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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过你不许看别人的手机——”他恶狠狠地说。

即使如此, 他也没有打开手机查看,屏幕再次亮起,握着手机的手指发麻……虽然只是轻微到可以忽略地震动。于是他把手机放在床边。

就像是在和什么较劲似的。

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 好像是放松下来。

但看上去并不像是赢了。似乎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是输了。

最后之作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她转而去找芳川问她能不能有一个手机。

是过了一段时间, 一方通行才注意到, 最后之作有时候会咳嗽。

咳咳。

这并不影响她精神劲儿十足地叽叽喳喳, 她往往咳上两声就忘了, 自顾自地去看什么。哪怕只是盒饭、听诊器或者安全手册,不管什么都让她觉得新鲜。

一方通行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脖子上的丝巾。

“喂。”

“嗯?怎么了怎么了?御坂御坂积极地询问你, 主动表示希望提供帮助的意愿!”

“那是什么?”他扬了扬脖子。

即使他几乎知道答案。

……被枪击中后的记忆很模糊。

他记得自己对天井说了一些话, 但和那种下三滥的对话没有记住的必要。至于更后来的……他看到神野亚夜……那个女孩就这样莫名出现在那里。愤怒的声音,嘈杂和枪声, 温暖的拥抱, 还有她掐住最后之作脖子时平淡的表情。但是她不可能会出现在那里才对, 她要怎么知道?怎么找到?他甚至分不清那一切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失血和受伤产生的幻觉,也不太想深究。

现在看来, 似乎不是幻觉。

“嗯?这是芳川给我买的哦!怎么样?漂亮吧!御坂御坂炫耀着自己得到的礼物!”最后之作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的解下那条彩色的丝巾递给他。

然后,她纤细的脖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上面清晰地印着一圈狰狞可怖的青紫色淤痕。

“……呵,”一方通行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亲切的笑容,却只会让人感到脊背发凉,“……在你得意洋洋地炫耀你那个小礼物的时候,怎么不动动脑子想想它是用来遮什么的?我可是实实在在地掐着你的脖子打算把你弄死,结果你倒好,在这……”

他的话没能说完。

“你在说谎哦。”最后之作无比确信地说。

她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凑得更近了,用一种好奇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谜题。

“如果是你打算结束这个机体的活动,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的方式。为什么要说这种一下就能被戳穿的谎话?你在隐瞒什么事情呢?御坂御坂决定毫不留情地揭穿你。”

一方通行僵硬地板着脸。

但,那并不是谎话。

说到底,如果不是因为他,神野亚夜根本不会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不会有理由前往那个废弃的研究所,更不会……

试图杀死最后之作的是神野亚夜这件事和是一方通行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还是说你只是傲娇?想把御坂赶跑所以故意说一些狠话?御坂御坂故意问道。”

“——过来!”一方通行恶狠狠地说。

于是最后之作就走了过来。

一方通行打开电极,伸出手,手指放在她的脖子上。她甚至躲都没躲,就用那种天真的、毫无怀疑的、甚至带着点探究意味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了?这个不碍事哦,谢谢你的关心,御坂——”

皮下淤血,溶血因子,操纵生物电信号促进局部代谢和吸收……这是一套在他脑中还算熟悉的流程,他曾在自己身上用过一两次。

但此刻,他的指尖贴在最后之作温热的皮肤上,却微微颤抖着。

“哈哈哈,好痒,你在做什么?御坂御坂努力忍耐着挠痒痒的冲动向你询问,并觉得有点奇怪。”最后之作缩了缩脖子,发出忍耐不住的笑声。

一方通行紧抿着唇,没有解释。他只是专注地控制着那微弱却精密的操作,看着那些刺眼的淤青在他的指尖下逐渐变淡、消散,最终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收回手,像是做了一件极其讨厌的事情,冷冷的丢下一句:

“滚吧。”

他自顾自地转向一边,把充电线连上电极。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探视时间也是有限的。你自己还是需要休养的病人呢,最后之作。”芳川适时地走上前打着圆场。

“御坂觉得自己非常健康!完全不需要休养!”最后之作这么说,但还是乖乖地被芳川揽住了肩膀。

芳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又低声回了她几句安抚的话,便打算带着她离开。

走到病房门口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头对病床上的人说道:

“对了,之前和你提过的……护工下午会过来。嗯,其实是位复健治疗师,但照顾的职责也差不多包含在内了。你不介意吧?”

一方通行闻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显然不太高兴的咕哝,看着另一边,但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明确的反对意见。

他没有逞强地说自己不需要复健。

他足够聪明,或者说,残酷的现实已经迫使他对自己眼下的状况有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近乎冷酷的理性认知。

他很清楚,他不能这样无法自主地在病床上待一辈子。

所以他默认了。

把最后之作送回去,芳川又回到了病房。

芳川桔梗从未打算让一方通行独自面对一位陌生的治疗师。

或者说,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方通行很可能会与好几位治疗师都处不来,需要反复磨合,甚至反复更换人选。

毕竟,且不说这少年本身暴躁易怒的脾气,即便是其他生病残疾的患者,也并不那么容易和陌生人建立信任关系。

但当她在下午约定的时间见到那位治疗师时,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出于别的原因。

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她的确已经见过这个女孩很多次了——是的,女孩。

此刻,芳川第一次有机会面对面地、认真地打量她。

她看起来简直惊人的年轻,或许还只是个大学生。就连芳川也暂时没有往高中生那想,医生这样的职业往往和长时间学习培训联系在一起。

是那个之前带着御坂妹妹来找冥土追魂做例行检查时,安静跟在医生身边的年轻实习医生。也是她心脏中枪、被推入手术室后,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那个说了句话就匆匆离去的背影。如果她没有理解错……恐怕也正是那个,将她胸口致命的枪伤不留后遗症治愈的能力者。

“神野亚夜,两位好。”少女主动上前自我介绍。

“你好……神野医生。”芳川顿了顿,“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你看起来……非常年轻。”

“是的,”神野亚夜坦然承认,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诚恳,“准确地说,这是我作为独立治疗师正式接手的第一个病例。我完全能理解您对我年龄和经验的顾虑。”

她顿了顿,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等待着他们的反应,然后才继续说道:

“不过我保证我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和能力,至于经验上的不足,对于脑部损伤引起的行动障碍,大多数资深的治疗师也没有经验,我认为我在神经学上的造诣在这方面是有优势的。请相信,医院既然会将我推荐为第一候选,一定有相应的原因。”她的语气平和而专业,不卑不亢,“不过,我充分尊重患者的顾虑,如果希望更换治疗师,我这边也会帮忙积极联络。”

说完,她看向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红色的眼睛隐藏在微微垂下的眼睫后边。从神野亚夜走进来,他一直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么,”神野亚夜轻声询问,“需要换人吗?”

一方通行仍然没有说话。

芳川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要让一方通行正面接受他人关切的询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默许就是能从这个别扭少年这里得到的积极的回应。

她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

神野亚夜在那之前开口了,她似乎完全读懂了这片沉默的含义。

“既然如此,暂时请多关照了,一方通行先生?”她眨眨眼。

一方通行终于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过于直白的盯着她:“……敬语真恶心。”他说。

“……真是的,”芳川感到头痛,无奈地叹气,转而对治疗师开口,“别这么不礼貌……真抱歉,这孩子不是有意的,他只是……”

“我明白,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谁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神野亚夜柔和地微笑,“那么,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下午安排了一些检查,”这位年轻的治疗师好脾气地继续问道,语气像是在商量,“能允许我带你去吗?”

第67章 轮椅的声音 他显得平静,甚至显得温顺……

轮椅的滚轮发出规律的声响,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太安静了。亚夜想。

亚夜没有主动开口说什么,她推着轮椅往前走。

她无从得知一方通行的想法。

他什么都没有说。从他被推出病房开始,他就没有开口。连一声不耐烦的咂舌都没有。

如果是之前的话, 太久的沉默总是会让他忍不住开口说话。至少别扭地抱怨一句“干嘛”、“你搞什么”。

但此时,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亚夜打量着他。既然一方通行不抱怨,她大可以随自己愿意地注视他。

他的头微微低着。白色的发丝垂落, 遮住了部分侧脸。他的手腕从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露出来, 他很瘦,手腕显得更加纤细, 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就好像让他沾染了病痛的灰暗的颜色。

昏暗的灯光略微闪烁,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镇流器噪音。

亚夜看不见他的眼神,鸽血石色的眼睛被低垂的白色睫毛遮掩,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色彩。像一个漂亮而脆弱的人偶, 只有眼睛里嵌着的红宝石显露出一丝生气。

那不是什么针对亚夜的沉默, 而只是沉默。甚至不像是他平时那种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无视。

那是一种……枯竭般的安静。

仿佛某种让他暴躁、易怒、让他时刻竖起尖刺的力量被抽走了。

他显得平静, 甚至显得温顺。

那让亚夜觉得“不对”。

不对,不该是这样, 就仿佛看到漂亮的原石被削去了棱角。这甚至有点……陌生。

但是……

……但是他还活着。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天, 只是想象,如果那天的一切稍有不同会发生什么, 她还感觉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而现在,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坠入死亡的深渊,没有永远地消失不见,没有再也不能睁眼、说话、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温热的体温透过病号服隐约传来。他没有死去,就在这里,就在她的面前,伸手就能碰得到,带着温度。

亚夜注视着一方通行的身影。

她能看到他后颈上的黑色项圈。细细软软的白发搭在上面。项圈之下,椎骨因消瘦而变得明显。

代价。她想着。为了拯救而付出的、几乎碾碎自我的代价。

但是,即使毁坏了一部分,但他仍然……存在。他是她所见过的,最强烈、最美丽、最矛盾的存在。而他现在,仍然,存在。

光是一方通行还活着这件事,就让亚夜感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满足。

即使一方通行自己大概觉得这种需要依赖于他人的状态是一种狼狈不堪的折磨。或者只是对一切都感到厌烦觉得疲惫不已。

但亚夜也还是自私地,感到,无比庆幸。

……药房区域人满为患。

排队取药的人们低声交谈着,叫号处的扬声器用过于洪亮且失真的声音反复播报着号码,旁边不时传来因听不懂用药说明而焦急提高音量的询问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烦躁的声浪。

在药房窗口,亚夜和同事说:“只拿天门冬氨酸钙。”

住院患者的药物可以由护士送到病房,再说一方通行需要取的药很多,抗生素、镇痛剂、癫痫预防药物、控制颅内压的药物、各类神经营养药物……亚夜不想在这里待太久,她可以之后再来一趟。

“那是什么?”一方通行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钙制剂。餐前用。”

“哦。”

一方通行就那么接受了,看着亚夜冲泡,接过去然后喝掉。

这让亚夜想起,曾经试图劝他吃止痛药的时候,那时他有多抗拒——好像任何“药物”都非常可疑,都是什么潜在的毒物,好像任何人都不怀好意。

和现在截然不同。

如果他看了说明书,就会知道天门冬氨酸钙的用量是每次1-2克,而她刚刚加了一勺。但他甚至没有注意,或者说,不在意。

这种自暴自弃的信任让亚夜心情复杂。

那并不是因为一方通行有多相信“她”。亚夜很清楚。他只是放弃了抵抗。

他甚至还在接受输液,在病房里,任何一个护士走进来,看看床头的病历记录,就都可以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物打进去,注入他的血管里,不管那是不是会引起什么副作用,是不是毒药,或者……更糟糕。而这一切甚至不需要对他解释一句。

他没有拒绝,没有办法拒绝,脑部外伤需要严密的干预,拒绝就意味着将自己的生命置于风险之中。

医院就是这样。患者不得不把信任陌生人,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他们手中,然后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检查,被处理,被修复。

即使是普通人,心里也会有些不舒服。

亚夜可以想象这一切对一方通行来说有多么难熬。信任他人本身对他来说就伴随着巨大的不安,甚至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曾经可以将一切威胁反射在外,绝对掌控自身的安全。而现在,他却别无选择,只能任人摆布。

喝完那杯钙剂,他将空杯递还给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们停在检查室。

眼前是一台很笨重的器械。亚夜在他出声之前主动开口说明。

“等速肌力测试,”亚夜说,“需要坐在专用的椅子上,将腿部与机器的杠杆臂固定,对抗机器施加的阻力,主要评估肌肉的力量和耐力。”

她尽可能简洁清晰地说明,既避免未知带来不安,也避免显得过度关切而刺伤他敏感的自尊。

这是各种检查里最简单的一项。一方通行在脑部外伤之后出现了行走困难,而想要找到确切的原因并制定康复计划,需要非常、非常、非常多的检查。

亚夜在轮椅前俯下身,保持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能让我帮你吗?”她轻声问。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我能走。”他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按下电极地开关。

他站起来,自己走到测试用的椅子上,坐下,再关闭开关。

即使是这样非常短暂的过程,他也不愿意接受任何搀扶。

亚夜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点点头,继续说:“为了使身体不需要为平衡而分出力量代偿,测试者需要借助绑带固定在座椅上。可以让我来吗?”

他僵住了。

这部分他没办法拒绝,因为他不知道这台医疗设备的使用规则,不清楚要用什么方式固定,绑带要勒紧到什么程度才算安全有效。他不是一个会毫无原因暴怒的混蛋,他很聪明,他的头脑足以帮助他想清楚这些都是必要的。

但是……

他没有说话,于是亚夜当作默许,她半跪着,尽量以一种不会带来威胁感的姿态,慢慢地伸出手,以使他可以看清每一个步骤,并且有足够的时间反应甚至拒绝。

她越过他的肩膀,解下椅背上的绑带,绕过他的身体,交叉固定在另一侧。她并没有真正碰到他,但光是被带有强制意味的绑带贴上身体缓缓收紧这件事,就让他眉头紧皱,身体绷得死紧,全身都透出一种无比抗拒的僵硬感。

他被“碰到”了,甚至被控制了。但是别无他法。

他非常厌恶这一切,亚夜看得出来。

然后,就像是忍无可忍,自暴自弃,或者干脆就是逃避,一方通行抬起手。亚夜停下来,看着他近乎粗暴地按下脖子上的电极开关。

——反射。

没有造成什么破坏,只是抗拒这样被逐渐束缚的感觉,至少想把触觉隔绝在知觉之外,获得些许的喘息时间。这样的举动有点像是在闹脾气,毕竟反射会影响绑带的松紧程度,使绑带无法贴合固定。但亚夜没有说什么,她按照经验尽快调整,利落地扣好卡扣。

“好了。”她轻声说,立刻退开一步,给予他尽可能多的空间。

她走到仪器操作面板前开始设定参数,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是余光观察着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造访一方通行的家的时候,那感觉像是很遥远的记忆。尽管只是一周前的事情。她那时也尽量装作在忙着对付手柄和数据线,好让一方通行觉得自在一点。她希望他能觉得自在一点,现在也是。

一方通行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慢慢地,不情愿地再次关闭电极。

“那么,我要启动机器了。尽可能用力对抗杠杆臂的阻力。”亚夜简单地说,“如果需要停下来,随时告诉我。”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杠杆臂开始施加阻力。一方通行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依言对抗着。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难以精准控制出力,但他在做。虽然医院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折磨,但他在努力配合。

他想要好起来,亚夜能看出那种渴望,那种带着愤怒的想要摆脱现状的渴望。

反复几次,暂停。

一方通行立刻看向她,呼吸略显急促。他恼怒地,但几乎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求助意味,那样看着亚夜。他希望结束了,他的眼睛里这样写着。

“接下来是另一侧。”亚夜看着他说。

她清晰地看到,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染上了被戏弄般的愤怒……和更深沉的挫败,一方通行抿着嘴唇,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极度不耐烦地、几乎是厌恶地转过头,默认。

……这真的是非常简单的测试。亚夜想。对普通人来说甚至谈不上不适。尽管她明白这一切对一方通行有多不容易。但这也意味着,其他检查和复健对他来说只会更不容易。

终于,测试结束。

“好了,完成了。”亚夜说。

他立刻主动解开自己,近乎粗暴地扯开那些束缚他的绑带和卡扣,丝毫不想再让亚夜插手,也没有心思去顾虑这些精密的医疗仪器是否允许患者自行操作。然后他立刻打开电极,站起来,想要回到轮椅上,逃离这个令他倍感屈辱的空间。

但是他踉跄了一下。

肌力测试有一定运动量,而且他的体能本来就很糟糕,测试消耗的体力超出了他的负荷。

亚夜控制着自己去扶他的冲动。

他几乎失去平衡,猛地用手撑住旁边的台面,狼狈地稳住了身形。

他背对着她,肩膀急促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迈步,有些僵硬,但自己走回了轮椅边,重重地坐了下去。

第68章 电量 亚夜没有提醒。

他拒绝所有帮助。

在接下来的检查里, 亚夜无言地看着他为每一次起身、行走、甚至仅仅是医护人员一个让他感到不适的靠近而按下脖子上的开关。他拒绝任何暴露更多的脆弱,迫切地想要逃回电极提供的“独立”的状态中。

她看着一方通行。他脸色苍白地靠在轮椅上休息了片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我要去卫生间”, 接着就打开电极的开关, 威胁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自顾自地离开。

他甚至没有要求亚夜至少送他到卫生间门口, 他拒绝任何对他人的依赖。

但这是行不通的。亚夜想。

在一方通行不在的短暂时间里, 她校准自己心中的读秒计时。700,701, 702,大概12分钟。

她真的不希望他摔倒在卫生间,那对他来说太难堪了,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如果他没有尽快回来,14分钟的时候亚夜打算去提醒一下, 哪怕会激怒他。

冥土追魂是为了医疗目的制作了这个御坂网络连接转换器, 日常使用状态拥有48小时的续航, 对大多数人已经足够了, 只需要在夜间睡眠的时候充电即可。

但能力使用状态下,15分钟, 这太短暂了。

项圈的电池或许有一定优化空间, 但亚夜知道,物理极限就摆在那里。目前便携设备的电池技术仍然以锂电为主, 盲目增加电池电量会带来严重散热问题。尤其是在电极开启期间, 电池的电量以极高的速度消耗, 包括电池在内的整个转换单元都会明显发热。锂电池在如此快速的大电流充放电期间有极大的危险性,增加储电量,就是增加风险。

至于换电池, 如果是电动汽车那样的大型设备还可以实现换电,小型便携设备结构上的改动空间有限,改成更换电池的设计本身也会带来接触不良和防水等等方面的更多风险。

而转换器只能安放在靠近头部的地方。这里是要害,如果电池自燃,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只是在医院,一方通行可以暂时依赖项圈。可是之后呢?

出院之后,难道他要守着这每充电三四小时才能换取的15分钟“正常”时间,其余时候就只是躺在床上、坐在轮椅上,然后一动不动吗?将自己囚禁在一个比过去那座由“反射”构筑的无形堡垒更加绝望的牢笼里——一个由电量耗尽的项圈和无法动弹的身体构成的牢笼里?

他在配合检查,但他似乎不愿意去思考,或者说逃避着面对一个事实:真正的复健过程,需要十倍、百倍于现在的、对他人帮助的依赖和容忍。那是一条漫长而艰难,且无法凭借这短暂的15分钟独立行走的路。

836,837,亚夜看到一方通行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走得很慢,似乎不愿意回来面对讨厌的现实。他的额发打湿了,大概是用冷水洗脸,想要尽量冷静一下,但看起来还是疲惫不已。他的视线低垂,不愿意和任何人对视。

862,863,他沉默地走到轮椅边,几乎是跌坐下去,然后立刻别过脸,看向窗外,明确地拒绝任何形式的交流。他全身都散发着“别理我”的气息。

今天对他来说已经太多了。这些检查……和被迫的暴露和依赖,每一分钟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和平静。亚夜知道他原本就很容易疲惫。

她可以现在把他送回病房,让他能够终于一个人待着,让他能够在孤独之中找会些许的掌控感。一部分她这么想。

但或许也可以不。另一部分她近乎残忍地指出。

一方通行甚至没有自己留意电量。

尽管他已经有过一次在毫无预期的情况下完全用尽电量,陷入那种无助混沌的可怕经历,但这些接踵而至的检查,这些让他感到屈辱的一切,似乎已经占据了他的思考,他好像没有力气想起电量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亚夜没有提醒。

下一项检查,神经学反射。

检查室里还有另一位年轻的医生和正在准备器械的年长治疗师。亚夜低声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告诉他们这部分交给她来完成就可以,并且用自然的态度请求他们暂时离开。这件事在今天重复过很多次了。

年轻的医生无所谓,很乐意有机会偷懒。年长的老师则赞许地看了亚夜一眼,认为这是亚夜勤于锻练自己、练习临床技能的表现,点点头就认可了。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接手是会让一方通行感觉放松一些,还是正因为操作者是认识的人而更加感到难堪和暴露。至少他听到了她支开别人的话,而没有出声反对。就算他拒绝了亚夜直接的、肢体上的帮助,但他至少没有拒绝接受她作为“护工”或“治疗师”这个身份的存在。

于是她开始检查。

棉签、叩诊锤、所有的接触都让他警惕不已。

神经反射轻度亢进,她努力地分辨检查结果,试图分辨这是否是由于过度紧张造成的,但大概率不是,这和其他检查的结果吻合,指向上运动神经元受损。这是造成他行走困难的原因之一。

亚夜还在思考,一方通行已经起身。

这几乎成为了一种模式,他迫不及待地按下电极开关,想要结束这种受制于人的状态。哪怕只是从检查床回到轮椅这短短几步路,他也迫切地需要那层“正常”的薄膜来包裹自己。

然而这一次,他刚刚起身,一下子失去平衡,几乎从诊疗床跌倒在地。

亚夜拥住他。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电极的指示灯既不是绿色,也不是红色,它熄灭了。电池的电量耗尽了。

她拥起一方通行,让他坐回床上。他的身体僵硬,呼吸有些急促,那双总是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未反应过来的茫然,和一丝迅速升腾的惊慌。

亚夜开口:

“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一方通行。”

亚夜直视着那双睁得大大的鸽血石色眼睛,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语言”对他来说似乎变成了极其遥远而艰难的概念。

他看上去迟疑、惊慌、紧张不已,完全失去了方向。他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

然后,他做的事是,他唯一选择做的事是:

看着亚夜。

用那双只剩下纯粹困惑与无措的鸽血石色的眼睛,微微颤抖地看着亚夜。

尽管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亚夜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被这样近乎无助的依赖击中了。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他只是看着她,指望她能明白所有现状,那些他没办法说明,没有能力说明、也没有能力改变的所有事情。

亚夜的确完全理解现状,也许比他更理解。

但是她没有立刻“帮助”他。

这真残忍,亚夜想,在一方通行完全无助,只能全心全意地祈求她的帮助的时候,却不予立即回应。

她甚至没有给予安抚。

她只是伸出手,揭开他额头上的纱布。

那里有狰狞的枪击伤口,边缘还带着点干涸的血,如今已经被好好缝合过,其下是缺损的额骨。这部分是她能影响的。

她将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脑袋一侧,避开伤口,但足够靠近的位置。

同调投影。

一方通行额叶受损,完全失去计算能力,在电池耗尽失去了御坂网络提供的算力的现在,他和无能力者无异。所以她的能力能起作用。

蓝本是一方通行,对象是一方通行。

这件事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在他半是恶意,半是好奇地邀请她约会的时候,他让亚夜握住他的手,撤去了反射,真真正正地让亚夜碰到了他。于是她读他,不仅是那个片刻的所思所想,还有——关于他存在的一切构成信息。

但是,是你帮了你自己。亚夜在心里说。如果你不允许我触碰你,条件就不会成立。如果你没有和我说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个伤口,连同缺损的骨片,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一点一点,奇迹般地复原如初。

这很不可思议,也很……无关紧要。

他的问题并不是额头的外伤,不是这种只要随着时间就能恢复的伤口,而是不可逆的脑损伤,夺走了语言、演算,甚至自主行动能力的严重损伤。

但现在她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一旦她将自己的能力延伸到脑部,“无能力者”的前提会瞬间失效,

是,亚夜的能力能够作用于脑部,尽管她一直以来极力避免在公开记录中暴露这件事,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暴露能力的效果会不会给她自己带来麻烦。

而是,他的大脑哪怕只是恢复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一方通行”的演算能力,都会立刻造成AIM力场的排异,亚夜的能力会瞬间失效,可能还会对彼此造成一些神经损伤。甚至连深度麻醉在他身上都未必可靠,毕竟,他是一个即使在睡眠中,也能潜意识维持反射的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

第69章 困惑 “啊!是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痴……

困惑——亚夜清楚地从一方通行的眼里读懂这种情绪。

他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也无从得知。亚夜能力的作用可能给他带来了一些不适。亚夜知道自己的能力的作用特点,这会有些难受。

然后,那困惑逐渐转变为警惕与抗拒。他本能地想要偏头离开、想要躲开这未知的触碰, 但以他此刻的状态, 那些举动能表现出来的程度也十分轻微。因为力量的绝对缺失,那微弱地转过脑袋的动作, 与其说是有效的躲闪, 更像是在无助地蹭着她的掌心。

这太难堪了,一旦他意识到这一点, 他恐怕会立刻恼羞成怒。

就像她想的那样,一方通行皱起眉头,被冒犯的愤怒浮现在他的眼中。他想抬起手, 连那个动作都缓慢而艰难。那让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无力,于是另一种愤怒开始浮现, 一种混合着自我厌恶, 恨不得把一切都毁掉的暴戾情绪。

亚夜把他抱到轮椅上, 无视那点微弱的挣扎。

他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愤怒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他气坏了, 亚夜想。

但愤怒让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生动。

她近乎珍惜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治疗结束。

亚夜移开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移动电源和充电器。

在读秒到12分钟, 预估他电量即将耗尽时, 她在旁边的护士站借用了一个。

她看见一方通行睁大了眼睛。

错愕,和难以置信, 那些情绪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愤怒——他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前准备好这个。

亚夜把移动电源放进轮椅的后袋, 一个由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不是拿在自己的手上。然后, 拿起充电线的另一段,连接项圈上电极接口。

电池接通。

就像重新浮出水面一样,一方通行劫后余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高度紧张和彻底无助的经历让他浑身上下冒出一层冷汗,额前的白发凌乱不已。

“……你、”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到底在干嘛!”

“电池的电量耗尽的话,你就是无能力者了。”亚夜说。

“啊!是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痴呆!你满意了吗?看我笑话很好玩吗!”他简直气炸了。既然她带着移动电源,说明她早就明白电量耗尽是怎么一回事,并且预见到了那一刻!既然如此,那些意味不明的等待、注视、以及她迟迟不拿出电源的行为,全都被他理解为无法原谅的、居高临下的戏弄!

“我的能力只能影响无能力者。”亚夜只是平静地继续说。

那些话语的意思没有被理解,过度的紧张让一方通行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对抗。亚夜于是抬起手,他立刻警惕地猛地向后一缩,胡乱用手推动轮椅试图退开,动作大到一胳膊肘狠狠撞在身后坚硬的诊疗床金属边缘上。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一定很疼。

亚夜只是看着,再次抬起手,为了示意,指尖点在自己的额头上:“虽然我的治疗对额叶损伤起不了作用,”暂时起不了作用,亚夜在心里想,“但是对外伤,还是能有一点帮助。”

他终于慢慢理解了。

暴怒的神情略微凝固,转化为一种迟疑的困惑。他放下一点点警惕,不确定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没有伤口,没有缺陷,没有疼痛。

只有完整的皮肤上留下的缝线,提醒这里曾经受到枪击。

他愣住了,动作停了下来,眼中的愤怒被更深的茫然所取代。

……他太紧张了,也太警惕了,这本来是很好理解的状况。亚夜想。

亚夜于是靠近他,尽管一方通行还是紧紧地盯着她,像是下一秒就要暴怒、反抗、逃离……但他没有动,只是僵在原地任由她靠近。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着她。

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亚夜轻而稳地抓住他刚刚撞到的手臂,她的手指落在片刻前撞伤而泛红的皮肤,平和地摩挲,一次,一次。他不会接受另一次让他陷入无助的治疗,但适当的触碰可以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

过一会儿就不会疼了。亚夜在心里说。

“你现在没有反射了,要小心一点,”她看着一方通行说,“别弄伤自己,好吗?”

他不说话。

诊室里很安静。

只有慢慢平息的呼吸声。

空气中是一种古怪的、紧绷的平静。

一方通行没有再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亚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额前白色的碎发。他任由亚夜握着他的手臂。

他僵硬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虽然整个人依然像一张拉满的弓,但至少那根弦不再处于即刻崩断的边缘。

过了一会儿,亚夜起身。

神经学检查室里应该也有一些基础的器械,剪刀、镊子、碘棉球……找齐了。她从办公桌转过身,看到一方通行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立刻别开眼。

“我想给你拆线,”亚夜示意手里的器械盘,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或者之后让护士来,那样你会感觉好一点吗?”

他没说话,执着地盯着地上的一点。

亚夜补充说:“都可以的。”

白色的脑袋动了动。

那算不上一个点头。

亚夜把那当作是点头。

她用镊子夹起棉球,“凉一下。”她说。

在冰凉的棉球碰到肌肤时,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会有一点痛。”她再次告知。

拆线。这是很简单的处理。不去注意一方通行的反应,亚夜只是平静地完成这个过程。

“今天没有更多检查,”亚夜说,走到他身后推起轮椅,“你出了很多汗,回去之后擦一擦吧,小心感冒。啊,也可以冲个澡,没有伤口就不用担心沾水了。那样会舒服很多吧?不过注意电量。九点左右电池应该就充满了,如果你那时候还没睡的话。”

她没有指望那些话语得到什么回应。

但一方通行开口:“……啰嗦。”他低低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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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川有些不安地等在病房里。

治疗师带一方通行去检查过了很久。

太久了,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她当然知道医院的检查都费时繁琐,等待是常态,但问题不在于检查本身耗费的时间,而在于这段时间的未知。

他有没有和医生吵起来,会不会在愤怒下动用能力伤到什么人,甚至会不会情绪失控把自己关进某个房间里,然后被电量耗尽的无力情况困住动弹不得……那些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在最初,一方通行默许治疗师带他离开的时候,芳川其实松了一口气。那个时候绝没有什么阻止的理由,这是一个很不容易的、积极的开始。

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她就开始担心了。担心这样是不是过于草率,将身心状态都极不稳定的一方通行完全交给一个陌生的治疗师是不是太冒险了?太……不负责任了?自己是不是也一同跟上去比较好——

虽然她当然也知道,过多的关心对一方通行来说只会让他更加难堪。

而且这时候后悔也晚了,她根本不知道一方通行具体要做哪些检查,在哪里检查。她也不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医院里到处寻找,大惊小怪地突然出现——这样只会更粗暴地提醒一方通行他身体的残疾。

就在那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

亚夜推着轮椅走进来。

一方通行坐在轮椅上,低着脑袋。他看上去有些累了,仅此而已。

没有预想中的怒火中烧,没有紧绷的对抗,甚至没有那种近乎抽离的、将一切隔绝在外的冰冷漠然。

他看起来甚至很——平静。

治疗师把他推到床边,接着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片刻之后她端着冒着热气的水盆回来。而一方通行打开电极,把自己挪上床,转身连上床头的充电线,安静地看着亚夜把干净的毛巾递给他,然后接了过去。

整个过程流畅、平和,甚至带着些许的……宁静。

“差不多到晚餐时间了,我会把饭后的药准备好,”亚夜交代着,收拾好之后看向芳川,“医院的食堂不合胃口?”

这位治疗师大概注意到病房里没有餐盒。

芳川这才猛地回过神,懊恼地摇了摇头。

她只是光顾着担心,哪儿也没敢去,完全忘了吃饭这回事。

芳川桔梗开口:“……我一会儿就去,想吃什么,一方通行?”她轻声问。

“……随便。”一方通行只是回答。

亚夜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重新转向他:“那么今天就到这里。需要夜间看护吗?”

“……用不着。”他撇撇嘴,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用手指敲了敲脖子上的项圈

“那好。”

这位年轻的治疗师似乎就打算这么干脆利落地离开了,体贴地完成了分内工作,又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啊,你要看检查结果吗?我拿平板给你。还有神经学和康复医学的书,如果你想看的话。”

一方通行瞥了她一眼。

亚夜歪歪头,耐心地等待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于是亚夜轻笑,“一会儿见。”她说,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留下病房内一时有些过于安静的两人。

第70章 树枝 “你不能,”亚夜近乎残忍地抛出……

阳光, 明亮到有些刺眼。

只是在窗边投下短短的一道光斑,那种光线的角度很熟悉。是中午了。

一方通行茫然地睁开眼睛,瞳孔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 有些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充分休息过的身体中带着一种睡得太多的迷茫。

坐在墙边椅子上的芳川放下手里的东西, 开口:“早上好。”

这个短发的女性研究员不再穿着白大褂了,只是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简单衬衣和牛仔裤, 她看上去……就像是个陪护的普通年轻家属。

她站起身, 走到桌边,拿走桌上的饭盒, 示意:“午饭已经凉了,我拿去热一下。”

一方通行意识到,她早就等在这里了, 因为他还在睡觉就没有出声叫醒他,只是安静地等在一旁, 直到他自己醒来。这种体贴让他火大。

“有那么多时间干嘛不去陪那个小鬼。”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惯有的不耐烦, “我自己有手。”

芳川转过身, 脸上露出一种故意做出的了然表情:“你想她了?我下午带她过来。”

“——啧。”

芳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拿着饭盒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回来的时候把最后之作带过来了。

门还没完全打开, 那个小鬼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先钻了进来, 她正为了手里某个新奇的玩意儿兴奋不已,几乎是蹦跳着进的病房。

“……所以只要按这里就可以了吗?真的可以拍照吗?御坂御坂对现代科技的便捷感到无比惊叹并试图立刻进行实践!”她高高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翻盖手机——大概是芳川淘汰下来的旧物, 正对着病房里的各种东西比划着, 镜头最终意料之中地对准了病床上的人。

一方通行皱起眉, 还没来得及发出惯常的威胁——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最后之作立刻低下头,兴奋地翻看屏幕上的成果,然后发出一声失望的哀叹:“啊!糊掉了!御坂御坂为无法完美记录下你的样子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删掉。”一方通行语气恶劣。

“不要!”最后之作立刻把手机藏到身后, 像是护着什么宝贝,“这是御坂的第一张照片!虽然糊掉了但是很有纪念意义!御坂御坂坚决捍卫自己的数字财产所有权并试图讲道理!”

芳川在一旁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冲突,忍不住笑了笑,把手里热好的饭盒放到床头柜上:“好了,最后之作,别吵他吃饭。”

“哦!”那个小鬼倒是很听芳川的话,立刻收敛了不少。

但还是很吵,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忍着萦绕在耳边的无聊闲谈。最后之作对那台旧手机的功能探索似乎永无止境,从拍照到录音再到发现里面预装的小游戏,每一个新发现都能引发她大呼小叫的评论和一连串指向所有人的问题。

只是,就算他低声抱怨几句“吵死了”或者“闭嘴”,芳川也会选择当没听见,而那个小鬼更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也只能忍着,被迫旁听这场关于手机像素、游戏得分和晚上想吃什么的毫无意义的对话。

时间在这种喧闹中格外缓慢。

等到三四点,最后之作才用完了那好像用不完的精力,打着哈欠和芳川回自己的病房休息。

终于安静了。他想。

病房里剩下他一个人。

耳边只有仪器规律的微弱嗡鸣。方才充斥着的吵闹声浪褪去,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让耳朵里产生一种不真实的鸣响。

这种难得的安静,大概持续了二十几分钟。

一方通行没有做什么,他只是闭上眼睛,躺在床上。但也并不困。他睡不着。

于是又开始觉得无聊。

在他想着打开电视或者别的什么的时候,病房的门再次打开。

是神野亚夜。

她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小桌上,“下午好。”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听上去也刚睡了一个午觉。

进了病房她才开始扎头发。身上穿着的白大褂也没有让她显得更专业一点,白大褂的袖口很宽,被挽起来,露出女孩子纤细的手腕。她看上去不像医生,反倒更像是个觉得医生家长的白大褂很酷、于是偷偷穿在身上的高中生。从年龄上来说,她也确实就是个高中生没错……

她一向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什么叫生疏。

她自顾自地在床边的矮凳坐下,微微仰视着一方通行,然后露出那种讨厌的微笑:“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想听什么感觉。”一方通行语气嘲讽地重复。

“嗯……就是感觉?”她用那种仿佛和同学出去和下午茶的语气说,“睡得好吗?有没有头痛?啊,腿会觉得酸吗?等速肌力测试还挺累的。”

问题过于具体和平常,反而堵回了更尖锐的嘲讽。他不情愿地、含糊地吐出几个字:“……还好。”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有点酸。”承认这一点让他有些不自在。

“是会这样。”她点点头,就好像这是什么意料之中的正常现象,没有任何值得纠结的。

可能也是吧。

接着,亚夜从桌上拿起什么,是两片塑料包装的软布。

“热敷一下会好很多哦?”她自然地说,一边拆开包装,“边热敷边做常规检查可以吗?”

常规检查,这个词后知后觉地出现在一方通行的头脑中。

中午睡醒时感到的茫然有了原因——今天,没有人把他叫醒做那些每天雷打不动的常规检查。

医院有一套固定的时间表。早上六七点,医生和护士会到每个病房查房。

先是从走廊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伴随着推车滚轮的声音,然后一定会有人推门进来。检查,换药,或者确认别的什么。

说实话,有点太早了……一方通行觉得,即使对正常人来说,这个时间也太早了。在那个时候,他根本算不上真正醒着,只是不得不被吵醒,然后被强行从睡梦里拖出来。

听诊器的金属头贴在胸口的冰冷感、血压计袖带充气时越来越紧的束缚感……又或者是其他这样那样摆弄一下,确定他没坏掉的动作。

在那些时候,他只是勉强压抑心里的烦燥,告诉自己不要反抗,任由医生做该做的事,然后在他们离开之后,像是要把这段任人摆布的难受记忆赶紧忘掉一样,立刻转过身,试图重拾睡眠。

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亚夜把热敷布隔着病号服贴在他的腿上。

一方通行本能地退缩了一下,但也没有真的躲开。

隔着布料传来的只是些许的重量……和单纯的热度。

亚夜拉住他的手臂,“这里还疼吗?”她问昨天撞到的地方。

她的掌心轻而稳地托住他的小臂,动作确定,没有带来任何被突然拉扯的不适,她说着就一边缠绕血压计的袖带。

“……不会。”他生硬地回答。

她大概练习过——这些检查动作。一方通行分心地想。她熟练地用拇指抵着自粘布的一端,再将剩余的袖带压上。那是一种平衡、持续的动作。没有带来任何多余的触碰感,没有任何突兀的动作。她知道如何避免让他人感到任何不适。就像昨天一样。

真专业呢——这位医生。他想开口嘲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很……奇怪。

不同于接受查房的医生护士的检查,不同于那种被当作一件物品摆弄的不快。亚夜在看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且清清楚楚地展现这种体贴。针对他个人的体贴。很显然,她并不是将眼前的人归类为一个“病人”,更不是当作一件“物品”,而是看作——一方通行。

因为他对她来说是特殊的。

……那更让人难为情了。

自从神野亚夜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她没有一次试图谈及之前的事情。没有说起最后之作和病毒,没有说起她是怎么把他从天井亚雄那里带回来,没有……询问他没回复的那些信息。

除了这些体现在细节里的额外关注,她表现得就像是个完全陌生的治疗师。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但是,她,当然,不是。

明明没有被怎么碰到,被触碰的感觉却格外强烈。手臂上被她掌心轻触的地方,似乎留下了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热度。

血压计在充气,袖带在收紧。但这种外在的压力似乎远不如那一点点接触更让他感到不自在。一方通行低下头,白色的额发垂落下来。但亚夜坐得很低,所以也挡不住她的视线。他知道亚夜在看着他。

“你不喜欢量血压?”亚夜问。

“……没。”他含糊地回答。

安静的空气让人坐立不安,一方通行转过头,看到她正拿着体温计,把那支小小的玻璃握在手里。

“测体温?”亚夜注意到他的视线,问。

他点头。

预想之中冰凉的触感没有发生。

于是他明白过来。“……不会不准吗。”他嘟嚷着问。

“我又没有发烧。我很健康。”亚夜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些检查让他的脑子一团浆糊,难以清晰地思考。那并不是被陌生人摆弄的那种难堪,或者清晰意识到自身无能的难堪。没有任何不适的事情发生,明明是这样,但他就是混乱不已。

亚夜转身在记录单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方通行则带着一种急切的解脱感,几乎是立刻想要起身坐到轮椅上,仿佛只有开始下一项日程,才算是真正和片刻之前那令人心神不宁的检查划清界线。

看到他的举动,亚夜几乎同时抬起手。

她的手先于他,轻轻搭在他的脖颈上,恰好挡住了那个开关。并不粗暴,甚至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明确的阻止动作。

于是一方通行的手指只是碰到了她微温的手背皮肤。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迅速收回了手。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又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不要那么依赖电极,”亚夜说,语气轻松得就像是提议晚上出去散步,“试着在辅助下起身,怎么样?这是你现在最需要频繁完成的动作,就当是一种练习,练习重新掌握自己的身体。”

说着,她伸出双手。

并没有碰到他,只是停在他的身侧。那是随时可以提供支撑的姿态。

“你的运动障碍可能不会恢复,你总要适应。”她用平静的语气再次说。

“……去掉可能。”一方通行厌恶地说。

“可能。”亚夜固执地重复。

一方通行低着头,无声地抗拒,既抗拒着亚夜的提议,也抗拒正视一生都要接受他人帮助的现实。

“……我自己能站起来,不要你帮忙。”他低声说。

“你不能,”亚夜毫无犹豫地、近乎残忍地抛出那句话,“我也不是在‘帮助’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你会觉得正在依赖床铺的帮助吗?坐上轮椅,你会觉得正在接受轮椅的帮助吗?我只是你的治疗师,是辅助你完成练习的道具。不要有那么多顾虑。”

“……”

“就当是助行器,可以用来搀扶的树枝,”亚夜理所当然地建议,语气还带着点不解,“这样不行吗?”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说,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我倒希望我有那样的感想,”亚夜听起来很愉快,甚至觉得好笑一样,“同情?不。”

亚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的眼里是一方通行熟悉的……诚恳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我只是很高兴你还活着。”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