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保镖把人拖走,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陷入一片沉寂。
裴时度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插着西裤口袋,背影挺拔,却孤寂得像融进窗外的暮色。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一通电话拨进来。
周启麟过来旧金山出差,刚好有空,问他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等他到的时候,会所里还有另一个人。
乔祁在给周启麟倒酒,听见声音抬起头:“裴少,就等你了,坐坐坐!”
周启麟咬着烟淡觑了他一眼,一眼就瞧出端倪:“心情不好?”
裴时度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眉眼燥郁:“有点,说说你吧,这次来旧金山谈什么项目?”
他不想聊这个让他不爽快的话题,端起乔祁推过来的酒,瞥了他一眼。
周启麟最近在谈一个并购案,被收购方绿能科技专注分式光伏组件研发与安装,技术成熟但资金短缺,周氏控股的朗境科技欲快速切入新能源赛道,避开自主研发周期,此次以五个亿和2亿集团控股,总估值七个亿收购绿能科技100%股权。
可惜核心研发人员以公司丧失初心为由,欲跳槽到别的公司。
周启麟觉得这就是个笑话。
他提供资金渠道支持,还保留原公司独立运营,哪个公司有这福利待遇。
纯属是有人背后操控,和他公然叫板。
“又是你那个好弟弟搞的事?”
裴时度搁下酒杯,陷坐进沙发里,唇角轻轻勾起。
周启麟不咸不淡瞥他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不过他最近也不好过,老爷子断了他的资金链,把他送去澳洲,少说三年,对我构不成威胁。”
裴时度指尖摩梭着打火机:“你家老头不是挺喜爱这位幼孙,这下舍得了?”
说到这周启麟就来气。
“他太不知好歹。”
裴时度看了他一眼。
周启麟说到这的时候比刚刚要生气多了。
他一向喜怒不行于色,凡事没有十足把握必定隐忍不发,裴时度和他待一起久了,许多事都从他这里学了个十成十。
“商场上的事无论他怎么从中做手脚,我都能睁只眼闭只眼,”周启麟眸中藏着冷,“唯独西西,他不能沾染。”
指尖的动作停下。
裴时度猛地抬眸朝他看去。
周家沉淀了几代人的基业,到周启麟父亲这代更盛,周家短短数年内便稳坐深市顶级豪门的头把交椅。
但圈里有个广为人知的秘密,就是周晏之并非亲生,而是老爷子十年前收养的孤儿,耳濡目染,加上凭借天赋,一手带火新能源业务,硬生生为集团开辟第二增长曲线。
手里攥着技术和实权,高层以及董事会们都猜测“掌舵人”这把交椅花落谁家。
说没有危机感是假的。
但生意场上的沉浮周启麟得心应手,他这位弟弟要斗,他便奉陪。
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踩中他的禁忌。
裴时度静静抽着烟,烟雾散开萦绕在眼前,他似乎由此想到了些什么。
乔祁瞄了各怀心事的两人一眼:“那西西呢,老爷子没罚她吧。”
周启麟眉眼暗淡一瞬:“退学,送出国了。”
姜黛西十岁就进周家的大门,她是老爷子战友的女儿,两人忘年交,一直有书信互通,没曾想远赴中东,去了就没再回来,留下一个尚且年幼的女儿,老爷子心疼得紧,十五岁之前都亲自养着,她喜欢什么,都给她最好的。
周启麟大她十岁,在老宅那些年,她一直黏着他,只听他的话。
直到周晏之出现,一切都变了。
裴时度轻笑:“说实话,你不说,我也没察觉到你对你妹妹有这心思。你也好不到哪去。”
周启麟冷眼看他。
裴时度眯了眯眸:“你他妈装什么深沉?现在知道后悔了。”
裴时度眉梢一抬:“晚了。”
周启麟抄起手边的烟盒朝他怀里丢去。
裴时度被砸了个正着,拧着眉嘶了声。
“老男人也会急?”
周启麟一向稳重,就连裴时度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挖苦。”周启麟淡瞥他一眼。
“我是心平气和向你讨教,这种事情怎么处理?”
“据我所知,她如今的舍友是你女朋友。”
周启麟抬眼带着笑:“我还得和裴少请教一下,怎么抢自己好兄弟的女朋友。”
周启麟生性凉薄,喜怒不形于色,阴恻的面容陡然覆上一层薄薄的笑意,单看上去就像在阴阳怪气。
“……”
裴时度后槽牙动了动。
暗骂了句草。
“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周启麟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南部湾那块地,还没最终拍板,我可以帮你抢过来。”
背靠大山就是好,裴时度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块撞在杯壁发出脆响:“你这买卖做得亏啊,你得问问人愿不愿意跟你?”
“万一人财两空……我可不敢担这责任。”
他靠在沙发里,晃了晃酒杯的酒液,语气懒懒散散。
周启麟启唇:“这你别管。”
裴时度收敛眸色:“你来真的?”
周启麟语气很是惆怅,像是无计可施:“她现在连我都不肯见。”
那晚三人喝了通宵。
裴时度倒是没醉,反而是一向滴酒不沾的周启麟喝得烂醉,他很少表露出失态的一面,裴时度让乔祁送他回住的公寓。
裴时度看了眼时间,又一夜没睡,打算直接打车去机场,裴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旧金山湾的豪宅。
裴时度推门而入,看见客厅沙发里等着他的人,以及,地板上跌坐着的女人,她眼角噙着泪,妆容斑驳,看样子刚刚闹过。
裴时度若无其事别开眼,叫了声人:“爸。”
裴父转身直接将手机摔到他身上,声色俱厉:“逆子!”
裴时度双手插着兜,垂眼看着那部手机从腹部砸落到地面,眉梢轻轻挑起:“怎么了?”
裴蕴松手指用力指着他,额角青筋跳得厉害:“照片你发的?我以为你在大学能学点好,你太让我失望。”
裴时度轻笑一声,唇角勾着一抹痞:“我怎么又让您失望了?我可没碰她,不是谁都对这种俗物感兴趣,我眼光没那么差。”
裴蕴松猛地一拍桌,震得骨瓷杯“嗡”的响了一声:“你!”
“您要是信不过,我公寓里有录音,您要不听听看?”
他一口一个您。
尾音拖得漫不经心,看不出半点敬畏。
裴蕴松脸色由红转青,裴时度却忽然偏头,当着秦舒窈的面,轻描淡写开口,眼底漫着点戏谑的笑:“我刚来美国,秦小姐屡次出入我的公寓,我还以为您派她来监视我。”
秦舒窈咬着唇看他,指甲陷入掌心,眼底的仰慕早碎成粉末,只剩对这个男人的恐惧。
“她是你的下属,你想怎么处置,我没意见。”
裴时度声音压得低,他抽出西裤口袋里的手,掸了掸被砸出褶皱的衣角,动作轻慢地拢火点了根烟。
他全然无视眼前这位愠怒到将人生吞活剥的父亲,语气平静得藏着不可察觉的疯感:“我从小就听您的话。”
“我很孝顺。”
裴时度刻意咬重后两个字。
裴蕴松盯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蔓延全身。
这就是他亲手养大的好儿子,手段和他如出一辙的狠戾,但假以时日,他脱离自己掌控,只会比他更甚。
裴时度骨子里,有近乎疯魔的偏执。
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他。
客厅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裴时度却理了理衬衫袖口,慢条斯理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那天之后,裴时度没再回过旧金山。
这事还是后来才听说的,裴蕴松将秦舒窈送回国内,以失职为由将她辞退。
裴父对权力有极强的掌控欲,他不会容忍任何人挑战他的底线。
但裴时度没太大反应,只能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何况,他对这位父亲的感情生活也毫不关心。
他低头给陈清欢发完最后一条信息,随后关掉手机,跟着大家走进教室。
时间慢慢转入六月。
禾城已不知不觉入夏。
大二下学期的专业课不多,陈清欢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待在图书馆学习,连工作室也很少去,偶尔接几单给自己放放松。
日子缓慢而松弛。
这天她从图书馆出来,碰巧云涔给她打了电话。
舅舅和舅妈结婚纪念日,她回禾城待几天,想着好久没见,约她出去吃饭。
云涔挑了一家离禾大近的烧鸟店,陈清欢到的时候,外x面已经排了好长的队。
推门进包厢,云涔招她坐下,帮她倒了杯茶。
“我已经点好一些,你看看还要加什么?”云涔把手机推到她面前,托腮看她。
陈清欢划拉几下,见点挺多的,而且她都爱吃:“先这样吧,不够再点。”
云涔眨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
她打量着陈清欢的脸,随口一问:“你最近很忙吗,感觉你比寒假那会瘦很多。”
陈清欢端起麦茶抿了一口,温淡道:“也还好,我申请去明大交换一年,最近有些课题需要结项。”
“明大!”云涔顿时坐直身子,“那离我很近耶!我们可以周末出来玩。”
陈清欢笑了笑,顺着话头和她聊了工作上的事。
云涔叹气般开口:“忙归忙,但是确实能学到东西,我也就不抱怨。”
刚好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她瞄了云涔几眼,临走前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请求道:“……你是云涔吗?”
“你真人比照片好看。”
云涔没想到能遇到自己的粉丝。
她拢了拢头发,温柔开口:“谢谢你。”
“要合照吗?”
小姐姐受宠若惊:“可以吗!”
云涔很大方地拉着她坐下:“当然可以。”
“年年姐,麻烦你帮我们拍个合照。”
服务员小姐姐呆坐在那里,连剪刀手都忘记比。
“可以了。”陈清欢将手机还给她。
小姐姐双手局促,站立不安,道了声谢后走出包厢时都是懵的。
陈清欢失笑:“还好不是在外面被认出来。”
两人边吃边聊,这家店陈清欢想来吃很久了,碍于次次路过都要排队,也就作罢。
西葫芦清爽,明太子酱甜津津,吃起来口感很丰富。
云涔边刷着手机,接过陈清欢切好的一块牛舌,她突然卧槽一声,掉在了骨碟里。
陈清欢被吓一跳,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云涔吞咽口水:“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国金遇到的那个女明星,白传薇。”
陈清欢点点头。
她不可能会忘。
“热搜突然爆出来她有抑郁症,治疗很久了。”
“没想到宣布息影,居然是因为生病,但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啊,活动上还好好的。”
陈清欢顿了顿,忽然想起上次在洗手间的短暂碰面,女人的手背不正常的发皱,还有零星几个针孔,她漂亮健康的外表下,或许已经有隐藏的疾病史。
陈清欢敛敛眸,听见云涔说:“她在娱乐圈这么多年,背景可不简单,听说她已婚,老公是圈外人,是某个集团的高层还是董事,行业大佬就对了。”
陈清欢静静听着,云涔又说:“对了,她还有两个儿子,长得都超级帅!不输谢霆锋那种,港风帅哥。”
陈清欢眨了下眼,唇角轻轻牵起:“你怎么知道的。”
“早些年她带儿子上过综艺,当时应该只有七八岁吧,浓眉大眼,奶声奶气的冷脸萌。”
“白传薇复出的时候这部综艺又火了一遍,网友都在说想看看长大后的Ethan,我之前还特地翻出来,追了这部综艺。”
不知道为什么,陈清欢胸口像是被紧紧扼住一般,有些发慌,她攥着手,维持镇定开口:“有视频吗?”
“有。”
云涔从百度网盘翻找出不知道从哪要来的资源。
十几年前综艺,画面有些模糊,进度条拉到白传薇一家时,陈清欢呼吸一点点被攥紧。
那个男孩七八岁模样,穿着阿玛尼的衬衫站在人群里,眉头拧起,还有些钝的下巴绷得笔直,像个小大人一样在思考问题。
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没聚焦,直勾勾盯着地上的蚂蚁,浓翘的睫毛一动不动。
一旁穿着复古风旗袍的女人半蹲下来,小男孩奶声奶气地用英文问着妈咪“蚂蚁要去哪”。
女人亲吻了他的脸颊,温柔的解释,顺手帮他理了理衣服,镜头一闪而过,立马要切到别的嘉宾,可在那一晃而过的一帧里,陈清欢快速辨认出他脖子的那块吊坠。
“涔涔,往回拉一点。”
陈清欢点到0.5倍速。
这次她看清了,那块吊坠的大小和尺寸,和裴时度身上那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秘密慢慢浮出水面了
第52章
“怎么了吗?”
陈清欢回神,心跳的节奏乱作一团。
她抿着嘴说没事,手心却出了一层汗:“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驱车离开,云涔先送陈清欢回去,她担心自己心不在焉被舍友看出端倪,选择回家。
陈清欢脑子一片混乱,拽着条浴巾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才忽然意识到还没脱衣服。
白色衬衫吸水变得透明,她抬手关掉开关,一颗一颗扣子解开。
脑子也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原来白传薇是裴时度的母亲,再结合他先前说的,他父母在打离婚官司,是因为白传薇病情反复,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
可视频里那个小男孩呢?
按年纪推算,他并不是裴时度,而是裴时度早已过世的哥哥。
陈清欢忽然想起百度百科里白传薇的职业履历,她应该是在裴清砚出事之后才隐退,而裴家爷爷,也是从那时起,从外科转投了中医。
这应该就是裴家,藏了十几年的大秘密。
这一晚陈清欢不出意外的失眠。
天蒙蒙亮,阳光从窗帘透进来,陈清欢睁开闭了一晚上的眼睛,眼皮酸涩。
掀开被子下床,她拖着步子慢吞吞走进浴室。
她边刷牙边刷着手机,微信群弹出来几条信息。
她到明大交流的申请书批下来了,今早会做一个汇报,导员在群里@几个上交申请的同学按时到会议室开会。
陈清欢加快洗漱的动作,洗干净手回了导员信息。
他们班一共三个人申请,陈清欢是第一个,一切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
她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打开静音许久的手机,云漪几分钟前给她拨了三通电话。
陈清欢脚步停住,想回拨过去,蓦地抬头,看见楼下高调停着辆商务SUV,副驾驶车门缓缓拉开,林秘书走下来。
“清欢,云总要见你。”
馔玉轩包厢里。
云漪倒了杯递给陈清欢,开门见山问:“你上个月去美国了。”
陈清欢捏着搪瓷杯,睫毛微微翁动。
她知道瞒不过云漪,但陈清欢不知道云漪会为了这件事专门来问她。
“是。”
陈清欢坦荡回答。
云漪眯起双眸,疑惑开口:“为了什么事?”
“和你爸爸有关?”
云漪最后的底线就是陈清欢,她不会让陈仲谦有可乘之机。
“听说你爸爸一直想让你去美国。”
陈清欢松了一口气,摇头:“没有,不是爸爸那边的安排。”
她避开云漪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刮过杯沿:“我只是去散散心。”
见她没撒谎,云漪将茶壶搁回木垫,锐利的眸光敛了敛,心里也稍稍安定下来:“不是就好,散心可以去很多地方,不一定要去美国,最近那边不安定,听说前一阵子旧金山湾一栋豪宅发生枪击,有人员伤亡。”
陈清欢呼吸猛地凝滞住,放在膝盖的手骤然攥紧。
旧金山湾,人员伤亡。
这两个关键字眼像是装了自动引擎,陈清欢几乎是立刻就想到裴时度。
“那现在呢?有没有新闻报道?有没有说伤亡是谁?”
云漪抿了一口茶:“事情已经压下来了,具体不清楚。”
她瞧出不对劲,疑惑问:“怎么这么关心?”
陈清欢心跳节奏乱作一团,指节泛出青白。
“没什么,”她捏紧手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继而又说,“妈妈,我下学期申请去明大交换。”
“怎么好端端的想去明大?”云漪沉吟道。
“明大新开新媒体中文专业,比禾大单纯的专业课程更加融合,我想去试试。”
在国内高等教育的顶尖阵列中,明大是数一数二的综合性院校,其非遗学科的“王牌实力”独树一帜,不仅是国内公认的顶尖标杆,更让非遗传承在新时代焕发新生,重回大众视野。
云漪多年前曾与明大有过生物科技项目合作,人文方面倒是了解甚少。
不过云漪尊重她的意愿:“入学时间定了吗?我让林秘书先过去帮你安排一下。”
“九月开学。”
陈清欢声音很轻:“也没什么好安排的,我自己也可以。”
那天吃完饭,云漪先送她回槿园。
陈清欢一直记着云漪刚刚说的话,一进家门,立刻拨了电话给裴时度。
彼时旧金山是晚上,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接。
陈x清欢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站在玄关,没意识到家里的灯全都没开。
一片漆黑里,她缓慢走到沙发坐下。
长达几百秒的铃声,陈清欢脑子里晃过许多想法,最坏最坏的可能,就是那场枪击,与裴时度有关。
陈清欢胸口传来一丝丝钝痛,电话接通的瞬间,背景音传来隐约细碎的脚步声,混着低沉的人声,嘈杂得磨人耳朵。
陈清欢抿了抿唇,裴时度先开口:“陈清欢?”
听见他的声音,她的喉咙微不可察发抖:“裴时度……你现在在哪里?”
那边沉默两秒,“在家里。”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
陈清欢带着难掩的试探:“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吗?”
裴时度喉咙滚了滚:“可能有点着凉。”
他说话时呼吸微滞,气息不稳,只是他刻意压低着,才没让对面察觉。
医生戴着手套示意他该缝合了,裴时度眸光微冷,语气却极尽温柔:“沈聿舟昨天才和我说,你申请去明大交换。”
陈清欢咬了咬下唇,点头:“……嗯。”
她担心着他的安危,压根没心情和裴时度聊她去交换的事。
陈清欢犹豫着,没把“枪击”这事告诉他,只绕着圈子问:“我看新闻说旧金山湾发生枪击,最近那边是不是不太安定?你要多注意安全。”
“放心,”裴时度笑了笑,“我这段时间都在学校,加上课程忙,基本都在波士顿。”
陈清欢将信将疑。
却没没再追问。
裴时度对着医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喉咙滚动一下,“别担心,我会注意的。”
他能想象到她此刻皱着眉的样子,心里软了软,又硬着心肠补充:“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晚点给你打过去。”
电话那头响起细微的说话声,陈清欢应了声好,说了句让他注意身体就挂断。
手机里传来忙音,护士直接接过他的手机,裴时度松了口气靠回床上,额角的冷汗滴到肩膀的伤口,疼得他脖颈青筋迭起。
“裴先生,准备缝合了。”
医生拿着麻药注射,裴时度微微偏头,唇线抿直,“嗯。”
裴时度伤在肩头,距离脖颈动脉只有一拳,流了很多血,好在没伤及要害。
医生缝完最后一针,低声提醒:“裴先生,尽量少说话,避免牵扯伤口,三日之内别碰水,别提重物,否则伤口裂开需要重新缝合。”
他闭了闭眼,低低应了声嗯。
时间回溯到48小时前,裴氏高层会议,父亲要他签下股权转让书,把他手里那部分新能源项目的决策权交出去,几个叔伯联合唱白脸,给他下了个这个局。
裴时度不乐意,当着几位老股东的面,掀了父亲布了半年的局。
“你以为你手里那点股份,能起什么作用?你不是要南部湾的项目,我给你,股权,你交出来。”
裴时度觉得好笑。
原本都属于他的东西,让他用股权来换南部湾。
他这位尊敬的父亲,在其位久了,觉得所有人都是傻子任其摆布。
“南部湾和股份我都要。”
他没当回事,直到昨天,裴家三叔借着旧金山项目的幌子,算准他会去合作方的豪宅谈合同,在车库里动了手。
子弹擦着锁骨打进肩头时,他正低头回陈清欢信息,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车库响起此起彼伏的枪声,他捂着伤口躲进消防通道。
他没出声,呆了三个多小时才自己开车离开。
医生说再晚个把小时,命就交代在那了。
裴时度没觉得多痛,只是没想到,父亲真的默许旁支的人动手。
他真的恨不得自己早早去死。
麻药的后劲还在,裴时度睁开眼,病房里灯调得很暗,窗外是旧金山深夜的霓虹,在他眼底碎成一片冷光-
不知不觉已经六月底,禾大的凤凰花都开了。
陈清欢最近忙着排练主持毕业晚会,日子也充实紧凑。
拎着礼服下台之后,沈聿舟贴心的给她递了一瓶拧松的水。
陈清欢接过,笑了下:“谢谢。”
沈聿舟扬了扬眉:“暑假有什么安排吗?去美国?”
陈清欢抿了口水润润喉咙:“没有,明大那边有个项目大概七月中就要实地考察,我会提前过去。”
沈聿舟忍不住竖了大拇指:“你跟裴时度两个事业脑,也就互相忍得了彼此吧。”
钟葭走过来,给她拿了条披肩。
“你们多久没见啦?”
从裴时度生日5月28日到现在。
“一个月吧。”
钟葭和沈聿舟相视一眼。
“原来私底下有偷偷见面啊。”
陈清欢淡淡笑了。
沈聿舟又说:“最近都没见陈柏彦,听江眷说他去澳洲了。”
他叹气般开口:“禾大双草一前一后出国,现在就连你也要去明大交换,学校又该安静了。”
陈清欢失笑:“不是还有你吗?沈大主席。”
沈聿舟连连摇头,“我都没法想下学期要怎么招生。”
刚好有人喊主席,沈聿舟扬声应了一句就匆忙离开,陈清欢拎着裙子,也没耽误地走进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晚会结束,校园内依然灯火通明,随处可见穿着学士服拍照的学生,校道上欢声笑语。
快要走到宿舍楼,楼下站着的身影缓缓朝她走来。
陈清欢抿了抿唇,想当作没看见绕过她进去,姜璐璐叫住她:“学姐。”
陈清欢脚步顿住。
她微偏过头:“有事吗?”
“阿彦去澳洲了,我们彻底结束了。”
陈清欢愣了下,没什么表情地嗯了声,见她没再开口,正要提步离开,姜璐璐说:“我错了,就算我再怎么做,都只是像你,而不是你。”
姜璐璐唇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她望着眼前的女生,明明不久前才站在舞台上,光彩熠熠,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但下了台,褪去华丽的礼服和妆容,她也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那种气质是骨子里带来的,是超脱同龄人的淡然和沉静。
姜璐璐一直以为陈柏彦喜欢的是陈清欢那张脸,所以她刻意模仿陈清欢的穿衣风格和妆容,但后来发现,陈柏彦甚至喜欢的是她的内在。
即便陈清欢放弃他,他也不愿意有人诋毁她一句。
就像玫瑰,有人偏爱她的刺。
陈清欢就像这样。陈柏彦宁愿磕破头,也要去摘不属于自己的玫瑰。
飞蛾扑火,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姜璐璐连自己都察觉到唇角的自嘲,她温声开口:“我今天是来和你说抱歉的,对不起,让你受到伤害。”
陈清欢掀眸,语气平静:“你想开就好,”
“至于道歉,我说过,不需要也不原谅。”-
很快又到了学期末,几门专业课安排在七月初集中考试,陈清欢这段时间不是在图书馆自习就是在待在家里,考完那天,宿舍三个人出去吃了顿饭。
姜黛西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办了退学,她甚至都没露面,寝室里的东西就被搬得干干净净。
翁林纳和喻嘉猜测着,陈清欢低头不语,心下却猜到七八分。
姜黛西的微信还用着,陈清欢给她发过信息,她闭口不提,只说不用担心,都会过去。
看起来柔弱乖巧的小姑娘遇到这种事反而镇定起来,倒是让陈清欢刮目相看-
时间不急不徐的走着,考完试后,陈清欢短暂的在别庄住了一周,直到七月中旬,她才飞赴趟明城参加课题调研。
项目团队一共八个人,除了一位和她一样过来交换的女生,其余都是明大的学生。
清早,一行人在明大门口集合后,坐上开往郊外调研的大巴。
大巴沿着盘山公路晃悠三个小时,窗外的栾树从城市的浓绿变成山野的葱翠,同行的组员大多在补觉,只有她支着脑袋看路边掠过的旧石碑。
到了地点,大家各自组队,陈清欢背着包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
“这次的重点是江边那几处残窟,据说有和西檀寺同源的造像。”
张教授是研究石窟艺术二十多年的资深研究人员,他讲解着,让大家各自观察做好记录。
“这佛像看着有些年头了,是唐朝的吧?”有几个女生踢开脚边的枯枝,语气带着随意的猜测。
“唐朝崇尚佛道,佛像都长一个样,看着挺庄重的。”
另一个人凑过去打量几眼,摇头:“不像,我看着像北魏的。”
几个人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有人甚至用手机拍下来,打算查一查资料。
陈清欢温声启唇:“这是南朝的佛面。”
其中一个女生朝她看来,疑惑问:“还有讲究吗?”
陈x清欢静静抬眸,日光透过废旧的窗棂落在她眼里,更添了几丝平心静气的从容:“南朝佛面为螺旋形发髻、燕翅眉型。”
“除此之外,南朝佛面还有‘秀骨清像’的特征,脸颊清瘦,和北朝的丰满浑厚全然不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缓慢,声线清冷,旁边的女生齐齐朝她望来,眼里的疑惑变成惊叹。
“你是怎么知道的?”
“太厉害了。”
“你是考古专业的吗?”
陈清欢用相机拍下这尊佛像,收回眼:“只是恰好知道而已。”
大家原本各自散开,几个男生一组,明大的女生一组,陈清欢和另外一个女生单独行动。
听完陈清欢讲解后,几个女生自发的跟在她身边。
“我查过地方志,这片石窟在道光年间还有记载,后来大水好像被淹了,只迁出来两尊佛像,原来这就是。”
女生摸了摸佛像身上的青苔,又问道:“那为什么会在庙里?”
陈清欢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温淡的嗓音。
“是因为南朝信佛,普通老百姓都愿意为了一尊佛像费心思,所以才几户一起凑钱将佛像挪到庙里,它底座有划痕,就是搬运时磕的。”
陈清欢转身,看向身后说话的人。
是和她一样过来交换的女生。
陈清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人又问道:“那为什么又荒废了?”
女生温声说:“后来战乱,庙被烧过一次,后来就没人打理,不过还好,佛像的脸没被烧毁。”
大家恍然大悟,似乎逐渐还原了这尊佛像的“前世今生”。
陈清欢静静听着,在本子上做好笔记,又留意到庙中屋梁的榫卯结构,一一记了下来。
在破旧庙宇附近走了一天,陈清欢觉得脚底板都不是自己的,加上背着东西,更腰背酸痛。
张教授见天色晚,呆在郊外不安全,让大家先回去。
其他人都是明大的学生,到门口后大家便各自散了,陈清欢拎着行李,打车到明大为她们安排好的酒店。
她登记好入住的时候,另一个女生已经到了。
她坐在沙发,等着陈清欢过来。
“你要先选床吗,我都可以。”她朝陈清欢笑了笑。
这是一间标准双人床的行政房,面积不大,但还算干净。
陈清欢温淡开口:“我也都行。”
宋知予指着靠窗的床:“那我睡里面吧。”
陈清欢点头,将行李箱推到床边,里面只有一间厕所,浴室和洗手间没分开,陈清欢等她洗完澡后才进去洗。
各自累了一天,明早又要继续调研,洗完澡后,两个人都选择不说话躺在床上玩手机。
直到后半夜,漆黑的房间里一直听见细微的响动。
宋知予先开口,试探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陈清欢认床,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好像有。”
“是门口还是柜子?”
宋知予抱着被子坐起来:“听声音似乎是门口。”
陈清欢后颈发凉,她披了件外套,抬手摁亮床头灯,几乎是同时,门口传来砸门的声音。
宋知予手抖着拨了前台的电话,陈清欢快步冲到门口拧住把手。
但下一秒,“开锁成功”的声音让两个人心跳快到飞起——
作者有话说:佛像历史部分参考石窟
明天请假一天老婆们,周四更[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小裴去美国应该不会很久哒,分开这部分恰好是两个人的事业线我们年年和小裴都是很独立清醒的人[撒花]
感谢一直以来追更的宝宝评论区啵啵发小红包[让我康康]
第53章
事情发生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只见醉醺醺的大叔手里拎着酒瓶,嘴里还念着喝酒喝酒,看见她们两人也没意识到走错房间。
宋知予平常看着柔弱,没想到关键时刻一把抡起背包朝他砸去,他醉得无还手之力,被砸中之后脑袋破了个口子,血流下来,两眼一昏,直接倒在床上。
陈清欢举着手机报警,前台和安保赶来时,恰好就看见这一幕。
于是深夜十二点。
陈清欢和宋知予被叫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录完口供,民警拎着头上缠着绷带的醉汉出来,他已经醒酒了,看见两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女孩,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
说她们吃亏吧,他也吃了苦头。
他还纳闷小姑娘包里装了什么,砸一下缝了两针,到现在还疼着,医生嘱咐小半个月不能喝酒。
他叹了口气,看向宋知予:“小姑娘手劲真大啊。”
宋知予抿着唇瞪着眼睛看他,脸色仍然是心有余悸的苍白。
民警推搡了醉汉的肩膀,厉声:“以后注意点。”
醉汉悻悻觑了民警一眼,连连应声。
这事是前台给错房卡,才造成误会,但两个女孩吓得不轻,民警已经让酒店道歉和赔偿。
民警是个中年大叔,他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忍心:“大晚上的,你们俩叫个人过来领你们走。”
陈清欢和宋知予相视一眼。
深更半夜,陈清欢不知道打给谁,这会还没休息的估计只有她那工作狂妈妈。在门口犹豫了许久,陈清欢还是拨通了林秘书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
派出所门前出现一道黑色的身影,陈清欢裹着衬衫外套,等得有些困,她懵懵抬起眼朝门口看去,许桐霖大步朝她们走来。
陈清欢愣了下,像是动画特效,顺滑地站起来。
“桐霖哥。”
“你怎么来了?”
许桐霖微微低眼打量她,什么也没说,先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头:“我刚好来明城出差,阿姨拜托我过来看看你。”
他无意碰到女孩的手背,眉头一拧:“手这样凉。”
陈清欢抿着泛白的唇,反应过来微微抽开手。
许桐霖鼻梁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柔和:“被吓到了吧。”
陈清欢一向不是柔弱的人,她依旧站着笔直,只微微耷拉着的肩膀瞧出几分隐约的不安。
“我没事。”
许桐霖克制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声音轻柔:“回家吧。”
陈清欢温淡地嗯了声,继而又看向宋知予:“我朋友……”
许桐霖身边的助理上前来,态度温和:“您放心,我会安顿好。”
陈清欢担心她害怕,说道:“我和她一起住酒店吧。”
宋知予温柔的摇摇头,低笑了下:“你别担心,我没事,”她看向助理,“那麻烦您先带我过去拿行李。”
“好的。”
宋知予递给陈清欢一个安心的眼神,和助理先离开。
许桐霖声音依旧低沉温和:“走吧,别让阿姨担心。”
许桐霖常年在明城出差,有购置公寓,他喜静,所以并没选择在CBD,而是在靠近郊外,推开窗,对面就是明城这几年才规划好的绥芜古镇,夜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静谧得像一幅油画。
许桐霖在客厅打电话,不一会,有人送来陈清欢的行李。
“靠近厨房那边是客房,有卫浴,你需要先洗漱一下吗?”
陈清欢拎过行李箱,没接他的话,只说了句:“谢谢桐霖哥,不过我住在这不太方便,可能要麻烦你明天一早送我去明大,我在那附近找个酒店住就好。”
许桐霖微微一笑:“好,你想住酒店的话,我帮你安排,刚好离明大最近的是明庭酒店,我在那有常住的套房。”
许桐霖说:“我明天就要回禾城,这段时间你自己注意安全,过会我把你的信息给前台登记下。”
许桐霖一向妥帖周全。
陈清欢觉得已经说过太多次感谢的话。
她松软笑了下,点头:“好。”
许桐霖脱下外套,单穿着件米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银质的腕表,他手里的电话又闪了一下:“早点休息。”
书房的门关上,陈清欢知道这就是他的工作常态,会议和业务不分昼夜。
翌日一早,许桐霖早不在房间里。
几分钟前他发了微信给她,说是赶飞机,先走了。
陈清欢算着时间他应该还在飞机上,回了句好,没想他立刻回:【厨房有早餐,吃了再走。】
陈清欢举着牙刷微微一顿,拿着手机走到厨房,果然电饭煲里温着粥,南瓜和小米炖得软糯,味道清甜。
她快速刷完牙,吃完后才回复许桐霖:【都吃完了。】
下了楼,陈清欢打车去到酒店,刚好在大堂碰见宋知予。
她欲言又止,最后略微含蓄地问:“你哥哥是什么来头,这家酒店也太豪华了,住一晚得上千吧。”
经过昨晚x一事,两个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陈清欢淡淡一笑:“可能是甲方吧。”
她问了宋知予住的是行政套房后,跟前台说换双床的,两个女生住一起,才比较安心。
前台有些吞吞吐吐:“可是许先生说……”
“我会跟他说的,麻烦你了。”
陈清欢背对着宋知予,递给她一张黑卡,声音刻意压低:“麻烦你刷这张。”
接下来几天的考察调研相比更加游刃有余,几个人一组,大家相处得很融洽,收获很多。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搭好的帐篷里吃着盒饭,张教授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和蔼开口:“清欢,这次重点是那几处残窟,你做的南朝佛面的研究刚好派得上用场。”
陈清欢微一扯唇,张教授说:“听说你课题的导师是元教授,他可是业内公认老学究老古板,但治学严谨,想必你在他手下做事,吃了不少亏吧。”
陈清欢没说话,只淡淡笑了。
但话里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元教授潜心治学,能向他学到很多。”
张教授欣慰她年纪轻轻能耐得住性子做研究,钻研古籍。
“听说你九月就要到明大学习了,新专业收的人不多,希望你可以借助专业优势,发挥所长。”
陈清欢弯了弯唇:“谢谢教授。”
为期半个月的考察步入尾声,整理资料阶段却更加繁琐复杂。
宋知予半夜醒的时候,发现对面沙发还亮着光,她掩唇打了个哈欠,看清坐在电脑前写材料的陈清欢。
“你怎么还不睡?”
陈清欢裹着条薄毯,乌发柔顺垂落在肩颈,衬得肌肤如玉。
听见说话声,她微微合上电脑,轻声问:“吵到你了吗?”
宋知予摆手摇头:“不是不是,现在都快三点了,明天再写吧。”
陈清欢手指轻敲着键盘:“没事,我快好了。”
宋知予走过去把壁灯打开,看见茶几边上搁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南朝造像考》,还有一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石窟测绘图。
她知道陈清欢和她都是中文专业,宋知予是来明大交换之前才接触考古专业知识,可目前看来,陈清欢应是提前特意去学这方面的知识。
果然学霸的嗅觉就是快人一步。
田野考察顺利结束后,陈清欢短暂回了趟禾城。
秦知微暑假给她打过电话,说外公又念着她,陈清欢拗不过老人家,过去小住了半个月当是避暑,直到快开学才回来。
明大报道的时间比新生略晚,陈清欢六号才抵达明城。
登记好宿舍入住,陈清欢很有缘分地再次和宋知予成为室友。
明大女寝暂时没有空出来的床铺,只有国际学院的三人间。
陈清欢照着志愿者的指引到达宿舍的时候,宋知予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在那等她了。
“宿管阿姨说这间暂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住,你睡眠浅,靠墙的床位留给你。”宋知予等她进来之后关上门,房间宽敞,住她们两个女生绰绰有余。
陈清欢温声启唇:“谢谢。”
明大的课程安排相比较禾大要紧凑很多,或许是因为新专业的原因,需要兼备中文和新媒体两边的课程。
陈清欢基本一天到晚都在教学楼来回跑。
很多时候都是从早八一直上到晚上九点。
陈清欢过惯了禾大慢悠悠的生活,突然上强度还有些不太适应,再加上明城气候干燥,才刚下第一场雪,陈清欢就病倒了。
宋知予给了熬了红糖姜茶,倒在马克杯塞到她的手里。
“喝完就先去睡觉吧,明天起来再看。”
陈清欢吸了吸鼻子,额头贴着退热贴:“也行。”
宋知予看着她缓慢爬上床,遮光帘拉上,才走过去关掉她这边的灯。
安静的宿舍里响起一阵手机铃。
宋知予摘掉耳机,回头看向陈清欢的桌面,她轻声走过去,生怕吵醒她。
出于尊重别人的隐私,宋知予直接将手机调到静音。
但刚要放下去,手机又响了。
她犹豫着走到阳台接电话。
“你好?”
对面男声顿了顿,低沉开口:“这是陈清欢的手机。”
宋知予说:“陈清欢发烧了,她刚刚睡下,有什么急事需要我叫醒她的吗?”
裴时度声音有点冷,但语气仍是客气的:“你是她的室友?”
“对。”
“麻烦你照顾好她。”
宋知予应下,那头没再说什么直接挂掉。
大概睡了两个半小时。
陈清欢迷迷糊糊被宋知予叫醒。
她的额头滚烫,嗓子烧到快冒烟。
“清欢,先起来吃药。”
陈清欢费劲睁眼:“你帮我去拿药了吗?”
宋知予踮着脚把她扶起来,将一杯温水递给她:“不是,是刚刚有人送过来,退烧药和感冒药配得很齐全,还有中药剂。”
陈清欢黑睫颤动着抬起,看向桌子上有些眼熟的中药袋,似有所感的,她打开手机。
声线微微颤抖:“刚刚有人打电话过来吗?”
“有,是个男生,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陈清欢指尖无力地点开和裴时度的聊天框,对话还是几天前的。
她犹豫着,指尖拨下那个电话。
响铃声震了许久。
震到耳边发麻,陈清欢耐着身体不适,重复拨了两次。
最后一次接通了,只不过接电话的是他的助理。
“喂?你好,哪位?”对方用的是英文。
陈清欢吞咽口水,缓慢说道:“我找裴时度。”
“不好意思,裴总在开会。”
陈清欢眸底划过一抹失落,男人继续问:“有什么需要转达的吗?”
“那麻烦你转告他,东西我收到了。”
挂断电话,宋知予看着她静静的发呆。
听她的语气,和刚刚对方打电话让她照顾好她的态度,宋知予不难猜出。
“是男朋友吧。”
陈清欢抿着唇,没否认点头。
“异地恋确实会很辛苦,我看他很关心你,刚刚听他语气挺着急。”
陈清欢没说话,淡淡扯了扯唇。
明大专业课多,陈清欢只请了一天的假。
她还发着低烧,宋知予劝她再请一天,陈清欢抿着唇说不用,硬扛着陪她上了一天专业课。
这天上完剪辑课,陈清欢和宋知予从机房出来,傍晚七点多,外面飘着雨夹雪,宋知予裹紧羽绒服,转头瞥见陈清欢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色。
“你还撑得住吗,要不要去医院挂个水?”宋知予拿手背贴着她的前额,还是烫的。
陈清欢嗓子很疼,吞咽口水像是吞刀片一样难受,她沙哑开口:“也行,吊水快一点。”
宋知予扶着她走到校门口,在手机上叫车,司机刚接单,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面前,摇下车窗。
宋知予挽着陈清欢稍稍,没想从后座下来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他撑着把黑骨伞,挺阔的大衣将他的身形衬得更加笔挺颀长,气质温润。
宋知予抬起眼,一下就认出他是陈清欢的哥哥。
“清欢?”许桐霖上前,将她罩在伞下。
陈清欢微抬起眼,泛着不正常红色的唇轻轻翁动:“哥。”
“你发烧了。”
许桐霖抬手,掌心贴着她前额,温热的手心传来更滚烫的温度。
陈清欢微微偏过头,躲开他伸来的手,声音沙哑:“我没事。”
宋知予开口:“我正要带她去医院。”
许桐霖打开后座车门,“我带她去。”
陈清欢刚想说不用,长时间高烧让她有些乏力,再加上那三天只喝粥,一挣扎,眼前一阵眩晕,抓着宋知予的手倒在她怀里。
许桐霖眉宇稍拧,一把将伞塞进宋知予手里,女孩身形单薄,他毫不费力将人横抱起。
“明天的课麻烦你帮她请假。”
宋知予微微错愣:“……好。”
许桐霖撂下这句话,命令司机驱车前往最近的私立医院。
医生给她抽血,做了详细检查,最终查出来是病毒性感冒。
护士挂完水离开,陈清欢也刚刚醒来。
她眨着眼,薄薄的眼皮堆着漂亮的褶皱,刚想开口,许桐霖帮她倒了杯水,“先别说话。”
陈清欢轻抿着唇,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水温刚好。
她缓慢喝了几口,水里兑了点糖,喝完嗓子舒服很多。
“你过来明城出差吗?”
陈清欢缓慢开口,嗓子沙哑近乎失声。
许桐霖眉头紧拧着,眸底掠过一抹心疼和关切:“我是特地过来的。”
“搬过去公寓住吧,我让覃姨过来照顾你。”
陈清欢温声:“不用了,最近换季才不小心着了凉。”
“不用麻烦。”
陈清欢语气坚定,不愿意麻烦他,许桐霖缄默站着,她率先别开眼。
“我的手机……”
许桐霖将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抽出来递给她。
想起前不久打过来的x那通电话。
他语气缓淡开口:“你和裴时度在交往对吗?”——
作者有话说:哦吼
最近流感严重,老婆们注意防护哦[可怜]
小裴不会离开年年太久的[比心]就算离开,他也会想尽办法和老婆贴贴的!
第54章
陈清欢没回避这个问题,她很坦然点头。
许桐霖面色有些沉:“我那次和你说的,你没听进去。”
陈清欢抿着泛白的唇:“我有分寸。”
许桐霖眉宇紧皱,他显然想再说点什么,但觑见陈清欢苍白的脸色,终究心软,他抬手看着腕表,“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病房门一开一合,最后一丝声响被隔绝在门外。
那晚两个人的谈话有些压抑,陈清欢并不知道许桐霖和裴时度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语气讳莫如深,并不想和陈清欢提及太多。
第二天一早,她打车回到明大。
宋知予看见她,问长问短,确定她真的没事才放下心。
“对了,我可能要回一趟禾城,你自己可以吗?”
陈清欢烧退了,但嗓子还没好全,说话带着一丝鼻音,她扯了唇角笑道:“我没事了,别担心。”
明城的冬天很冷,风夹着雨,寒意渗进骨子里。
陈清欢体质弱,感冒拖拖拉拉一个多星期才彻底好全。
时间转入十二月底,这天冬至,陈清欢刚从综合楼出来就接到云漪的电话。
这几天非遗专业在办传统苏绣的展览,人手不够,向他们系里借了几个人,陈清欢和宋知予难得有时间喘息,又得过去帮忙。
她拢了拢被风掀起的衣领,指尖在屏幕上挂断通话,白雾从嘴里漫出来,混着雨丝散在风里。
陈清欢把手机塞在口袋,脚步转了个方向。
云漪要飞香港出差,特地中途在明城转机,两个小时的时间,母女俩专门吃一顿饭。
推门进去时,温暖的热气裹着菌汤的浓香先飘过来,陈清欢搓着冻得发红的耳朵,看见云漪正帮她盛热汤。
陈清欢温声叫了人,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
云漪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掌心,不动声色开口:“外面冷,先喝口汤。”
菌汤很鲜美,热汤入喉,身体渐渐回暖起来,服务生退出包厢,云漪直接进入正题:“在明大住得还习惯吗?我看这边气候和家里大不一样,你一向怕冷。”
“还好,”陈清欢白嫩的指尖捏着搪瓷勺子,“慢慢就适应了。”
云漪端起茶壶添水,声音里没什么波澜:“交换结束后,想好去哪实习吗?”
“还没想好。”陈清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些,指尖无意识刮过勺柄。
“我听说,你申请美国那边的实习岗位。”
陈清欢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自觉藏得够深,但是在云漪面前,陈清欢没有秘密。
知女莫若母。
她总能一眼戳穿她的心思。
云漪眼睛看向她,诘问道:“为什么想去美国?那不在你的计划里。”
陈清欢搁下勺子,双手垂放在膝盖,呼吸都慢了半拍:“只是实习,多学点东西。”
面前的热茶升腾起袅袅白雾,水汽模糊她的视线,陈清欢只听见云漪语气沉了几分:“那你就是在浪费时间。”
“多而不专。”
叱咤商场多年,云漪早就习惯一针见血,她一下就看透事情的本质。
在陈清欢的能力范围内,能挑选更好的,不一定非要去美国。
“普华永道满足不了你是吗?”
陈清欢抿着唇不说话。
云漪毫不留情戳穿她:“上回你去美国,是去见那个男孩吧。”
“年年,我不反对你恋爱,但是你得清楚,你先是你,保持恋爱的主体性,对你自己也有好处。”
当初她冲动结婚,在最恩爱那年生下陈清欢。
后来时过境迁,感情变味,无数次争吵后选择离婚。
她不愿意女儿也步入自己的后尘。
不要做恋爱脑。
“人生没有哪条路是绝对正确的,我只是想自己选一次。”桌子底下,陈清欢双手攥紧,语气柔软却又透着不可忽视的坚定。
云漪叹气般开口:“我没说不能你自己选,只是你该听听别人的建议,年年,妈妈的话没有全对,但是不会害你。”
当初母女俩因为填报高考志愿的事情闹了一次不愉快,秦知微出面调解才按下不提。
“你成绩好,完全可以读理科,当初要是不听你外婆的,你现如今可以有更多选择,而不是在这里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的岔路。”
包间里气氛骤然凝固住,陈清欢指尖一点点发凉,她深吸一口气,维持语气平静:“您不能让我自己做一回主吗?”
云漪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冷漠:“你要试,就别后悔。”
那天的谈话并不愉快。
陈清欢知道云漪有她的顾虑,也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并非完全可取,称得上铤而走险。
但云漪那么一说,她反而生出和她对着干的逆反心理。
美国那边的实习大半年前就放出来,要筛选很多轮,她已经过了口试,也就是语言关,接下来是能力和职业测试。
陈清欢盯着后台申请页面,滑动鼠标的手变得很犹豫。
这时,耳边传来开锁的声音,陈清欢叉掉页面,朝门口看去。
宋知予手里提着外卖,她卸下书包后,将一份排骨焖饭和一份豆花放在她桌上。
“刚刚在校门口还看见卖豆花的,好久没吃到了,也不知道正不正宗。”
之前禾大门口就有一家卖豆花,喻嘉喜欢吃甜,经常带回去给她。
陈清欢心里冒出一丝暖意:“谢谢。”
宋知予抿唇笑了下,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吃:“明天去绥芜古镇的调研你准备好了吗?”
“刚刚在看一些资料。”陈清欢打开塑料袋,细砂糖化掉了,融进软糯的豆花里,她吃了一口,浓郁的豆香在口腔化开。
味道还不错,就是有些凉了。
“我听说绥芜古镇这几年打造成非遗小镇,里面还保存着几百年的传统民居,还有些非遗传承的匠人,”宋知予说,“前几年还上过新闻热点。”
陈清欢有些平淡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大巴车停稳在古镇门口。
这里离市区苏汀较远,清晨的山里浸着浓雾,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
稍晚些太阳起来,雾霭稍稍散开,露出重重叠叠的古镇。
他们一行八个人,分成三组,陈清欢和宋知予走在最后面,她举着相机,原本只想拍摄几组非遗民居的素材,却在拐角处看见庭院里的年轻女孩。
那条巷子掩在古镇深处,院门前只支着一块快要歪倒的木牌,漂亮的手写体刻着“非遗绒花”四个字。
“手劲再轻些,不要捏断了。”
“镊子夹的时候再小心点。”
透过那扇生了锈的雕花铜门,陈清欢依稀看见一道纤细苗条的身影,她穿着素色棉麻裙,长发低低挽起,露出清瘦的侧脸,声音清润柔软,却透着几分坚定有力。
她低头忙碌,指尖捏着几缕鹅黄绒线,镊子轻巧翻转,一团蓬松的绒絮便渐渐展露出花瓣的形状。
原来她们误打误撞,找到那位非遗绒花传承的匠人。
陈清欢看得出神,女生不经意抬头,瞥见门外的两道身影。
她微微愣了下,随即走过来开门。
三个人面面相觑,许知恙先开口:“你们……是来古镇考察的学生?”
陈清欢扯了扯唇角:“我们来做新媒体调研。”
宋知予眯起眸打量着眼前的女生,觉得有些眼熟:“请问怎么称呼您?”
“我叫许知恙。”
她微微侧身,询问道:“要进来看看吗?”
陈清欢摩梭着手里的相机,温声:“不叨扰就好。”
许知恙笑着摇头。
一路进去,宋知予抓着陈清欢的手,低声在她耳边科普:“她就是许知恙,是绒花技艺的第九代传人,也是古镇最年轻的非遗匠人。”
“你怎么知道的。”
“先前去明大校史馆看见的,她还是荣誉校友。”
和传统的古板守旧绒花样式不同,工作台陈列着的展品都很新潮,嵌着碎钻的绒花耳饰、缀着珍珠的绒花发夹,还有各种形状的精致书签。
陈清欢眼底稍稍讶异,居然能做出这么多考究美观的样式。
而里面最抓人眼球的,莫过于一枚山茶花的绒花胸针。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陈清欢眼底掠过一抹惊艳。
“是的,里面有展柜,都是可以售卖的。”
这几年绥芜古镇重新规划修整,变成一个旅游景点,古镇时不时举办非遗市集,将本应展览在博物馆的非遗产品带到大众视野,融入生活。
那晚两个人在小院待到很晚才回去,许知恙忙着为x游客讲解,只能让陈清欢自便,她笑着说没事,在旁举着相机拍下这一幕。
当晚回到宿舍,陈清欢反复看着剪辑的素材。
宋知予裹着条摊子凑到她身边坐下。
“我好像明白明大为什么要开设新专业。”陈清欢抿了抿唇,眸底掠过一抹复杂。
明大的非遗专业在全国数一数二,但前些年招生人数却始终少得可怜,光靠传承是不够的,应该让非遗主动走进大众视野,让大家感受到非遗的鲜活。
难怪许知恙会说她很高兴看到新媒体和非遗专业的融合。
此次古镇调研提报课题,陈清欢的开题报告刚交上去便被教授表扬。
立意很新,且有实践意义,当即就批准开题。但她所学的中文专业和新媒体技能只能充当桥梁,对绒花的历史、技艺都太过浅薄,想要真正言之有物,还需要深厚的学术支撑。
所以那段时间她时常往古镇跑,一来二去也和许知恙渐渐熟络。
她虽比陈清欢大几岁,但她眼光通透,性子随和,愿意将这些趣事和陈清欢分享。
半个月的时间,她拍摄的那支视频被明城新闻选上,转载量达惊人的十万加,话题讨论度又冲上当地热榜。
时隔三年,又让绒花成为非遗“顶流”。
离开古镇的前一天,许知恙带她逛了逛灯会,临行前,她送给陈清欢一枚胸针,是她第一天来时就看中的那枚。
“山茶花的寓意很好,也很衬你的名字。”
许知恙看着她,眼底晃过一抹欣赏:“希望未来,你也能在你擅长的领域,为非遗传承做贡献。”
一月初,明大放假。
几门专业课在元旦前便都考完,成绩隔天就出,和预想中的一样,陈清欢也没太多惊讶。
今年寒假短,系里开设的课题时间又紧,陈清欢没有申报,考完试隔天就买了机票回禾城,一方面是因为她想好好休息,另一方面,自然是明城天气实在太冷。
宋知予留下来做课题,回去那天,她送陈清欢去机场。
“课题结束也得二十七了,你记得先买票,不然可得留下来过年了。”
宋知予挽着她的手,笑着说知道了:“落地再报平安。”
刚好要过安检,陈清欢也扯了扯嘴角:“好,快回去吧。”
中午的航班,落地禾城时天刚刚擦黑,陈清欢没告诉云漪自己回来了,到了机场转了两趟地铁回到槿园。
家里依旧没什么人气,推开门,玄关放着干燥的柑橘熏香,陈清欢摁亮走廊的灯光,眼睫稍抬,或许云漪也知道家里冷得有些潮气,放块熏香中和中和。
陈清欢在家里躺了几天,直到覃姨过来,云漪才知道她回家了。
从前她不会特意排开会议或者推掉应酬,但今天她提早回来,让覃姨做了一桌饭菜,母女两个人吃了顿饭。
自从上次明城一别,两个人关系又有些僵。
云漪工作忙,时间经常昼夜颠倒,陈清欢又是个不服软的,以致于个把月母女谁都没主动联系。
云漪夹了块鱼肉放在她碗里,陈清欢低头安静吃掉。
云漪望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终究软下心:“其实如果你想去美国,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实习机会让你去学东西。”
“不过是金融方面,你想好不后悔。”
云漪觉得说再多也是无益,她这个女儿,虽说性子软,但骨气还是硬的。
认定的事情说一不二,这点很像她。
“我让林秘书整理一下岗位资料,晚点你挑挑,想要去哪个?”
陈清欢搁下筷子,眸里平静:“不用了。”
“改变主意了?”
“妈,你说得对,无意义的岔路只会浪费掉时间。”
说不清是不是许知恙那番话触动了她。
陈清欢语气近乎平和,云漪端详着她的脸色,不像是在故意怄气,倒像是想开了。
云漪心里忍不住松了口气,脸色浮出一抹欣慰:“你能这样想最好。”
“对了,你外公听说你回来了,念着说要见你,明后天得空,过去别庄一趟。”
陈清欢知道年前肯定要去一次,没想到老人倒先惦念起她来。
陈清欢应允下来:“我知道。”
从市区去一趟别庄要两个小时,陈清欢隔天一早就坐车出发。
只是没想到,僻静幽深的山林别墅,居然有人比她还早。
司机将车停在前院时,里头已经停着了三辆劳斯莱斯。
外公卸任前迎来送往的人也多,只是近几年身体不好,才搬到别庄来免除来往的人打扰,这般兴师动众,还不辞千里来拜访,倒让陈清欢好奇起里面是什么人物。
不过既是人物,陈清欢更纠结要不要进去。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直到梅姨看见她,远远朝她走来。
“清欢来了。”
“梅姨。”陈清欢弯唇叫人。
梅姨笑着应下:“怎么不进去?”
陈清欢眨眨眼:“里面是谁来了?”
“是你外公的学生。”
陈清欢点点头,透过露台看见客厅乌泱泱的人,“那我不打扰,先回房间休息。”
外公早些年在政坛,来拜访的大多身份敏感,陈清欢不喜欢和官场的人打交道,选择回避。
她从花园房走外侧楼梯上了三楼,回到房间。
等到楼下说话声渐渐小了,才探出头张望。
梅姨在张罗饭菜,秦知微知道她来了,路过她房门时叫了她一声:“年年,去叫客人下来吃饭。”
陈清欢从床上坐起来,扬声应道:“好的外婆。”
她还疑惑,哪位市长有那么大面子,居然让外公破格留人用饭。
她极不情愿地走到对面客房,敲了敲门。
“你好?”
女孩声音清润,礼貌中夹着一丝生疏。
她等了好一会,里面传来开门的动静。
陈清欢低着眼,看见那个人笔直的一双腿,“外公让您到餐厅吃饭。”
静了几秒。
那人没开口,陈清欢缓慢抬眼,撞进一双带笑的眼睛。
她心尖颤了颤。
裴时度却慢幽幽压着眉梢:“您?”
他琢磨着这个敬语,有些不着边际的漫不经心:“才多久没见,变这么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出场了一个许知恙宝宝[垂耳兔头]惺惺相惜的女鹅们看得人心软软~我们美国刷副本的裴哥也快回来啦~
最近的作话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被夹[可怜]
第55章
陈清欢杵在门外发愣。
似乎觉得是自己出现幻觉。
“你……”
“裴时度?”
陈清欢抬着眼,似乎反复确认眼前这个人。
裴时度抬手捧着她的脸,思念克制一点也不比她少:“怎么,不认识我了?”
陈清欢鼻尖酸涩,随即她想起这是在外公外婆家,家里还有贵客。
她撇开他的手,吸了吸鼻子:“你怎么会在这?”
裴时度扯着唇角:“小没良心的,这么久没见,一点也不想我。”
陈清欢眨着眼,白嫩的脸颊浮出一抹愠色的绯红。
裴时度轻笑着,一把将人拽进怀里,砰的一声,门直接关上。
她还没回过神,裴时度将人抱到床上,霸道的吻压下来。
清醒和克制统统抛到脑后,他此刻只想着,他怀里抱着的,是心心念念的女孩。
陈清欢一开始还有点懵,她不知道裴时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但当他的吻落下来时,她似乎明白,他很想见她,所以无论以何种方式,费尽心思都要见她一面。
她吞咽口水,主动伸手抱着他的腰。
短暂的温存,外头随时会有人经过,但她也不管不顾,抬起头回应他的吻。
“想不想我?”他若即若离碰着她的唇,细密的吻流连她的颈间。
陈清欢眼神昏朦,语气有些轻喘,她嗯了声,又被裴时度咬了一下软肉:“嗯是什么意思?”
陈清欢攥着他的衬衣,面料被揉得有些皱:“想。”
她补充道:“很想。”
裴时度掌心扣着她的手腕,舔吻着她的锁骨:“宝宝,别揉了,待会被人看出来。”
衣衫不整,又是从他房间出去,外面还有三位长辈,他待会很难交代。
陈清欢耳根通红,挣着他的手:“是你先亲我的。”
裴时度压了下眉梢:“你没亲?”
陈清欢瞪着眼睛,推了他的胸膛:“裴时度!”
女孩声音很轻,软绵绵的一点威胁力都没有,倒像是娇嗔。
裴时度没忍住低头又亲了她一口,“在呢。”
“多叫几声。”
……
她被亲得七荤八素,待会出去也没法见人。
裴时度揉了揉她的腰,抓着衣摆往上推。
柔软的毛衣被摊开在身前,陈清欢低呼一声,他轻轻咬上去。
“宝宝,别叫出声。”
他低着头,先用鼻尖蹭了蹭,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安x抚似的摩梭着少女肋骨处细嫩的肌肤。
陈清欢身形清瘦,但是却自有一番柔腻,恰好好处的绵软,似乎一团雪白的云絮。
裴时度轻轻扣着她的手腕,唇舌相抵时,呼吸缠绕,雪松的木质调浸着玫瑰水的花香,竟然出奇的融合。
少女皮肤很白,不消片刻,薄薄一层便染上绯红,随着呼吸动作,那抹红痕愈发明显。
掌心沾着她身上的细汗,裴时度听见耳侧落下一道很轻的气音:“裴时度……”
“嗯。”他喉间低低应着。
陈清欢抬手推着他的肩,却又不自觉攥紧他的头发。
“轻点。”
裴时度微微扯着唇,顺从地低下头。
空气是凉的,热气拂遍全身,陈清欢仰着头瞪着天花板,眼睫颤动的频率加快。
裴时度抽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凝着她微颤的嘴唇,陈清欢只觉得像是有根弦绷断了,所有克制都骤然碎掉。
她抿着唇,觉得难为情,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别看了。”
她的声音黏腻得不成样,裴时度喉结一滚,克制地握着她的脖颈摩挲。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身躯娇软,白皙细嫩得能掐出水,清冷的眸光因为情动变得昏媚,叫他食髓知味。
所以在美国梦魇的那些日子,裴时度醒来时动过无数次念头,他想回来,快点回来。
擦干手,裴时度帮她把衣服拉好,扣上扣子,除了双颊酡红,看不出一点异样。
陈清欢乖乖地任由他摆弄,只是他不安分,借着穿衣服的由头,占些便宜。
“我先出去,你回去换衣服。”裴时度吻了吻她的眼睛,连眼皮都是烫的。
他心下涌起一丝罪恶感。
女孩微微掀眸,“出去之后,别乱说话。”
裴时度扯唇轻笑,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外头,外公和裴老在下棋,外婆看着最后一道炖汤,火候可以了,让梅姨端出去。
见两人下来,秦知微装作若无其事开口:“开饭吧。”
两位老人相视一眼,都像是从对方眼里看出嫌弃。
一局又一局,心照不宣的为楼上的人拖延时间。
餐厅红木圆桌摆满热菜,蒸汽氤氲里,长辈落了座,陈清欢换了一件高领的白色毛衣,规矩的叫了人。
裴老眯了眯眼,点点头让她坐下。
云老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两人脸上一瞥,似乎瞧出了什么:“开饭吧。”
陈清欢此刻心虚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只盯着眼前的豆腐吃,云老夹了块糖醋鱼放在她碟子里:“吃鱼肉,别光吃饭。”
陈清欢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夹走那块鱼:“谢谢外公。”
空气又瞬间安静。裴老忽然问:“您这外孙女,有没有对象?”
陈清欢脊背一僵,手里的筷子险些滑落,她抬眸看向秦知微,后者微微一笑,不着痕迹的抹开:“劳裴老惦念,年年还小,我和她外公打算再留她几年。”
裴老目光变得考究,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不得已吐出一句:“那是,倒也不急。”
云老瞅了一眼,哼哼两声:“你这老东西,说好一辈子不出那破宅子,挪得动你来看我,又帮你小孙子惦记我外孙女。”
陈清欢垂眸夹菜,想极力稳住心神,耳尖却悄然泛红。
裴时度坐在对面,他轻轻拿脚尖抵了抵陈清欢的脚,她稍稍抬眸,却见他面色如常,甚至冲长辈扬起不出错的笑。
“你外孙**秀,惦记着很正常,你就不能给我这老东西一个面子?”
“我做不了年年的主,得她自己点了头,那才算。”云老和秦知微一向开明,况且陈清欢自身条件,放眼禾城勋贵,那也是任由挑选的。
裴老乐呵呵一笑,转头问向陈清欢:“那年年觉得呢?”
一句话,陈清欢直接被米饭呛到。
她捂着嘴咳得脸颊通红,秦知微还没反应过来,对面坐着的人已经起身,端着白开水半蹲在陈清欢面前。
全然不顾及长辈在场,自然而然的照顾,动作熟稔得像是习以为常。
“喝口水。”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接过裴时度递过来的水,抿了几口。
“好多了。”
裴时度揉了揉她的头发,又仔细着将她的碎发抿到耳后,声音温存:“吃慢点。”
陈清欢咳得手指都发软,她缓慢回过头,才惊觉餐桌上三个人都齐齐朝他们看过来。
合着刚刚那番对话全是废话,长辈们问东问西帮小辈做主,实则私底下,两个人已经不知发展到什么地步。
裴老眼里晃过一丝尴尬,他别开眼,却见云老脸色和他如出一辙。
“罢了,先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饭后,秦知微让她先上去休息,她应了一声好,连个余光都不敢往裴时度那边瞥,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去。
裴时度觑见女孩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悄悄勾了勾。
云老拄着拐起身,眼风疾厉地看向裴时度:“你和我来一下。”
书房里,裴时度扶着云老坐在藤椅上,他则规规矩矩地站在对面。
“老师有话要说。”
出国之初,裴时度特地登门拜见过云老。
他半生都在政坛沉浮,眼界和见解远非常人可比,能得他点拨相助,裴时度未来的路总归会少些坎坷。
后来的事实证明,裴时度没有辜负裴老的期许。
“你如今根基尚浅,想要在美国站稳脚跟,就得心狠,”云老轻叩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所谓心狠,得先对自己下得去手——儿女情长,从来都是软肋。”
裴时度眸色骤然一沉。
云老长长叹了口气:“可我只有一个外孙女,我也不希望所托非人。”
云老喉间似乎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但眼底却含着决绝的精芒:“不要让她伤心,也不要辜负,你爷爷对你的厚望。”
前院的引擎声响起,陈清欢拉开窗帘,看见那辆劳斯莱斯平稳驶出去,车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山路尽头,似乎在和她遥远告别。
陈清欢指尖捏着压褶的窗帘,眸底晃过一丝失落,外公真狠心,真的不让他和她告别。
陈清欢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一条信息发过来。
裴时度说他要走了。
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