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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随口一问 “啊,对了。经典力学?”……

“我希望参加手术。”神野亚夜平静地说。

冥土追魂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优秀、总是让他感到骄傲又偶尔头疼的学生, 深深叹了口气。

她这次甚至没有说要使用能力进行治疗。但正因如此,才说明她的潜台词——即使违规,她也打算使用自己的能力。身为她的老师, 冥土追魂很清楚她的意思。

“危及他生命的, 只有前额的枪击伤,其中最主要的是脑实质损伤, 而并不是血管或涉及外周神经的损伤。”冥土追魂说。

而同调投影的能力不能用于脑部, 每个能力者的脑部结构都是不同的,使用自己之外的蓝本进行同调会干扰、甚至破坏他人的个人现实, 并且造成双方的能力失控。至少亚夜的书库资料上是这么写的。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亚夜的回答简短至极。

“手术室有摄像头。”这位中年医生挑眉,提醒她这意味着任何违规操作都无法隐瞒。

违规操作也有区别,只是用能力治疗芳川那样虽然不符合条件但有生命危险的无能力者, 和试图影响学园都市第一位的大脑,把自己和病人甚至周围的人都陷于潜在的危险之中, 这可不是一个等级。

“当然。”她说。

“……回避原则, 你明白吧。”

冥土追魂无奈地搬出这个最合理, 又最单薄的借口, 用来搪塞这个眼前这个不讲道理的学生——当患者是自己的朋友或关系密切者时,医生应当主动回避, 以免个人情感影响专业判断, 避免在情绪激动下做出不理性的决定。这不是什么红线守则,只是他找不出更多理由来说服她了。

然后, 冥土追魂再次叹了口气, 就像抱怨学生对自己的不信任。“……主刀可是我。在外面等着。”

亚夜安静下来。

这句话终于打动她了。

看来他这个老师还有那么点威信。

于是, 冥土追魂低下头,让护士帮忙系好口罩的带子,准备走进手术室。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回过头,用听不出深意的,闲聊一样的声音,若无其事地问:

“啊,对了。经典力学?”

他的记性很好。就在上个月,自己的这个学生因为骨折可疑地把自己送进了医院,简单提及那是能力的意外,至于什么能力,她那时回答:经典力学。

接着,冥土追魂就饶有兴致地看见,自己这个一向情绪淡漠、稳定平静,做事一丝不苟的学生,脸上少见地露出有些窘迫的神情。

“……能操纵生物电的话,应该不算是经典力学了。”亚夜嘟嚷着说。

总算有点青春的样子了,冥土追魂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放心吧,我不会让患者死在面前的。”

——————

——————

意识缓慢而艰难地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片模糊、单调的白色,耳边是规律、细微的嘀嗒声,还有某种低沉的嗡鸣,他想转过头,一阵尖锐的疼痛和肩颈的酸痛阻止了他,身体的深处传来深深的疲惫。

疼痛,

疲惫,

和……疼痛。

他试图思考。

发生了什么?我在哪里?

有谁靠近了,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不认识的人。戴手套的手触碰他的手指,有什么夹在他的食指上,并不疼,只是不舒服——那只手在调整位置。仍然不舒服。然后那个人离开了。

有很多人,走动,靠近,再离开。

那唤起了一些十分遥远的记忆。一些他讨厌的记忆。他下意识紧张起来,警惕着周围,警惕着他也不知道要警惕的什么,但没有任何事发生。

这具疲惫的身体没有那么多力气发怒,于是他再次平静下来。

另一种声音,一串无意义的、带着韵律、却无法理解的噪音。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听,但那些声音像流水一样从无法抓住的思绪中流走,他甚至无法记住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睁着眼睛,望着那片白色的虚空,被动地承受着一切感官输入。无法挣扎、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直到再次有人走来。

其中那个男人凑近了认真打量他,那是个长得像青蛙一样的中年医生——那很,奇怪。

医生拿着什么靠近他的脖颈,他感到一阵本能的抗拒,他想——他应该有办法拒绝,一种,即使他无法抬起自己的手,无法支撑身体起身躲开,也能够拒绝,能够将一切威胁隔绝在外的、绝对的办法——

但是,他想不起来。

思维的荒原之中,找不到任何相关的痕迹。

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缺失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突然出现。但是,他甚至无法理解到底少了什么。

有什么微微拉扯着皮肤,些许的重量贴附在脖子上。然后,忽然间——话语重新有了意义。

“怎么……了?”一方通行开口,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那个医生自我介绍,他的声音平稳而和蔼,“你在近距离被子弹击中了脑部,你还记得吗?”

“……啊。”

“手术已经结束了,取出了子弹和碎裂的骨片,”医生如此告知道,“但是,你的额叶受损相当严重,会影响语言机能与计算能力。”

“……”

一方通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语言机能……计算能力……

后面那个词让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回想片刻之前那种完全无法思考、甚至无法理解事物概念的状态,与其说是影响,不如说……

学园都市第一位的超能力者,已经完全失去了计算能力。

也就意味着,无法再使用能力了。

是这么回事。

他立刻理解了这件事情。只是理解之后,他花了好几秒才能够接受。

那么,这是……值得的代价吗?

是。

只要最后之作能得救,什么样的代价都无所谓。

“……啊。”他低声地应。

他甚至感到一种黑色幽默的好笑,在恶人终于想要弥补自己的罪孽,愿意为了真正善良无辜的小女孩付出生命,破天荒下定了这种决心之后,那么,故事就应该在最后之作得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让他就这么死掉,对所有人都是最干净、最合适的结局。

像个废人一样,瘫在床上苟延残喘算是个什么笑话?真难看,太不适合他了。

“不过,”中年医生继续说,语气轻松,“在治病这件事上,我还挺擅长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正好,有和你一起入院的患者呢,御坂网络司令塔,是吗?由一万名‘妹妹’的脑波连接的网络,补足一个人的算力也是绰绰有余呢。所以就有了‘这个’。”

医生点了点自己的脖子。示意一方通行脖子上那个刚刚戴上的装置。

……什么?!

一方通行猛地抬起头,剧烈的动作带来一阵眩晕和疼痛,但他完全顾不上:“你在说什么……?!所以这个是——”

“御坂网络的连接转换器。”医生平静地给出了答案,仿佛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医疗设备,“你的日常生活不会受到影响,一方通行,在电池的续航时间内,你也可以短暂地使用能力。”

“你在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吼出声,“所以这是那些家伙在给我提供算力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和让受害者被杀人犯终生奴役有什么区别!这比杀了我更——”

“——审判不是医生该做的事。医生的职责是治疗。”中年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语气甚至带着点无辜,“而且,在设计这个装置之前,我也征求过那些孩子的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

“——她们一致同意了。”

一方通行愣在原地。

“电池的续航时间是48小时,使用能力的话大概只能用15分钟。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胖医生趁着这个机会起身。

简短地说完,似乎没有更多要交代的事情了,他把位置让给一旁的芳川,然后打算离开,走之前对着芳川说了句:“对了,请个护工比较好。”

一方通行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芳川。

芳川桔梗点了点头,目送医生离开,然后才将目光转回病床上。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一方通行——一种既担忧,又欣慰的表情。

那让他浑身不自在。

“最后之作没事,不过身体还在调整中,大概明天就能离开培养器,活蹦乱跳了。”芳川说着,又补上一句,“那些孩子们也没事,病毒没有启动。”

一方通行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上的一点,就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你现在在ICU,不过只要有人照看,接下来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只是要小心一点,毕竟你的额头可是有一个弹孔,不要摔倒了或者磕碰到。”芳川自顾自地接着说。

“收起你那套让人反胃的关心……听得我想吐,”他终于开口,“……关你什么事?管管你自己吧,别反过来昏倒在这添乱。”

“啊啦,不巧,”芳川心情很好地说,“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现在完全健康,不要说心脏的枪伤,身上连一个刀口都没有。我可以跳两下让你看看,怎么样?”

“……哈?”

“顺便一提,因为你们的治疗需要签字同意,我恰好……嗯,把自己登记为了你和最后之作的法定监护人。所以,是关我的事。”她笑得更得意了,单手推了推一旁的轮椅,示意,“那么,一方通行,我们先配合一下,转到普通病房,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A:预警,很长的一段hurt。

亚夜的能力可以用于治疗,但是有很多前置条件。或者说很长的前置条件。可能有五万字那么长(。)

第62章 痛苦 任何言语或行动似乎都只会带来更……

“……搞什么鬼, ”一方通行紧紧地皱着眉头,带着难以置信的恼怒,低声质问, “指定监护人这种鬼事情, 难道不需要经过我本人同意吗?”

——从ICU离开的一路上他都表现得近乎配合,甚至默许护士搀扶着下床, 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没有反抗地被推到病房。

真难为他现在才发火。

“嗯?这个嘛,总不能把昏迷中的你叫起来问一问, ‘一方通行先生,你快要死了,需要有人给你的手术同意书签字, 请问你同意吗?’”芳川十分客观地说,但没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我不需要, ”一方通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现在就给我解除。滚, 少来管我。”

“真遗憾, 根据规定,解除监护关系需要监护人的同意呢。”芳川好整以暇地说。

“……哈?!你在搞笑吗?!”一方通行猛地吸了一口气, 差点被这种荒谬的逻辑气得背过气去,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玩意儿?我六岁的时候也没见哪个混蛋觉得我需要有个‘监护人’,现在变成这副残废的样子, 你觉得需要你来可怜了?少自作多情了!”

“你是需要有人照顾, ”芳川耸耸肩, 平静地陈述事实,“你总不希望连打个饭、拿个东西这种小事,都要一次次低声下气地去拜托护士帮忙吧?”

一方通行愤怒地瞪着她, 但是说不出话。

“我呢,正好被研究所解雇了,最近也没有什么事做。”芳川示意他的轮椅,“放心,等你能自己走着去便利店买咖啡了,我保证不管你。”

芳川打量了一下病房,从轮椅后袋里取出一个大的透明自封袋,里面装着一方通行换上病号服之前的衣服和私人物品。她把那些放在床头的桌上。

“请便。”她说。

然后,她走到一旁靠墙的椅子坐下,低头拿起手机开始浏览,示意自己对他没有更多关注了。

愤怒和耻辱在一方通行的脸上交织。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坐在轮椅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紧绷的肩线才松懈了一点。他似乎是屈服了,或者说,是理智终于压过了无用的情绪。想也知道,他要在医院住上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可能在愤怒和自怨自艾中干坐着。

他不熟练地推着轮椅,挪到床头柜旁边。

他的私人物品很少,只有手机、id卡和一些现金。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在那时候,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提示音。

是一条新消息。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手机差点脱手掉下去。他几乎是慌乱地、迅速地将手机扔回了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即使没有任何人在看,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转而拿起电视遥控器,有点用力地按下开机。

电视屏幕亮起,里面开始播报无聊的午间新闻。

他没有换台,只是任由那些嘈杂的声音填充房间的寂静,仿佛看得无比专注。

……芳川桔梗并不知道怎么照顾小孩子。

虽然一直想当一个老师,但她其实没有多少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这么说来,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孩子,其实就是一方通行。

是啊,15岁,怎么不算是个孩子呢。啊,今年已经16了啊。

她更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一个病人,尤其是一个身心都遭受重创、极度敏感且抗拒依赖他人的病人。

虽然她表面上维持着沉稳可靠的样子,但实际上,她的内心其实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慌张无措。偏偏这种情绪绝不能流露出来半分——一方通行本就不信任他人,绝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手忙脚乱、不可靠的大人。

芳川是在好一会儿之后才隐约察觉到的。

一方通行一直沉默地坐在那张金属轮椅上,背脊挺得有些僵硬,丝毫没有试图自己挪到旁边那张看起来柔软许多的病床上的意思。

那是医院里最普通的通用轮椅,金属框架,坚硬的塑料坐垫,窄小而不舒适。这家伙在实验间隙都会毫不客气地独占研究所里最舒服的那张沙发,按照芳川对一方通行那“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散习性的了解,有更好的选择他才不会一直坐在这种轮椅上。

所以……他不是不想。

他是做不到。

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从轮椅移动到床铺这个简单的动作。

而又绝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份连最基本行动都需要协助的软弱无力,更不想,不可能,向任何人求助。

察觉到了这一点,芳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她起身,假装整理了一下床铺,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开口:

“我扶你到床上休息吧?我差不多要去吃饭了,午饭想吃什么?”

一方通行转过头瞪着她,瞪着她伸出的手,有仇似的。

“……随便。”他恶狠狠地吐出一句,好像要划清界线一样,推着轮椅挪到另一边去。

“行,听说这里的红烧肉不错,我给你打一点。”芳川说着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关上病房的门,她靠在墙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甚至在食堂多待了一会儿,点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完,然后到盥洗室用冷水拍了拍脸,重振精神。

她不能带着消沉的情绪回去。

等到整理好情绪,芳川站在在病房外,敲了敲门。

没有得到回应。

“一方通行,”她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现在方便进来吗?”

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撞翻的嘈杂的声音,就像是有人摔倒了。

芳川心里一紧,顾不上等待回应,匆匆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轮椅不在床边。

她的目光迅速扫视,很快锁定了声音的来源,是卫生间。

她在紧闭的卫生间门前,更加急促地敲了敲门,“一方通行,你没事吗?”

“滚!出去!”门后面传来愤怒的吼声,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慌乱。

“你摔倒了是吗?有撞到哪里吗?没关系的,别在意这些——”

他显然是摔倒了,而稍微强烈的碰撞就可能让他伤口开裂,脑部外伤很危险,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她很担心这个少年不愿接受帮助,他总是逞强。她想之后一方通行可能会生气,但是他的身体状况是最重要的。这么想着,芳川打开门。

然后她愣在原地。

苍白的少年跌坐在地上。

洗手台上的洗漱用品被带翻落在周围。轮椅翻了过来,轮子空转着,输液架斜倒在一边,连接软管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外力拉扯脱开,在地面上淌出一小摊明显的,浅黄色的液体。

——那是尿袋。

全麻手术前通常都需要放置导尿管和尿袋,护士原本晚些时候才会来取掉。

芳川想要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方通行也愣愣地看着她。猩红的眼睛十分茫然,仿佛还没从摔倒的冲击和眼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

但下一秒,错愕被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耻辱很恼怒所取代——

“滚!我让你滚!听见没有!滚出去!”他胡乱抓过什么,用尽力气朝这边砸过来,声音剧烈颤抖着。

“对不起!”芳川一下关上门,不知所措地说,“我让护士来帮忙,好吗?这不是、这没什么、”

“滚!给我滚!滚开!!”门内传来他更加崩溃的怒吼,夹杂着痛苦的呜咽,以及什么东西又被砸在门上的闷响。

芳川桔梗靠在墙上,没有再说话。

她不能走开。万一他在里面站不起来,或者又不小心撞到哪里,或者是额头的伤口流血,或者……她不能走开。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即使他真的需要帮助,但任何言语或行动似乎都只会带来更深的伤害。她无力地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卫生间里终于传来细微的声音,是窸窸窣窣的收拾声。接着是卫浴喷头被打开又关上的短促水流声。啊……他甚至正拖着不便的身体,执着地想要把卫生间里的一片混乱清理干净,那些明明不重要。尽管芳川也明白,一方通行无法容忍任何人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最后是轮椅撞到什么、嘎吱作响的声音——一次,两次,停顿,三次。

门打开了。

一方通行坐在轮椅上。

他的病号服打湿了一点。输液管也脱开了,他似乎调整了滚轮阀,还把针头那一段在管子上打了个结,以避免拖在地上——他向来很聪明。还好输液用的是留置针,至少针没有划破他的血管。额头的伤口包着纱布,现在看不出什么。

至于……别的。芳川不会提。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好像疲倦到没有力气生气了。

“你该回去了,”一方通行近乎平静地说,“我自己会叫护士。”

第63章 回线 “害怕被抢走吗?”

监控室。

墙上是屏幕。许多的屏幕。分割出医院各处的实时画面。走廊、大厅、病房。

冥土追魂推门进来, 果然看到护士口中说的自己正待在这里的学生。亚夜百无聊赖地趴在旋转椅的椅背上,一边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

保安看到又进来一个医生,不明所以地、敷衍地和他点了点头。

“老师下午好。”亚夜头也不抬地说, 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亚夜, 怎么在这里?”

“老师怎么在这里。”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冥土追魂不轻不重地说, “在这里干嘛呢?”

“……滥用职权?”少女想了想, 无辜地说。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这就是在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里挑选学生的麻烦之一。准确地说,不到二十岁。在学园都市这种地方, 中学生一个个都特立独行。既是青春,也是青春的烦恼啊。

冥土追魂环顾四周,发现亚夜占据了房间里唯一一把看起来还算舒服的旋转椅——真不知道保安为什么会让给她。剩下的椅子都是又窄又硬的塑料凳。中年医生勉强拉过一把坐下, 不自在地挪了挪。医院对保安的待遇真是太不好了。

离得最近的一个屏幕上是病房的画面。

病房里也是有监控的,但拉上帘子就可以挡住。这个房间里的患者好像不在意这种事情。他习惯了摄像头。

一个小女孩正围着病床上的人打转, 看上去正精神十足地说着什么。

“担心的话, 直接去看望怎么样?”这位老师合理地建议。

“我在请求允许。不过他没有回消息。他应该不想见到我。”亚夜嘟嚷着说。

“为什么?”

冥土追魂想问的是, 为什么请求允许。这种说法太过正式了, 好像正在谈论的不是一个住院的朋友,而是什么将对方的一举一动视作行为准则一般, 需要报以最高程度尊重的存在一样。也太夸张了。

不过亚夜将疑问的方向理解成了后半句。

“……我想他应该不想见到任何人?”她歪了歪脑袋, 认真想了想,“只是我和他认识建立在‘他是第一位’这个前提下, 所以, 以这种失去能力、需要依赖他人的状态见到我, 会让他觉得格外难堪?啊,还有,我在他眼前试图杀掉最后之作, 那可能让他很抗拒吧。”

——只是没有回消息,而不是让她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大概是抗拒,而不是厌恶。少女如此推测。

她说得很平静。

对她来说,这些基于逻辑推断的合理可能性,是“事实如此”,其中并不包含多少个人受伤或委屈的情感倾向。

冥土追魂对亚夜提到“杀死最后之作”这件事并不惊讶。他了解自己的学生。这就是神野亚夜的思维方式。杀掉一个人,和让一加上一万再加上可能的十万个人死去,二者在她的心中根本没有可比性,神野亚夜内心的天平会压倒性地倾斜,以至于她根本不会分出一丝注意力思考拯救那一个的可能性。

不如说,按冥土追魂对自己的学生那可怕的行动力的了解……最后之作能被送到医院这件事,才像奇迹一样匪夷所思。

尽管看起来友善、耐心、乐于助人,但神野亚夜的本质,是一个缺乏怜悯的理性决策机器。

别误会了,这并不是身为老师在指责自己的学生缺乏道德和怜悯之心。相反,对急诊医生来说,这甚至算得上优点。过多的同情只会压垮一个天天面对生死的人。

在99%的情况下,神野亚夜都会做出正确的、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就算是最善良的人,也不能做得比她更好。这就足够了。

他不是为了指责而来的。

“再说,他现在更需要和最后之作待在一起。我不应该在这时候打扰。”亚夜自言自语地说,声音低下去。

“害怕被抢走吗?”冥土追魂像个上了年纪的长辈那样和蔼地问。

“老师会这样想吗?”亚夜意外地抬起头,似乎对这个说法感到困惑,“……没有‘抢走’之类的说法。最后之作的存在代表了御坂克隆的原谅……这对他很重要。如果他能够不再因此苛责自己,他会觉得轻松很多。那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会为此高兴。”

“是吗?”医生放缓了声音道,“……我倒是觉得,你不用这么苛责自己。你做得很好了。”

“是说什么?”亚夜心不在焉地回答,视线又飘回了监控画面,显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是说在十几分钟内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天井亚雄,解决了那个持枪的男人,把两个失去意识、生命垂危的患者及时送到医院。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在亚夜的思考方式里,这点事情恐怕算不上好。

“……不过,我倒是很羡慕,”亚夜自言自语地开口,“无论一方通行是否仍是最强能力者,他是她们诞生和死亡的原因这件事都不会改变……那是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断裂的羁绊。”

独一无二的羁绊。无可取代的羁绊。比生命更深刻的羁绊。

她向往那样的东西。少女的眼睛里这样写着。

“对着屏幕发呆也没用吧,”冥土追魂转而说,“直接见面说说话怎么样?别在这胡思乱想。就当普通的同事或者朋友……去探望病人。”

“我会考虑的。”亚夜敷衍地回答。

哎。

年轻人。

总之,他来这里倒还有些别的事要说,不全是为了来主动提供情感开导的。

“那么,”冥土追魂若无其事地开口,“虽然就目前的医学水平来说,根本不存在那种精确的脑组织移植手术,但我姑且一问——”

亚夜抬起头。

冥土追魂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如果未来某天,技术上真的可以实现移植,你要用谁的演算模块为蓝本,去填补一方通行那部分受损的脑区?”

“一方通行的。”亚夜简单地回答。

“克隆?”冥土追魂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倾向。

“不,用不着……”亚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里写着答案。

她没有再说更多。监控室也是有摄像头的。

“听上去这倒是个理论上不会出任何问题的完美方案。”冥土追魂耸耸肩,接着,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VIT治疗患者须知。

对神野亚夜来说,这份文件的内容熟悉到扫一眼标题格式就能立刻反应过来是什么。是接受她的能力治疗的患者知情同意书。

“虽然不会放进病历,”这位医生点了点同意书上患者签名的那一栏,目光严肃,“但我要看到这签了患者名字的同意书,没问题吗,亚夜?”

亚夜抿了抿唇,稍微认真地回答:“……好的,老师。”——

作者有话说:A:同时,反过来也是一样。

最后之作既是他的救赎也是他的罪证和阿喀琉斯之踵,这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时刻在提醒他犯下的罪过。

尽管生命的痛苦伴随生命的欢愉,这种负罪感同样是活着的证明,但有时候也希望他能更放松一点。

写这篇最开始对亚夜的设想就是:既不会伤害他,也不会被他伤害,能更轻松地相处,待在一起连自己是谁都能暂时忘掉,好像无忧无虑的午后放学时光一样的少女。

他们两个的感情线没有剧烈冲突也没有什么拉扯(是吗),一方面加速器其实很容易让别人进入自己的世界(是吗),另一方面亚夜的感情是柔软无害的那种(是吗),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会希望对方快乐和幸福,她从文学中习得这种想法并且相信,让这种期待凌驾于自己的其他欲望之上,所以她几乎不可能伤害他。

这只是一篇平和腻歪的小情侣贴贴。

另外,关于没有改变原作剧情这件事。

为了救最后之作而命中的那颗子弹,在我看来是整个魔禁最重要的剧情,比条失忆还重要。

那是他降临人世的一次受伤。

“意难平”是同人很大的一部分动机,没错。

但是河马的魔禁……其实挺童话的,没有什么悲剧收场的事件,甚至没有真正的反派。他非常认真地安排了关于加速器的一切情节,甚至带着点宗教意味,在决定性的事件上,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想改变的。亚夜并不是救世主那样的感觉,她只是——嗯,一个朋友。如果她知道了,她会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去做些什么。不过在最后之作事件为止的亚夜没有途径知道。我可以开作者金手指让她阴差阳错地改变一切,但是没有意义,不如说我觉得更糟糕。

用火影来做比喻的话,就相当于如果宇智波没有灭族,佐还是佐吗?没有被封印九尾的鸣还是鸣吗?意难平对我来说更像是,水门死了或者是鼬死了这种事。

对加速器来说,一次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一时兴起的“拯救”,就会让他尝试(被迫)向这个世界伸出手吗?最大的可能,是他认为最后之作以后再也不要和他扯上关系比较好,他的能力也让他不需要任何人,谁也没有办法拿他怎么样。他仍是连核爆都能挡住的,没有人能伤害的最强能力者。但也仅此而已。

说得太多了。

我觉得这个话题很多余。

这说到底是对小说的期待的问题。那么我将我的想法说出来了,这不是一篇为了意难平的同人,它是一篇贴贴同人。如果在这里满足不了期待,我相信别的地方会有别的小说的。

我希望如果有人在评论区提起类似话题,大家能够不要回复。我不希望看到评论区吵架。只是想要的东西不同而已。

晚上七点照常更。

第64章 备份 “但是你还记得——”……

芳川桔梗有些疲惫地走向离开医院的方向。她的肩膀略微下沉, 步伐也慢了些。

这份疲惫并非由于一方通行激烈的愤怒。她很理解,也很习惯了一方通行这样的反应。这种疲惫是一种明知道对方需要帮助,却找不到恰当方式给予支持的挫败感。

……她只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疲惫。

然后, 一句话在她心底划过——

——“请个护工比较好”。

她的老朋友, 那位从医多年、把无数病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资深医生,自然而然地这样交代过。

冥土追魂显然更有面对这种情况的经验。

……护工。

对自尊心极强的患者来说, 陌生的专业照顾或许更容易接受吧, 毕竟,让熟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想到对方心里的想法,往往会让人更加难堪。

虽然面对陌生人也可能更让人警惕和紧张。可以想见,一方通行对护工的态度不可能好。护工也是普通人, 长期面对恶劣态度难免会有情绪,光是想象一下, 她的脑海中就能浮现出无数争吵和僵持的画面。

但是……先别想那么多, 总得试一试。不管怎么说, 至少护工知道该怎么照顾病人, 能够避免一些她根本注意不到的疏忽。

于是,第二天早上, 例行检查结束后, 芳川试着开口问:

“我打算请个护工,你觉得怎么样?”

一方通行少见地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身体和能力上的虚弱似乎抽走了他的大部分攻击性, 让他变得更安静了。

他沉默着, 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似乎真的在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静地考虑这个提议。过了一会儿,他回答:

“……随便。”

芳川点点头。

吃完早饭,她绕到了护士站, 和护士询问起护工的事情。

“是7025病房的,芳川桔梗女士,是吗?”戴着口罩的护士用友好的声线问。

“……对,是的。”芳川回答。

将一方通行的名字直接登记在普通医院的系统里会惹上大麻烦。光是“学园都市第一位”的巨大价值,就足以让某些不择手段的组织为了获取他的演算模式或基因样本而动用暴力。

这里是医院,不是有安保设施的研究机构,把名字毫不遮掩地输进病历系统里不知道会被什么人看到。

所以,病历上登记的是她的名字。

即使如此,还是感觉有点古怪。

顺便一提,最后之作也是一样,登记的也是她的名字,不过那是因为最后之作在这座城市里是个没有id的黑户。

这么一想,“芳川桔梗”在同一天内进了三次急诊,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护工都是院外人员,不是医院的员工,”护士熟练地解释,一边递过一张名片,“这边有一个群组,您可以加进去自行和他们协商雇佣,一般雇佣价格大概在每天8000円左右。”

“好的,谢谢。”

“不过,病历上写到您的家属是脑部外伤。之后的恢复期,应该也需要复健治疗师的帮助才对。我这边有一个建议,您其实可以现在联系治疗师,虽然不能像护工一样提供夜间看护,不过治疗师对患者更耐心、更友好,也更负责。说实话,大部分护工只能提供最基本的物理上的照顾,有时候……”

她说着说着停下来,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多说了。

“总之,让治疗师照顾患者也是不错的选择,可以在复健期之前和患者熟悉、培养信任感。治疗师的费用保险还能报销哦。”护士继续说。

保险倒是没关系。

芳川沉吟了一会;“要怎么联系治疗师?”

“我这边帮你登记就可以了。您对治疗师有什么偏好吗?男性,或者女性?”

……唔。同性的话顾虑会更少。

不,但一方通行的性格,也不是说他被同性看到身体就不会感到恼怒羞耻。仔细想想,他对女性的态度似乎一向要稍微更好一点——勉强算好一点吧。

“如果是女性治疗师的话,在需要辅助移动时,力量上会不会比较难以负担?”芳川提出一个实际顾虑。

“怎么会,治疗师是需要经过严格考核的,既然能获得资格,肯定达到了相应的体能要求,”护士说着开了个玩笑,挽起袖子握拳,展示小臂上结实可靠的肌肉线条,“不要看不起女孩子啊。”

“说的也是。”芳川也笑了笑。

“其他的呢,性格是积极开朗的好一些,还是稳定平静的更好。”

“后者吧。”

护士又陆续问了几个问题,示意她登记结束了,治疗师大概在下午会联系她。

芳川点点头,道谢之后离开了。

她感觉好像卸下了一些负担,但又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不太舒服,那是一种逃避责任,把自己该做的事情推给别人的愧疚。她摇摇头,不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无谓的情绪里。

最后之作也醒了。

打开病房的门,那个小家伙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直扑向芳川,抱在她身上:“芳川!芳川!你救了御坂,对吗?谢谢你!和你说哦,这里有个长得超——像青蛙一样的医生——御坂御坂对此表示极大的惊奇和一点点害怕……”

那些天真无邪的话像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

不,我没有救你,我还想要杀掉你。

芳川桔梗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最后之作看起来很精神,完全看不出她刚刚经历了一周的流浪和高烧的折磨。但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狰狞的青紫色掐痕。

其实,芳川桔梗到现在也不知道一方通行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在半小时的时间内,找到方法并且成功解除最后之作脑海中的病毒。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看来最后之作也一无所知。当然,只要问一方通行就会知道答案,但这会是一个好话题吗?她想着,那其中是否会包含一些一方通行不想回忆的事情?

“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吗”芳川问,一边露出微笑。

小家伙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了点:“狭义上说,御坂不记得家庭餐厅的汉堡肉很好吃之后的事情了。御坂御坂试图和你说明。”

“啊……也是,那之后你就昏过去了吧?”

“是的。不过广义上来说,御坂不记得过去一周的所有事情!御坂御坂手舞足蹈地向你传达。一醒来才知道今天已经是8月21日了!真是吓了一跳呢!还以为终于发明了时间机器,但看来只是御坂的记忆被完全重置到了一周前的状态!御坂御坂报告着自己的关于时间感知错乱的结论。”

啊,原来如此。

原来有这么简单的方法。

芳川不仅懊恼自己身为研究员的一叶障目,想着如何解除病毒,没想到只要恢复系统配置,直接恢复到更早的、干净的备份状态就可以了。不过也是难免的,毕竟心里的某处,她还是很难把一个会笑、会说话、会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当作一台可以随意重置电脑看待。

芳川回过神来:“但是你还记得——”

“嗯!看来过去一周的我好好地把所有经历都上传到了御坂网络,所以御坂从其他御坂那里获取了这部分记忆,虽然和亲身经历有点微妙的区别,感觉很不可思议,但是御坂没有丢掉任何重要的记忆,御坂御坂十分高兴地说。”

“是吗,那就好。”芳川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姑娘高兴地抬起头凑过来。

先带她去吃个饭吧,芳川正想着,一边查看她的检查单。

“那个,芳川……”最后之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家伙忽然变得有些扭捏起来,低着脑袋,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能联系上那个人吗?御坂想……想当面向那个人道谢。御坂御坂拐弯抹角地提出请求,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嗯?那个人?你是说?”芳川随口问着。

“……御坂是说一方通行!”最后之作的声音变得更小,几乎像蚊子哼哼,脑袋垂得更低,脚在地上无意识地蹭着,“御坂御坂扭扭捏捏、非常小声地说出这个名字,并且原地开始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哎呀,真是可爱。这孩子还会害羞呢。

“而且……御坂从网络中得知那个人受了伤,需要御坂网络提供算力的信息。这是真的吗?芳川?因为……那可是一方通行哦?那个人……受伤了吗?严重吗?御坂御坂对此感到非常担心。”

芳川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权衡着是不是应该带最后之作去见一方通行。可是得不出答案。她心中倾向于“是”,但又担心一方通行是否对此感到抗拒。

毕竟……她的目光扫过最后之作脖子上的瘀痕。

芳川拿出手机,给一方通行发了信息。

她想着肯定会被立刻拒绝,但等了片刻,也没有得到回复。

“不管怎么说,”芳川重新对最后之作微笑,“我们先去给你买套衣服吧……还有,挑一条漂亮的丝巾。”

“啊!说到衣服呢!有个超级好心的大姐姐之前借给御坂一件很大的T恤!虽然很大但是很舒服……”

第65章 要领 他大概掌握了要领。

他大概掌握了要领。

一方通行皱眉, 按下项圈上的电极开关。

……脑部损伤带来的远不止语言和演算上的障碍,也许是因为即使意识不到,“感知和运动”这个过程本身也需要大量的计算。一开始, 他以为这是因为虚弱或疲惫。

但看起来不是。

他似乎不仅成了一个无法使用能力的超能力者, 甚至还成了一个没办法自己行走的残废。

呵。

那是一种恶心的失重感。一种仿佛扎根于存在本身的错位。

他的四肢,他的躯干, 好像不再是他所熟悉的自己的一部分, 而是被笨拙地缝合在意识上的,沉重而陌生的累赘。

他想移动手指, 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寻找”那根手指的存在,“确认”它是否执行了命令。每一步踏出时,脚下传来的不是地面坚实的反馈, 而是一种绵软、虚浮、仿佛永远踩不到底的不确定的感觉。

他扶着医疗床,走得摇摇晃晃, 每一步都伴随着失去平衡的恐慌, 不得不用上全部的注意力。

于是很快精疲力尽, 甚至有些眩晕。

而这一切, 会在打开电极的开关之后……恢复正常。

只要在需要移动的时候,短暂地开启它。下床, 去卫生间, 从轮椅起身……只要在这些不得不使用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的时候,重新连接上那庞大的外部算力, 暂时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他不想跌倒, 不想芳川再大惊小怪地冲进来关心,更不想因为一次愚蠢的跌倒被推进急救室,那就太可笑了。

尽管, 他也不想借用那些家伙的算力。

一方通行躺回床上,关掉开关。

……但暂时,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至少,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直到又一次打开电极,打算起身,一方通行坐在床边,忽然——世界再次与他断开了联系。

不只是没能恢复到“原本”的状态,而是——感觉、思考、话语的声音——全都化成了无法理解的、无意义的噪音和碎片。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连“意义”本身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花了好一会儿,才从一片混沌的思考中捕捉。

电池,

续航,

分钟,

接口……

这些原本简单的词汇,这时的意思却变得模糊起来。他缓慢而吃力地在近乎停滞的思维中重新构建它们的意义。

该做什么?

该怎么做?

每一个步骤都要耗费原本百倍、千倍的时间思考。

充电。

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缓慢地抬起手,去够脖子上的项圈,电池舱的尾部的确有一个充电接口。接着,他更加缓慢地转过头,费力地理解视野中的存在——黑色的方块,上面有两块金属片,连着一条黑色的线。那是充电器。

没有插在插座上,而是放在桌上。

而他还需要……把它拿起来,对准,插进墙上的插座里?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还是缓慢地伸出手,看着自己像什么电量耗尽的老旧设备一样挪动——如果他还有理解什么是幽默的能力,他大概会嗤笑地想,这比喻还真是该死地贴切。

他无法拿紧充电器,也对不齐插座孔,手在颤抖,额头上渗出了汗,白色的发丝很不舒服地黏在皮肤上。并不是热,只是一直在流汗。

不知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或者是他选择性地想忘掉这段记忆——他最后把那根线连到了项圈上。

然后,重新,呼吸。

……他甚至不感觉生气。

只是靠在床上,闭上眼睛。

好像某种让他愤怒的力量也一同耗尽了。

在这时候。

床头柜上的手机轻微震动。

屏幕亮起,新消息提示。

他僵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拿手机,仿佛没注意到任何动静,只是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白天的病房光线过于明亮,浅色的窗帘不足以挡住阳光,何况他甚至没有关上灯。病房外的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推车声、护士和病人低低的交谈声断续传来……别人的存在让他神经紧绷。

但却也醒不过来。

像被无形的重物拖拽着,沉在一片黏稠的混沌里。就如同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样,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意识时而惊觉,时而又渐渐远离。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有一种叫孔蛛的蜘蛛,其狩猎方式异乎寻常。它并非依靠本能冲动扑向猎物,而是能够进行某种堪称“复杂”的思考——评估环境,计算路径,推演从哪个角度发起攻击才是最佳选择,然后——

一击毙命。

对于蜘蛛这样简单的生物,这种并非基于本能,而是纯粹由头脑得出的智慧,是极其罕见的。

只是……它那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头脑,根本处理不了多少信息,所以在发起决定性的攻击之前,它可能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费劲花上十几分钟,才能艰难地“计算”出一个结果。

他对这种生物并没有什么感想。不过是因为他曾经优越几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将看过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储存了下来。

只不过现在,即使是要回忆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也要借助御坂网络的算力才做得到就是了。

“哼……睡觉的时候也皱着眉头呢,御坂御坂报告着自己的发现。是额头上的伤口觉得疼吗?御坂……”

絮絮叨叨的、带着点好奇的小小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终于,睁开眼睛。

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的梦里苏醒。

“啊,你终于醒了。御坂御坂小心地放轻声音,表示自己不是故意想要吵醒你,并仔细观察你的脸色。”

眼前是一个正趴在床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的小女孩。

那张脸已经熟悉到在做梦也能认出来了——是最后之作。看到他醒来,她的眉毛高高扬起,脸上明显露出一个开心的表情。

“为……”他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的更沙哑。

“要喝水吗?御坂御坂积极地寻找水壶,试图给你倒水,展现自己照顾病人的能力!”

他的视线越过正在忙活的小小身影,看到了站在稍远一点的芳川桔梗。她看着他挣扎着坐起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直到他恼怒地瞪过去,她才耸了耸肩,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我给你发了短信哦?你不回复,我还以为你只是不好意思,然后默认了呢。”

“……我没有看到那种东西。”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这可不好哦,要经常确认新消息才行,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谁会有什么事找我。”一方通行厌烦说,目光转回正小心翼翼把水杯递给他的最后之作。

他看着那杯水,没有伸手去接。最后之作等了一会儿,只好有点失落地把杯子又放回了床头柜上。

“你要起来吗?”芳川主动问,看起来想过来帮忙。

“没有,”他立刻否认,又补充一句,“我自己能站起来。”

“行。”芳川耸耸肩。

“……把这个小鬼带走。”他最终对着芳川,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命令道,“到什么调整设施或者哪里,送到她该去的地方去。”

“遗憾。最后之作因为不需要参加实验,因此没有特地使用药物促进生长发育,也就是说,她的身体基本处于正常状态,所以不用特地送到什么设施调整。”芳川说着遗憾,但是听起来心情很好,“另外,因为她的监护人是我,所以这段时间她都会和我待在一起。”

“……那关我什么事?”他抗拒地说,“你是专门带她来给我找茬的吗?”

“御坂是来道谢!谢谢你,一方通行,谢谢你救了我,御坂御坂真挚地表达自己的谢意。”

小家伙一下凑过来。

他僵着,一动不动。

“还有表达对病人的关心!听说你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咳咳,御坂御坂难以掩饰自己的好奇问道。另外,听说网络只能给你提供不足原本50%的算力,没有问题吗?日常生活有没有影响?走路会不会摔倒?御坂御坂忧心忡忡地提出一连串问题。”

“……关你屁事。”沉默了半天,一方通行挤出来一句。

“御坂觉得这件事和御坂还是很有关系的?不管是从原因上来说还是从将来的考虑上来说?御坂御坂试图有理有据地阐述关联性,并无辜地看着你。”

“……哈,”他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暂的笑声,声音里只有自嘲和讽刺,“少自以为是了。我是在演算途中过于专注,不小心忘了‘反射’,被那个下三滥开了一枪,就这么一回事。是我自己蠢,懂了?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抬手极其不耐烦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项圈。

“至于这个——”他的语气变得生硬,几乎像是在吐出什么脏东西,“——谢,了。就这样。要是觉得不爽或者亏了,随时可以停掉我的接入权限,反正,我本来也不想和你们再扯上任何关系。”

“诶——?!你怎么可能忘了反射呢!御坂御坂对你的敷衍解释表示强烈不满和抗议!这根本说不通!你把御坂当作三岁的小孩子吗?”

“怎么,”一方通行挑眉,眼睛里闪过一丝恶劣的趣味,“不然你是几岁?”

“啊啊啊啊——!”最后之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用年龄来看不起人真是太坏了!而且居然无法反驳!御坂御坂愤怒地控诉着你这种不公平的辩论手段!”

“呵。”他被最后之作那副炸毛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取悦了,难得笑了一下。

然后,他自己都因为这个意外的反应而愣了愣。

但很快,最后之作重振旗鼓,像是要把刚才的挫败一口气扳回来一样,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异常认真:“还有!御坂很愿意帮忙,虽然只能提供不到一半的算力……但是、但是!既然你戴着它,就说明御坂有帮上忙不是吗?御坂很高兴能为你做点什么。请不要有任何负担地、随意使用网络的算力!”

她用那种明亮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的声音说。

——因为,她很感谢他。

不仅是因为从病毒中把她救回来,还因为——“为没有生命的御坂注入灵魂确实是你的功劳”。她的确说过那样莫名其妙的话。

虽然现在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和病毒与过去一周的其他记忆一起,被一方通行从她的脑海中删除了,但是,这家伙恐怕真的是这么想的。

一方通行沉默了片刻,移开视线,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回应:

“……多管闲事。”

第66章 瘀痕 “你在说谎哦。”最后之作无比确……

床头柜上的手机因为消息提示而震动。

放置在平滑的表面上, 蜂鸣器持续震动时,手机有时会滑出一小段距离。

“你的手机在响哦?御坂主动帮你把手机拿过来,”最后之作把手举得高高的, 看到一方通行没有接过去, 意外地歪了歪脑袋,“不接吗?”

“是邮件。”

“这样啊, 邮件不要紧吗?”

“……不用管。”

“哼……?御坂御坂感觉很可疑, 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盯着你,并且决定偷偷替你查看!”

一方通行一把从她手里拿过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