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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说的,是亚夜那句没有打算和他交往的回答。

毫无疑问, 那是芳川认定亚夜不负责任,只是在“玩弄”他的关键证据。

真是的……什么叫玩弄啊,说得好像他会任由别人欺负、被人占便宜一样。再怎么虚弱无力, 他也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虽然……她别的发言也有够糟糕的。

……比如说,明明只是碰了碰他的手或者脸, 却唯恐天下不乱地直接承认有在……摸他。在不知情的人听来, 那简直就像是承认了很下流的那种接触。说实话, 虽然换个人一方通行肯定会让对方知道不管好自己的手会有什么后果, 不过,平心而论, 她那些的触碰……大部分还说不上违反职业道德, 除了……亲了他……

——她有没有摸你不该让别人摸的地方,或者让你、

直白到让人无地自容的提问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里冒出来。一方通行立刻强行掐断了危险的联想。

……也别提她到底为什么要把那种……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心情……说给别人听啊?她就不难为情吗?那些话是能让别人听的吗?……啊?

但说到底, 最不该回答的是那个关于交往的回答。

一方通行完全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毕竟, 在挺久之前, 在他带着恶意嘲讽她是不是想和自己约会的时候,神野亚夜就立刻一本正经地,好像那是多么不能让人误会的事情一样, 认认真真地解释:

——不,我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我对你没有在此之上的任何企图、任何要求。

她的态度是那么明确。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的场景。

……连带自己一时冲动邀请她约会的蠢事也记得。

仔细想想,亚夜很少这样近乎严肃地对待什么事。大多时候她总是模棱两可、带着那种令人火大的愉快表情,故作无辜地应付着他所有带着尖刺的话。

……她的喜欢是,单向的。

一方通行想。

……无论一方通行是什么态度,做些什么,这份喜欢都不会改变。任何时候,他需要她,她就会出现。或者哪天他厌烦了她,明确地表达了驱逐,她就会离开,不会纠缠,不会质问。她用一种让人心情复杂的方式尊重他的意愿。

她根本就不认为自己付出了喜欢之后,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比如亲密的关系、承诺的未来,或者,哪怕,只是对等的感情回应。她似乎完全就不认为自己需要那种东西。甚至还认为索要回报是什么非常不应当的事情,好像会玷污什么一样,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让他有任何误解。

她会因为一方通行的回应高兴,但却不会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失望。

仿佛这份“喜爱”本身的存在与表达,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

他永远不必担心辜负她的期待。

……这该让人心情轻松吗?

但他只觉得心里闷得慌。

总之,这才是她话语的意思。

神野亚夜的“没有打算和他交往”,并不是一种拒绝,而是一种古怪的满足。

但这种话……还故意用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说出口,别人怎么可能听得懂啊。

说起来……

最开始,她只是想……啊,看着他吗?

——我只是……看见你会很高兴。

好像确实是这么说过吧。

……非要说谁是不负责任的那边,明明是他才对。

接受着这家伙的好意,但却没想好最后要怎么样才好,甚至连想都不去想,完全逃避不去思考——因为亚夜也不会因此抱怨。

……她太纵容他了。

一方通行咂舌,不愿意承认自己十分动摇,他没好气地开口:

“就是你和芳川说你完全不愿意和我交往的那些话,”他故意曲解,“啊,还是说,其实那就是你的真心话?”

“诶、不……”亚夜明显慌张起来,“我没说过……我不是这么说的……”她试图纠正他的表述,“那不一样,我不是不愿意,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在寻求这样的结果……”

一方通行看够了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哼了一声:“你这家伙就是故意想让人误会吧?你是有多恶趣味啊。”

意识到一方通行并非真的认为她的回答有什么负面的意思,只不过是在捉弄她,亚夜立刻放松下来。

看吧,她甚至不会因此生气。

不会责怪他的故意曲解,也不会抱怨他恶劣的玩笑。她欣然接受这种别扭的互动方式,仿佛这是他独有的权利。或者,说不定,是她喜欢的一部分。毕竟,她早知道他就是这么差劲。

“……一不小心?”她眨眨眼,无辜地说。

好像共犯一样。

他想。

他们共享着一个秘密,一种不被外界理解的默契。

这样强烈和世界上的另一个人联系在一起,本该让他感到不安。但不知怎么的,此刻心里却觉得很愉快。有时候做坏事也会让人高兴吧。

他一边向电梯走去。

其实,一方通行也不是不能理解芳川为什么那么警惕。

画面上的神野亚夜看起来有些陌生。

哪怕她脸上挂着那惯常的、看似友善的微笑,那笑意也未曾真正抵达眼底,其中没有想要与人沟通的诚意。她似乎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她没打算让别人理解,也认为根本没必要让别人理解。

误会了就误会了吧——那样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她并不像在他面前时候那样会因为被误会了而慌张地解释。她完全不在乎。

“……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和我说着‘别担心’,还以为你要和芳川好好解释呢,结果却是在煽风点火啊。”他随口抱怨着,话语里却没有多少不满,反而更像是在调侃。

“嗯……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亚夜狡黠地说,“也解释不了什么吧?”

“怎么,你还有不能撒谎的原则吗?”一方通行挑眉,带着点讽刺,“ 就随便保证两句,说你知道不应该,感觉很抱歉……你肯定知道别人想听什么吧?对你来说不是很容易吗?”

他见识过她怎么轻易地赢得别人的好感。她完全有能力将事情粉饰得合乎规矩。

她可以表现得很诚恳,只要她想的话。

“嘛,我的确很擅长让别人相信我。”亚夜坦然承认,带着自知之明,“不过,要是我让你身边的人都觉得我的所做所为无可挑剔,是完全的善意,没有任何应该指责的地方,你不会反而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吗?”

一方通行皱着眉。

如果亚夜在所有人眼前都扮演温柔善良的形象,那……他是会觉得有些虚伪。更别说要是她在亲了他之后,还成功向芳川证明了自己的无害……是感觉怪怪的。

……啊,是这样啊。

她并不为自己拉拢“盟友”,不去营造一种“全世界都认为我好”的氛围。因为那样的话,一旦他将来觉得不舒服、被冒犯、想要推开她时,就会陷入一种孤立无援、无从指责的无助境地——毕竟,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完美的。

相较之下,她宁愿自己站在被敌视的那一边,将评判的权力完全留给他。

“唔,那样的话,就会变成监护人看着我做坏事的场景了,”亚夜继续说,她的声音上扬,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还是说,那样也很有趣?”

……这家伙!果然不能对她有任何高尚的期待!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一方通行恼火地掩饰此刻的难为情,“我该谢谢你为我着想?”

“……嗯,也有点私心?”亚夜眨了眨眼。

“所以?”一方通行追问,在电梯前停下,按下按钮,“只是因为喜欢看别人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就连后果也不在乎啊?”

“我的确享受到某种乐趣,”她微笑,眼神里有一种心知肚明的狡黠,话语带着暗示的指向性,“……但不是这部分。”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是哪部分。”一方通行懊恼地啧了一声。

他非常熟悉此刻对话的走向。再说下去的话,恐怕就是他要被这家伙那些直白又暧昧的话语弄得面红耳赤、狼狈不堪了。这种明明是自己先挑起话题,却总在最后落于下风的感觉,既让人火大,又隐隐成了一种习惯。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先一步走了进去,用行动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话题。

第97章 讨厌 “……我讨厌这里。”

医院的食堂外面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一方通行看过去。

喉咙感到干渴, 那是一种特定的干渴。

他停下来,下意识瞥向走在他身边的人,然后懊恼地察觉自己有多容易被他人的言语影响。

明明不想让任何人对他的喜好指手划脚, 更不要说打着完全不在乎的健康的要求干涉他, 不如说那样才会觉得火大。但是亚夜没有这样做,他反而介意起她的动机。

“为什么看我?”亚夜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没什么意见吗, 这位‘医生’?”一方通行故意讽刺地说, 一边向自动贩卖机走去。

“嗯?你想要我阻止你吗?”她意外地说,然后想了想, “……一天两三罐咖啡在建议范围内哦?”

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户头有巨额存款的学园都市第一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有带硬币,他懊恼地啧了一声。亚夜走过来, 自然而然地伸手,硬币落进他身前的投币口。

铝罐滚落。少女弯腰取出那罐冰咖啡, 打量着成分表。

“198毫克, 推荐摄入量是每天400毫克。”

她说着, 好像没有第一时间把咖啡给他的打算。她从口袋里拿出了杯套, 套在冰冷的易拉罐上,再不紧不慢地递给他。

……真是。

“……我没有那么娇气。”他低声嘟嚷。

“是说什么?推荐摄入量是FDA标准哦?”她故意曲解, 若无其事地说, “至于之前,我是有觉得你喝得太多。”

之前。

在亚夜偶尔造访他的住所, 偶尔和他一起去便利店, 看到他成打成打地买咖啡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什么都没说。

“在荒原一样毫无意义的人生之中, ”亚夜轻声说,“能有一两件喜欢的事物,这不是非常难得的事情吗?没有理由要勉强自己放弃吧。”

……他是在说咖啡, 这家伙是在说什么啊。

没回答那句让人心情复杂的感慨,一方通行撇撇嘴:“……不喜欢的事可以不做,喜欢的东西也不用放弃——你还真是过得很自在啊。”

亚夜好像想了一下,然后从善如流地说:“要这么说的话,也没错。”

医院的食堂没有想象中吵闹。

他们打了饭,在安静的角落坐下,亚夜又起身,一方通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离开。

她去要了一杯牛奶。

然后把杯子朝一方通行推了推,示意。

“……虽然我的确不明白这种饮料为什么好喝。”她开玩笑地笑了一下。

——分一点。她用眼神说。

“觉得难喝就不要喝。”他没好气地说,但还是给她倒了一点。

亚夜好像还往牛奶里加了很多砂糖。她拿小勺搅拌着,金属小勺和杯底的砂糖发出沙沙的声音,咖啡色在牛奶里晕开。

“唔……虽然是不算好喝,但并不是觉得讨厌哦。”她说。

……那算什么。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好像在很认真地品尝着被她评价为不好喝的味道。

一方通行默默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用拐杖行走的感觉没有想象中令人抵触。

有了辅助的支撑,摇摇晃晃的行走变得稳固,让人不自觉松一口气。至于这种辅助所带来的残疾的暗示……反正在医院这个众生平等显露脆弱的地方,到处都是绑着绷带的人,或者推着输液架缓慢移动的人,相较之下,拄着拐杖倒也不显得多么突兀了。

只不过走得久了之后,手臂传来一种无力的酸胀感。

一方通行握着拐杖。手指在用力时微微颤抖。

他停下脚步,平复呼吸。只是,即使停下来休息,他仍然不得不借用已经过度施力的手臂,靠着支撑才能站稳。

……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就像用推举重物到一半没了力气,只能不上不下地僵持着,然而,想想就知道,这种等待也是在虚耗体力,等多久也不能解决问题。

“坐一会儿?”亚夜轻声问。

……对了,坐下来休息。

一方通行撇撇嘴,为自己居然想不到这么简单的事情而无语。

医院的走廊上到处都有座椅,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墙壁上还有连续的扶手。他坐下来,凝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这种无力感依旧熟悉,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带来毁灭性的愤怒,更像一个需要被冷静处理的客观事实。

亚夜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他一样,静静地望着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人影,仿佛这只是漫长复健途中一次最普通不过的歇脚。

“你讨厌什么?”一方通行忽然开口,打破了走廊的静谧。

只是闲聊。他告诉自己。

反正无事可做。

“嗯,不问喜欢的事物吗?”亚夜故意问。

“……没兴趣。”一方通行生硬的驳回。

他才不想问她喜欢什么。

“那我想想……”她欣然接受了他对话题走向的不配合,好像真的很认真地考虑起来,指尖轻轻点着下巴,“讨厌做饭吧。一日三餐,不觉得很麻烦吗?嗯……等车,爬楼梯,晾衣服,做暑假作业。像这样,每天重复个没完,又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

“那算什么,你是小孩子吗?”一方通行嗤之以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真是没诚意的回答,他想,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像是在敷衍一样。

“空虚。我讨厌空虚和无聊。”亚夜微笑着补充,然后看向他,“你呢,喜欢什么?”

好像在说,比起沉溺在讨厌的事物里,还是聊聊喜欢的事情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

“没——有——”一方通行故意拖长了声音。

“……嗯?”她不置可否地挑眉,“之前在你家看到唱片机呢。平时会听吗?”

“……我说你啊,一共没去几次,能不要像跟踪狂一样把所有细节记下来吗?”

“可是一眼就能看到啊,摆在客厅里呢,”她轻飘飘地说,“喜欢听什么歌?”

“……随便买到什么听什么,算不上喜欢,”他啧了一声,带着点嘲讽的味道,“喜欢的东西啊——啊,非要说的话,喜欢吃肉。你不是都知道吗?还有咖啡,这算吗?”

“算啊,”她安然地接受,没有丝毫质疑,仿佛他自暴自弃的饮食偏好是多么值得认真对待事情一样。转而继续问,“那,讨厌的呢。”

那可就太多了。

汹涌的、黑暗的情绪瞬间在胸腔里翻腾起来,像蛰伏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讨厌此刻的无力,讨厌不得不依赖他人的窘境。

但比起这些,更讨厌他人的存在——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恐惧地看向他的眼神,啊,讨厌消毒水和铁锈味带来的糟糕联想,还有明明身处完全不同的情况,却仍然控制不住这样联想的自己。不如说,他讨厌这整个世界运转的规则,讨厌这个名为一方通行、沾满了罪孽与污秽的存在本身。

但他只是抿紧了嘴唇,将这些话死死地压了回去。

没意思。

没必要说这些。

说了是想让她露出什么表情啊?可怜他吗?

他闭上嘴,什么也没回答。

亚夜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到了明天手会很酸吧,”过了一会,她开口,像是平常不过地讨论一件小事,“刚刚烫伤,不太适合热敷……而且想到热敷心里也会觉得毛毛的吧。”

“……不至于。”一方通行立刻否认,带着惯有的倔强,不愿承认任何形式的脆弱,“我还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产生心理阴影。”

亚夜轻轻笑了一下,“按摩怎么样?你能接受吗?”她若无其事地提议。

“……能接受才怪。”他几乎是立刻嘟嚷着拒绝。

……光是想象那双带着温度的手在他酸胀的手臂上按压会带来怎样陌生而难以控制的感觉,会让他露出怎样狼狈的表情,他就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连声音也小了下去。

“这么介意啊,”亚夜柔声说,“试试看吧?也不用那么果断地拒绝吧。觉得讨厌的话,我们就停下来。”

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故意的。

或许两者都有。

“……再说吧。”他含糊地回答,“比起这个,我还想早点回去休息。”

“嗯……没有推轮椅是个失误呢,”亚夜从善如流地回应了,认真地想了想,“我可以现在去借一个,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啊、”

她忽然用那种明显想到了什么可恶主意的、微微上扬的声音,饶有兴趣地说:

“只有一小段路了,而且你也很轻。我抱你回去?”

“……你去死啦。”一方通行抿起嘴唇,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他几乎是一下子支起拐杖,用行动表示自己宁愿艰难地走回去,也绝不可能接受这种“帮助”。

房间。

安静,熟悉,关上门就与世隔绝。

回到这里,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

他重重地坐回床上,后背深深陷入柔软的枕头里。他发出一声混合着疲惫与解脱的轻叹,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感受着身下织物带来的柔软包裹感。

或许是因为手臂的酸软,或许是因为精神的消耗,他不情愿地意识到,自己的确渴望回到这个狭小的白色的空间里。

一部分是因为,这里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他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管。另一部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感到安心。

……这实在是莫名其妙。他闭着眼睛想。只不过是一个空荡荡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身下是根本算不上舒适、冰冷坚硬的金属框架病床,谁都可以不经敲门就推门进来,门上甚至还带着令人不快的观察窗,从布局到氛围,和他待过的那些实验室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他只不过是迫不得已才留在这里,因为这副不争气的身体……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将思绪集中在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上,或者想些别的。

想些什么?

有什么好想的?

复健?探视?能力?

……未来?

“……我讨厌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讨厌医院?”亚夜轻声问。

她果然在。她没有走。就算他完全不理会她,自顾自地无视她。只要他还没有明确驱赶她,她就会待在这里。甚至安静地不出声打扰。

一方通行没回答,为自己的闹脾气的任性抱怨感到幼稚。

等待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她再次开口,仿佛这是一个可行的提议,她又问:

“那,要出院吗?”

第98章 出院 然后呢?去哪里?

“……出院?”一方通行听见自己的声音。

沙哑, 阴沉,带着讽刺。

“……我现在这样?”他几乎笑了一下。

“现在不输液了,也不用做太多检查。虽然日常生活还有一些不便, 但你大部分时候也都待在家里吧?”亚夜语气轻松地说, “真遇到了麻烦的情况也可以用能力。医院不是监狱,想走就可以走哦?”

“……”他没说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白色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烦人流程, 却又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安心的牢笼。

然后呢?

去哪里?

……回家?

回到那个偏僻的、如同废墟一样空荡阴冷的宿舍?那里和这里, 除了更大、更破败之外,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先不说能不能把那里称为“家”, 那个不怎么样的宿舍本来也是用参加绝对能力者计划才暂时换来的住所……他早就决定好了,之后就和长点上机划清界线,绝对绝对不要再和那个实验扯上关系。

所以接下来做什么?再找另一个实验设施收容他这个怪物, 再继续同样的一年。或者只是几个月、两三星期。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犯下无法挽回的罪行。

说不定更糟糕。

如今只能短暂使用能力的状态, 和之前可是完全不一样, 空有能力却无法使用, 只会引来更多的秃鹫。他不再是连研究员都感到恐惧的怪物, 他能轻易被控制、被摆布、被利用去做任何事……

……恐惧?

不,算不上。

不如说, 那是一种更深的、深入骨髓里的、令人作呕的厌烦。所有可能性都变得索然无味, 任何未来都让人提不起兴趣。

……真没意思。

还要继续啊……

……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这么说来,他在这里徒劳地重复这些流程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检查、治疗、复健……

……啊, 为了让他“好起来”?

然后呢?他根本也不可能好起来。

别开玩笑了, 能拄着拐杖走路就意味着能过上像样的、有尊严的生活吗?能抹去过去沾满的鲜血吗?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吗?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一切的努力, 不过是将行尸走肉的状态稍微修饰一下,勉强维持这具躯壳的基本运作而已。

“……摔倒了怎么办。”一方通行低声问。像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从MRI来看,术部恢复得很好, ”亚夜像是早就考虑过一样地说,“现在的话,即使摔倒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摔一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她明明这么说过。

用那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确信,轻描淡写却毫无怀疑地说过。

现在,却像是完全忘了曾经说过那句话一样,细心体贴地解释,好像真的在为他着想,而且还真心觉得这是什么更好的选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在为他能够离开这个封闭环境、重获某种程度的独立而……感到高兴。

她凭什么为这种事高兴。

他待在这里,对她来说不是才是更好吗?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失落和恼怒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

他待在这里,困在这个病房里,不得不依赖她的治疗和照顾,对她来说不是更方便吗?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每天出现在他身边,这不是她想要的吗?他不是她乐此不疲地观察、触碰、甚至偶尔“欺负”一下的存在吗?他离开了医院,她还有什么理由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介入他的生活?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关系?

她应该……不希望他离开才对。

为什么她现在却表现得这么……“正常”?……像一个真正尽职的治疗师,为患者的康复和出院感到欣慰?

这种“正常”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被背叛般的烦躁。仿佛她之前所有那些特殊的言语和触碰,都只是限定在这个白色牢笼里的游戏,一场随时可以结束的角色扮演游戏。一旦他踏出这里,游戏就结束了。

还是说,她其实也已经开始厌倦了这日复一日的陪伴,觉得照顾一个残废是件失去了新鲜感的麻烦事?

“……随便。”一方通行嘟嚷,转过身去。

声音埋在了枕头里,含糊不清。

但他也不在乎亚夜有没有听清。

他听见她的靠近,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听见沉默的声音。

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等待她的回答。

“说着讨厌,但你有点习惯待在这里吗?”她轻声问。

“……”

到底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知道啊……

这家伙真是、真是……可恶。

“……你真是矛盾呢。”她低低地,带着怜爱说。

那是毫无疑问的嘲讽。但不知怎么的,听到这样的话却生气不起来。

“是哪里让你这么满意?让我听听患者反馈吧,回头告诉住院管理部,”她甚至笑了一下,不太认真地说,“啊,舍不得最后之作?那孩子来看你的时候,你总是心情不错呢。”

“……别开玩笑了,”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谁想见到她?……那个小鬼离我越远越好。”他立刻否认。

为了掩盖掉对于那点吵闹的生机不愿承认的微弱留恋。

他没有资格拥有这样的留恋。他正是导致最后之作所有不幸的原因。难道救了她一次就能和杀死她们一万次扯平吗?也太自以为是了。

“真冷淡。她可是很喜欢你呢。”

“她又不认识其他人,”他的声音里带着残酷的嘲讽,“——把自己制造出来放在培养器里当没有意识的司令塔的研究员,还有亲手杀死其他个体的杀人凶手,她要选哪边?”

“……我觉得那孩子不是这样看你和芳川小姐的。”亚夜又轻轻叹气,委婉地说。

“你又知道什么。”他厌恶地说。

“……好吧。的确,那是你们的事情,”她柔声说,一点也没生气,“那么,要留下来吗?没有人会干涉你离开的自由,不过,如果你想留在这里,也没有人会赶你走。偶尔任性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离开,或者留下。

她将两边的选项,大方地摆在他的面前。

最让人茫然无措的是,神野亚夜给出了选项,却没有表达任何偏好。她没有说你不能走,也没有说恢复了就应该出院,所以一方通行也没有任何办法反驳她。哪边都没办法反驳。

他可以自己决定。

他只有自己决定。

他可以……留下来。

不是出于治疗的必要,不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仅仅是因为……他想。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般的悸动。

拒绝的话语堵在喉咙,却怎么也吐不出去,因为失去了攻击的目标。接受更是绝无可能,那无异于承认自己的软弱和依赖。留下来?为了什么?到什么时候?难道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这个不用思考明天、不用面对外界、可以暂时将一切罪行悬置的地方,无期限地逃避下去……

……开什么玩笑。

一方通行深吸一口气。

他从床上坐起来,恼怒地瞪着神野亚夜,瞪着那个让自己进退维谷的罪魁祸首。

亚夜无辜地眨眨眼,然后对他微笑。

“要出院?”她轻快地问。

轮椅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医院里没什么人。

一方通行一言不发。

然而这种刻意的沉默像是赌气一样,反而让他感到挫败。

“我觉得之后应该用不着轮椅了,”亚夜自然地说着,“你的宿舍没有电梯吧?带回去反而不方便。”

宿舍……是了,他还得考虑这件最基本的事情。

总之先住酒店吧。

总不能像那些无能力者集团一样,在无人管辖的荒废建筑里游荡。

先不说他是否能适应那种毫无保障、肮脏混乱的生活,就以他现在这种一天只能使用十几分钟能力的状态,连最基本的自保都成问题。光是想到过去与那些武装无能力者结下的仇怨,就足以预见到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是应该庆幸吗?至少从各种实验得到的报酬,足够他在酒店里住上十几二十年。

他不回答,亚夜当他同意了。

没有想象中的复杂流程,没有医生的询问和交代,他就这样轻易离开了这个让他恼怒的地方。换上曾经染血但被洗得很干净的衣服,带着少得可怜的东西:手机、id卡、现金……啊,还有药,和拐杖。

轮椅被推着离开了医院的正门,在停车场的长椅边停下,亚夜示意他坐下。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她开口。

“……干嘛。”

“嗯?我去开车。”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所以说干嘛。”

“送你回家?”

“……”

他不回那个“家”。

那个词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对了,他甚至没有和神野亚夜说过。

解释起来也很麻烦……他没有那种从头到尾叙述、还要回应对方可能流露出的关心和疑问的力气。那太累了。

“……不需要。我自己打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淡得不近人情。

“诶,让我送你吧?我很乐意哦?”她还是用那种轻快的语气亲昵地说,“让你自己回去会有点担心呢、”

“说了不需要。”一方通行生硬地打断她。

短暂的沉默在晚风中弥漫开来。

他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她明明没有做什么,更不该被这样对待。一方通行讽刺地想,嘴角几乎要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他总是这样,可悲到好笑的程度。

“好吧,”她柔声说。

熟悉的存在感靠近了,少女在长椅上坐下。明明没有接触,却能够幻觉一样地感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至少让我看你等到车?”她微笑地说。

第99章 黑夜 “我有一个请求……你能相信我吗……

所以, 就是这样了。

酒店的枕头和被子很软,柔软到像是要让人陷进流沙一样,带来怪异的不适。一方通行醒来, 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微弱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他拿起手机, 时间:06:15。

毫无睡意。

身体还是一样虚弱, 精神却清醒得可怕,仿佛在医院里积攒的所有疲惫都在转化成了某种空洞的亢奋。

……没有新消息。

虽然, 他也可以点进手机左下角的短信,给那个反正是很乐意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的家伙发信息。可是说些什么?以什么原因?说“我觉得寂寞?”还是“我想你?”……哈,别开玩笑了。

一方通行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情。他不是早就知道吗。

切断联系回到孤独的常态, 本该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支付了足够的钱,换取一个无人打扰的栖身之所。这里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没有会不请自来关心他的家伙。

没有人会再来烦他了。真简单。

一方通行坐起身。

过度使用的手臂一阵酸痛。他执拗地拄着拐杖, 像是故意地放任那种疼痛, 走到窗边。

楼下, 城市的街道已经开始缓慢流动,看不清面貌的行人匆匆走向各自的目的地。一切都隔着遥远的距离, 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他松开手, 窗帘重新合拢,将外界隔绝。

房间再次陷入半明半暗中。

他站在原地, 听着自己过于清晰的呼吸声。一种绝对的孤独像冰冷的潮水, 一点点漫过脚踝, 向上淹没他,带着一种残忍的熟悉感。

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空旷的, 回音壁一样的,啊——“家”。

08:29。

长点上机。

眼前的大门写着。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去。右手因为持续用力而泛起些许疼痛。

这个地方认识他的研究员可有不少,看到曾经不可一世的最强能力者这副样子,恐怕会发笑吧?

但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去管别人怎么想。他早已习惯了被视为异类,无论是作为最强还是作为残废。别人的想法怎么都好,和他毫无关系。

他还是不习惯这个时间出门。

日光明亮得晃眼。

八月份的白天是这么热啊,热浪裹挟着湿气,黏腻地贴在身上。他也是第一次知道。

嗡。

一方通行停下脚步。

那是新消息的提示音。

……但那份联系也是如此脆弱,像纸做成的绳子,一扯就断。只要他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查看,或者,只要不回复,那家伙就和他毫无关系。

嗡。

又一声,执着地响起。

他在树荫下坐下,像是要向不在场的哪个家伙表达不满似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未登录的号码:「虽然不知道你醒了没有,不过,今天感觉怎么样?」

未登录的号码:「有好好吃药吗?」

……何止没有吃药。

他完全忘了这件事。只是像被什么驱赶着一样,拖着疲惫的躯体,来到这里……啊,想起来了,也没有吃早饭。

怎么都好吧……不是这家伙说他已经没事了吗?

未登录的号码:「可以去看望你吗?」

第三条信息跳出来。

一起从记忆的深处浮现的是既视感。不,也不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在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时候,那家伙也是这样,即使没有理由,也执着地靠近他。

一方通行:『……我说,你不会在我家楼下吧?』

他按下发送,几乎带着某种预感。

然后,来电铃声响起。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他撇撇嘴,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惯性,接起来。

“没有哦?”少女若无其事地说,“你呢?起得真早呢,没有睡好?”

“……我有事。”一方通行不情愿地说,试图用最简短的语句表示抗拒。

“嗯……虽然话里明显有不想说的意思,但我能问是什么事吗?”

“不能。”

“真冷淡,”她轻快地说,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种态度,“这么说上午在忙?”

“……关你什么事。”

我说,你差不多该厌倦了吧?——他想说。

这样没完没了地靠近他,再被他用恶劣的态度推开,这种看不到意义的重复,就不觉得烦吗?

那些过分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也许是因为亚夜不在他的面前,他看不到她那双总是注视着他的褐色眼睛,以往因为不想看到她露出受伤的表情而强行压下去的话语,此刻正危险地在喉咙边俳徊,蠢蠢欲动。

“嗯?因为我想约你?那下午可以吗?六七点点,或者再晚一点,等到外面不那么热的时候。怎么说呢……有点事?”她用那种轻飘飘的声音提议,却故意不说是什么事,“我去接你?”

不。

拒绝几乎是顽固地冒出来。

“……复健就免了。”一方通行低声说。

“不是哦。是别的。”亚夜笑了一下,“说起这个,老师让我转告你,出院的事情和监护人说一声,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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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一方通行低低地答了一声,接着挂断了电话。嘟,嘟,嘟。亚夜听着电话的忙音。

她一边听着代表通话结束的声响,一边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学生公寓,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宿舍,即使在停车场也能清楚看见——公寓门被砸烂了扔到一边,门框和旁边的墙壁上,用刺眼的红色喷漆写满了不堪入目的脏话。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当然,也有可能是住院期间。一向有很多小混混会找一方通行的麻烦,最强能力者不在,家里会闯进不速之客也是意料之中。

她走上楼梯。

不过,应该是之前吧。在他发来短信,为游戏机坏掉了这种小事而道歉的时候。

所以他不想要她送自己回家啊。

如果她坚持送他回家的话,他要费尽心思敷衍她,然后再打车去寻找临时的住所吗?

……那样也太不好了。

亚夜站在这间废墟一样落满了灰尘的宿舍门口。

从这里看去,能算得上电子设备的东西都被砸烂了,连天花板上的电灯都没能幸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气息。沙发也好,床也好,被划开露出棉花和弹簧,像被开肠破肚的尸体。走进房间,衣柜的缝隙里留下了红色的痕迹,即使知道那不是血,也还是让人本能地不适。亚夜感到这样有些冒犯,但还是不太确定地打开门——于是明白了,里边被泼了一桶油漆。

……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她少有地这样想。

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褐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微微沉了下去。

……而这些,甚至是在,一方通行仍然拥有最强的能力时,发生的事情。

他什么都没说呢。

是不想被可怜吗。

或者,只是,觉得难过。

——这么想想的话,昨天她的提议,在一方通行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亚夜知道,医院让他烦燥。

就算逐渐习惯了检查和治疗、甚至习惯了有别人待在身边,但说到底,他厌烦那种状态。他无法接受自己不是以“一方通行”而是以被他人照顾和容许的“患者”的身份而存在,或许更无法接受的是,对这种状态产生的些许依赖感。

他被那种对于软弱根深蒂固的抗拒撕扯着。

那样的话,当然是出院比较好。亚夜理所当然地想。

相较之下,医学上的风险完全不值一提,亚夜自信都在掌控范围之内。

但是,她没有想到过,离开了医院,他竟然会……无处可去。

啊……她该知道的。眼前被砸毁的宿舍,不过是他不被这个世界接纳的直白显现。但她也知道,他一直都无处可去。

……好吧。

一方通行不想让她知道。那么她就不知道。

她不该去追问。如果说,将痛苦独自吞下,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的话,她不能打着好意的名义做出揭开他的伤口的事情。

她转身,离开了这栋公寓楼。

阳光照在她身上,带着夏季的热度。仿佛刚才那个站在废墟中心内心泛起冷意的少女只是幻觉。亚夜的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略带疏离的温和表情。

下午六点。

亚夜在转角停下车。

她下意识对着手机屏幕确认自己的表情。然后,她看见那个不耐烦靠在街边等待的少年,那一刻也真心想要露出微笑。

车门被打开。一方通行坐上来,重重地靠在座位上,抿着嘴,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安全带,”亚夜轻声说,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抗拒,“事情还顺利?”

“……嗯。”他不情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算是回答。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没有问亚夜约他有什么事,他好像就这么听之任之,完全不管亚夜要带他去往什么地方。

她在第9学区停下。

这里有一处……算是她的临时据点。

走进公寓,铆钉固定在墙上不自然的铁板终于引起了一方通行的注意。鸽血石色的眼睛冷漠地打量着周围,然后落在亚夜身上。

而亚夜打开房间的门。

她曾经将那个房间用金属完全包裹,做成一个法拉第笼,然后在这里唤醒了一个本来将会死去的克隆体少女。不过,游华离开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

“这是什么地方?”一方通行终于开口,带着明显的不悦。

“来。”亚夜对他微笑。

苍白的少年撇撇嘴,跟着她走了进来。

然后,几乎是立刻,他就察觉到了异常——被屏蔽的电磁波和瞬间失效的外部算力,以及,坐在房间的角落静静看着书,茶色短发,穿着常盘台制服,带着耳罩的少女。

“下午好,神野小姐。下午好,一方通行。御坂礼貌地和你们打着招呼。很高兴能帮上忙。顺便一提,这个御坂是御坂14514,虽然很少有人记住御坂的编号,但是御坂还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彰显自己的存在……”

“……这算什么?”一方通行猛地转向亚夜,声音危险地压低。

亚夜眼神清澈地迎上他愤怒的目光。

“我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你不要问,”她轻声说,“……一方通行,你能相信我吗?完全相信我。”

然后,她伸出手。

他们都知道。

她的能力的发动条件是——接触——

作者有话说:致敬传奇御坂太太御坂14514w

第100章 相信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谁,也没有那……

……相信?

她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相信她?什么也不问, 在这种可疑到极点,连使用能力都做不到的情况下,毫无保留地相信她?

强烈被冒犯的感觉涌上心头。相信?她以为这两个字是什么能够随便派发的廉价礼物吗?是, 神野亚夜不会伤害他, 但是、

但是……什么?

那个“但是”之后的内容戛然而止。

毫无征兆从心底冒出来的确信打断了一切,所有激烈的驳斥都卡在了唇边。

他愣在原地, 为那个擅自冒出来的念头感到震惊。

——他甚至未经思考、毫无怀疑地认为……

亚夜不会伤害他。

全然的困惑覆盖了愤怒。他是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竟然近乎信赖地,相信着这件事。

一方通行抓住她的手。

“……解释。”他低声说。

“我觉得, 还是不要说比较好,”亚夜诚恳地说,“让我试试看, 怎么样?”

那算什么……简直就像是觉得,只要重复这样的话语, 他就会动摇一样。

“解释。”一方通行固执地说,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褐色的眼睛眨了眨。

亚夜温顺地“嗯”了一声, 几乎在迁就他。

她让步了。

“这是一个电磁屏蔽室。接下来的事情,我不希望被别人知道……这会给我带来一些麻烦, ”亚夜轻声说, “至于御坂妹妹,她在这里, 你就不会彻底和御坂网络断联。我以检查的名义拜托她帮忙, 仅此而已。”

“然后?”他不耐烦地追问。

亚夜没有再说话, 她从一旁拿起文件。

薄薄的两页纸,格式规范,带着医院的标志。

说实话, 那并不是一方通行预想中解释应有的形式。他皱着眉,困惑地接过来。

Vitality Infusion Therapy (VIT)

VIT治疗患者须知

VIT疗法以治疗师和治疗者接触为前提。

VIT疗法使用的药物和机理会造成恐慌、谵妄、心悸、躁动、呼吸困难。

VIT疗法不可作用于脑部。

VIT疗法的时长需严格控制,否则将造成细胞排异反应。

能力者需在深度麻醉的前提下接受该治疗。

VIT治疗是一种基于能力运用,主要作用于软组织的特殊疗法,能够应用于心脏、肺脏、外周神经等无法再生修复的组织和器官……

……这像是一份治疗知情同意书。

而且看上去和现在的情况毫无关系。

一方通行几乎是勉强耐心看完。

他能猜出这份文件指向的能力者是神野亚夜,她早就说过自己是因为能力的特殊性才在医院工作。但他不需要什么治疗,他所有的问题说到底都是因为那颗击中大脑的子弹,而显然,她的能力不可能对脑部有效,上面也写了。否则的话她早就不知道被多少实验机构盯上——

等等、

她说,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不想给你不可靠的希望,”亚夜在这时候开口,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不过简单来说,我可以治好你。”

她就那样若无其事地投下了惊雷。

“怎么可能、”

一方通行看着她,脸上一片空白。

……治好,他?

这是什么恶劣的玩笑,在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这具残破的身体,自暴自弃地认清了总之不管怎么样他不仅不再能够随意使用能力,甚至连日常生活将变得艰难无比,但也已经被迫接受了一切的……现在?

“我也不是完全有把握,”她轻轻叹气,声音更加柔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所以,我们试试看,好吗?”

即使不论这有多么难以置信,她也明显隐瞒了什么。

神野亚夜好像想要就这样含糊地将这一切推进下去,不给他太多思考的余地。

……太可疑了。不管怎么想。

但其实……那也无所谓。

……她又会做什么?把他交给哪个实验机构吗?心里有个声音在低笑。呵,那也不错吧。是和他相配的可笑结局。想到那副场景,他甚至还能觉得讽刺地笑出声来。

啊,事到如今还期待着谁来接近他,甚至因为被无条件偏爱感到……高兴。幼稚到这种程度,如果受到了报应,那不也是他应得的吗?

就怀着这样的心情试试看怎么样?

跳下悬崖,别管会不会粉身碎骨,不也很痛快吗。人至少拥有选择毁灭方式的自由吧。他想……

一个念头划过。

“……你为什么要我‘相信你’。”一方通行低声问。

亚夜看着他。

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他,仔细打量着他最细微的表情。

大概是确认了他没有让步的打算,她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去,流露出平时十分少见的懊恼。

“你不问就好了。”她几乎是有点孩子气地抱怨。

“那是什么?前置条件?”一方通行追问,“你说过很多次吧,你的能力不能对能力者使用,这里也写了——深度麻醉。我可没看到你准备什么麻醉药,所以……”

“是,是……你真敏锐,行了吧。”

亚夜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点无奈。

“是前置条件,”她不再试图绕圈子,直接承认,“顺便一提,你可是即使失去意识仍然保有演算能力的最强能力者,麻醉也没有用,这是我和老师共同的结论。所以,也是唯一的可行条件。”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

一方通行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滞。

麻醉无效。

能力无法对能进行演算的能力者使用。

条件是……信任。

所以,他需要自愿向她敞开。不仅仅是不使用反射,甚至要做到精神层面的完全不设防……他需要相信她到连潜意识都放弃抵抗的程度,才能……允许她的能力侵入他的大脑。

这算……什么条件……

“做不到,会怎么样?”一方通行哑声问。

他能猜得到答案。

毕竟,他也曾经操纵过另一个人的大脑。

就像他甚至不能在删除最后之作脑中病毒的过程中分出哪怕一丝算力反射那颗子弹。在那种极为精密的显微操作的过程中,一丝一毫的扰动都会导致无可挽回的错误……

“哦,不会怎么样。”

亚夜眨眨眼。

她的回答轻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她甚至笑了一下,仿佛觉得他大惊小怪。

“你在想什么……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篡改他人的个人现实,那样的话我就不该在医院,而是该在暗部工作了。”她继续用那种轻松的语气说,“能力被排斥就无法造成影响。我不会,也无法伤害你。”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相信我?”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好吗?”

那不对。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被敷衍隐瞒的烦燥,几乎是恼怒地问:

“你呢?”

于是,意料之中地,他看到那双褐色的眼睛有一瞬间露出被戳穿的空白。

——是啊。她只是保证了,不会伤害他。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提及自己面临的风险。

“……好吧,你的能力,在受到入侵的时候,也会有短暂的失控吧?就像是冷不防被野兽咬到,会条件反射地伸手挥开那样——”她说着,像是想起来什么,有些故意地调侃,“啊,就算这么比喻,你也没有这种经历呢,”

然后,她低下头,额前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她有些狡黠地补上一句:

“那么,你会伤害我吗?”

……心中冒出一阵寒意。

“没必要想得那么凝重,”亚夜抬起头,重新挂起那副令人火大的微笑,“轻松一点试试看怎么样?”

“开什么玩笑!”

一方通行低吼出声。

所以,那是说,只要他的潜意识中有一丝一毫的排斥,那么她的能力就会触发他的自我保护,是吗?——那是属于学园都市最强的,足以碾碎一切威胁的力量。然后……

然后……!

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试试看的事情!这是将她自己的安全,也一并赌在了他那份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信任之上!

“你怎么敢这么做!”他愤怒地说,“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做、!”

……他会、

她怎么能轻描淡写地把这种事一句带过!怎么能用那样无辜的表情,隐瞒着一切……把无可挽回的选择推到他面前!

亚夜看着他。

甚至带着点无奈,面对他的愤怒,只是宁静地注视他。

她轻声开口:“我是觉得,你会相信我呢……”

她只是这么说。

好像就是这样想的。像什么早就确定的事实一样,甚至不用加以判断。

……她凭什么这么想。

凭什么把那种近乎天真的确信强加在他身上?凭什么如此轻率地将自己的安危系于他人身上?一方通行、哪怕只是从她所知晓的一方通行身上,有哪里该让她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

“……你搞错了。”

一方通行低声说,声音嘶哑,

“我不是那种被哄上几句好话、假惺惺的关心几次,就会晕头转向相信别人的,满脑袋幻想的白痴。”

他甚至笑了一下,有些惊讶于自己还能笑出声来。

“……我不相信你,也不可能相信你,”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好像根本不明白吧?自己认识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呵……”

一方通行直视她,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谁……也没有那种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