语。
惊狐继续嚼嚼嚼,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落霞宫再怎么邪门,也不会凶险过赤尘教。”
“没有。”
忽然间,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探了出来。糯米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冲她“喵”了一声。
“将她们二人,引来落霞宫。”
惊刃四下看了看,没见着柳染堤的影子,胆子稍稍大了些,将被褥往旁边一掀,走到案几前。
门洞里回声空空,背着乌木棺材的女子走过城门,忽而停下脚步。
她明明在求清净,可越诵,越像在辩解、求饶、恳祈,求她的神佛莫要抬眼,莫要垂首看她。
她正准备去拿案上的蜜饯,才发现碟中只剩下孤零零的最后一颗。
“赤尘教当年那条毒藤是真可怕,要不是影煞,我和惊雀都得死在那。”
“前任影煞,玉折。”惊狐道,“你瞧她对玉无垢那么死心塌地,结果呢?”
惊刃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她握住落宴安的手,声音柔了许多:“宴安,别多想,谶言只道终局,不写因由。”
惊狐大呼小叫:“我对柳姑娘的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昭!便是天塌下来,我也顶在最上头!”
刚吃两口,惊狐也回来了。
窗边传来一声响动。
“还真是可怜。”玉无垢道,“你死了,她也没能活下来。”
玉无垢静了片刻,不再多言,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在柳染堤的勒令下,惊刃被迫老老实实躺在榻上,不许下地、不许走动、更不许提剑。
“她去查红霓,赤天蛊反噬,赤尘教满门尽灭;她与锦胧同行,锦家二人被关入金库;她入嶂云庄,庄主血亲三人自相残杀。”
惊刃:“……”
“宴安,我只有你了。”
“什么事?”
她气息微弱,染着血的手覆上来,慢慢拢紧了她的十指:“宴安,我一定会护住你。”
便见一道白色身影立在殿门口,摇摇欲坠,白衣之上血迹斑驳,有新有旧,触目惊心。
落宴安颤声道:“柳染堤祈求之物,共有五项,分别为名、利、权、情、道。”
她抬眼看向落宴安:“柳染堤自现身之后,接触的门派众多,可死的,恰恰好好是这三家。”
这才不过短短几日,锦、嶂两家便接连覆灭,她们布下的暗线来不及激活,准备好的后手来不及使出。
惊刃:“……”
剑锋破风,干脆利落。
玉无垢靠在她肩上,呼吸微弱,每吐一口气都费力,她望着落宴安,停了一停。
惊雀立马坐下,三两下撕开荷叶,撕下一只鸡腿塞进惊刃的粥碗里,又撕下一只留给惊狐。
惊狐白了她一眼:“对主子动感情的暗卫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影煞就是最好的例子。”
惊雀啃完了两边鸡翅,把骨头咬得干干净净,又去夹惊狐食盒里的鸭翅。
惊刃觉得惊狐真是聪明,这话说得太有道理:“好。”
惊刃看了看那一小罐拳头大小的白粥,又看了看油纸包里露出来、比惊雀脑袋还大一圈的烧鸡。
落宴安跪在殿前的蒲团上。
柳染堤一愣,面颊微热,耳尖瞧着又红了几分,抄起书册便要往惊刃头上砸。
“仗着我对你好,仗着我舍不得你,仗着我这颗心偏得没边儿,真是愈发有恃无恐了。”
玉无垢摩挲着她,声音轻似叹息:“宴安,我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她说着,将手伸进惊狐拿着的油纸包里,抓了一颗酥糖:“我俩啊,现在关系可好了。”
惊刃听得一知半解,决定不想那么多,先吃肉再说。
“你能看见吗?”
乌木棺材压在背上,漆色沉黑,链环粗重,层层叠叠,缠绕着,将棺木彻底封死。
“咳、咳咳咳!”玉无垢忽而捂住嘴,咳了好几声,血从唇角溢出,落在掌心里,鲜红刺目。
白骨悬在半空,一言不发,只随风晃动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城楼上悬着一具无头尸骨。
柳染堤拾起一杯茶,润了润喉:“没事,我让她这么喊的。”
惊狐拖了张椅子坐下,惊雀立刻凑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的食盒:“你买了什么?”
惊狐嚼嚼嚼,毫不在意:“没事,您牢牢跟着她就是。”
柳染堤气鼓鼓地坐下,退而求其次,在案几上翻翻找找,剩什么吃什么。
她想挣开,又舍不得;
落宴安几乎是立刻起身,膝盖还带着跪久的酸麻,脚步踉跄着冲过去:“师姐!”
玉无垢打断道:“鹤观剑法的大成境界,可将心魄寄于剑刃,将神魂附于剑锋,萧鸣音便是以此继承了山门。”
惊刃:“……”
玉无垢笑了下,“我们又见面了。”
惊狐咔嚓咔嚓地吃着,想起什么:“柳姑娘,落霞宫的请帖,您打算怎么回?”
惊雀道:“可染堤姐很好啊。”
大概在戳到第五下时,惊刃抿了抿唇,忽而小声道:“只是,主子,您曾经说过的。”
“你自乱阵脚,慌了神,反倒遂了她的意。”
-
惊狐一一打开,得意道:“我猜你肯定会买烧鸡,所以我带了酱牛肉、卤猪蹄、盐水鸭、五香鹅肝,全都可以给十九送白粥。”
说着,惊狐叹了口气:“若玉折牢记自己身份,不问缘由,不管是非对错,只听令行事,现在说不定还好好地活着。”
夜色沉沉,城门高阙,檐角挂着几盏风灯,火光被风拽得细长,忽明忽暗。
落宴安一惊,下意识回头。
事态便急转直下,所有退路,所有的谋划都成了空中楼阁,还未搭好便已倾塌。
“柳染堤或许便是以此活过来的,她将神魂附在剑上,保住一缕神识不灭,待时机成熟,再夺了她人身躯,鸠占鹊巢。”
香烟终年不散,四周尽是灯。
柳染堤的指尖停在面颊上。
她冷冷道:“我买了三包,整整三包,半柱香不到就全没了,你是饕餮吗,吃的这么快?”
惊刃垂着睫,任由柳染堤凑近,用指尖一下下戳着面颊。
匕首的寒光在灯下闪了一下,下一瞬,刀尖反转,狠狠地刺入自己腹侧。
落宴安环住她,感觉到对方身体冷得厉害,血腥气贴上来,混着她身上惯有的清冷气息,叫心里一阵发紧。
“红霓为名,锦胧为利,容寒山为权,那接下来的两人,便、便是……”
她无所事事,盯着房梁发呆,盯了半晌,连有几道木纹都快数熟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见柳染堤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伸手去扶,声音发颤:“师姐你这是怎么了?谁伤了你?伤到哪里了?”
柳染堤撩着她,依近了一点,“……少得寸进尺。”
“师姐,我明白了。”落宴安将她抱得更紧,泪落在衣襟上,无声无息。
玉无垢派她跟着齐昭衡,也有从中制衡周旋的用意。
“谶言既已阐明,那她便一定会死。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把她一步步引到该走的路上。”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碎金一般洒在青石地上。新叶拂动,绿意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惊雀一拍脑袋,道:“坏了!忘记咱俩换主子了,不用偷偷摸摸爬窗了!”
她沉默良久,忽而低声开口道:“宴安,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落宴安沉默着,其实当红霓死后,两人便已有所察觉。
“现任阁主当着所有长老的面,废了我的位份,夺了我的玉牌,说我妄动门规,说我此生都不配再踏入玄霄半步。”
月光从云缝里落下去,落在那一副白骨上,映出一层冷白的光。
“我只剩下你了。”
惊刃指了指自己:“我?”
柳染堤嚼着花生,道:“病美人,大早上就起来练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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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满脸幸福:“染堤姐真好,给了我好多银两买吃的!她真是个好主子,我好喜欢她!”
白衣迅速洇开一片血色,她眉尖却只一蹙,任由鲜红漫开,沿着衣襟往下滴落。
“哟,影煞病美人怎么起身了?”惊狐笑嘻嘻道,“柳姑娘要是瞧见,怕是又要把你摁回榻上了。”
她一指惊刃:“这家伙的榆木脑袋十分好使,最不怕的就是幻阵,来什么砍什么,保证能带您出去。”
惊狐讪笑两声,揣着银两,麻溜地滚去镇上买新的去了。
粗麻绳从颈骨处绕过,勒进森白的骨缝里,绳结被雨水与血污浸得发黑。尸骨胸腔空荡,肋骨张着,里头早无血肉。
“去是得去的。”柳染堤掰着酥糖,“不过那地方神神怪怪,四处都是心法幻阵,很是棘手。”
她又夹了一筷子肉,塞在嘴里嚼着,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前任影煞的轮廓。
她抬头望了一眼。
只是,柳染堤动作太快了。
惊刃老实道:“可白粥已经喝完了。”
“柳染堤,绝不是简单地受齐昭衡之托,调查蛊林之事那么简单。”
她抚上落宴安的面颊,极慢,极柔,好似将一根细线悄悄绕上去,再一点点收紧,脆弱得近乎无依。
“宴安,绝不可以再拖了。柳染堤与影煞,都必须死。”
惊狐拢了拢堆成小山的瓜子壳,准备吃点甜的换换嘴。
“可萧衔月明明已经……”
万盏灯火层层叠叠,尘埃无处遁形,照金身玉像毫厘毕现,明亮,却无温,似一座座冷炉,焚不出半点慈悲。
柳染堤挑眉道:“好啊,我看你个小刺客,好的不学,坏的倒是学了一箩筐。”
某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惊刃:“……”
……
惊狐道:“那不就得了。”
她抿了抿唇,垂下眉眼,没有再说什么,一下下继续练剑。
她与玉无垢之间,又是如何相处的?
没了惊狐,院里一时很安静。
惊刃声音愈小,到最后,都快听不见了:“您说过的,和我才是……天下第一好。”
“——我来对付她们。”
惊刃道:“你为什么不走门?”
惊刃提醒道:“门没落闩。”
惊刃:“……”
她又是如何看待玉无垢的?
惊刃想。
【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
惊雀嘿嘿一笑,一手扶着窗框,一手从外头探进来,将一只装着白粥的陶罐放到案几上。
惊狐切了一声,道:“你也是影煞,你仔细想想,你觉得,你会背叛柳姑娘么?”
惊刃蹙了蹙眉,便见糯米那肥肥的屁股墩下,露出了另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冲她笑:“惊刃姐!”
这话听着好像是在夸她,但她怎么听着,总觉得像在骂她。
惊狐道:“哎哎,收着点,咱们只是暗卫,切勿对主子动真情实感。”
惊狐的手僵在半空。
她嗓音如水,一寸寸,一尺尺,将她往最深之处推:“况且,盲礼的判词里,也提到了柳染堤的死局。”
惊刃则认真道:“暗卫对主子忠心本就是应当的,何来不动真情一说?”
玉无垢忽而泄了力,肩线塌下去,睫毛遮住眼眶边一圈薄红:“宴安,这天下之大,竟再无我容身之处。”
医馆的庭院里,阳光正好。
“宴安,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弯着眉,似怜似讽:“她就在棺里,就在离你这么近的地方。”
惊刃道:“不得对主子无礼。”
想拒绝,又怕失去。
“蛊婆只是障眼法。”玉无垢一字一顿道,“真正从蛊林里逃出来的,是柳染堤。她才是萧衔月。”
惊狐磕着瓜子,也道:“病美人,怎么不多在榻上躺会?”
“……玉折。”
惊刃继续练着剑,一招一式仍旧端正。就在她收势转腕时,身侧忽然多出一个人。
“够了。”玉无垢打断她。
白骨依旧不语,风从城门洞穿过去,绳索绷紧,又松开,将她拽的更晃了一点。
惊刃垂头望着地面,望着剑锋掠过日光,挑起一点细碎的芒。
忽然间,身后有人靠近。
手臂从背后环过她的腰,软软一扣,把她揽进怀里。
柳染堤贴上来,下颌压在肩头,呼吸落在颈侧,温热的,隐着一丝笑意:“咦?”
她拖长了字句,尾音软绵绵的:“你方才那句话,听起来好酸哦。”
第 108 章 一念痴 4
“酸,是指味道吗?”
惊刃认真想了想,“可属下方才,并未尝到什么酸的。”
柳染堤扑哧笑了,揽着腰的手臂又紧了一点,指尖撩起腰带,轻轻柔柔地拽着她。
“真的真的?”她贴着惊刃耳廓,又道,“真的没尝到一点酸的?”
两人的衣襟贴在一处,她的闷笑落在耳畔,发丝柔柔依偎着她,留下一点痒意。
“确实没…没尝到。”
惊刃喉骨微颤,认真道:“属下不懂。酸甜苦辣咸本是舌尖的滋味,为何主子说,说出的话,也能有味道?”
柳染堤笑得更欢,眼尾弯起,“行吧,那就没尝到吧。”
下一刻,她的足尖探过来,隔着衣物,若有若无地蹭上她的脚踝。细细的摩挲声,连带着一点点热意,顺着腿侧往上爬。
柳染堤懒骨头似的压在身后,那点重量并不压人,却让惊刃一下绷得更直了些。
“小刺客,我忽然就觉得,你那叫小麻雀的好朋友,生得很是可爱呢。”
柳染堤道:“圆溜溜的眼睛,肉乎乎的脸,跟个年画娃娃似的,瞧着就让人很想捏。”
惊刃:“……”
柳染堤点了点她脸颊,又道:“倘若我去揪小麻雀来,亲她一口,你愿意么?”
惊刃:“……”
廊下灯火低垂,红绫随风轻晃,十分雅致。
“打听消息这种事,还是惊狐更在行。她心思活络,耳目多,知道的向来比旁人快。”
惊刃道:“蛊林之祸太过惨烈,虽说落宴安未必真该尽担其责,但许多人都将这一笔账,算在了落霞宫头上。”
惊刃抿了抿唇,她分明什么都没吃,却自唇齿间尝到了一点甜味,像主子许久之前塞给她那串糖葫芦。
惊雀立马搭腔道:“染堤姐,我对您的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昭,哪怕白兰姐用一百只烧鹅诱惑我,我也不会动摇的!”
柳染堤笑着又靠近了一点。面颊贴着她的耳廓,触感软乎乎的:“若我让你决定呢?”
柳染堤斜了一眼站在白兰身后,抱着一大堆药材的惊雀:“有本事自己抱,别麻烦人家小麻雀帮你拿。”
那宫殿便在霞光之中显形。
若论地位高低, 柳染堤稳坐三只暗卫的老大之位,却偏偏被白兰压着一头。白兰虽能制住柳染堤,却又斗不过糯米大人。
她哼着小曲,抬手遮了遮额前的光,道:“小刺客,听闻近几年,落霞宫衰败得厉害。”
柳染堤盯着她,忽而一弯眉:“落宫主,虽说您方才已言明此法凶险,可我对那盏引魂灯,仍是颇为好奇。”
行装、路线逐一安排妥当,不多时,两人便踏上了往西的山道。
惊刃老老实实道,“最开始,确实有些不太习惯;但如今已经不觉得别扭了。”
两人便是在一尊巨大的莲台像下,见到了落霞宫宫主。
柳染堤靠着她,眼尾泛着水光,气若悬丝:“我身寒体弱,肩不能提、手不能扛,风一吹就要倒。”
惊刃拴着缰绳,她动作一贯利落,绕树两圈,打了个规整的结扣。
柳染堤点头应下:“也好,依落宫主安排。”
她隔着那层若有似无的雾气,望过来,直视着落宴安:“当真有这般神奇?”
落宴安幽幽望着柳染堤,停了一瞬,又越过她,掠过站在身后的惊刃。
柳染堤托着下颌:“是么,那我去揪那只狐狸来亲一口,你乐意不?”
柳染堤扶了扶额:“不用了。”
影煞的黑靴后头,正跟着一只摇着尾巴,试图把护法神像捧着的石鱼挠下来的白团子。
柳染堤又道:“那你喜不喜欢和我一间房,睡同一张榻?”
她气息不稳,身形微晃,踉跄着向身后倒去。惊刃默默地接住她。
惊刃沉默好一会,小声道:“惊狐这人很聪明,极善察言观色,但她骨子里头,对暗卫与主子之间的分寸把得极严。”
果然,柳染堤方才还懒斜倚着车厢,笑盈盈地瞧着她慌张,这会儿却立刻直起身子,神色一下子认真起来。
神像端坐其上,慈眉善目,垂首俯视,气势沉静、浩大,叫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渺小之感。
柳讲师卷起一本花里胡哨的胭脂色册子,对着榆木脑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两人踏上山道时,赤金与绯紫层层漫开,霞色一路自天际铺到脚下,将石阶一节节染亮。
惊刃见她盯着自己黑靴后头,蹙着眉一脸困惑的模样,压根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肯定又是糯米悄悄地跟过来了。
“实不相瞒,我们二人被宫主信中提到的那门秘术勾住心思,按捺不住,便急着赶来一探。”
“柳大人,影煞大人。”
惊刃窝窝囊囊:“主子不让。”
她抱着手臂,晃到惊刃身侧,用指节在剑鞘上敲了一下。
落宴安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僵,连声道:“这恐怕不妥,山中苦寒,殿宇古旧,两位又是远道而来,还是分开歇息更——”
柳染堤道:“备着呢,你上次熬那一大罐我每日塞小刺客还分了几粒出去,结果还剩了不少。”
“这还差不多,”柳染堤道,“你别听那只臭狐狸瞎说,我俩可是天下第一好,你当然得听我的。”
她叹了口气:“这都过去好几日,天衡台的人研究许久,愣是连机关山的一条缝都打不开。”
这话听着好耳熟啊,
不等她说完,柳染堤忽然捂住了胸口,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就知道享受。”白兰鄙夷。
惊刃结结巴巴:“不、不是……只是……”
惊刃顺当地挽起袖子,白兰挑眉望她一眼,道:“这次怎么没在腕间绑住一堆破铜烂铁了?”
西去千里,有山名落霞。山上有宫,宫名亦为落霞宫。
柳染堤道:“所以呢?”
惊刃:“……是。”
千百道无声的目光,四面八方,无声无息,注视着尘世的一草一木。
惊雀听闻自己不用去,还失落了一小会,瞧着泪眼汪汪的。
“若在霞落时分点燃此灯,便可在因缘未断之时,强行将一缕残魂唤回世间,与生者短暂相见。”
落宴安神色微敛:“确有此物。”
她现在知晓,为什么嶂云庄不管吃食了,真要按这三只饕餮的吃法,嶂云庄养这么多暗卫,怕是撑不过三年就得倒台。
柳染堤道:“当然是真的,你是我的乖妹妹,我做什么要骗你?”
她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地给惊刃来了这么一段戏:
主殿前的甬道极长,石壁高耸。甬道两侧,立着无数佛像、神像,或悲或喜,或怜或悯,或慈目低垂,或怒目圆睁,神情各异,却一律垂首不语。
小厮通报道。
殿外,垂着成排的幡布与红绫,以金线绣着晦涩难辨的经文,字迹蜿蜒,似流云,似难以参透的命数。
“究其原因,除去修习心法幻阵伤人伤己、门人多短寿的旧疾,大概便是因为七年之前那场少侠会武,正是由落霞宫牵头。”
心念一动,便无所遁形。
“只是宫中如今人手不足,冷清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惊刃仍旧不知道为什么,可方才压在胸口的闷气,忽然间便消散了,她轻飘飘的,一下便开心起来。
“那你们准备何时动身去落霞宫?”白兰说着,回头很是留恋地看了眼惊雀,“她也要跟着么?”
一路向西,天色渐阔。
话一出口,惊刃就觉得不妙。
只不过,惊刃这家伙不会笑的。
夜色渐深。
惊刃道:“当然是您。”
“最近江湖不怎么太平,委实是多事之秋。蛊婆之事还没解决,锦绣门却莫名其妙遭人暗算,嶂云庄又莫名其妙出了一桩血亲相残的惨案。”
白兰“啧啧”两声,指尖搭上去,片刻后收回来:“恢复得很好,还得是你主子盯着才行,记得每日吃一粒气血丹。”
惊刃道:“真的?”
她踌躇好半天,才道:“属下也不清楚为什么,但我确实是…有些不太愿意的。”
柳染堤笑了声,换了另一条腿翘着,道:“她什么时候说的?”
惊刃被她搂着、揽着、蹭着,都快有些站不稳了,耳尖泛热:“主,主子。”
白日里,马蹄声在旷野里敲得空荡;夜里,篝火明灭,星河垂落,天地间只剩两个人与一条路。
落宴安:“……”
落宴安站在那里,与那近乎触及穹顶的莲像相比,愈发显得渺小。
“久而久之,宫里便空了。”
柳染堤笑道:“无碍,你想去哪都成。落霞宫这一趟不宜人多,我与惊刃两个足够了。”
然后,她被一股神秘的,不可言说之物牵引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
她在两扇相邻的房门前停下,吩咐小厮点灯,道:“宫中简陋,委屈二位暂住于此。两间厢房相隔不远,若有需要,唤人便是。”
而糯米大人再如何威风,一遇着惊刃,立刻就开始扮甜撒娇,见面就滚在地上,央求她揉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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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跟某只狐狸学的。
柳染堤看了一眼,随即笑道:“劳烦宫主费心了,不必这么麻烦,一间就好。”
味道怪怪的,她却很喜欢。
柳染堤盯着她,道:“在你心里,是我更重要,还是那只天天爱搬弄是非的坏狐狸更重要?”
她教诲道:“记住了,当主子把你拐上榻,你就乖乖上榻,乖乖被她睡,懂了么?”
惊刃仍旧没立刻回答。
柳染堤道:“乖妹妹,开心么?”
落宴安神色一动,缓缓道:“自然可以。只是魂灯供奉在最高处的山巅殿宇,去往那里的石阶繁复,又有幻阵环绕。”
“二位远道而来,想必鞍马劳顿,辛苦非常。”落宴安柔声道。
她神情淡然,眉宇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凄哀,微微福身,向二人行礼。
柳染堤气得直笑,随手塞了几锭银两,把人撵去金兰堂帮忙,说是“躺也得躺在该躺的地方”。
她沉默了好久,眼帘低垂,道:“主子的决定,属下无权质疑。”
白兰带着惊雀回来时,见到的便是惊刃坐在石凳上剥蜜橘,柳染堤则坐在旁边,一边闲闲地翻书,一边吃惊刃剥好的橘瓣。
惊刃:“…………是。”
白兰一拂袖,对惊刃道:“把脉。”
“想来里头啊,不管是人是兽是鬼是魂还是骨头,怕都凶多吉少。”
“这不就是了?这就叫吃醋,”柳染堤笑道,“小刺客,酸溜溜的。”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哎哟,你们也要上落霞宫?那地方早不如从前咯!蛊林那档子事一出,练武的全跑光了,剩下的都是些敲钟扫地的!”
“哈。”
“若有权呢?”
柳染堤跳下车辕,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据您信中所说,落霞宫之中,供着一盏名为‘霞落引魂灯’的奇物。”
“关于落霞宫的事,”惊刃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属下只听闻过一二,具体了解得不深。”
“说。”柳染堤道。
马车只能停在山脚。
“喊我做什么?”柳染堤亲了亲她耳尖,“好妹妹,乖妹妹,我最喜欢你,只和你天下第一好。”
惊刃正一条条撕着橘瓣上的丝络,指尖沾着一点清甜的汁水。听见这话,她抬起头来:“只带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