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怎么办?我试了各种办法,都不能消除这种影响,如果不加以制止,恐怕真的会如洛焉所说,整个修真界都会成为勾皿普的一言堂。”江迟砚这次是真没招了,他甚至想过如果让所有修士躲着不出去会怎么样,结果系统毫不留情浇了一盆冷水,“会将普通百姓和散修推上风口浪尖。”
林邬玦低声道:“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卜静元,这东西是出自他之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们,只是……”
只是,他们不知道他的下落。
就算派出全部弟子,想要找到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他们没有时间。
谁也不知道投放在人间的“小殷瑟”有多少,耽误的越久,就会有越多的修士堕入魔道,进而造成更大的伤亡。
“没关系,我有办法。”一筹莫展之际,系统的声音宛如天籁,“有了千年前的教训,我怎么会毫无准备?”
当天夜里,一条登天路于无界门扎根,阶梯一路蔓延至天际。
它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成为了这天地间唯一的通道。
第86章 这是一条神奇的天路
夜色下, 金色的光芒照见了每个人脸上的错愕与震惊,有人茫然地呢喃出声:“这登天路……还真能登天啊……”
“当然。”郝酌华抬头望向那遥远天际,面上多了几分怅惘,“千年前的那一遭, 死伤无数, 即便最后是我们赢了,但也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为此, 我的师尊, 你们的师祖留下了两件神器,以防万一。这登天路便是其中之一。”
“那另一件神器呢?”弟子激动地问。
郝酌华幽幽笑道:“待会你们就知道啦。”
与此同时, 妄好出现在不久前才被袭击过的名垂宗, 远远观望着。
登天路的光芒太盛,无人不被它吸引。
小小的名垂宗中, 修士们齐齐登上房顶,眺望着那一道璀璨的金光。
“师尊, 那是什么啊?”年轻的弟子指着金光问。
陈宗主定定看着它, 良久摇了摇头:“大概是……某种仪式吧?”大宗门的事, 他们又哪能知道呢?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房顶,可能是因为没见过连接天地的阶梯吧, 一个个闲的没事出来傻站着。
妄好嗤笑一声:“倒是方便了我。”
她反手祭出“忆追剑”,深蓝色的剑柄在她手中逐渐变得透明。
另一只手, 也催动着隐身符3.0。
妄好啧了声,盯着符纸嘀咕道:“这什么破名字?”
她撇撇嘴,飞身潜进宗门, 一剑砍向人群最中央的陈宗主,顺带着把周遭十几个人也全砍了一剑。
瞬间,陈宗主连带那十几个人消失在原地。
名垂宗很快陷入了混乱, 弟子们高声呼喊着闹鬼,慌不择路地逃跑。
妄好冷笑一声,身形如风,“忆追”握在掌心,一个个将他们“斩杀”。
同一时间,忆追剑插进地面,俞令晚轻抚过剑柄,霎时间显眼的蓝色褪去,整把剑开始变得透明,直至变成清浅的幽蓝色。
然后,一个个人从剑柄中冒了出来。
正是方才消失的名垂宗众人。
满场哗然,在场除了少数知道内情的几个人,全都沸腾了起来。
江迟砚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就在几天前,他和林邬玦、俞令晚一起潜入踏云阁的时候。
那时妄好找了个非常隐蔽的地方,就怕忆追剑的秘密被外人发现。
“这下是光明正大了。”江迟砚偏头笑道。
林邬玦也笑起来:“何止啊,简直是声势浩大。”
这第二件神器,便是随时随地能人传送到另一个地方的两柄忆追剑。
只不过传送地点要取决于俞令晚和妄好的位置。
混乱之际,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通路,青衣女子款步而来,声音传进每个人耳中:“此乃缥缈宗第三十二代宗主,路时上神的毕生之作。为的,就是能在危急关头保下一命。”
“如今,正是它发挥作用时候了。”
姒嫖的出现相当于给全场施了一道消声术,所有人的视线都集聚在她身上,或敬仰或恐惧。
她神色未变,走到金色登天路前,面向众人道:“如今,千年前的悲剧即将重演,我等修士会成为敌人手中最大的杀器,犯下无尽杀孽。”她广袖一挥,气势凌然,“现在,踏上这条登天路,你们便可抵达神界,届时魔族便再也不能奈何你们。而我,会亲自坐镇,维持这条通路。”
空气陡然陷入沉寂,而后出现了巨大的恐慌。
众人议论纷纷,有些人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姒嫖并不多言,她抬手运出神力,霎时间,金光更盛,照亮了整个练武场。
“开始吧。”她沉声道。
郝酌华作为姒嫖最得意的大弟子,几乎是立刻打起了配合,命门下实力较弱的弟子踏上那天路。
而后,是密密麻麻不间断的人。
在这期间,忆追剑附近还在陆陆续续出现更多的人,那是妄好的杰作。
无人注意的地方,江迟砚悄悄走到已退至角落的姒嫖身边,她虽然站在暗处,手却扬着,指尖倾泻出的神力遥遥涌向远处的登天路。
介于身后还跟了个林邬玦,江迟砚只好老老实实地叫人:“师祖,您必须一直守在这里吗?”
姒嫖瞥他们一眼,端庄地一点头,用不同的嗓音道:“不错,登天路需以神力维持,否则岂不是谁都能用它踏足我的神界了?”
江迟砚感慨:“那真是辛苦师祖了。”也辛苦未来几天没有系统相助的他自己了。
林邬玦朝四周看了看,宗主等人在组织纪律,其他人也都各自忙碌,没人注意这个小角落。
他故作疑惑道:“你们为什么要装的这么生分?”他低头一笑,颇有自嘲的意味,“不会是在装给我看吧?”
江迟砚:“……”
姒嫖:“……”
两个人都用一种很震惊的表情的看着林邬玦。
“你怎么猜到的?”
林邬玦眼角一抽,严重怀疑这俩人把他当傻子。
“这不难猜吧?”他失笑。
“哦。”姒嫖面无表情一点头,转而道,“不管怎样,作为徒孙,你不应该唤我一声师祖吗?怎么能这么没礼貌。”
林邬玦坦然道:“真正的师祖,是不会想要杀死自己的徒孙的。”
姒嫖:“……”
这事儿没完了是吧!
“打住打住!”江迟砚连忙分开两人,“有什么恩怨你们私下吵去,别当众揭老底啊!”
林邬玦可怜巴巴点了点头,活像只……
江迟砚强迫自己甩掉了后面的想法,轻咳一声,拉着林邬玦衣袖离开了。
他径直来到登天路前,然后……林邬玦被拉着推了一把,整个人站上金色的台阶,被拥挤的人群带着往前走。
他忙回头去看,却见江迟砚正笑眯眯地朝他挥着手,他比着口型说:“好好修炼。”
这个举动,林邬玦其实并不意外,他早就猜到了,猜到了真相。
就算江迟砚不推他,他也会上去的。
他深知自己如果留在人间,就会成为累赘,说不定还会让江迟砚这么久的努力付之一炬。
之所以一直没有行动,也只是……想和对方多相处一会罢了。
人间几日,神界几年,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会过去多久……
林邬玦被人群簇拥着往上,目光却始终向下,专注地望向藏在心底的人。那只完好的眼眸,说尽了担忧与不舍。
江迟砚一直目送到林邬玦的身影消失在他眼中,才终于收回了视线。
这条登天之路会持续几天几夜,江迟砚自然也不会闲着,修士的问题解决了,但普通百姓依旧没有脱离危险,他必须尽快找到卜静元——
勾皿普是个很敏锐的人。
无界门发生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几乎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计划提前暴露了。
于是他立刻转变了策略,隐藏在人群之中的“小殷瑟”露出了他们更加危险的一面——
他们提起武器,开始无差别攻击。
人间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而以往守护一方百姓的修士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不能靠近,因为那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无力反抗的百姓被砍下头颅,奋起反抗的人则在持续的近距离接触中,逐渐丧失理智,敌我不分。
无人在意,一只白猫混迹在人群中,发出阵阵叫声,企图叫醒失去理智的人。
只是,效果不大。
当武器挥向同胞的那一刻,勾皿普想要的盛世终于达成了一半。
与此同时,魔兵倾巢而动,直冲无界门,其中混杂着修士们避之不及的杀器。
但无界门弟子不一样,他们,不会入魔。
所以他们成了那道唯一的屏障。
唯一的缺点就是——人少。
于是,姒嫖抬起另一只手,霎时间,滚滚天雷落下,只劈魔兵——
当天边第一缕太阳升起时,皇城迎来了一支庞大的军队,他们训练有素,在纪宁峰的带领下跪倒在帝王阶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昭离面带蝴蝶面具,眼中泛着骇人的光。她抬手命令:“抬头,直视朕的眼睛!”
将士们齐刷刷抬头,几乎是一瞬间,眼中被绝对的忠诚所取代。
纪昭离威严的声音传进他们心底:“我命令你们,将所有作乱之人一一制服,但不能伤害任何一位百姓,不能将刀剑,对准同袍!违令者,斩!”
“是!我等谨遵指令!”
纪昭离满意地点点头,招招手,几名内侍手举托盘走了下去:“此乃仗气丹,可令你们武力大增,拿下去分了吧。”
众人齐声:“谢主隆恩!”
纪昭离眸光闪动,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的人形武器更强,还是我的王蝶更胜一筹!”
尤畅适时给出警告:“自然是王蝶更强,只要使用她的人,能够保持清醒。”
纪昭离轻笑:“你的担心实属多余。”她话锋一转,看向身旁的内侍,“其他将领还没到么?”
内侍恭敬行礼:“回陛下,威远将军今夜便能到皇城了,就怕……路上出现什么意外……”
纪昭离闭了闭眼:“太慢了。”
这时,有内侍匆匆赶来禀告:“陛下!陛下,三王爷他、他带着三万兵打过来了!”
纪昭离神情一肃:“你说什么?!”这个关头,一旦内战,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这事纯属误会。
三王爷纪惟径直走进大殿,无精打采往地上一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与手段:“我决定了,我不造反了,殿外那些人你拿去用,都是顶顶好的士兵。”
他早已变了样,胡子拉碴,衣服也是破旧的,与从前那个天真的三皇子判若两人。
纪昭离神色有点复杂,还是命人把他关了起来。
造反的人,哪个帝王能容得下?
在纪昭离控制下的将士如蝗虫过境,他们以绝对的武力优势和仗气丹的加持,很快将失去理智自相残杀的百姓绑好带走,同时挡在百姓面前应对着敌人的攻势。
城中局势开始扭转,但他们终究人少,难以覆盖整片大陆。
而在各大城池中,一股从未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势力以其绝佳的配合和坚定的意志力脱颖而出。
他们,正是无界门凌霄峰的那些普通人。
曾经因为无法修炼而被保护的凌霄峰,如今也成为了独当一面的保护者。
杨和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畅快过。
这么多年苦修的成果,终于派上用场,尽管知道这不道德,但依旧难免激动。
至少,至少他没有白来一趟!
第87章 叛徒变卧底
在第一道天雷落下之际, 江迟砚趁乱离开了无界门。
卜静元的下落无人知晓,但最有嫌疑的地方仍是南溟。
虽然危险,但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去南溟一探究竟,天道的力量就是他的底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鹤归尘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急切:“江师弟, 我同你一道!”
江迟砚下意识想拒绝:“不用,我……”
“我必须去!”鹤归尘打断他, 斩钉截铁, 又重复了一遍,“我必须去, 与你一道只是因为我想路上有个照应, 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去。”
江迟砚心知对方已经下定了决心, 只好点了点头:“那好,不过南溟凶险未知, 师兄务必保重。”
鹤归尘再次露出熟悉的亲和笑容:“自然。”
达成协议, 二人一路南下, 沿途皆是乱象。
勾皿普的傀儡遍布各大城池,他们杀不死, 普通的手段也只能短暂限制他们的行动,而无辜百姓则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纪昭离的大军虽在王蝶的控制下拧成一股绳, 但对于整片大陆来说,几万人的军队杯水车薪。
妄好仍旧穿梭在各个地方,将遍布世界各地的散修送往无界门。
她的举动显然不会逃过勾皿普的双眼, 数十名魔兵追在她身后欲将其了结,但妄好本就神出鬼没,在隐身符3.0的加持下行踪更加难以捉摸。
“我实在无法想象, 卜师叔会与魔族合作。”路途中的惨象被二人尽收眼底,鹤归尘忍不住握紧了拳,眉深深蹙着。
江迟砚同样难以置信:“的确,难以想象以团结著称的无界门会一连出现两个叛徒,这事儿搁以前谁信?”
鹤归尘诡异地沉默了。
江迟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默默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里离南溟海很近了,我们下去吧。”
“好。”
二人降落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林中,穿过这片树林,再往前走一小段路便到南溟海域了。
到了这里,就必须时刻谨慎。
正这么想着,一道人影从背后闪过,鹤归尘猛的回头,剑已出鞘。
“有人?”江迟砚看过去,没发现什么东西。
不过以他的能力,没发现才是正常的。
“嗯,有人过去了。”鹤归尘看他一眼,使了个眼色,而后缓缓挪动着脚步逼近。
江迟砚紧随其后,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
嗖——
一支羽箭自二人身后袭来,鹤归尘神色一变,反手劈落箭矢,沉声道:“对方不止一个人!”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道:“分头追!”
江迟砚转身朝羽箭射来的方向追去,涣风从他手中飞速掷出,切下几片落叶。
跑这么快?他心下疑惑,脚步不自觉一顿。
然而又有一支羽箭从他斜前方袭来,擦着他肩膀划过。
江迟砚不再迟疑,脚步又快了几分。
另一边,鹤归尘追出好一段距离,终于将人拦住。
确切地说,是那人在等他。
“你是谁?有什么目的。”他盯着那个黑色的背影,眼皮却无端跳了跳。
“自然是……”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鹤归尘最熟悉不过的脸,“来找你算一笔账。”
在江迟砚陆陆续续砍断七八只箭矢后,他终于觉察出点不对味来。
这些箭矢毫无威胁,背后之人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倒更像是……要把他引来?
另一边,鹤归尘嘴唇嗫嚅着,握剑的手开始松动,他哑声道:“师尊……”
话未说完,他的师尊就已然动了手,利剑毫不留情刺向鹤归尘心口!
鹤归尘脸色一白,他堪堪躲过要害,手臂被划出深深的血口。
“师尊!你难道真的堕魔了吗!”他捂着手臂,眼中信念摇摇欲坠,却始终报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呵,你竟然会问出这种蠢问题。”闵宥嗤笑一声,他慢条斯理抬起那把鹤归尘亲自送到他手中的剑,原本清亮的剑身已被魔气侵染。
“答案还不够明显吗?”他玩味地挑起唇角。
鹤归尘一字一句,咬着牙:“我、不、信!”
“信不信的,也不耽误你下地狱啊。”闵宥这下是真被他蠢笑了,黎晨剑闪过暗光,他不再犹豫,提剑袭去。
兵刃相接,一个只攻不守,一个只守不攻,前者占据优势。
“怎么不还手啊?是因为无颜活在这世上吗?”闵宥字字珠玑,直往人心窝子里戳,“也对,一条走狗,一个骗子,我要是你,我早就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赎罪了!”
鹤归尘固执地不做出任何攻击,却始终一言不发,因为他无法辩驳。
他这窝囊的模样让闵宥莫名升出一股怒气:“不还手,也不说话,看来是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他于是不再留手,浑身气势猛涨,一掌将人击飞出去。
鹤归尘喉间涌出大股鲜血,几乎站立不住。
噗嗤——
闵宥一剑刺穿鹤归尘胸口。
剧痛席卷全身,鹤归尘瞳孔涣散,他嘴唇张张合合,发出不成调的言语,被闵宥一把掐断。
他冷笑着掐住他脖颈,止住鹤归尘下滑的身体:“鹤归尘啊鹤归尘,瞧瞧你这幅可怜样吧,真是令人发笑。”
鹤归尘眼里的光彻底暗淡下去,鲜血染红了他半片衣衫,他却像是感知不到疼一样,任由对方扼住他脖颈,一点一点收紧。
他灰暗的眼眸中,一抹亮光一闪而过,闵宥神色一变,当即松了手,及时躲过背后的偷袭。
江迟砚飞身上前扶住浑身是血的鹤归尘,快速往他口中塞下几枚丹药,设下结界,转身二话不说朝闵宥攻去!
闵宥面上划过一抹戾色,他转身欲跑,却被涣风拦了去路。
“师叔,做人不能这么不道德。”江迟砚沉声警告,“没有人对不起你。”
“那可不是你说的算!”闵宥反唇相讥,心知自己难逃此劫,干脆先下手为强,提剑朝对方砍去。
江迟砚同样不甘示弱,掌心金光一闪,气势完全碾压。
在两剑相交的那一瞬,江迟砚听到了一道极其微弱但十分清晰的声音:“卜静元不在南溟。”
是……闵宥?
他略一分神,对方已侧身躲过这一击,衣角微脏。
他刚想问:“你刚才……”
话说到一半便被打断了,闵宥一脸鄙夷:“怎么?拥有天道赐福的你就这点本事?”
江迟砚眉心一蹙,却见对方再次袭来,他没有贸然动手,只抬剑防御。
这一次,他很确定他听到了什么——
“有人监视我们。”
江迟砚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这是……有话要说?
“怎么不打了?难不成你的天道赐福消失了?变得和凡人一样普通了?”闵宥转了转手腕,眼中刺出探究。
“不。我只是突然觉得,单纯地杀了你好像有点太过仁慈了。”江迟砚露出一个凉嗖嗖的微笑,“正好,我最近学了一些踏云阁的非常手段,师叔应该不陌生吧?”
闵宥神情一滞,不好的预感袭遍全身,本能迫使他转身就跑。
然而,晚了。
江迟砚抬手升起结界,阻断了他的步伐。
亦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闵宥的脚步一转,当即收起攻势,抱臂黑脸,一副长辈的架势:“你们实在太冒失了,先不说卜静元根本就不在南溟海,就算他在,你们也不能贸然闯进去,不要命了吗!”
江迟砚不为所动:“你是不是该先解释一下你的立场?”
“解释?”闵宥冷笑一声,“最好的解释方法就是我体内的灵力,但你……你一个完全没有修为,全靠外力的人,就算我把证据摆在你面前,你能看出来吗?”
江迟砚神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很难发现吗?迟钝的……”闵宥挑眉嗤笑,“修真大能?”
江迟砚羞愧地捂住了脸,不敢想象这两个词是怎么结合在一起的。
验证无法,他只能先略过这个问题,但闵宥却没打算略过。
“我并没有入魔,身上的魔气是因为缥缈宗的法器,所以在庆城时被那姓路的小孩发现了。”他微妙地一顿,接着道,“于是我告知路子矜关于献祭法阵的事,否则你以为他为何会提前布置温养魂魄的法器?”
江迟砚微微瞪大了眼,没想到这里面还有闵宥的一份功劳。
“还有,我知道你们对踏云阁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但暗地里,勾皿普早就计划好了要我掌控踏云阁,然后利用门中弟子制造混乱。所以那天我明里暗里刺激洛焉让她主动对我动手,好被剥夺资格。并提前传信萧仇,隐晦地告诉了她一点消息,好让能走的人赶紧走。”闵宥摊了摊手,遗憾道,“可惜,没想到师幕仪也是个吃里扒外的。”
江迟砚恍然大悟,这就解释清了,为什么那么重大的场合会乱象频发,闹得像个笑话。
“另外,你以为洛焉给你们带去的消息是谁告诉她的?”
江迟砚一怔:“我以为……是她自己发现的。”
“你以为?”闵宥冷笑,“你以为你以为就是你以为吗?”
江迟砚一哽,缓了缓问道:“但是为什么?”
闵宥沉声道:“因为,我和他有仇。”
江迟砚皱眉:“她说你们关系很好。”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闵宥挑眉,嘲讽般摇了摇头,“那只是表象。有些人总以为年纪小的人脑子也傻,她以为谁都和她一样么?被人当成复仇工具还甘之如饴?”
江迟砚发出一声“嗯?”表示疑问,但对方并没有回答的意图。
“之所以假装失忆留在无界门,是因为那时勾皿普还没有死,我需要积攒实力。后来听说他死了,不过我也懒得拆穿,毕竟郝酌华是个好人,辜负好人的真心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江迟砚:“……这话你说着不心虚吗?”
闵宥选择性忽视:“直到那次我在南溟主身上见到了那枚傀儡印,我小时候见过它,在勾皿普的书房里。”
江迟砚倒抽一口凉气:“所以你在那时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嗯,不过我也知道此人卑鄙狡猾,最擅东躲西藏。成为他的同盟,从内部击破才是最好的选择。”他摊了摊手,无奈叹道,“没办法,只能放弃我的优渥生活了。”
江迟砚叹为观止,真想把对方的脑子借来用用。
“好了,故事讲完了。接下来,告诉我你们的计划。”
江迟砚如实告知:“勾皿普没多少手段了,等这次危机解决,他穷途末路,我们会适当露出一个破绽,引他前来,然后一网打尽。”
“什么破绽?”
“还没想好。”江迟砚叹了口气,“这个破绽必须足够有魅力,但我目前也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险。”
“破绽么……”闵宥垂眸沉思,“我倒是想到一个,不过你们要怎么解决这次的危机?破解之法恐怕只有卜静元自己知道。”
江迟砚诧异道:“你不知道他的下落吗?”
闵宥同样很惊讶:“除了勾皿普和那个南溟主,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江迟砚沉默了,良久才道:“那就只能制造出我们占据优势并且游刃有余的假象,剩下的,就要拜托师叔了。”
“好说。”闵宥应下来,“对了,我发现勾皿普有个灵兽,既能助他躲藏,又能为他提供一些情报,你们要小心它的同类。”
“什么灵兽?”
“老鼠。”
江迟砚:“……莫名合理。”他想到什么,“那监视我们的该不会也是……”
“哦,那不是。”闵宥嫌弃道,“那也太小儿科了。”
江迟砚苦笑:“我倒是希望它小儿科。”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刚才说的非常手段都有什么,使出来吧。”闵宥张开双臂,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江迟砚下意识后退半步,浑身上下写满抗拒:“按照我之前的说法,你根本活不成。”
“我有假死药。”闵宥平静道,“我不允许计划出现任何偏差。”
“那……你想怎么做?”
“先折磨吧,然后一刀捅死。”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偏离一寸,“这个位置,死不了人。”
江迟砚手在抖:“要是偏了……”
闵宥阴森森地威胁:“要是偏了,我就化作厉鬼拉你下去。”
……
当最后一剑刺入闵宥心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叮嘱着:“等我没气了,你再出去……”
江迟砚亲眼看着闵宥一点一点失去生机,他突然有些不确定,那真的是假死药的效果吗?
是吧?
江迟砚自我安慰着。
他闭了闭眼,起身撤下结界,彼时两人一战一“死”,涣风被鲜红的血染透,一滴一滴,落进殷红的草地。
江迟砚神色冷漠看着地上一片红:“若不是我没准备行刑工具,若不是鹤师兄身负重伤,我一定……”他恨恨咬着牙,话语从唇齿间挤出,“要你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是的,此书又名:猫捉老鼠
第88章 疑心
回程途中, 江迟砚一五一十将真相告知鹤归尘,虽然答应了要保密,但看鹤归尘心如死灰的样子,他真怕对方一个想不开嘎嘣了。
彼时鹤归尘脸上的表情甚至不能用复杂形容, 他的嘴角扬起又放下, 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最终呕出一大口血。
江迟砚一惊, 忙翻出几瓶丹药一股脑塞他怀里, 口中碎碎念着祈祷:“求你了别死啊,你死了我怎么交代啊我可不想拿下双杀, 这可是一辈子的阴影啊求你了别死别死……”
鹤归尘嗬嗬地笑出声来, 他浑身是血躺在灵舟上,一只手遮住上半张脸, 笑得浑身颤抖,像个疯子。
江迟砚却不合时宜地想, 妄好每次出场必白衣染血, 想要的应该就是效果吧?
“真是……”终于, 鹤归尘似乎接受了,强撑着坐起来, 用撕裂的嗓音含混笑着,“跌宕起伏啊。”
“……你, 没事吧?”江迟砚虚扶一把,不太放心。
“没事。”鹤归尘又恢复成了以往的模样,只是眼中仍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愤怒, 江迟砚看着他的眼,顺势转移了话题,“没事就好, 按照计划,我们需要给那位域主呈现一种我们占据绝对优势,但又没有百分百胜利把握的错觉,再加上师叔透露出的一个破绽,我们就能将敌人从无垠海域引出来,然后一击制胜。”
鹤归尘想了想,摇头:“制造假象是缥缈宗的强项,但那只适用小范围。而且很难骗过曾为上神的勾皿普。”
“的确,所以这所谓的假象,至少得有八分真实。”江迟砚伸开两指比划出一条线,而后手指收缩,压出指节大小的距离,“至于剩下两分,是诱敌的鱼饵。”
听他这么说,鹤归尘紧绷的神情略有放松:“看来你已有打算。”
江迟砚没把话说太满,保守道:“还是得找人帮忙,不确定因素有很多。”
鹤归尘客套地问:“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江迟砚怎么会使唤一个伤患,当即摆手加摇头:“没有没有,你把伤养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闻言,鹤归尘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露出轻松的笑容:“如此甚好,那我就回去躺着了。”
江迟砚:“……?”原来人遭受重大打击真的会性情大变。
回到无界门后,江迟砚在确认鹤归尘回了住处后,当即直奔系统,与她商议对策。
姒嫖一手维持着登天路的运行,另一只手竖起结界,隔绝一切窥探:“想要在无法杀死对方的前提下压制敌人,就只能将其困住。但普通人的手段奈何不了他们,修士又无法靠近他们,无界门的孩子腹背受敌,即使派出一部分人手也是分身乏术。”
江迟砚却心下有了计较。
当天,他先去了皇城,请纪昭离配合自己的计划,而后他联系了妄好,从她手中接过小小一条龙。
然后小小一条龙逐渐变大、变长,江迟砚为它裹上一层明黄色布料,布料下依次放下夜明珠。
于是,金龙现世,于璀璨夜色中直逼皇城。它庞大的身躯盘旋在皇城上方,为这座城池竖起坚实的防护罩,似在守护。
当夜,无数将士从城中涌出,他们身披铠甲手持长枪,为八方送援。
也是那一夜,作乱的魔兵的被扔出皇城,隔绝在防护罩之外。
这个消息在将士们的有意传播下很快传遍各地,一时间,附近的百姓纷纷涌向皇城,希望能得到庇佑。
而当他们发现,这个防护罩还有向外扩大的趋势时,距离较远的百姓便也有了目标。
虽然路途遥远,但有了目标才能有动力。
更何况,无数将士,和众凌霄峰弟子也会为他们开启通路。
江迟砚便坐在呜呜身上,维系着防护罩,并控制着它一点点变大,直到它将以皇城为中心的周边城池全部围了起来,江迟砚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几天一直维系着防护罩,实在煎熬。
同样煎熬的还有纪昭离。王蝶的力量有很大的副作用,它会令人沉沦其中,稍不留神就会成为它的傀儡,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裁者。
这些天,纪昭离的眼睛总是空茫茫的,那是沉沦的前兆,每当这时,小白便会发出直击人心的叫声,令纪昭离短暂清醒。
几日未合眼,大脑本就混沌不堪,她眼下只能通过小白的叫声才能勉强维持理智,不被操控人心的力量所反噬。
这两天,小白几乎住在了纪昭离肩上。
它是只好猫咪,它的能力几乎没有副作用,哪里都可爱。
如此忙碌几日,总算取得了成果,大部分百姓已经抵达防护罩的范围内,而身为污染源的魔兵却被隔绝在外,任其如何作为都无济于事。
勾皿普无数次派人击破防护罩,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无界门有半数弟子尚且没有离开,再加上有姒嫖镇守此地,他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局势已然发生了逆转,随着围攻无界门的魔修越来越少,他们重心终于放在了这些战斗力不强的“小殷瑟”身上,他们开始“护送”他们转移,换了地方好好“保护”着他们。
江迟砚终于松下口气,他想起什么,嘱托黑鹰替自己去探望了一下鹤归尘。
谁知这不探望不知道,一探望才发现,鹤归尘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住处,甚至整个无界门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踪迹——
深海之下,王座之上的人已然有些坐不住了。
“战况如何了?”他低声询问。
戈邢面无表情汇报道:“很糟糕,我们的人被全面压制,几乎失去胜算。”
勾皿普脸色沉了下来:“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那胸无点墨的二师姐竟然还留了一手,真是叫我意外。”
“确切地说,是两手。”空迷纠正道。
“呵,是我棋差一招。”他咬牙切齿,浓厚的魔气几乎要从身体里溢出来。
空迷问道:“域主可还有后手?”
勾皿普诡异地沉默下来,于是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他们精明的域主已经穷途末路了。
闵宥眸光微闪,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自那天和江迟砚分别后,他靠着假死药吊着一条命被戈邢带回,直到今天才有力气站起来。
勾皿普喃喃着:“没关系,没关系。输了就输了,我仍然可以继续蛰伏下去,直到又一个千年,我有的是耐心。”
这话出口,几乎代表他无力翻盘了,一时间,大殿的气氛有些颓丧。
戈邢沉默地扭过了头,空迷抬头仰望那无边海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么……可惜了,我的南溟。”
闵宥心知,他的机会来了:“师兄,我有一计,或许可以一举攻破无界门。”
“哦?”勾皿普眉梢一挑,来了点兴趣,“说来听听。”
闵宥说出了一个名字:“廖绒因。”
在勾皿普疑惑的目光下,他缓缓解释道:“廖绒因是个很极端的疯子,想必师兄也听说过,她有着让整个宗门覆灭的能力。”
勾皿普颔首道:“不错,莫非你知道?”
“我不知道。”闵宥摇头,话锋一转,“但我知道,那种方法就在无上谷的藏书阁中。眼下无上谷已空无一人,正是好时候。”
“无上谷啊……”勾皿普呢喃着这几个字,仿佛勾起了什么回忆。
他突然开口:“现在的无上谷是妄好的地盘,她和那个俞令晚能够通过手本命剑使被砍中的修士实现传送阵的效果。”
闵宥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勾皿普的话音戛然而止,银隼般的眸子危险地落在闵宥身上,声音似毒蛇,“若你对我忠心耿耿,那我自然可以满载而归。但若你背叛了我,那么当我抵达无上谷的那一刻,暗处的妄好便会利用本命剑将我的克星送来,届时我便会死在那里!”
整个大殿散发着死寂的氛围,闵宥浑身紧绷,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栗,他竭力压制着颤抖的声线,用与平时无异的嗓音表忠心:“师兄,我没必要害你,无界门才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是么……?”勾皿普反问一声,不等闵宥再说什么便猛的起身将人狠狠掼在墙上,他掐着对方的脖颈缓缓用力,声音却又轻又柔,“你真的没有背叛我么?”
勾皿普没有用上几分力,但巨大的冲击还是让闵宥全身伤口瞬间撕裂,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的墙砖寸寸裂开,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刺进皮肤,硌得生疼。
他后脑被重重磕在墙上,眼前一阵阵发晕,呼吸也变得艰难,只能徒劳地摇着头,发不出一声辩驳。
空迷不合时宜地露出心疼的神色,下意识上前一步,忍不住劝道:“域主,恕我冒昧,但我族精心打磨的地砖和墙砖都十分珍贵,世间少有……您打人可以去外面打么?”
勾皿普眼角一抽,彻底没了心思,松了手,任由闵宥滑落下去。
“罢了,毕竟是没有证据的猜测。我这人一向不喜滥杀无辜,尤其是我忠诚的下属。”他大发慈悲地看下脚下的人,笑了笑,“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我会让戈邢假扮成我的模样前去无上谷,若是他安然无恙回来了,那我便相信你忠心。但若是他遭到了袭击——”勾皿普拉长了语调,阴沉沉地笑了,“小师弟啊,我会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那绝对不比踏云阁的极刑差。”
闵宥脸颊贴着冰凉的地砖,心下已凉了大半。
勾皿普,完全说中了。
第89章 无趣的故事
时隔几日, 耀眼的登天路依旧连通天地,但踏上这条路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各大宗门和大部分散修都已被妄好“砍”进登天路,现在走上这条路的,全都是无界门中修为没有那么高, 且基本上帮不上忙的弟子。
他们全都受了伤, 一个个不是扶着胳膊就是提着腿,走路的速度慢的堪比乌龟。
姒嫖就这么耐心地等他们一个个走上阶梯, 一句话也不催。
郝酌华守在一旁, 欣慰地看着他们,本就苍老的一张脸在经历连日的操劳后, 仿佛更加苍老了:“这就是最后几个需要登上神界的修士了, 过不了多久,师尊您便可以自由行动, 不受束缚了。”
这是个好消息,姒嫖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轻松之色:“如此, 甚好。”
啪嗒——
石子落地的声音在不算安静的环境里依旧明显, 俞令晚神色一喜, 立刻将忆追从地上拔出,三两步走到正在说话的两人身前:“师祖, 师尊,有动静了!”
就这么点工夫, 忆追剑还在持续不断冒出小石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这是她和妄好的约定,传送石子, 是安全的标志,也是十秒钟之内必须抵达安全场所的标志。
因为那意味着,有人会突然出现。
姒嫖几乎是在俞令晚说完那句话的同时便收了神力, 身体敏捷地撞上剑锋,没有半点迟疑。
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
在姒嫖走后,没了神力维持的登天路瞬间失去了光泽,连接天地的通路就此断开,恢复成以往的模样。
而前不久才踏上那条路的弟子在坠落的一瞬间御剑而起,稳稳地落在地面,那敏捷的速度,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你们做得很好。”郝酌华朝他们点点头,“时间拖延得很成功。”
“师祖的命令,我们自然是不敢懈怠的。”晏月笑盈盈地拱手,识趣地告辞,“既然任务完成,那弟子们便先下去了,”
宗主颔首,目送他们离开。
姒嫖和勾皿普之间的一战绝对不会容易,他遥遥看向远方,那是无上谷的方向。
他又不经意地看向俞令晚手中的剑。
如果、如果出现任何不测,他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拖死勾皿普,绝对、绝对不能让他跑掉!
正这么想着,只听耳边“啪嗒”一声,一枚小石子从剑中掉落。
空气有一瞬的沉默,郝酌华不可思议道:“这么快就打完了?”
他还以为至少是一场恶战。
俞令晚同样很震惊,她忙将忆追插进地面,后退两步腾出一片空地,默数十秒,下一刻,姒嫖手里提着一个人出现在二人面前,妄好紧随其后,两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阴霾。
“如何?”俞令晚迫不及待询问。
“不如何,那个人根本就没来!”妄好黑沉着脸骂道,“亏我找了那么一个绝佳的隐蔽处,简直白费功夫!”
姒嫖随手将手中重伤昏迷的人扔到地上,脸色同样很难看:“来的人是戈邢,勾皿普……他很可能已经识破了我们的计划。”
“只是识破倒也没什么。”妄好将目光转向郝酌华,语气似默哀,“只怕,你们那位卧底要遭殃了。”——
南溟海域。
时刻关注着戈邢动态的勾皿普发出一声冷笑。
“还真是……不出所料啊。”
他周身散发出浓重的魔气,朝手下人命令道:“去把叛徒带上来,我会让他知道背叛我的后果。”
“是!”
手下退了出去,空迷却难得起了一丝好奇心,她问:“域主,我很好奇,他为什么要背叛你呢?”
勾皿普嗤笑:“这种问题,你应该问叛徒本人。”
“唉,真是可惜,又损失了一名可用之才。”空迷叹道,“不对,确切地说,是两位。”
勾皿普倏地沉默下来,只觉一阵心烦气乱。他阴冷的目光扫向座下仅剩的人,语气莫测:“靠背叛南溟得来尊位的南溟主,应该也会为了活命选择更强的一方吧?”
空迷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域主,疑神疑鬼是帝王的习惯,恕我直言,你不是。”
勾皿普:“……”
空迷叹了口气,很无奈的样子:“况且,你应该知道,我从不忠心于南溟,又何谈背叛?”许是想起往事,她的声音里染上几分惆怅,“域主,我应当从未与你讲过我的故事吧。”
“哦?”勾皿普微一挑眉,倒是有些意外。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随意敲击着扶手,顺势问道,“怎么?南溟主这是想找人倾诉了?”
“有点。”空迷坦率地点点头,说出来的话直往勾皿普心窝子里钻,“毕竟域主您就要失败了,我怕再不说,就彻底没机会了。”
勾皿普:“…………”
空迷并不理会被扎心的勾皿普,自顾自倾诉着:“我和我的姐姐是在同一天的出生的,但我们的待遇却天差地别。
她生来体弱,却受尽所有人的关心与爱戴。我身体康健,却成为了被忽视的那一个。
从小到大,无论到了哪里,她永远是比我更受关注的那一个,甚至每次我交到的朋友最后都会被她所吸引,从而远离我。她……夺走了我所有光芒。”
“当然,这还不至于让我恨她。我恨她,是因为她亲手杀死了我的爱人。”
勾皿普意外:“爱人?”
他完全想象不到空迷这种人会有什么爱人。
“是的,在我人生最灰暗的那一年,我迎来了一束光。”空迷的神情变得向往,她陷入了回忆中,“我一直不受重视,从小生活在姐姐的阴影之下,直到那年夏天,他出现了。
他的目光永远停留在我的身上,他从不吝啬对我的夸赞与爱意,理所当然的,我也爱上了他,但出于某些……原因,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勾皿普眉梢一挑,大概明白了后面的走向:“不过你们应该被发现了吧?”
空迷垂下眼睑,久久才应了声:“是啊,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姐姐还是知道了这件事,她一向是看不得我幸福的,所以她杀了他。
那时她已经登上了王座,捏死一个人和捏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我的爱人死在她手上,我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隐忍着恨意,暗中寻找报仇的机会,直到域主找到了我。”
勾皿普对后面的发展并不意外:“哦,和我们调查到的情况差不多。”
“是啊,你调查过。”空迷苦笑一声,声音变得破碎,“可是其中苦楚,若非亲自经历之人,又怎能感同身受呢?”
“他们都说我为了一个外人杀死自己的亲姐姐不值,可又有谁知道,当长期备受冷落苛责的孩子迎来第一个真正关心她、信任她,永远为她着想的人的时候,她该有多么开心幸福。”空迷的眼角泛起湿意,身体微微颤抖着,语带哽咽,“他是我无望生活中唯一的一束光,可是,这束光熄灭了……”
勾皿普突然觉得这个故事有些熟悉,他追问:“熄灭了,所以呢?”
空迷癫狂地笑出声:“所以我成为了域主最忠实的拥护者啊。照亮我的光灭了,那么便拉上整个世界为他陪葬吧!”
勾皿普眼里冒出了光:“拉上整个世界为他陪葬?你真这么想?”
“所有和我一样经历的人,恐怕都会这么想吧。”空迷仿佛彻底没了力气,笑容都变得苍白,“所以域主,我真的很想你成功,虽然我已经不对你抱有什么希望了。”
勾皿普:“………………”
“无趣的故事。”他靠回椅背,高高在上地评价道,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因激动而握紧的双拳。
“不好了!不好了域主!”下属急匆匆来报,重重跪倒在地,高声喊道,“闵宥他、他……””
勾皿普脸沉了下来:“他怎么了?”
“他跑了!”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良久才听到勾皿普阴沉的声音:“是谁干的?”
下属慌乱地摇头请罪:“域主饶命!属下、属下不知。”
勾皿普倏地冷笑:“看来,我这魔域里的叛徒不止一位啊。”
空迷也很捧场:“果然,域主您真的不得人心。”
勾皿普:“……………………”
日落黄昏,奔涌的海浪拍打在岸边,一浪高过一浪,直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浪潮裹挟着拍在岸边。
闵宥动了动手指,挣扎着站了起来。
之前的伤口再次撕裂,他没什么力气,才刚迈出一步,便摇摇晃晃地往下栽。
他没有栽下去,反而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身体一转被人背起,带离此地。
意识尚且清醒,他攀着身下人的肩膀,无力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鹤归尘托着他膝弯的手一紧,答非所问:“那天回去之后,我在宗门停留了没到一刻钟,便折返了回来,连伤口都未包扎。”
这番卖可怜的话彻底激起闵宥心底的愧疚,手费力抬起,落在鹤归尘胸口,有些疼惜地问:“不怪我吗?”
鹤归尘摇了摇头:“不怪,我知道原因。”
“嗯……我猜到江迟砚会告诉你。”
鹤归尘却沉默地再次摇头:“不,在那之前,我其实就猜到了。”
“嗯?”闵宥已然闭了眼,闻言他发出一声含混的疑问,“怎么知道了?”
鹤归尘腾出一只手,将一只木鸟塞到他手中:“这木鸟是堪比留影石的法器,里面记录了庆城发生的事,我……看了几遍,感觉你有点……可疑。”
闵宥手里虚虚握着那木鸟,迟钝的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鹤归尘又道:“后来我找到了你扔掉的储物戒,发现有一件缥缈宗的法器不见了。”他笑了声,语气中带了点骄傲,“我搜罗来的东西我当然最清楚,从那时起我就猜到你可能是装的,便打算守在南溟附近,以防不测,谁知……”
谁知人还没到,就被闵宥拦在路上捅了一剑。
闵宥低低笑了下:“怪不得怎么都不还手……”
“值得吗?”鹤归尘突然问,“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冒这样的险……”
“不止深仇大恨。”闵宥打断他,他勉强睁开眼睛,手抓着鹤归尘肩膀的衣料,“至少,我已经知道了卜静元的下落。”
第90章 借环失效?
卜静元的消息给僵持的局面带来了转机, 解银染率人直捣黄龙,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杀戮,一把将消失已久的卜静元提了回来。
对此,卜静元表现得十分平静。
就像得知弟子炸了丹炉, 毁了符箓, 融了法器后一样平静,依旧是那副温和自若的神态。
甚至还有心情寒暄:“几位师兄师姐, 唔, 还有师尊,别来无恙。”
解银染一掌打向他胸口, 恨恨骂道:“别来无恙个屁!你做出这种丑事, 竟然还有脸笑!”
卜静元硬生生受了这一击,踉跄着倒退两步, 又被身后押送的弟子挡了回去。
他捂着胸口,用一种难以理解的语气质问:“师姐, 这怎么会是丑事?我复刻出魔神的体质, 这应该是神迹才对!”
他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
这毫无悔恨之心的姿态彻底激怒了众人, 连脾气最好的郝酌华也皱了眉,目光沉了下来, 重新审视起这个素来蜗居一方琢磨灵药法器的师弟。
“神迹?”解银染气笑了,她扭动着手腕, 一步步逼近,灵力朝掌心汇聚,“那你猜猜, 你会不会因为你复刻出的神迹而惨死?!”
“银染,住手。”姒嫖叫住了她。
解银染一怔,只能狠狠瞪了眼卜静元, 愤愤收了手。
姒嫖只问:“既是你所造之物,那可有破解之法?”
对于这位名义上的师尊,卜静元还算恭敬:“回禀师尊,自是有的。”
他们想的没错,身为制造者,卜静元的确知道应该如何破解这种影响。
姒嫖当即赶往皇城,这样的好消息,自然应该分享。
龙脊上,两道人影并排而坐,声音隐隐绰绰传进暗处的鼠形灵兽耳中。
“所以说,危机很快就能解决了?”
姒嫖“嗯”了声:“只需等卜静元拿出足够多的解药即可,只可惜他一人精力有限,恐怕还需不少时日。”
江迟砚有些遗憾地叹口气:“看来还要等上几天,但我看纪昭离怕是有些撑不住了,昨日听尤畅说,已经很多将士突破禁令,不受控制了。”
空气中有一瞬的沉默,良久才听姒嫖道:“既如此,那我便将神界的丹修送回来吧,届时人多力量大,想必不出一日便可制出足够多的解药。”
“这样快是快……”江迟砚迟疑道,“但你就不怕他们不慎入魔吗?”
“无需担心。”姒嫖的语气令人信服,“依照卜静元所言,只需屏息便可保持清醒,我已派人试过,他所言不假。”
江迟砚的表情就一瞬的空白:“这、这么……简单?”
早知道这么容易,哪还用大费周章。
姒嫖叹道:“这倒也不简单,只能有一时之效罢了,人不呼吸早晚会死,别说人了,我也一样。”
许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原本安生卧着的呜呜突然剧烈地扭动着身体,发出一声长鸣。
两人同时一个踉跄,身形不稳。
江迟砚连忙安抚地拍着它脑袋,呜呜这才平息下来。
他颇为遗憾地叹息一声,低声道:“只可惜了,依旧没能抓到罪魁祸首。”
“不可惜。”姒嫖轻笑一声,双手抱臂,语气倨傲,“我已经知道要怎么找到他了。”
“什么?”江迟砚一愣,急切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姒嫖神秘一笑:“保密。”
“连我都瞒着吗?”江迟砚指了指自己,一脸失落。
“好吧,我可以稍微透露一点消息。”姒嫖妥协般耸耸肩,往旁边看了一下,又迅速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道,“踏云阁,还记得吧,一场假死可瞒不过我的视线,欲望深厚之人,只要给她一点承诺,她自然会为我所用。”
“毕竟,叛徒到哪里都是叛徒,墙头草,随风倒。”
姒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江迟砚悠然躺在龙背上,手指无规律地敲击着坚硬的龙鳞,掌心附近的金色小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唇角荡开一抹笑意。
很快,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姒嫖在抵达无界门的那一刻便在郝酌华的协助下再次开启登天路,她以神力为引,开辟通路,接上面的修士下来。
既然已经有了解决方案,那便无需再将他们留在神界了。
林邬玦是最快下来的人之一,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人间。
目光环视一圈,最后锁定在姒嫖身上,他快步上去,疑惑地皱了下眉:“你……?”
姒嫖微笑:“我很好,谢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迟砚在皇城,你自己去吧。”
林邬玦微妙地挑了下眉,发出一声很轻的:“啊?”
姒嫖催促道:“快去!”
林邬玦抿抿唇,思绪一转,点头应道:“好,我这就去。”
不理解,但配合。
好在她还没忘了告诉林邬玦遇到傀儡要憋气——
以上对话被一字不落传进勾皿普耳中,他即刻派人去捉拿师幕仪,然而等来的结果却无比熟悉又令人憋闷——
师幕仪早已离开南溟,不知所踪。
“又跑了一个?”空迷微微瞪大了眼,竟是气笑了,“域主,您把魔兵全部派出去送死的做法真是得不偿失,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们守在我南溟界域,这样那两个人便都跑不掉。”
“住口!”勾皿普怒吼一声,一把砸碎了杯盏,气得手指都在抖。
空迷霎时闭了嘴,只是依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明显是不服的。
勾皿普身后空空如也,千年筹谋全部落空,就连最引以为傲的蛰伏能力也即将被人踩碎,他怎能不怒!
愤怒之下,他终于下定决心,走出富丽堂皇的大殿。
他冷声命令:“空迷,你与我一同前去。”
“去哪?”空迷不明所以。
勾皿普却笑了:“我记得你说过,所爱之人死去,会拉上全世界陪葬,对吧?”
空迷几乎立刻明白了什么,皱眉道:“那是我,林邬玦可不一定会如你所愿。”
“但值得一试。”勾皿普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阴翳,“更何况,他屡次坏我好事,就算成功不了,拉上他为我陪葬也算值了!”
劝说无果,空迷只好妥协:“随便吧,说实话我对你很失望,域主,你当时为我描述的未来可不是这样的。”
勾皿普为她描绘的未来,是一个充满战火与杀戮的美丽世界,天灾随处可见,百姓生不如死,只有修士徒劳挣扎但却无济于事。
那未来的最后,是天地皲裂,整个世界成为一片死地,再无生机。
空迷的满目憧憬化为现实的悲哀,她不由控诉:“我是那样向往那个美丽的新世界,可惜了域主,你的实力配不上我们的夙愿。”
对此,勾皿普无话可说。
“也罢,你死了,我恐怕也是活不成的。”空迷苦笑一声,跟随在他身后,带着赴死的决心,“这一程,便由我们一起做个了解吧,此计若成,那我们便可共同迎接新世界,若败,那与知己同葬,亦是此生幸事!”
这番话直击肺腑,勾皿普无法抑制的激动起来,竟生出一股壮志:“好!今日你我便一同迎接这不公的命运!”——
以皇城为中心的几座城池之外,林邬玦在结界外停下了脚步。
望向空中那盘旋的巨龙,他不由心生感慨,谁能想到这其实是只很会撒娇的龙呢?
他没有继续前进,反而退后几步。
下一秒,江迟砚飞身落在他身旁,眉心蹙起,焦急地问:“你怎么样?你……”
他旋即便愣住了:“你没事?”
林邬玦疑惑地歪了下头,不确定道:“我……应该有事?”
他脸上的茫然不似作假,事实上他的确不明所以,从回到无界门的那一刻起,就被各种疑云笼罩。
直到面前出现一个男人,一个……面容平平无奇,周身黑气缭绕的男人。
林邬玦不认得他。
江迟砚也不认得他,但这不妨碍他警惕地退后:“你是……?”
男人阴恻恻地笑了:“我?我就是引你过来的人啊,也是你们一直在找的人,怎么?我人都出现了,你们竟认不出我么?”
男人的话在林邬玦脑海中炸开,他心底隐约有个答案,却始终无法确认。
“二位贵客,好久不见。”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久违的声音,空迷一如往昔,用她那特有的嗓音笑道,“为你们介绍一下,你们眼前这位,便是我魔域之主,勾皿普。”
江迟砚阴森森地笑了:“勾、皿、普?”他抬眸,涣风已乖顺落在掌心,“你是来送死的?”
“呵。”勾皿普轻蔑地发出冷笑,“不过一届凡人狐假虎威,也敢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你可知,你指间借环乃是我早就用过的手段?”
“什么?”江迟砚心头一紧,握剑的手不由沁出一层冷汗。
只听勾皿普下一句便道:“真是不巧,我也是才得知了借环之事,可惜啊,上苍终究还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我可以轻而易举切断你与那姒嫖之间的联系,而她人在无界门无法赶来,届时,你、你们……”他戏谑的目光落在江迟砚和林邬玦身上,笑得猖狂,“你们又要如何对抗我呢哈哈哈哈哈哈!”
不等江迟砚和林邬玦有所反应,一枚散发着白色光晕的珠子便落到他们脚边,勾皿普发出阴谋得逞般的大笑:“江迟砚啊江迟砚,你毁了我这么多次谋划,如今,也该为此付出代价了!”
白色的柔光笼罩二人,然而,靠江迟砚维系的防御结界没有任何变化,反倒是那条璀璨的登天路骤然失去了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