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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宴安想。

“那之后,落霞宫的声望一落千丈,有的门徒怕惹祸上身,有的门徒觉前程无望。于是走的走,散的散。”

殿宇间香火经年不息,烟气盘旋,人在其中行走,便容易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并非是自己在看这些神像,而是神在看人。

白兰道:“这孩子实诚乖巧、吃苦耐劳,比白墩墩那个喊半天屁股不挪一下的家伙好多了,我可想她来药谷,可惜人家不愿意。”

柳染堤一挑眉,笑意从眼底漫出来:“那她说得,岂不是太晚了?”

她只会认认真真听柳染堤说完,又认认真真地回复她。

远看时,只觉一道霞影悬在山腰,似真似幻;再近些,便见宫墙层叠,如阶如台,沿山势而上。

-

柳染堤踏前半步,香雾被她带得微微一乱,两人目光便在雾中相碰、相撞。

“叮”一声脆响。

那尊莲台像高逾数丈,石莲层层舒展,托举而上。

殿宇层叠而立,朱红梁柱撑起重檐叠瓦,如火亦如焰。

惊雀道:“是呀,现烤的才好吃,您想尝尝么?我待会带三只回来,您、惊刃、惊狐姐一人一只,白兰姐说太油腻了,她不喜欢。”

暮色时分,霞光正盛。

她向二人走来,身影被烟香层层吞没,又在灯火中重新显现。

落宴安亲自引路,将二人带至偏殿后的客舍。

“……是么?”

两人在殿门通报之后,被一名小厮带领着往主殿走。

惊刃怂了,硬着头皮道:“惊狐说,不可以被主子拐上榻,也不可以被主子睡。”

“就比如,她还曾告诫过属下,说一定要与您划清界限,不可逾矩,不可亲近过头……”

那一颗心被反复淬炼,早已烧成冷灰,却不知从何处,忽然埋进了一点余火。不明亮,不张扬,只在灰里闷闷地红着。

落宴安这才转过头来。

柳染堤回礼,笑道:“宫主客气了。”

惊刃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主子您便是开口要求要亲她,惊狐也一定会寻出千般理由婉拒。”

柳染堤笑意反倒更深了些:“那倒是可惜。”

这么想想,还是锦绣门财大气粗,一日四、五顿随便吃还有小甜点,怪不得在暗卫中风评极好,人人都盼着去。

惊刃默不作声,只是握着剑柄的手不住收紧,腕骨在轻轻颤抖,被层层纱布包裹的伤处,隐隐作痛。

“就剩下那个落宴安,孤零零一个人,撑着那么大一座宫殿,也不嫌冷清!”

“如今天色已晚,二位不如在宫中歇息一夜,明日清晨,我亲自引二位前往。”

风一吹,幡布翻卷,红绫相击,随风飘扬,将天光遮了几道。

“当然。”

柳染堤道:“怪不得,之前咱俩在镇上歇脚时,我还听那卖酥油饼的大婶说起这事儿呢。”

“我也不求那什么秘法,只是想去瞧一眼,”柳染堤道,“不知宫主能否通融通融?”

惊刃闷闷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撕着丝络,耳尖瞧着,是莫名又红了一点点。

“那只坏狐狸都挑拨离间了什么?”柳染堤道,“她说,让你和我如何?”

嗯,剩下的三个半没别的地方可去,自然是全进了惊刃的肚子。

惊刃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道:“去鹤观山的画舫,遇见容雅那会儿。”

柳染堤则坐在车辕,晃着小腿,悠悠闲闲地什么都不干,就快活地看着惊刃忙碌。

-

惊刃此人,让她上榻剥光自己躺着可以磨蹭个半炷香,可一旦让她杀人放火下毒亦或是出门赶路,那可是样样利落,不拖不缠。

“不行呢,落宫主。”

柳染堤:“……一整只?”

柳染堤学完还自己先乐了,道:“你别说,她卖的酥油饼可香了,五枚铜板四个,我吃了大半个呢。”

山峦之中,霞光万丈。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世事无常,生死有命。”

说着,柳染堤沉痛摇头:“那幕后之人实在手段歹毒,心思缜密,真不知道下一个要遭罪的是谁。”

【惊狐,我对不起你。】

反倒是惊狐乐得不行,马上就要去选个地舒服躺平,准备什么都不做,一直躺到她俩回来。

日未落时,山色黯淡,而待到日将西沉,云海忽翻,霞光自天际倾泻而下,赤、金、紫三色层层铺展,宛如天宫坠入凡尘。

惊刃:“……”

-

“只是此灯并非想点便点,其中的规矩、禁忌繁多。需择时、择地、择人,少一步,则魂不至。”

白兰“哼”了一声,惊雀则兴高采烈道:“染堤姐,没关系的!白兰姐姐人好好,买药材的时候请我吃了一整只烤鹅,我现在可有力气了。”

柳染堤道:“怎么,舍不得?”

及至近前,落霞宫的轮廓才真正清晰起来。

“落宫主,两位大人到了。”

“历代尝试者,十之七八,皆不得善终。而纵然诸事齐备,若少了那么一分天运,也未必能成。”

她话锋一转,又道:“说来惭愧,我受武林盟主之托,最近正竭力调查蛊林之事,只可惜一直没什么进展。”

“近来啊,我又被锦、嶂两家的惨案吓得不轻,夜夜梦魇缠身,睡也睡不安稳。”

她说着,在惊刃腰间摸来摸去,顺出一条丝缎帕子,捂着嘴,虚弱地咳了几声。

“落宫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夜里怕冷,离不得热气,若不搂着一只暖和又顺眼的妹妹,实在难以合眼。”

柳染堤捏着帕子,泫然欲泣道:“您说,这事怎么办吧?”

第 109 章 空照影 1

香烛在夜风中一颤,灯芯噼啪作响。

落宴安沉默了足足一息。

她拢着长袖,缠着红绫的指节捏得死紧,才勉强维持住原有的温和神色:“……既然如此,宫中自当尊重贵客的习惯。”

落宴安一礼,转身离去,

柳染堤笑眯眯地拖着惊刃进了房门,门扉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满殿香烟。

笑意也在这一刻散尽。

“落宴安在拖延着什么,”柳染堤声音沉了下来,“她要么正在布阵,要么心法幻阵早已布妥,只等我们自投罗网。”

惊刃道:“心法幻阵虽说威胁性不大,但极其耗时,若是不小心被困进去,每次得耽误一阵子才能出来。”

柳染堤道:“你确定,是真的没威胁性吗?”她指了指自己,“对我来说。”

惊刃:“……”

惊刃开始结巴:“这,唔…可能……可能确实,会有一点麻烦……”

柳染堤叹口气,将自己往榻上一丢,挤得正趴在榻上睡觉的糯米“喵”一声跳起来。

小猫转了两圈,不高兴地甩着尾巴,最终愤愤地跳下榻,循着熟悉的气味,蹭到那双黑靴旁,委屈地蹭了蹭。

柳染堤摩挲着指骨,目光落在虚处,“我有点担心自己。”

“倘若真不小心陷进幻境里,我不一定能走出来,”她叹了口气,“我不想…拖你后腿。”

落宴安闭上眼。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您若是没有渡生莲在手,见着魂灯也是无用。”

那一瞬,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幻阵之中,以为自己会成为落霞宫传闻里“短命”的又一个理由。

她没有犹豫一秒,继续道:“杀了她以防节外生枝,而后您寻一处安稳处候着,属下慢慢破解幻阵便是。”

惊刃站在原地,心口骤然一沉,低头摸到手腕上的红绳。

惊刃喉咙发紧:“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主子一时兴起,想逗弄属下,或者只是觉得有趣……”

似是留意到落宴安的目光,柳染堤抬起手腕,红绳随之微微一晃:

惊刃被她吻的有些痒,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迷糊着道:“没,没……”

她动作极快,猛地揪住了落宴安的衣领,硬生生将她扯近半步。

柳染堤笑道:“你们这座山头太大,我怕乖妹妹迷路,便栓个绳,绑在我身旁了。”

话音未落,柳染堤已站起身。

柳染堤啄着她耳尖,轻哼了一声,那一点气流顺着面颊滑落,水珠般流进她的衣领间。

柳染堤道:“可姑娘们被困在蛊林之中后,与外界彻底隔绝,又怎会知道是谁在背后设局?”

她们说——

柳染堤神情从容,步子轻松,惊刃则始终与她隔着半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形。

她正欲回身,目光却被什么绊住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柳染堤垂在身侧的手。

“真是的……”

她爱她。

她倚过来,抵着惊刃的额心,定定地瞧着她:“我要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亲你?”

她听见师姐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宴安,宴安,别怕。”

“真过分,就知道欺负我。”

那绑腰间的一堆暗器被她连抽带拽,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惊刃弯下腰,把糯米抱起来,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主子,别太担心。”

天光昏昏沉沉,云压得极低,哪里谈得上一丁点“日光好”。

鼻尖贴着鼻尖,呼吸轻而急,密而急,被水浸着,低低的,漉漉地缠在一起,氤氲着一团热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镇定,走到门前,指尖扣上门闩时还在发抖:“谁?”

惊刃断断续续,一口气要攒好久,还经常被某人坏心眼地打断,“这样唤…您…太不合规矩了……”

“喊得可好听了,我可喜欢了,还想再听几遍,怎么都听不够。”

“小刺客,尝起来好酸哦。”

柳染堤依过来,鼻尖蹭着她脸颊,跟猫猫似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喊我姐姐?”

柳染堤的手不知何时攀上后颈,指腹贴着细汗,沿着发根摩挲。

“属下不如惊狐聪慧机敏,也不如惊雀讨人喜欢,您更信任她们、更喜欢她们,也人之常情……”

落宴安道:“首先,需要一副可承载魂魄的身躯,这一点,想来柳姑娘早已知晓。”

她歪着头,膝骨抬起,抵着一隅绵软,轻而缓地磨着:“在你心里,究竟是这一堆破铜烂铁重要,还是我更加重要?”

红绳的另一端,向着后方牵去,缠在那一名该死的暗卫腕间。

……

红绫从高处垂下,掠过她的肩头,又擦过她的臂弯,似温柔的手,又似一条条不容置疑的束缚。

“不过,落宴安一直想法子拆散我们,想来便是存了此意,”惊刃道,“我们最好形影不离,不要分散。”

落宴安走在最前,衣袂被山风掀起,又贴回身侧。她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人。

清晨,落霞宫寝殿。

惊刃愣了愣,道:“您先前说不在意那秘法,我还以为您当真不要那魂灯了。”

落宴安道:“此花不算罕见,多生于悬崖绝壁之间。只是它既无药用之效,也无旁的价值,采来无用,医馆药铺皆不售卖。”

师姐没有辩解,担下了所有罪责,被长老们以“以情乱道”的名义,逐出了落霞宫。

于是她便透过这一面明镜,望见自己这一颗并不洁白的心。

她呼吸都是烫的,在她手心烫,在她手心颤:“主…主子,我……”

柳染堤亲亲她脸颊,总觉得那块很软,于是便咬了一口:“小刺客,你不专心。”

惊刃下意识屏住气息,又被迫松开。她的那一点迟疑被她捕捉到,她轻咬着她舌尖,牵走了那一丝湿涔涔的喘动。

她们的眼,全被红绫遮住了。

呼吸交错、纠缠,她的气息探了进来,温和而后耐心,反复地贴近、离开,再贴近。

“落宫主,您是在看这个么?”

惊刃向后一撞,掌心掠过冷瓷,又碰到木盒,腕骨一滑,几件小物相继撞翻,发出接连不断的响动。

【宴安,要端正、要克制、要守戒、要清净、要无我。】

落宴安下意识抬头。

玉无垢扣住她的腕,将她从混乱里硬生生拽回,替她把那乱成一团的内息一点点捋顺。

落宴安咳出一口血,鲜血从唇角涌出,手徒然抓紧了惊刃的袖口,随即无力垂落。

她的小刺客,真是无比矛盾的一个人,倔得像一块石,又脆得像一层冰。

落宴安明显语塞,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这倒也是。”

三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可那一日,她仍旧走火入魔。

是师姐救了她。

她握住红绳,开始往后拉。

惊刃揉着怀里的猫猫,头慢慢便垂了下去,声音听着也丧气了些:“想来也是。”

【要克己守礼,要懂分寸,知进退;要不骄不躁,要温良恭俭。】

四面只剩下茫茫白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脚下石阶都无影无踪。

“怎么,还在喊主子呢?”

“砰砰砰!!”

柳染堤便这么做了。

她背倚着桌沿,撑又撑不住,扶也扶不住,便只靠近她,一不小心,又坐得更深些。

“……好。”

-

“自然。”柳染堤指了指头顶,“你瞧日光多好,山中云薄,正适合爬山去瞧瞧那盏魂灯长什么样。”

有无法割舍之物。

惊刃颤声道

所谓“心如明镜”,并不是镜中无物,而是纵使万象纷呈,仍知哪一念为己,哪一念为妄。

有执。

琉璃般的眼睛里,水光浮浮沉沉,映着人影,柔软的叫人想亲一下。

惊刃道:“直接杀了落宴安。”

惊刃道:“滚。”

她亲了亲惊刃的鼻尖,将潦腻的水抹回去,又于濡软间勾了勾,坏心眼地撩出一线水丝来,“榆木脑袋,还没转过弯呢?”

有欲。

“主子?”她道。

她照做了许多年。

惊刃闭了闭眼睛,任由她亲着眼角,忽而又闷头闷脑地道了句:“属下没有喝醋。”

【要不动喜怒,要不露锋芒,要不动声色,要不生妄念。】

她靠得好近,于是这句话便贴着心尖儿落下,风铃般,叮铃,叮铃,叫整颗心都跟着一晃,一晃,盈满了清悦的响。

柳染堤依过来,舔着被她咬出来的一小块红,闷笑道:“这么容易留痕。”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白衣,眉眼清亮:“落宫主,时辰不早了,日头都快晒到阶上,您还没起呢?”

落霞宫的长老们说这是大罪,擅闯禁域、以身犯戒,坏乱门规。

柳染堤好脾气地等了她半晌,期间指骨倒是没停,终于是在漫流决溢间,等到那一声轻轻的:

她攥着柳染堤的衣袖,在她靠近时不自觉地颤着,一下咬紧了她,溢出些黏糊糊的水意。

惊刃一步上前。

剑尖直进,刺穿了落宴安的心脏。她猛地一震,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惊刃的手腕还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细微地颤。那点颤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颈,再落回心口。

落宴安一怔,下意识道:“现在?”

下一刻,唇瓣微热。

烛芯早已燃尽,殿中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线灰白天光。

柳染堤偏头:“从没听说过。”

正是柳染堤。

柳染堤道:“如此看来,想要实施这一道秘术着实不易。”

偏偏柳染堤还不肯放过她,见她慌张,见她退,偏要一下接着一下地追过来,靠得更近,更深些。

柳染堤贴着她耳侧,软声道,“还弄湿我的手,真是过分。”

她活了下来。

柳染堤一步扑来,拉住惊刃手腕,喊道:“小刺客,你在干什么?!我们还需要她帮我们找到魂灯——”

惊刃被迫仰着头,那一截颈线白得晃眼,似一层薄雪覆在骨骼之上,于吻下,悄然染了色。

柳染堤道:“小刺客,依你之见,咱们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那条红绳,在两人之间晃着。

“唔。”惊刃闷哼道。

落霞宫深处,不为人知的密殿。

红绫晃动着,拂过她的面颊。

她把天性磨平,把欲念压进骨血,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都锁在心底。她学会了端正、沉默。

柳染堤耸了耸肩,“说来,这渡生莲究竟长什么模样?落宫主可曾见过?”

连缀的温热沿着脖颈下滑,一个个,一串串,她被她咬出好多的印子,昳丽又漂亮。

两人都没能立刻说话。

【宴安,要温良恭谦。】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落宴安忽然开口道:“柳姑娘,关于这引魂秘术,有着不少要求。”

忽然——

落霞宫讲究“观心明性,破妄见真”,修行之人终其一生,修心法、习幻阵,所求的便是在幻境之中,仍能辨清自己。

惊刃慌慌张张,总担心摔坏了,她垂头还想去捡,结果唇边又被人咬了一口。

惊刃只觉得耳尖更红了。

柳染堤揽过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形,一不小心接了满掌心的水珠,顺着指节流淌,滴在地面。

她侧过脸,笑意淡淡:“若无身躯承载,魂归也是无用,对吧?”

云雾在脚下翻涌,时而漫上来,舔过石阶边缘,又退回去。

柳染堤道:“哦?宫主请讲。”

“渡生莲?”

“影煞大人,您弄翻了好多东西。”

“主子呢?”惊刃盯着她的眼睛,厉声道,“她在哪里?!”

红绳自雾中被抽回来,一圈又一圈,绳身震颤,顺畅得可怕,没有半分阻滞,也没有任何回拽的力道。

柳染堤弯着眉,乌墨眼底含着漾漾的光,“好妹妹,乖妹妹。我只亲你一个人,好不好?”

惊刃手一松,舒舒服服窝在她怀里的糯米又掉了,“喵”地抗议了一声,蹿出窗外。

落宴安的表情很是古怪,想是要说些什么,又被她给硬是吞了回去。

“那依落宫主之见,”柳染堤眨了眨眼,“若要查清蛊林之事,寻到幕后之人,引谁最合适?”

落宴安也随之转身,神情带着几分疑惑:“影煞大人,可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柳染堤再次吻了上来。

落宴安瞳孔一缩,脸上苍白:“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姑娘明明就在旁边!”

“其次,还需一株特殊的灵草,名为渡生莲。”

柳染堤动作一顿,旋即失笑:“你这颗榆木脑袋,真是没救了。”

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兽,勉强拱着背,爪子挠了挠,偏偏又挣不开她的吻。

落宴安叹了口气,似是赞同,又状似无意地继续道:“柳姑娘既然对魂灯如此上心,若真能施行秘术,可想好要引来谁的魂魄?”

所以她要护住她,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这一切都是错误的,哪怕要违背自己的良心。

她衔着她的唇,她的吻一点一滴,向下划,向下落,齿贝覆着软肉,轻舔、舐咬、能感到皮肤下细微的脉动。

可代价落在了师姐身上。

惊刃停下了脚步。

“可据说她与铸师夫人的尸骨被从江中捞起后,已由药谷安葬。”

一霎间,怀中的身躯如烟消散,血迹、衣袍、呼吸,尽数化为虚无。

她拢了拢长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柳染堤扑哧笑了:“哈?”

惊刃喉骨微颤,她其实是想回答“当然是您更重要”,可腰际已被推着,向后撞上了桌沿。

因为常年着黑,又经常藏匿在阴影中的缘故,惊刃的肤色很白,白到一点点变化都显得格外明显。

长青出鞘。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道:“小刺客,我说的话你也信?”

惊刃被吻得有点晕乎,半晌后,压着后颈的指松了,柳染堤转而捧起她的脸,贴上她的额心。

她的腕骨间,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绳,隐在宽大的袖口间,鲜明、夺目,似一抹落在雪上的朱砂。

硬木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衣,压进腰际的软肉,布料簌簌,被指腹轻巧地勾起,撩动,向上推。

“不管是小狐狸、小麻雀还是别的人,就是再可爱再漂亮,我也不会这样对她们。”

“暗…暗卫事主,嗯,唔……须得克己守礼,不可逾距……”

落宴安颔首:“对。”

-

【都是由师姐一手缔造。】

“可是,你之前被我欺负时,分明喊过的一次姐姐的,你忘记了?”

柳染堤沉吟片刻,脚步未停:“我也不太确定。原先想着,或许能召出死去的鹤观山掌门。”

她抿着唇,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却难得显出一点局促来。

惊刃道:“嗯。”

门外之人冲她盈盈一笑。

柳染堤亲着她的唇,绵绵地咬着她,“怎么,现在又不肯喊了?”

柳染堤也不见了。

落宴安跪在殿中,喃喃自语。

惊刃闷闷地“嗯”了声,她垂着头,柳染堤还以为她在权衡利弊,思考对策。

她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唇上的那一点余温,还在彼此间游走。

方才的石阶、松影、天光,连同那条蜿蜒的山路,悉数褪去。

落宴安位于半山,俯瞰云海。再往上,是更陡更寒的山路。石阶蜿蜒,盘进云雾深处。

惊刃的长发被她全弄散了,散在脖颈间,又被薄汗黏在额间。

“或许是当年死在蛊林里的那二十八名姑娘们,会知道些什么?”

柳染堤笑着,又亲亲她唇角,“怎么,又趁我不注意,喝了一整瓶的醋?”

红绫一条条、一圈圈,缠在神像的额间、眉骨上、眼窝里,像潮湿而冰冷的血脉,从梁上垂落,交错缠绕,早已分不清来处。

她爱师姐。

她僵了一瞬,勉强扯出一个笑:“二位关系,真是…很好啊,哈哈。”

山巅之上,供着那一盏传说中的魂灯。人们说,那是离神佛最近的地方,燃在那里,才不至被俗世的尘气污染。

“想要寻到,得亲自去那些人迹罕至的悬崖边,碰碰运气。”

结果片刻后,这家伙来了一句:“您先前说,和我才是天下第一好,难道也是骗我的?”

殿里供着无数神佛雕像,悲悯的、威怒的、含笑的、垂泪的,一尊尊、一座座地端坐高处。

“主子,等……等下。”

她是落霞宫最被寄予厚望的门徒,她乖巧、懂事、天资卓越,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

榻前的灯影晃了一下,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惊刃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柳染堤便已站在身前。

大抵确实是熟能生巧,惊刃总觉得,柳染堤剥她的动作熟练了好多。

惊刃早就被她欺负得发不出声来,那双一向清冷的眼此刻微微泛红,眼尾因为不知是恼还是羞,有一线浅浅的潮色。

惊刃站得不太稳,背脊贴着桌沿,她下意识将双手往后探,想借着桌面稳住身形,却因视线被挡,只能胡乱摸索。

心法幻阵之中,万念俱焚,她分不清真与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疯狂生长、撕裂。

落宴安迟疑了一瞬,硬着头皮道:“是,是,二位请稍候,我这便来。”

这些话,她听了许多年。

惊刃一言不发,目光越过落宴安,落在前方石阶尽头。

“确实是个法子,”柳染堤道,“只是我需要那盏魂灯,杀了落宴安,只怕连魂灯在何处都不知,更别说使用之法了。”

走在前方的柳染堤回头:“小刺客,怎么了?”

落宴安一夜未眠,靠在案边,头沉得发疼。她正昏昏沉沉地合着眼,忽然间——

落宴安脚步一顿。

本该是通向山巅的路,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不清,雾气凭空生出,缓慢而无声地合拢。

说着,她还转头望向惊刃,道:“好妹妹,你乐意不?”

“惊刃!”柳染堤的声音也从一侧响起,又急又怒,“你在干什么?放开她!”

【哪怕她的情,她的爱,哪怕当年那场‘走火入魔’的意外——】

她心跳乱得厉害,脉息一下下地跳动着,尽管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敲门声突兀地落下来,落宴安猛地一震,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红绫覆着神佛的眼,也覆着她眼角的一点泪。那泪没有落下,悬在睫上,像一粒将碎未碎的盐。

柳染堤一怔:“唔?”

“我吃醋了,怎么办?”

她吻了上来,微润、柔软,绵绵的气息落在唇边,未触先湿。

很快,红绳抽到了头。

惊刃望着那一节坠在地上,断裂的绳头,弯下身,将末端捡了起来。

切口极为干净,齐齐截断,既非蛮力扯裂,亦非日久磨损,应当是被某柄极其锋利的剑刃,一剑斩断的。

比如说,峥嵘剑。

……糟了。

第 110 章 空照影 2

惊刃站在雾里,指间还捏着那一截断裂的红绳。

她不确定主子是主动切断红绳,还是被困入心法幻阵后,被诱导而做出的举动。

但不管前者还是后者,惊刃的目的很明确,有且只有一个。

她必须尽快找到主子。

她要回到她身边。

惊刃缓缓吐出一口气,长青出鞘,响动极轻,于雾中划出一道浅弧。

她向前走。

脚下没有路,石阶不见了,层叠的山峦也不复存在。万籁俱寂,唯余一片苍白。

雾中忽然响起一声尖促的哭喊。

惊狐与惊雀跌跌撞撞冲出来,衣襟散乱,脸上带血,眼里满是骇然。

“惊刃姐!”惊狐咳着血,惊雀扶着她,满脸是泪,“快走,快走!”

寒光乍现。

一剑斩喉,一剑穿心。

没有血溅出,两人的身影塌下去,雾色一沉,又轻飘飘地散开。

惊刃越过她们,往前。

可这一点腥气,很快便被更浓、更沉、滔天般的血气吞没。

“小暗卫,你生得好漂亮啊!”

她弯腰在床榻底下摸来摸去,半晌,摸出一袋藏得极深的糖炒杏仁。

十九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

萧衔月忽然冒了这么一句出来,她一步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十九:“我一见着你,就喜欢得紧。”

十九跟着她出了屋子。

“听闻那儿的暗卫待遇极好,一日能吃上好几顿,顿顿有鱼有肉,主子也大方,经常丢赏银……”

血沿着阶面往下淌,汇成一条条细流,漫过石缝,染红了雪苔。

再往前一步。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殿宇八角对称,白石为坛,层层垒起,飞檐向外舒展,如莲瓣初开,立于云雾之中。

白衣,乌发,眉眼清艳。

她抬眸看她,道:“回来了?”

“虽说前任影煞那事闹得不太好听,可这回还是来了三四家门派呢!”

她语气端着,恩赐一般落下,可对惊刃而言,已是极为难得。

将惊刃盯着灯一言不发,惊狐拍了拍她肩膀,道:“趁天还没全黑,咱们快走吧。”

萧衔月唇角溢出更多的血,她挣扎着,猛地揪住了十九的衣领:“你,你……”

这就叫,甜味么?

惊狐则脸色大变,话音都急促了几分:“喂,十九,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困在幻阵里头吧?”

可困意却并未褪去。

里头灯火通明,惊雀冲出来:“太好了!惊刃姐、惊狐姐,你们的脑袋都还好好呆在脖颈上!”

少年不过十七、八,眉如新柳,眼似皓月,带着点未经世事的锋利,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

“十九,你可别犯糊涂!我与惊雀可是真真切切站在你身前的,你也确实正在嶂云庄里——”

惊刃脚步难得地停顿了片刻,她望着那人,下意识唤出声:

也不该有铃。

十九轻声道:“抱歉。”

她跑得气喘,衣摆沾了雾水,脸上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亮色。

惊刃也跟着倒了下去。

容雅踉跄着想抓住什么,却只打翻了香炉,灰烬洒了一地:“混、混账玩意……”

柳染堤化作白雾,沿着惊刃的臂弯、衣襟、指缝漏下。

影煞的起拍价为九千两,底下应声寥寥。几轮叫价像敷衍的寒暄。

比起上一任影煞那般百家竞价、座无虚席,这回仗势小了太多。底下只坐着寥寥几家:嶂云庄、苍岳剑府等等。

“惊、惊刃……”柳染堤断断续续,被血呛碎,“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可下一刻——

十九微微睁大眼。

她嚼着,含含糊糊道:“对了,小跟班,你叫什么名字?”

书房消失了。

她没能将名字说出口。

灯身修长,骨架细瘦,八面绢纱上隐约浮着旧金色的纹样,宛如一座小小的佛龛。

越长江,翻山岭,嶂云庄近在咫尺。

-

“小刺客!”她声音发哑,伸出手想去牵惊刃,“我快吓死了,找了你好久。”

【不好。】

她脑子晕乎乎的,被萧衔月连拖带拽,扯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那把老旧的、残破的,满身碎痕的“惊刃”剑出鞘。

惊刃淡淡截住她的话头:“我有数,我知晓自己身在何处。”

惊刃道:“主子最近如何?”

这才发现,自己掌心里不知何时,正提着一盏八角宫灯。

柳染堤猛地抬眼,眸色都亮了亮,旋即向惊刃小步跑来。

惊刃强撑着拔出匕首,想再刺一下,可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惊狐笑道:“乌鸦嘴!这次可惊险了,十九都差点困在幻境里没出来,是不是?”

雾气涌来,将一切吞没。

“别磨蹭了,快起来吧!”十七拽着她,把她从床上拖起来,“再晚可就误了时辰!”

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门派。

惊刃“嗯”了一声。

“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跟班了,对吗?咱们以后天天黏在一起,天下第一好。”

鹤观山消失了。

走着走着,白雾忽然涌动了一下,潮水退开一线,显出个熟悉的身影。

她转头望向惊刃,眼中有惶恐,也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

她早已没了气息,眉眼却微微敛着,唇角竟留着一丝笑意。

木雕小鸟、草编的小狐狸、卵石、松果,还有几枚在书册间压扁的干花。

她的大腿外侧隐隐作痛,那处被匕首扎出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肌理往下淌。

屋子里也很干净,就是案几上微有一点乱,除了笔墨之外,角落里还堆着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物件。

血沿着剑身缓缓往下淌,细细一线,啪嗒,啪嗒,坠入雾气中。

剑尖贯入,刺穿了容雅的心肺。

所有光都坠下去。

很是自来熟地往十九手里塞了一把:“小跟班,请你吃。”

下一瞬,怀里忽然一轻。

萧衔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非但不松手,反而将十九搂得更紧些。

终于,她踏上了最后一级。

回嶂云庄的路上,惊狐边赶边说:“咱们这回交差得漂亮,容三小姐若满意,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十九内心忐忑,她躬身行礼,小心翼翼道:“主…主子?请问……

书页哗啦啦翻着,萧衔月指着其中一段,兴奋道:“你看,这句就好美。”

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旁的缘故,她额心微微刺痛,那缕腻香也挥之不去,萦绕在鼻端。

她只向前。

萧衔月切了一声,道:“我剑法天下第一,还用得着别人保——”

“……主子?”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需要暗卫!”

惊刃应了一声:“嗯。”

惊刃下意识低头。

柳染堤跪在长阶之下。

惊刃起身,走过去。

惊刃低头望着空落落的怀抱,失神了片刻。

惊刃手腕一转,剑身绞动,容雅的声音当即断在喉间,只余下些不甘的“嘶嘶”声。

“先前是我看错了你。此后,若你仍肯继续用心办事,我自不会亏待。”

那双眼里有惶然、有受伤,还有一点她熟悉的、黏软的求怜,如同无数次,她窝在她怀里的模样。

来人竟然是惊狐。

她被困入幻阵太多次,每次都来来回回那几个人,轮番上阵,轮番逼她动摇。

案几上,茶盏尚温,袅袅腾着一丝温热的雾,忽而,被一线寒光刺破。

十九道:“属下无名无姓,奉主命而活,还请主子赐名。”

年年岁岁浓胜旧。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盖过了容寒山:“九千六百两。”

可剑还插在她心口。

有人在拼命摇晃她的肩膀。

她长发披散,乌墨与血色纠缠在一起,腕间还系着那一节断裂的红绳,死死握着那把长剑。

雾气散去,惊刃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下了山,正站在落霞宫殿前。

女子眉目英气,身着鹤纹白衣,坐在苍掌门旁边,端着一盏茶,笑意爽朗。

十九含着杏仁,等糖衣在唇齿间慢慢融化,另一边,萧衔月已经往嘴里扔了好几颗。

十九怔了怔,喉咙发干:“大日子,什么大日子?”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惊刃敷衍地“嗯”了一声,视线越过她们,扫向廊下、窗棂,扫过每一个角落。

惊雀疑惑道:“惊刃姐,你怎么了?”

刚入山门,便有一个人风风火火,自石阶冲下。

她又看向十九,道:“这丫头最会装乖卖巧,就是吃定了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

通往八角殿宇的石阶上,有一道长长的、怵目惊心的血痕,从殿门口一路拖拽、翻滚,最终砸到阶下。

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发髻松散,眼角细纹深深。

鲜血涌出,浸透了黑衣,顺着腿往下流,热得发烫。

二十一正拼命摇晃着她,十七站在旁边,道:“十九,你怎么睡了这么久?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你可别惯着她,该训就训,该罚就罚,给我灭灭这家伙的嚣张气焰!”

在触到惊刃衣角的那一刻,柳染堤蓦然僵住了,她慢慢垂下头。

十九扶住了她。

“你等等,我找一句最好听的。”

惊刃找到她了。

那人衣襟微乱,发尾沾着一点湿气,神情焦虑,唇色比往常淡些。

堤畔垂柳拂水流,

“我没有背叛主子,我杀你,是因为我还在幻境之中。”

可这里该没有风。

什么都没有了。

血溢出来,染红衣襟。

香味很快浓起来,贴着她的喉,贴着她的肺。

“囡囡,娘找了你好久,”她道,“快过来,娘带你回家。”

走了两步。白雾里响起一声尖笑。青傩兽首浮现,獠牙森森。

女人的声音温和、柔然,似慈母指间的线,一针一针,从旧年的饥荒、泥泞、风雪里织出来,将人裹得动弹不得。

不好。

她抬眸,对上萧鸣音的视线。那女子竟朝她笑了笑,温和而坦荡。

惊刃喊道:“主子!”

她抬眼望来,眼里满是愤恨与厌恶:“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你的主子!”

萧衔月倒在她怀里,身骨变冷,明亮的眼失了神采,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她看着十九,愣住了。

案上摊着卷册,笔架整齐,墨迹未干。容雅端坐案后,抚着香炉,眉梢不见波澜。

萧衔月托着下颌,若有所思道:“小跟班,你以后就叫做……如何?”

布阵之人以为她会心软,以为她会迟疑,以为她会被“情”绊住脚。

惊狐松了口气,道:“好…好,落霞宫的幻阵以‘心象’为引,能把虚妄织得跟真一样,叫人分不清幻梦是非,纵使脱离心阵还以为身处其中,你真的醒了就好。”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为清雅。

她很快抬起头来,将长青抽回鞘中,继续往前走。

十九从没吃过这种东西,她捧着杏仁,犹豫着往嘴里塞了一颗。

雾中立着一名妇人。

刀刃刺偏,挣脱了指骨,“哐当”落地,那一声响在黑暗里回荡得很远、很远。

直到跟着萧鸣音离开,十九都还有些恍惚,总有种身处于幻境之中的不真实感,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层薄薄的冰。

十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十九望她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雾气愈发厚重,将四野吞没殆尽。远处有隐约的铃声,不知从哪里飘来,细细的。

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只见落霞宫的门阶上,侍奉的宫女、执灯的清修之辈、敲钟焚香的老者,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长阶,她站在半山腰的回旋处,往下望,是落霞宫层层叠叠的殿宇,

两人一路回到鹤观山,云气薄,石阶清,松风掠过枝叶,撩起云雾。

惊刃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往上走去寻主子要的魂灯,身后忽然有人急促追来:

眼前是熟悉的梁木与灰布帐,硬木贴着背脊,薄被掀开一角,正盖在她的腰腹间。

一直紧紧攥着诗册的手松了,书页砸落在地,哗啦一声翻过去。

萧衔月一下愣住,捏着油纸袋,犹犹豫豫:“这样吗?让…让我想想。”

萧衔月没回话,明亮的眼眸直直盯着十九,像是被定住了。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诗册,边翻边说:“我不擅长起名。不过山门里有位教书的奶奶,教过我们好多诗,读着都很美。”

越往上,越怵目惊心。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好似有人用厚布蒙住了她的眼与口,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

银两数一点点往上挪,嶂云庄报到九千五百两之后,便无人再应。

“十九,十九!”

惊刃屈膝跪下,“主子,属下奉命取回魂灯,幸不辱命。”

她叹了口气,道:“我看你性子沉稳,想着让你跟在她身边,兴许能压一压她那跳脱的脾气。”

天上散着几点尚未散尽的火星,一丛丛,一簇簇,烟火落尽了,只剩下余烬还在飘飞。

她踉跄了一下,沾满血的手抓住惊刃肩膀,想借她站稳,可气力很快滑散,一点点往下坠。

十九懵懵的:“是…是。”

十九垂首:“是。”

惊刃咬破舌尖,就着血腥味抽出匕首,对着大腿狠狠地扎了一刀。

“你别听掌门胡说八道,”她理直气壮,“你是我的暗卫,你该听我的才对,她说的话不作数。”

惊刃还未睁开眼,便已然嗅到了一股血腥气,极浓、极浓。

她脑子混混沌沌的,鼻尖还残余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甜腻的香。

剑光从胸腹划过。

她的身体消散,她的温度消散,她的重量消散,她曾经贴在惊刃耳边的轻笑与低语,也一并消散。

那一双淡色的眼望着她,好似雾中月、水中花,清彻、无情,却在最深处,印着浅浅一道湿痕。

通往山巅的长阶上,时不时便倒着一具尸身,有人背靠石阶,头颅歪斜,有人趴伏着,十指抠进石缝。

朱门半掩,灯火昏乱。

惊刃的脚步不曾慢一瞬。

石阶陡峭,她一路疾行,风在耳畔呼啸而过,目光始终只望着一个方向。

……魂灯。

“我俩可是天下第一好,哪有让好朋友跪着的道理,”萧衔月道,“坐着吧。”

“把魂灯放案几旁,回去歇着吧。”容雅道,“明日起,你便随与惊狐一同侍奉我左右。”

惊刃眉心微蹙,正想挣脱她,又被惊狐拽了一把:“别愣着了,魂灯拿到了就赶紧走。落霞宫这地方邪门得很,拖久了又要生事。”

经年行客瘦于秋。

雾气终于开始退散,一层一层,像有人终于厌倦了这场戏,撤了台布,收了灯,露出幕台。

“成日里就是不练剑,天天下山疯跑,搬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回屋里,把书房堆成了杂货铺。”

“得了吧,收起你那副要拆家的劲儿。”萧鸣音道,“这位是无字诏新一任的影煞,你好好待人家,知道不?”

只剩下一丝浅淡的,微不可察的甜味萦绕在舌尖,恍若南柯一梦。

良久,她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身躯化为白雾,消失得干干净净。房里只剩一盏香炉,烟仍升着。

雾气回涌,天地又是一片空。

惊刃来不及多想,转身往山巅冲去。

惊刃抬手接住了她。

“十九!十九!”

石壁潮湿,灯盏昏黄。两人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几重门扉,来到了无字诏的点价台。

长青刺破白衣,贯穿心脏,又从她身后探出一截冷光。

落宴安倒在她身下,被长剑贯穿心肺,血淌了一地,沿着石阶淌落。

石阶蜿蜒,落霞宫的殿檐渐远。镇上,灯火阑珊,人声鼎沸,街道上都是来往的商队。

榻旁蹲着两个人。

惊刃立刻抬手捂住口鼻,却已经晚了,困倦抚上她的后脑,将她沉沉地往下压。

“十九,你可算是出来了!”惊狐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方才你发了疯似的乱走,叫你也不应,吓死我了!”

萧鸣音骂道:“臭丫头,就会捡老实的下手!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而在更遥远的山巅,那里,立着一座极高的殿影。

那骨血之中生出的红纹,如花似藤,秾艳的,昳丽的,沿着颈项与腕骨攀附,将她烧得极艳、极冷。

红纹愈盛,将她从这世间剥出去,艳到极处,反而空了。大火烧尽,只余茫茫一片瘠色。

书房门半掩着,烛火温黄。

她穿过长廊,走过庭院。花影映着灯火,院中焚着淡淡的香,香气细而绵,若有若无。

萧衔月腾地睁大眼,嘴唇微张,低低喘了一声,声音发抖:“我、我们不是天下第一好么?你…你做什么……”

惊刃沉默不语。

柳色不知人世改,

容雅望着她,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厌冷,多了几分衡量。

十九想。

鹤观山掌门,萧鸣音。

容雅张着嘴,伸手想掐住她的脖颈,可还未触及惊刃,她的身体便已经散了。

长阶好似没有尽头,一重接着一重,惊刃向上,向上,再向上。

惊狐叹了口气,道:“你也知晓,主子十日里九日都不痛快,你也别总板着脸,听我的,多说几句好话。”

-

她一点青石,跃上树梢,身形撞入风中,破开寒气,一路向上。

她按了按眉心,让自己清醒些。

容雅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了颤,不可置信:“你、你…!!”

院中植着一株柳树,枝条低垂,细长如丝。新叶方生,色泽清润,似一捧春水系在枝头。

细响再次响起,是落霞宫缀在幡布下的铜铃,风一过便随之摇动。

回鹤观山的路上,萧鸣音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主动开口解释道:“我有一名女儿,性子倒不坏,就是顽劣得很。”

昏昏沉沉,天旋地转。

刀尖没入了心脏,极稳、极准,没有丝毫犹豫,一击毙命。

“是。”

十七一拍大腿,道:“你忘了吗?今天可是你起拍的日子!”

她消失了。

黑靴踩上那一张碎裂的傩面,雾气四散,惊刃神色淡漠,径直往前。

妇人身形还未完全坍塌,便被惊刃径直撞散,踏入前方的雾气之中。

十九正要跪下行礼,却被萧衔月一把抓住了,硬是将她按在椅子上。

柳染堤腾地回头,惊刃这才发现,那曾在湖底洞窟之中见过的红纹,此刻又悄然爬上了她的身子。

惊刃平静道。

惊刃猛地抬头。

此处高于浮云,近于苍穹。抬首是群仙所居,俯首是万重云潮。天风浩荡,吹彻古今。

只是,暗卫不该有心。

脆脆的,香香的,还有一丝…很神奇的,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她向来话多,絮絮叨叨了一堆,“不知道锦绣门来没来,要能被锦门主带走,你可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惊刃应了声,跟着她一起往山下走。

“咳、咳咳……”柳染堤喉间涌上短促的气音,唇角立刻溢出一线鲜红。

“而你,是这一次的‘阵眼’。”

十九猛地睁开了眼。

“咳、咳咳!”

十九一怔,红意自后颈腾起,一路染上耳尖:“这…我……”

惊刃蹙眉退了一步,鼻尖却嗅到一点淡香,似花,似蜜。

她稳稳托着她的背脊,她软软地枕着她的肩,两人亲昵如情人相拥,连呼吸都纠缠在一处。

她平静道:“主子眼下在何处?我去呈交魂灯,回禀此行。”

鹤观山乃名门正派,对暗卫一道嗤之以鼻,认为其“手段不正”。这样的门派,为何会买下她?

皆是被利刃一道割开脖颈,血从喉间淌下去,把衣襟浸得发黑。

下一瞬。

柳染堤的身影消失,长剑挟着破风声,猛地向惊刃横劈而来。

“铮——!!”

峥嵘与长青相撞,火星在两刃之间迸开,金铁鸣响,清裂刺耳。

惊刃虎口一麻,腕骨震得发疼,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