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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坂如今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身为御坂的价值,御坂肯定地说道。不止是『御坂』全体,就连每一个『御坂』单体也是具有生命价值的,一个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御坂』如果死了,将会有人伤心流泪,御坂御坂挺着胸膛自豪地宣布御坂学到了这件事。所以御坂不会再死了,御坂不能再让任何一个御坂死亡,御坂御坂在心中想着。」

少女如此说道。

以带着人性,与凡人没什么不同的眼神凝视着一方通行。

这是一种宣言。

象征对于一方通行所做出的行为,绝对不会原谅的宣言。

象征最后之作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件事的憎恨宣言。

「哈……」

一方通行不禁让背部深深陷在椅背中。他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过去虽然已隐隐有这样的感触,但从来没有听见当事人在自己眼前发出责难之声,因此这是一方通行首度体会这样的痛楚。而且直到一切都结束后他才发现,原来过去一直被自己当成玩偶的「妹妹们」,也是会为他人带来这种痛楚的人类。

「————」

一方通行张开嘴巴,移动着双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可是,御坂还是很感谢你的,御坂御坂说道。如果没有你,『实验』就不会立案,原本已经陷入瓶颈的量产型能力者计划也不会重获重视,御坂御坂尝试说明。你是救星也是杀神,你是厄洛斯也是桑纳托斯,你是生也是死——为没有生命的御坂注入灵魂确实是你的功劳,御坂御坂非常感谢你。」

最后之作如此说道。

以仿佛接纳包容一方通行般的温柔声音如是说。

但这反而令一方通行更加难以忍受。

不知为何,就是难以忍受。

「这算什么?」一方通行以低沉的声音说道:「这完全不合道理。把人生下又杀死,这样一来一回有什么功劳可言?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感谢我?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出于自愿以残杀你们为乐的杀人魔。」

「你在说谎,御坂御坂做出判断。其实你根本不想参加『实验』,御坂御坂做出推测。」

这句话让一方通行的脑袋更加混乱。

这种时候最后之作即使含着眼泪挥着双手破口大骂也不为过。但是最后之作却选择了帮一方通行说话,这完全没有道理。

如此令人无法理解的状态,让一方通行的内心感到极为烦躁。

「等等,你该不会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而随意改写记忆吧?不管再怎么美化,也不应该是这样的结论。在你眼中,我看起来像是被强迫的样子吗?既然我一直配合『实验』的进行,就表示我根本不把你们的命当一回事,就这么简单。」

一方通行的语气,如同对最后之作谆谆告诫。

为何要拼命贬低自己?一方通行内心感到疑惑。

「没那回事,御坂御坂尝试反驳。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你在『实验』过程中要跟御坂说话?御坂御坂询问。」

但是最后之作的态度显得不慌不忙,心平气和地侃侃而谈。

语气就像是个温柔的姐姐。

「想起当时的行为,回忆当时的状况吧,御坂御坂尝试恳求。你跟御坂说了好几次话,目的是什么?御坂御坂问了一个答案相当明确的问题。冷静想一想,你说出来的这些话都不太正常,御坂御坂加以分析。『想与人对话』这种沟通的原理是建立在『想理解他人』与『想让他人理解』——也就是『想与他人产生联系』的基础上。在纯粹以杀害为目的的『实验』中,如果只是想让『实验』成功,根本不需要进行对话,御坂御坂提出论点。」

「……啊?那些粗鲁的话怎么看也不像是『想与他人产生联系』吧?」

「没错,而这也是第二个问题点,御坂御坂竖起了两根手指头。从你口中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彻底藐视御坂的粗鲁言词,这跟『想与他人产生联系』的理由完全不相符合,御坂御坂继续说道。」

最后之作说出了重点。

「不过,也许你说出那些话的理由,是希望能遭到拒绝吧?」

「啊?」一方通行愣住了。

「你总是在『实验』开始前……战斗开始前说出那些话,御坂御坂加以回想。简直像是要让御坂感到害怕,要让御坂说出不想再战斗的话,御坂御坂描述。」

「什么?」一方通行停止了呼吸。

「但御坂们完全没有理解你所发出的信号。连一次也没有理解,御坂御坂感到相当后悔。那一天,那个时候,如果御坂说出了不想战斗的话,你会有什么反应?御坂御坂针对一个早已无法回头重新选择的分歧点提出看法。」

「……」此时一方通行感觉自己似乎连心脏也停了。

没错,假设……

那一天,那个时候,「妹妹们」说出不想再进行「实验」、不想再被杀死,一方通行会怎么做?难道他什么都做不到?

当然不是。

当然没那回事。因为「实验」的目的就是让一方通行进化为等级6绝对能力者,一方通行本身就是「实验」的核心。只要他说出「不想再配合」之类的话,「实验」就会中止,也没有其他人能代替。就算研究人员想以强硬手段将一方通行抓起来,也只会是白费工夫。

因为他是全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

正因无人能敌,才能称为最强。

如果,

假设,在「实验」刚开始的最初,

连一个「妹妹们」都还没牺牲的最初阶段,

两万个妹妹们一起在他面前,以充满恐惧的眼神哀求他不要做这种事……

他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这就是他的愿望。

所以他才不断、不断地发问。但不管他怎么问也得不到回应。久而久之,他发问的方式越来越偏激,到最后终于化成一股失去理性的残虐风暴。

他想要找个人来阻止自己。

他想要找个让自己站起来反抗的理由。

一方通行心里想着,在那场「实验」之后,在那派车场的「战斗」之后,在那与无能力者的「战斗」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对于这个让他苦恼许久的问题,或许也在这里得到了答案。

他回想着派车场的战斗之中,那个越挫越勇的无能力者。对于自己的回忆,他一定赋予了极端的美化。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在想着。

在那最后一刻,被平凡无奇的一拳打倒的那个瞬间。

自己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

想着什么?

「……该死。」

就这样,他闭上双眼,抬头面对着天花板,说了这么一句话。

从他口中说出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如今不管说再多好听的话,也无法让自己变成一个好人。这一点,只要回想派车场战斗的经过就可以得到证实。当时被无能力者拯救的「妹妹们」已经明白拒绝再为「实验」牺牲生命,但一方通行却依然坚持要杀掉她。这是个无法否定、无法磨灭的事实。

最后之作不再说话。一方通行心想,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接下来,一方通行一直闭着眼睛,一直闭着眼睛,一直闭着眼睛……许久之后,他察觉不太对劲。

过了那么久,最后之作都没有说话。

一方通行疑惑地张开了双眼。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咚」的一声沉重碰撞声。最后之作在眼前的餐桌上趴了下来。虽然头并没有撞在餐盘里,但汤匙被夹在她的额头及餐桌之间了。

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她趴下来的理由,绝不是单纯想睡觉或疲累。她的全身上下似乎一丝一毫的力量也没剩下。而她试着压低的呼吸声,却依然像野狗的喘息声一样响亮。简直像是得了热病。

「喂?」

「啊……哈哈。」最后之作以充满疲累的声音说道:「本来想在变成这样以前,跟研究人员取得联系的,御坂御坂昏昏沉沉地露出苦笑。」

「……」

「御坂的编号是20001号,也就是最后一号,御坂御坂加以说明。御坂的□□依然处于未完成状态,本来应该不能从培养器中出来的,御坂御坂叹了一口气。」

「……」

「可是这段期间御坂勉强也撑过来了,御坂御坂以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但是现在却……」

或许是因为意识已经呈现断断续续的状态,最后之作说得非常缓慢。

令人有种感觉,似乎一旦她失去意识,就没有机会再张开眼睛。

「喂。」

「————嗯?什么事什么事?御坂御坂询问。」

最后之作隔了三秒钟以上才做出回应。

即使如此,少女还是笑了。

虽然像得了热病一样全身流满汗水,少女还是笑了。

一方通行的脸上逐渐失去表情,似乎感情已逐渐流失。

面对这样的状况,他什么也做不到。一方通行拥有全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但也只是全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而已。这个超能力无法拯救他人。就算有人向他求助,他也只能一个人躲在宛如核子庇护所一般的超能力内发着抖。这就是他的超能力。无法守护任何人,无法拯救任何人,永远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存活下来,自己只能默默看着所有一切被破坏。房间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是这样,少女倒在自己眼前的现在也是这样。

「……」

一方通行默默地站了起来。最后之作趴在桌上,只是移动视线望着他。

「咦?你要去哪里?御坂御坂询问。饭还没吃完呢。」

「嗯,我不想吃了。」

「哦……本来御坂还想说说看『我吃饱了』这句话的,御坂御坂叹了口气。」

「是吗?真是可惜。」

一方通行带着冷漠的表情,拿起账单向着柜台走去。

留下最后之作孤单一人。

第56章 记忆 他记得拥抱的方式

接下来这小鬼会去找芳川。

然后大概会有组织还是机构的什么人负责善后, 按照什么样的优先级把她送到什么设施照顾……不管怎么样,总之都和他没关系了。一方通行想。

10132个“御坂妹妹”,那些因“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而被大量制造, 又因实验中止而未被“消耗”的克隆体, 他怎么可能有那个精力去一个一个看护,去照顾, 确保她们都被送往该去的地方?简直是天方夜谭。退一万步, 更别提9867个已经被他亲手杀死的克隆,对已经死掉的家伙来说, 再做什么也没有意义。

一方通行试图用这些残酷的逻辑说服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头那点不明所以的不快压下去。

这么想着,他拿着点餐单去结帐。

快滚吧, 别没完没了地缠着我了。他准备结账完回去就这么说,用最恶劣的语气, 最好能吓得她立刻哭着跑掉。

但是, 就在他即将走到柜台时, 身后卡座的方向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砸在了桌上。

那个小鬼又在搞什么鬼?

一方通行不耐烦回过头,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孩子气的玩闹。

最后之作趴在桌上——

……眼睛紧闭, 皮肤泛起不正常潮红, 仿佛犯了热病一样急促地喘息着。

她不是趴着。

她是彻底地瘫倒了。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 攫住了他的呼吸。

那是一种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 来自那些他试图用暴戾和冷漠掩埋的记忆——那是目睹生命以熟悉的方式骤然消逝时, 身体先于理智发出的警报。

柜台的距离似乎被无限拉长,周围声音扭曲成了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又一个。

这个念头刺穿了他试图维持的冷漠表象。

在他面前。

捏在手中的点餐单飘落在地,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猛地转身, 脚步甚至因为一瞬间的僵硬而有些踉跄。

“……搞什么鬼!”一方通行对着最后之作低吼,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啊……啊哈哈,”最后之作发出虚弱的声音。这个小鬼甚至还在强颜欢笑……

但至少,她还有意识。

“本来、想在彻底变成这样之前……跟研究员取得联系的……真是,让你看到了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呢……”

“——现在是说这种蠢话的时候吗?! ”一方通行恶狠狠地打断她。

柜台的侍应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骚动,她着急地跑过来,看到最后之作的样子吓得捂住了嘴:“天啊!这、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我、我立刻去叫救护车!”

“不……”最后之作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极大的痛苦,但她仍然像一台机器一样评估着自身的情况,“这是因为……御坂的身体仍处于未完成状态,提前从培养器离开所导致的……系统性崩溃。普通医院的医生,应该,帮不上什么忙,御坂御坂……是这样判断的……”

“那、那总之我帮你们叫出租!”侍应生努力保持着镇定,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身跑出店外,试图在路边拦车。

一方通行僵立在原地。

所以,要怎么办,要做什么?

他知道如何精确计算矢量,知道如何将力量扭曲到极致造成毁灭。他知道怎么破坏,精通如何杀人。至于怎么救人?哈……别开玩笑了。他根本做不到这种事。

连快餐店的侍应生都比他更清楚该做什么。

但这个小鬼就倒在他面前,一副下一刻就要死掉的样子。

……理论上,他知道该做什么。把这小鬼送到芳川那里,那里会有培养器和其他调整设备。就这样,就这么简单。

但怎么做?

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却构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比如说,从餐厅到车上的几十米距离,他要怎么把这个完全倒在座位上、站都站不起来的小鬼带过去?

把她“抱”起来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带来一阵近乎生理性的……抗拒。如果在他移动她的过程中,最后之作因为痛苦或无意识忽然挣扎呢?她的肢体一旦撞上由他身上绝对的反射屏障——撞上由一方通行的身体构成的无形牢笼,会发生什么?她会轻易地把自己的骨头折断或者撞碎,到时候他要怎么办,还是说松开手就把这个小鬼丢在地上,造成更大的伤害?

试图用手抓住蝴蝶的人大概会有这样的恐惧:蝴蝶柔软而脆弱的翅膀在手指拢成的狭小空间里疯狂扑扇,每一下挣扎都会擦落更多鳞粉,每一下都可能让自己变得遍体鳞伤。但一方通行甚至没有这样的体验可供参考。

他只是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一样僵立在原地。

然后他缓慢地,缓慢地低下身。

他伸出手,托起最后之作的脸,掌心所触及的皮肤是一片可怕的高热,她的额发早已被虚汗打湿。他让那颗无力的脑袋软软地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他的手臂环过女孩瘦小的后背,将她轻轻拉向自己,让这具微微颤抖的、被痛苦折磨着的小小躯体,将全部的重量都依靠在他的身上。

好轻。

也好烫。

仿佛拥抱着一块即将燃尽的炭火。

……啊。

他记得——就像他被无能力者少年打倒的那个夜晚,浑身疼痛、狼狈不堪、又自暴自弃地躺在地上。神野亚夜若无其事地出现,只是靠近他,就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俯下身,伸出手,将他轻轻拥起。

尽管那并非出于他的本意,尽管他当时只觉得荒谬和抗拒。但此刻,那份记忆指引着他僵硬的手臂,告诉他该如何环抱,该如何承托,该如何在不造成伤害的前提下,给予一点可怜的支撑。

他记得拥抱的方式。

——————

——————

当设施被闯入的警报响起,芳川桔梗一个人坐在实验室中央,坐在纸张与数据的包围之中,看向打开的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白发红瞳的少年,抱着那个因为高热而失去意识的小女孩,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闯进来,睁大眼睛,既惊慌又求助地看着她。

虽然他肯定不会承认。

“欢迎回来。”芳川柔声说。

她走上前,从一方通行手里接过那个浑身滚烫的小家伙。光是碰到皮肤的热度,都能想象她的脑海中在进行如何复杂的错误计算。

不管怎么说,这个体温也有点危险了。她把最后之作放进培养器里,透明的培养液缓缓注入,培养液可以帮助她调节体温,也可以提供必要的物质补充。没有身份ID,身无分文,这孩子独自在外面撑了一周,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方通行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看上去想问。但是张着嘴说不出话。因为他做不到“开口关心别人”这件事。

“她会没事的。”芳川主动说。

听到那句话,仿佛有什么支撑他的东西被抽离了,一方通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真是的……”他低下头,白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睛,嘟嚷着抱怨。

芳川继续回到那些繁琐的数据中,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还在,于是她头也不抬地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闲得无聊的话,要不要来帮点忙?校对一下数据之类的。”

她觉得让这家伙有点事情做,比让他干坐在那里胡思乱想要好。

“我对那些天文数字的数据没兴趣。”他听起来很厌烦,语气生硬,“而且,妄想通过人力校对两万份互相关联的复杂实验?真蠢。”

“哦呀,”芳川抬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惊讶,“这孩子……什么都没和你说吗?”

“说什么?”一方通行一下警惕起来,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芳川,“……她只说她被提前丢出了培养器,所以才这副样子。”

“唔、所以这一切,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的选择吗?”芳川沉吟。

“别装神弄鬼的,”一方通行皱着眉,不耐烦地催促,“怎么回事,说清楚。”

“简单来说,她幼小的姿态并非缺陷,而是实验刻意为之的设计,因为她不是一般参与战斗的‘妹妹’,而是编号20001,负责统御、控制所有妹妹们的‘上位个体’,是整个御坂网络的中央司令塔。”

芳川放下笔,语气恢复了研究员的平静和条理。

“这孩子也不是被丢出去的,是她主动打破培养器,从实验室逃出去的——”她观察着一方通行骤然变化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原本的实验相关人员,本可以信任的权限者,出于个人私欲向她的脑海中注入了病毒。所以她的潜意识判断研究员不值得信任,这才逃跑了——”

她看向在培养器中沉睡的最后之作,语气有点微妙。

“啊,不过看起来,她好像唯独相信你呢。很可爱,不是吗?”

“什么病毒?”一方通行完全无视了后半句话带着调侃意味的话,死死盯着芳川。

芳川抬起手里那叠长长的数据打印纸,“这个,所以问你要不要帮忙呢。发动时间是今晚零点。做这件事的实验员是天井亚雄,你还记得他吧?”一个在绝对能力者计划失败后,因为责任追究和负债陷入歇斯底里的实验员。

“我问你——什么病毒。”一方通行一字一顿地重复。

芳川叹了口气。

“嗯……根据解析,恐怕是命令御坂网络的所有个体,无差别攻击视线范围内的人类。”

第57章 调侃 “……我有一个……朋友,”……

而且——

芳川冷静地、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地想。

一万名“妹妹”已经被分散送往世界各地的合作研究设施进行身体调整。

那些设施所在的城市和国家, 可没有学园都市这样习惯应对超能力者暴动、装备精良的警备员力量。一旦病毒在零时准时爆发,被强制操控的妹妹们在那些毫无防备的普通设施内无差别攻击人类……所造成的恶性伤亡事件和国际舆论风暴,远比在学园都市内大得多。

但偏偏, 正因为这是学园都市与外界重要的合作项目, 所以理事会反而没办法对合作设施明说让他们控制设施中的妹妹们。“请严格控制并监视我们送来的这些克隆体,她们可能会攻击你们。”——难道要这么说吗?这本身就会立刻酿成一场巨大的信任危机, 甚至可能直接导致合作破裂, 引发外交纠纷。

甚至,就在不久前, 当她作为实验相关人员试图向学园都市高层通报此事,并请求警备员系统协助搜寻逃跑的最后之作时,申请也被更高级别的权限者以“避免不必要的恐慌”为由直接驳回了。

很简单的政治逻辑:暗地里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未见光的丑闻, 远比在大众和合作方的注视下努力弥补丑闻要好听得多。即使前一种选择放任事件爆发可能造成的实际损害远大于后者。但对那些政客而言,自身公众形象和短期利益哪怕能少受一点点损失, 也比整个学园都市乃至外界的实际安全受损来得更重要。

好在, 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 就靠着一两个研究员, 和最后之作的一些自主判断。或许还归功于……眼前这个少年难得的坦诚与介入。

“那……要怎么办?”一方通行皱紧了眉头问。

“没有怎么办,从这些资料中找出病毒命令行, 然后删掉。所以, 帮忙吗?”芳川耸耸肩,“啊, 或者你要试试去找天井亚雄本人吗?我通过内部渠道通报了上面, 暂时禁止他出入学园都市。直接让那个始作俑者把病毒代码交出来, 理论上是最快速的做法。”

一方通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然后,他几乎是咬着牙, 极其别扭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有一个……朋友,”他低着头,白色的刘海垂落,彻底遮住了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仿佛光是吐出“朋友”这个词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浑身不自在,“……她的能力……可以治疗。”

“这个啊,我也认识技术精湛的医生,”芳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对他用的那个词表示任何惊讶,“但最后之作面对的问题不是身体而是精神层面的。不,在人格代码中写入病毒……甚至已经超出了精神层面,无异于让精神医生治好中病毒的电脑,原理上就是做不到的事情。”

她想了想。

“心理掌握——食蜂操祈的能力,理论上倒是能帮上忙。但她接触过‘量产型能力者计划’的预实验,那边实验的做法似乎给她留下了相当糟糕的印象,我想很难得到她的帮助。”

“布束砥信呢?”一方通行继续提议,像是在急切地抛出所有可能的方案, “那家伙是学习装置程序的设计者吧?”

“真意外,没想到你认识那孩子……”芳川意外,几乎有些欣慰,“也没想到你会向他人寻求帮助……你变了很多呢,一方通行。”她的语气柔和下来,她发自内心地说。

“……现在是嘲笑我的时候吗?”一方通行猛地抬起头,恼怒又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苍白的皮肤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不是嘲笑,我真心地为这种变化感到高兴。别担心,布束我已经联系过了,她也正在进行数据排查和逆向工程。无论如何,我们都能在零点之前完成,从时间上来看还是很充裕的。”芳川微笑,“但是,所有这些努力的前提是——找到最后之作。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谢谢你,帮大忙了,一方通行。”

“……关我屁事。”他像是被这直白的感谢烫到了一样,立刻扭开头,低声咕哝着,“是这小鬼自己……莫名其妙找到我的。”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不自在地起身。

“我去找天井那家伙。”他说。

“嗯?你对他会去哪有头绪吗?”

他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充满戾气的弧度:“……哼,不巧,我对那种阴沟里的老鼠的习性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我可是很早之前,就想把那个混蛋揍一顿了。”

白色的少年说着这样的话,好像回到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世界——那个充斥着阴暗算计、赤裸恶意和直接暴力的,用伤害来对话的世界。好像这才是他习惯栖身的地方。

芳川看着那个有些瘦削的背影走向大门。

“小心啊。”她开口说。

一方通行顿了一下,没回头,“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呢?”他说。

——————

——————

一方通行很了解,天井亚雄这样的家伙,既没有可信赖的朋友,对大部分机构来说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根本找不到可以庇护他的地方。所以逼急了也只会像字面意思上的和阴沟里的老鼠似的往阴影里逃窜,逃到没有监控和警备的地方,提心吊胆地瑟瑟发抖。

踹开眼前这座破公寓的大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潮湿发霉的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底色。地上散落着垃圾袋、揉成一团的废弃纸张和不知名的电子零件残骸,几乎无处下脚。

论混乱和不堪,比起他家里现在那片的废墟也好不到哪去。

一方通行冷漠地扫过这片狼藉,鼻子里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嗤笑。果然,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

他粗略地翻找了一番,没有找到任何能指明去向的线索,没有文件,也没有带走什么行李。不过,玄关的钥匙盘扔着几张加油小票,而没有车钥匙的踪影。

那家伙开走了车。

这对逃跑来说可不算明智,一辆车远比一个人显眼,避开道路监控也是一件难事。那家伙为什么要开车?一方通行皱着眉。

除非那家伙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要融入这座城市,玩什么躲猫猫的把戏。他需要速度,需要跨越长距离,需要携带某些……步行无法轻松带走的东西。

是了。从实验室窃取的其它数据?样本?或者是……他需要前往某个必须有交通工具才能抵达的、位于城市边缘甚至之外的接头地点?

一方通行一边在心里排查能够停下一辆车的荒废区域。逐一前往要花不少时间。

不过,前提是在地面行走。

他拉开阳台门,站在窗台上,身下就是几十米的高空。

风。

他操纵风,操纵无数的矢量,将自己托起。

最近的地点……工业码头,先去那吧。

他无所谓地想。

这种搜索对他来说并不困难,算不上负担。

但连着扑空五个可能地点之后,一方通行烦燥起来。

搞什么?难道想错了?

他停留在城市的上空,并不在意地面上的人抬头时发出的惊呼,只是思考。

然后,电话铃声响起。

是芳川。

“喂。”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接起。

电话那边却沉默了片刻。

“——说话。”他失去耐心地说。

“一方通行,”芳川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在病毒的命令式里发现了时间代码,恐怕,病毒启动的时间不是今晚零点,而是……今天下午十六时零分。”

什么?他拿开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显示着15:12。

“……我很抱歉,恐怕我并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病毒的逆向工程……”

“等等,你是什么意思!”

“……已经结束了。我会处理的。”芳川的声音里带着努力掩饰的悲伤,“别想太多,我们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

“喂!有没搞错!别他妈擅自决定!”一方通行对着手机怒吼,“我现在就过去!研究所对吧?!反正只要我参与解析,那点计算量一下子就能搞定吧?!你在自以为是什么?!给我等着!”

芳川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能从片刻的沉默中听到她的愕然。然后她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好……那我们再试一试。”

一方通行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周身的矢量瞬间咆哮起来,高空的狂风在他身后疯狂汇聚、压缩,即将形成推动他冲向研究所的双影——

——“把、把手举起来!”

未挂断的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尖利、颤抖而惊慌失措的男声。

——天井亚雄的声音。

紧接着是芳川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通信骤然中断。

嘟。

嘟。

嘟。

嘟。

第58章 正确的事 “……啊,你说不定……能成……

——该死!

所以是这样!那个混蛋开车根本不是为了自己逃跑!他是为了把最后之作抢走, 确保病毒的发作万无一失,不会被任何人中止!

一方通行冲向研究所,几乎无法思考。

难道以为一切都会顺利吗?

……难道以为, 终于下定决心, 去做不适合自己的事,就能可怜巴巴地补救什么?只不过是稍微过了几天正常的日子, 就忘了自己身处的是怎么试图向上爬都会可笑地摔回谷底的地狱。哈。

意识的一角在嘲笑他。

研究所内, 空气中有淡淡的硝烟味,打碎的培养器流出的液体和地上的血液混在一起。而芳川——那个总是对他露出讨厌微笑的女研究员, 无力地倒在血泊之中,面色惨白。

“——芳川!”

那一枪从大概击中了心脏。

鲜血把她胸前的衣服染成了无法辨识的深红。一方通行死死盯着眼前的场景,鲜血从她胸前那个可怕的空洞里一点点、一点点溢出来, 缓慢而执拗。那是在说,她的生命正在流逝。

……快想啊!要怎么做!

能够操纵所有矢量、学园都市第一位的能力者——不是很了不起吗!就没有他能做的事情吗!

压迫伤口?这可是心脏!怎么可能有用!反射?开什么玩笑!计算血液流失的速度……计算子弹可能的角度和心脏的损伤程度……计算……

该死!该死!又是这样!

血液在流逝。

温热, 黏稠, 只是遵照无情的物理法则, 从破口处涌出, 带走温度和生机。

他颤抖地把手按在那道伤口上。

矢量操作。

他的能力,只有接触才能使用。

如果让那些血流继续流动呢?操纵血液的方向——不是为了破坏、伤害、杀戮, 而是为了, 让它们回到血管,继续流淌在生命的通道中。这是非常简单的计算, 比操纵狂风、压缩空气简单百倍, 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艰难。

不可能做得到。心里有某个声音在说。

不是那种问题。不是计算或者难度上的问题。

亲手结束了一万人的生命的, 这双沾满鲜血的手,不可能救人。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芳川的睫毛颤动几下, 缓慢地、艰难地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一开始是涣散的,然后才慢慢聚焦在他同样苍白的脸上。

“……一方通行、”她的声音十分微弱,充满了疲惫,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她真的醒来了。

巨大而陌生的冲击感席卷了他,以至于他愣了片刻。

……医院!对了,医院!必须送她去医院……一方通行拉着她跌跌撞撞地向外走。

“啊,矢量操作,”芳川低头看向他的手,沙哑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研究的、微弱的笑意, “还可以这样用啊……”

“闭嘴……你……”别死、不许死。

那样的话却说不出口。

“呵,”芳川真的笑了一下,“……我不该和你打电话的。”

“我叫你闭嘴!”

“那个时候不该优柔寡断……要是我能直接做该做的事情就好了,那样天井也不会有机会。”芳川自顾自地说。

她配合地和他坐上了出租车,这副场面让司机惊慌地猛踩油门。她虚弱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一方通行慌张地稳住她——没事,不要紧,矢量操作是绝对的,他没有损失哪怕一滴鲜血。

然而即使如此,芳川的脸上却显得平静和安详,她低低地说:“……真丢脸,明明是大人却想要向小孩子撒娇。”

她闭上眼睛。

这就是那通电话的本质:她没办法独自承受“杀死最后之作”这个决定,所以忍不住向这个其实只是高中年纪的少年诉说,希望他能一同见证——也许分担这份痛苦。因为那是一方通行,拥有超过任何计算机的算力和头脑,以及无比强大的力量,任何一个研究员都会平等地看待他、无法忽视他、重视他、甚至恐惧他的存在。也许说了就会有什么改变?但说到底,只是把不应该由他承受的痛苦推到了他身上而已。

“但是,一方通行,现在是15:19。”

芳川桔梗继续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尽管半个小时的时间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天井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不是毫无可能。”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方通行愕然——甚至不愿相信地看着她。

“每一分钟都很重要。”她无视了喉咙深处骤然涌上的腥甜和剧痛,用尽力气让声音保持平稳,低声继续说,“……没错。现在也是。相比之下,你的能力不应该用来实现这种奇迹,不应该用来维持一个本来在几分钟前就会停止生命的心脏外伤患者的存活。”

她确定,一方通行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他那么聪明,他不可能不明白这种权衡。无论多么残酷。

“向我开枪的人,不是你,”芳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试图将这份重量从他身上卸下,“你让我,延长了十分钟的生命——这就是你做的一切。听着,你没有见死不救。相反,你是去做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没关系的,一方通行。这是正确的事。”

芳川看着他那副仿佛被捅了一刀,流露出被背叛一般,近乎无助的表情,感到同样的心痛。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让你做这种选择。”她轻声叹息。

“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但这就是最后了。以后,一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我向你……保证。”芳川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温柔,“不要被你的过去束缚,未来还有很多可能……啊,你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呢。”

她露出微笑。

然后,她打开车门。

再用残存的力气,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一方通行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紧紧地皱着眉头,仿佛正在被撕裂一般。但最终,他转过身,跃出了车外。

风在他的背后聚起,将他托向天空。

芳川努力稳住呼吸。

心脏再次被无法抵抗的冲击攥紧。

那不是凭意志能够对抗的损伤。血液正在不可逆转地离开她的躯体。

……她恐怕就要死了。

芳川桔梗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目送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心里竟然不可思议地感到平静。

……这样一来,她也算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冰冷的麻木正从四肢逐渐蔓延,视野也变得模糊。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已经完全慌了手脚的出租车司机。那份平静回光返照一般让她重新找会一丝涣散的力量。芳川开口,她甚至能让自己的声音充满说服力,尽量平静地说出:“……第七学区……综合医院。”——

作者有话说:A:我很喜欢我的新封面,喵喵!

第59章 悚然 “免了。那是违规的,可不能鼓励……

亚夜无所事事地待在护士站。

她没有穿白大褂。今天本来有排班, 不过她请假了。虽然请假了,她也没有别的事想做,于是索性还是待在了医院, 顺手帮当值的同事处理一些零碎的小事, 比如整理一下送回来的病历夹,或者核对一下补充药品的数量。

不过, 今天真清闲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亚夜抿了抿唇。

在医院,开口感叹“真闲啊”是个心照不宣的禁忌。哪怕无聊到把笔筒里的笔倒出来, 一支支检查还有多少墨水,或者把病历的卷角一页一页抚平,也绝对不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尤其是在同事面前。

这里的每一个人,从资深的老护士到刚来的实习生, 都默默遵守着这条不成文的规定。

似乎往往就在某人松懈地吐出“啊, 今天难得这么清闲”之后不到十分钟, 救护车的鸣笛就会由远及近, 急诊室的电话会像索命一样响起,紧接着便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需要紧急处理的重症病人, 接连不断的突发状况, 足以让所有人忙到脚不沾地,人仰马翻。

这几乎成了医疗场所特有的、一种带着点黑色幽默的迷信。

她趴在桌上, 摆弄起手机。

早上发出的消息意外地到现在还是没有收到回信。倒不是说她觉得一方通行有必要回复那种日常问候一样、缺乏实质内容的关心, 但是……他总是会回消息。

下午三点, 不太可能还在睡——所以真的很忙?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她又翻回早些的消息记录,视线停在那两条简短而突兀的信息上。

一方通行:「游戏机坏掉了」

一方通行:「抱歉」

说实话,在那时候, 看到那抱歉两个字的时候,亚夜仿佛感觉周遭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温度。

明明隔着屏幕不可能感受到他人的情绪,可是她还是在心中感到一种冰冷彻骨的失落。

不小心弄坏了……绝对,绝对不是这种程度的问题。

他很别扭,只是这点小事,不会让一方通行这么正式地道歉。

神野亚夜:『没关系的』

神野亚夜:『别在意』

神野亚夜:『发生了什么吗?』

神野亚夜:『你没事吗?』

神野亚夜:『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

神野亚夜:『我现在去你那边好吗?』

一方通行:「……你在大惊小怪些什么」

一方通行:「有点事要处理,就这样」

一方通行:「别过来」

神野亚夜:『好』

神野亚夜:『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一方通行:「哦」

这就是全部了,从回复里根本看不出什么。亚夜不甘心地划拉屏幕,但也不可能获得更多信息。

他明确表明了不想多说的态度,亚夜也不能没礼貌地追问个不停。少女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松开手机,任由手机啪地盖下去。

“今天可真闲啊——”一个爽朗的年轻医生在一旁毫无预兆地开口感叹。

这个年轻医生正大大地伸着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亚夜不禁看向他。

就像周围的其他人一样,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无奈和“你怎么敢”的复杂意味。

察觉到视线,年轻医生不在状况地愣了愣,“嗯?怎么了?”

——然后,是广播电路接通的轻微电流噪音。

滋啦……

“Code Blue!心脏外伤!枪伤!B型血,女性,急救室二,冥土追魂医生,Code Blue,请速到急救室二——”

亚夜条件反射般地起身,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从旁边的应急推车上抽出一次性防护服,一边利落地展开,手臂穿过袖子,一边已经迈开脚步,快速地向广播中的目的地走去。

刚才还在感慨的年轻医生愣在原地。“急救室二。”亚夜经过时低声对他说,一边在心里叹气——她真的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是……

医院的地图早已刻在了肌肉记忆中,到达急救室没有花上几分钟,但担架床已经被推着往手术室的方向去。在一片混乱中,完成检查的医护人员高声为彼此报出信息:“输血中,交叉配型完成!”“气道安全,呼吸机参数默认,需要调整吗?”“开放第二条静脉通路!正在快速输注LRS。”……

亚夜跟上去,握住病人的手。那是冰冷、苍白、几乎失去了生机的手。但生命还没有从这具躯体里完全离开。她使用能力,帮助稳定体征。

然后,她才有机会抬头看一眼病人的样子。

——尽管极度的痛苦和满脸的冷汗几乎浸透了那张面孔,惨白的脸色让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但是亚夜还是很快意识到。

——她是芳川桔梗。

“紧急开胸手术,快速消毒。”冥土追魂平稳的声音说,仿佛躺在眼前的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例。尽管就亚夜所知,冥土追魂和这名研究员私下里是好友。

“老师!她是芳川?!”亚夜高声确认。

“是。”

冥土追魂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他正在护士的协助下穿手术衣。通常繁琐的无菌操作步骤被压缩到极致,只保留了最核心的部分——此刻,任何潜在的感染风险,都比不上一颗已经停跳的心脏更重要。

亚夜毫无犹豫地摘掉手套,扔在一边。

“老师,我要求用我的能力对她进行治疗。我需要知道芳川桔梗为什么会遭遇枪击。”她坚定地说。

“亚夜,去换手术衣。”

“我坚持,老师。”

这位资深的中年医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把床旁X光机的屏幕转过来。

“取出子弹之后。”冥土追魂说。他的声音仍然沉稳。

气密门关闭,无影灯的灯光投下。手术刀切开组织,用完的器械丢在金属盘的响声。

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亮起,又很快熄灭。

“好了,其他人都先出去。”冥土追魂开口。

亚夜握住病床上的人仍然冰冷的手。

冥土追魂甚至在这个短暂的间隙完成了缝合,“手术结束时间:15:42分。”这位医生说。

一场心脏手术,在十分钟内结束了。

这在医学界是没有别人能复现的事情。

然而十分钟,加上送往医院的时间,哪怕在手术途中对心脏进行胸内复苏维持供血,缺血造成的伤害也已经足以对一个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亚夜让这颗心脏重新跳动。

不需要除颤仪,不需要体外循环,就是这样作弊一般的能力。已经对齐缝合的刀口愈合如初,受损的心肌也恢复生机。即使是冠状动脉被子弹击伤,对亚夜来说同样也是软组织损伤。

病床上虚弱的女性缓慢地睁开眼睛。

见状,冥土追魂松了口气,一边调节旁边的输液恒温器。

“这里是……”芳川的声音十分沙哑。

她目光茫然地从无影灯上移开,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床边的,熟悉的中年医生。

“啊……不愧是‘冥土追魂’。”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熟稔的笑意。

“不,这次不是我的功劳——我的学生坚持要使用能力也要知道你为什么受伤入院……真希望只是她想多了呢,”冥土追魂说明,“那么,说说吧,发生了什么?”

于是芳川开始叙述,即使身体依旧虚弱,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也强忍着,简短而清晰地说起整件事,仿佛她也认为这件事比短暂的病痛更重要。

然而,疼痛正在快速消褪,力量也在一点点回来。她察觉了这些变化,但暂时没有深想。

她说到天井亚雄向她开枪,将最后之作带走,虽然她告诉一方通行去寻找他们,但时间不多了,这件事现在必须告知警备员——

床边的另一名医生忽然离开了。她这才发现那名医生一直握着她的手。那名医生一边扯下手术衣,拍开气密门就往径直外走。“老师,我必须先离开。”那名医生简短地说,甚至没有停下来等回复。那背影和声音有些熟悉,非常年轻的女孩的声音。

“……那是,平时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学生?”芳川愣了愣,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迅速消失的背影,迟疑地问。

“嗯。”冥土追魂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不过我想,她现在急匆匆地离开,恐怕并不是去通知警备员。年轻人总有让人搞不懂的地方啊。”他摇头拿起一边的电话听筒,“总之,警备员那边,得先打电话了。”

芳川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去,看到只有缝线而没有狰狞的伤口的皮肤,她抬起手,触碰理应是刚刚经历开胸手术刀口的位置——只有十分轻微的疼痛。

“所以,是你的学生,把我从那个几乎不可能活下来的伤势里彻底救了回来吗?”芳川了然地叹气,“……之后让我当面道个谢吧。”

“免了。那是违规的,可不能鼓励这种事。”冥土追魂摆摆手,颇为不赞同地说。

第60章 子弹 “另一名是16岁男性,前额受近……

神野亚夜并没有在十几分钟内从整座城市中找到一个人的能力。

她启动汽车, 目光晦暗地扫了一眼导航,点击预设地点。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反思“这个”了,她回避了对此刻自己所做所为的想法。

耳机中的通话在此刻接通。

“玲音!我需要你的帮助!”她简短地说, “帮我追踪一个男人, 天井亚雄,他在大约十分钟之前造访了‘东京脑科学前沿研究所’, 并驾驶车辆从那里离开, 我需要知道他的去向!”

短暂的一秒沉默。

“Ok。”信维玲音回答。

而在获得准确答案之前,亚夜切换到手动驾驶模式, 车轮摩擦地面,车辆如离弦之箭般驶出医院区域,汇入车流。

亚夜想做什么?

说实话, 她甚至不认为自己能找到天井亚雄和最后之作。时间太短暂了,在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中, 寻找一个不熟悉且刻意隐藏的人?这已经超出了对能力或技能的考验范畴, 更像是一场绝望的、高度依赖运气的赌博。

但无论是否能做到, 她都要去做。她要做她能做到的所有事情。

不是因为她觉得一方通行对付不了一个持枪的男人, 或者需要别的什么帮助。

而是因为……

她绝不能让他亲手去做那件事。

她绝不能让“一方通行”……亲手杀死最后之作。

芳川的话很清晰,在时间已经耗尽的当下, 所谓“正确的事”是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为了避免病毒爆发,让一万名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妹妹无差别攻击视野内的人, 最终造成恐怕超过两万名以上的严重人员伤亡, 必须在时限之前, 处理病毒的源头。

即,杀死作为御坂网络司令塔的最后之作。

这是十分理性的,没有质疑余地的权衡。

毕竟, 即使抛开事件本身的恶劣后果不谈,一旦惨剧发生,最后之作身为能够控制妹妹们的命令中枢,在事后也会被外界毫不犹豫地彻底销毁。10000+1和1,天平会倾向哪一边,答案不言而喻。

……并不是因为亚夜在道德上无法认同“杀死最后之作”这个选项本身。

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一定是一方通行人生中第一次,尝试去“拯救”什么。

如果第一次尝试努力的结局,却迫使他不得不亲手进行另一次杀害——哪怕是一次被冠以“正确”之名的杀害——那也一定会永远破坏他心中什么无可挽回的、重要的存在。

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话,她要代替他做这件事。

这就是她想要做的事情。

至少——在真正找到天井亚雄、一方通行和最后之作之前,亚夜是这么想的。

当她驾驶的车辆一个急转弯驶入已经废弃的量产能力者研究中心时,她震惊地踩死了刹车。车轮急刹发出刺耳的声音。

亚夜几乎是短暂地停止了思考。

她看着眼前的一幕。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踩在倒在地上的白发少年的身上,手中的枪对准了他的脑袋。那个男人是天井亚雄,而失去了意识的少年是——一方通行,她当然认得出他,但是……!

更让亚夜无法理解的是,从一旁的车,一直延伸到一方通行身上的血迹。

那似乎毫无疑问,正是从“他”身上流出的血。

“谁!是谁!”汽车的刹车声让天井应激地回过头,这个男人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形。

但至少——他下意识地把原本抵着一方通行脑袋的枪口猛地转向了突然闯入的亚夜。

少女拉开车门翻滚下车,无视子弹打在周围反弹的刺耳声音,她像猎豹一样低伏,脚尖蹬地,动力绷带绷紧关节,让她以惊人的速度向那个持枪的男人冲去。

砰。

砰砰砰。

眼前的男人如同受惊的野兽,毫无章法地连续扣动扳机,一边惊恐地后退。他的射击并不准确,但亚夜也没有进行规避——她没有那么做的空余。

击中的闷响。

一发子弹击中了她的腹部,但是无关紧要,她甚至没有停顿。她借着前冲的势头短暂凌空,身体如同柔韧的藤蛇一样擒住这个男人,那把天井握着的枪也因此压在她的胸口。亚夜抓住枪身,试图夺下武器,但求生的本能让天井的力气大得惊人。

僵持着,亚夜反而咧开嘴,露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笑容,“开枪啊——!”她对着眼前这个被恐惧支配的男人低吼。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贴着她的胸膛炸响!

子弹贯穿了她的胸口,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短暂空茫与冲击感。

而就在同一时刻。

“呃啊——!”天井亚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胸口也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血花!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伤害,相同的致命后果。

——这就是,同调投影。

亚夜踉跄了一下站起来,踩着这个男人的手把枪远远扔开。

她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之中,思维前所未有地清晰。子弹贯穿没有残留,她只损失了最小程度的血液,这是最简单的软组织损伤,她的能力用在自己身上时总是更为容易,在往回走的几步之间,身体的损伤就已经大致修复。

她跪倒在一方通行身旁。

——、一方通行。她想要呼唤……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看上去几乎像是死了。

他原本就很苍白,但现在他的脸色变成了那种让人害怕的惨白,鲜红的血液从他额头的伤口不断涌出,蜿蜒流下。亚夜握住他的手,发现自己在颤抖。

冷的。

但他还活着。

她几乎是劫后余生地松了一口气,俯下身,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和后背,额头几乎抵住他冰冷的额头,以最大程度地,施加同调的影响。

他连反射都不能维持了,那颗子弹一定损伤了他的脑部……但至少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亚夜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余裕去考虑其他任何事情,只是使用能力,直到怀抱中的身体又带上了一点点温度,直到她近乎虚脱地确信——他暂时没有立刻死亡的危险了。

然后她才站起身。

时间。她拿出手机。

【15:58】

要做的事——她看向一旁报废的车辆上的最后之作——艰难地喘息着,小小的身体因为高热和病毒的双重折磨不停颤抖,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冷汗打湿,她看上去……就像是个病重的十岁小女孩。

亚夜掐住她的脖子。

她必须在极为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这件事。窒息可能还不够。也许需要将大脑完全破坏——用更加直接彻底的方式……

“——、……不。”

痛苦的、沙哑的、微弱的……

……却又十分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一方通行艰难地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瞳孔涣散却执拗地聚焦在她身上。

他几乎是拖着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挣扎着想要爬过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终于够到了亚夜。他的手指如此冰冷。

亚夜愣住了。

不是从话语的碎片中理解了什么。

而是因为他触碰了她。于是她能够模糊地知道他的想法——

——这也是,同调投影。

恐惧。

急切。

那不是绝望的乞求,而是确信的阻止。一方通行发自内心地认为,绝对不应该杀死眼前的御坂网络司令塔。

如果最后之作即将向一万名御坂妹妹发出无差别杀人的指令,无论任何人出于怎样的愧疚与怜悯,都不可能毫无犹豫、毫无迷茫、打从心底里相信最后之作不该被杀死。没有人可以相信这样的事情。

也许有什么改变了。

也许他做到了什么。

也许……他找到了别的解决方法?

亚夜僵立在原地。

……这可能是非常糟糕的决定——一个基于信任而非理性判断,而且代价惨重的赌博。

但……

亚夜垂下眼帘。

她松开手,转身靠近一方通行,“好。”她轻声保证,即使他已经很快再次失去意识,也许根本听不到这句话。

然后亚夜拥住他,把他带到车上。

他得去医院,最后之作也是——如果一分钟后,这个世界没有陷入一场由一万名御坂妹妹引发的血腥大屠杀的话。

但一分钟后的事情是一分钟后的事情,即使世界即将在下一刻毁灭,她也无法在此刻罔顾他的意志,亲手扼杀他拼尽最后力气所要保护的东西。

无论如何,她错过了时机,现在没法再反悔了。

自动驾驶系统启动,车辆平稳地驶向第七学区综合医院驶去。亚夜待在后厢,看着身边两个昏迷失去意识的病人,允许自己用几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老师,是我,亚夜。”她清晰地说,“我正带着两名急症患者前往医院,约十分钟后到达。一名是10岁女孩,不明原因高热、昏迷,无外伤,体况暂时稳定。”

“另一名是16岁男性,前额受近距离枪击,子弹滞留,推测造成额叶和其他演算相关脑区损伤,失血约500mL,已止血,AB型血,体重41kg。正在开放静脉通路,暂定输注生理盐水甘露醇溶液。血压……心率……呼吸……推测为颅内压升高导致的库欣反射……”

“是,我会维持他的生命体征。”

“是,他是一方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