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第21章

“臣拜见首辅大人。”

楚墨珣未看柳昱堂,一双冷眸单单看着宋子雲,看得她心中一惊,她不禁扪心自问自己究竟出事前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让楚墨珣用这般想要将自己绳之以法的目光看自己?

在宋子雲的印象之中,刚及弱冠的楚墨珣虽是上大渊最貌美的男子,但内心却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一般食古不化,凡事都讲究法度规矩。每次私下见面时宋子雲为表亲切特许他不用行礼,可他每次都礼数周全,弄得宋子雲每次特别想逗逗这位首辅大人。

气氛有些压抑,三人之间并无言语,宋子雲却觉后背已是汗津津,她率先打破沉默,尴尬地笑了几声,“楚先生……好。”

楚墨珣幽幽地唤了一句,“羽南。”

宋子雲目光瞪得老大,倒抽一口冷气,在她与楚墨珣为数不多的记忆中,这还是楚墨珣第一次唤她小字,这五年时间到底改变了什么?难不成从自己逗他演变成他逗自己?

这万万不可能。

宋子雲默默地摇摇头,再看楚墨珣神色未改,好似这么唤她已是许多年养成的习惯,若是她此时显露出扭捏反倒显得奇怪。

此刻她顾不得柳昱堂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先生可是要回府特来告辞?”

楚墨珣那双黑眸露出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如深潭千尺不见波澜,“这话应该我问你,若是要回府,我已备下马车。”

“不劳先生。本宫坐……”

楚墨珣的话不带有一丝情感,平铺直叙像是在夫子堂教宋良卿功课一般,“难不成羽南还想坐秦王安排的凤撵?羽南可知如今你的座驾已成了烫手的山芋?”

宋子雲略一思忖便理解了楚墨珣的言下之意,她身份贵重,之前坐的是陛下赐的撵轿出了事跌下悬崖,如今坐谁的撵轿谁都要多担一份责任,若再出事便是谁的祸事。

“羽南莫要再为难秦王,自是跟我走吧。”

如此细致的事被楚墨珣一语道破,宋子雲像是做错事的学生,脑袋像是被石头砸过似地不听使唤,只能木讷地点点头,好像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跟着楚墨珣才走了两步,宋子雲才想起站在一旁的柳昱堂,“忠烈公回去吧,答应你的事本宫会做到的,不会再烦你。”

柳昱*堂身形一顿,雨声之中好像听见了那句他期盼已久的话,不会再烦你了。他嘴角浅浅一笑又立刻沉了下来,如释重负之感一闪而过。

“谢谢楚先生方才为我解围。”

穿过睡莲池子边,宋子雲恭敬地向楚墨珣行同辈之礼,夜色昏暗只有明月当空,她看不清楚墨珣的脸色,只听见一声嗯。

中秋的月悬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碎那薄薄的一层银辉,宋子雲站在池子边,裙角被夜风轻轻掀起,喝了酒的脸蛋在月光之下泛着柔柔的光。

楚墨珣从袖中拿出一个素色荷包递了过来。

宋子雲打开一开,泛白的池面映照出她吃惊的脸,“是莲子。”

记忆涌上心头,母妃还在世时中秋节总会做莲子羹、莲子糕,宋子雲拿了一颗莲子抿在嘴里,不一会咬破了外衣,里面是苦苦的莲心。苦涩弥漫口腔,渐渐地有了一股清新的芬芳,那是亲人的气味。

他俩就站在那,似乎像是多年的老友一般,宋子雲向来是个喜爱热闹之人,却不愿打破此刻的宁静,轻声问道,“先生也想起母亲了。”

“不曾忘过,又何来想起?”

夜风掠过莲池,夹杂寒凉的湿意,宋子雲的衣袖被吹翻,手腕处的镯子滑向衣内,露出一小片雪白的小臂,楚墨珣的目光恰在此刻瞥向另一边。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宋子雲点点头说道,“我去唤一声陛下。”

“长姐这是要走?”穿过长廊,宋景旭远远得见两人走来立刻迎了上来,“不再多待一会?”

宋子雲顺着长廊的方向看去,问道,“这长廊只有一条道,秦王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宋景旭有些尴尬嘿嘿一乐,“恰巧送母妃回房歇息。”

“陛下何在?时候不早了,本宫与楚先生一起护送陛下回宫。”

“是。”宋景旭引着宋子雲去□□,忽地有一人影从暗中窜出,宋景旭挡在前头,宋子雲只觉黑暗之中自己被一只有力的手拉到一旁,由于受袭不久,宋子雲心有余悸被吓得不轻,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在那时护住自己,只是一回头见楚墨珣剑眉紧蹙,目光在黑暗之中犹如一柄利剑几乎要将那人穿透。

“秦王,属下有急报。”

宋景旭一脚踢在那人肩膀上,眼中皆是狠厉之色,“你是什么东西,这么大胆,胆敢惊吓长公主殿下!”

那人吓得不轻,跪在地上猛磕头,“属下该死,但念在属下军务急报,还请殿下见谅。”

“还敢狡辩,”宋景旭骂道,“本王管你什么报,惊吓了殿下就是罪该万死,来人拖出去斩杀。”

宋子雲唇色泛白,顾不得仪态急忙说道,“秦王,今夜乃中秋佳节,岂能见血?”

宋景旭收敛眼中弑杀之色,温和地说道,“长姐说的是。”

被突如其来这么一吓,宋子雲也坏了兴致,“既是急报,秦王留下处理公务,本宫就先回去了。”

“长姐且慢,这急报之事和长姐有关,长姐无须回避。”

“和本宫有关?”宋子雲双眼微眯,下意识地看向楚墨珣,“本宫近些日子身子不佳还在调养阶段,有何事还是请秦王定夺。”

宋景旭拦住宋子雲的去路,“无妨。长姐是自家人,况且这事迟早得让长姐知道。”说罢一双慧眼又看向楚墨珣,“恰巧首辅大人也在,索性就跟本王一并听军报。”

宋景旭对着跪在地上的人说道,“既是急报,现在就说。”

那人抬头看了看宋子雲,又看了看楚墨珣,吞吞吐吐不敢多说。

“慌什么!你尽管大胆的说,有长公主给你做主。”

那人抬起头看向眉目冷峻的宋子雲又低下头,宋景旭说道,“再不说本王赐你死罪。”

“卑职说……卑职奉秦王命暗中调查长公主殿下坠崖一事,”那人垂下脑袋,目望青砖,一字一句却说得铿锵有力,“卑职率一队暗骑不眠不休在老虎山走访三日,终幸不辱使命在崖边丛林的深处在一堆火堆灰烬之中发现一块已被烧毁的令牌,卑职根据令牌按图索骥追查至一户人家,发现……”

“发现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众人回头发现一明黄色龙袍,宋良卿不知何时酒醒大半,像是已站在廊尾多时。

众人见陛下皆要行礼,被宋良卿一声呵斥,他目不斜视,双眼如刀直直盯着跪在地上那人,“都给朕站着,你,说给朕听,发现何事?还不快快如实报来。”

那人是第一次见龙颜,原本龙心难窥,可宋良卿毕竟年少,此刻已被在场的大多数人揣摩了心思,包括这跪在地上之人,“启禀陛下,发现是锦衣卫指挥使陆魏林小舅子的住所。”

“陆魏林?”宋良卿又念了一遍,极尽讽刺地说道,“原来是陆魏林啊。”

楚墨珣比宋良卿高大不少,他看着少年天子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那双如刀的双眼怒不可遏地看向他,“这就是朕的锦衣卫?朕的首辅大人,你作何解释?”

“回陛下的话,臣不知作何解释。”

“不知?”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宋良卿双目赤红地指着楚墨珣,“谁人不知大渊的首辅大人是大渊最聪慧之人,博古通今,竟还有你回答不上来的事。”

青砖沁着雨水的潮气,楚墨珣立在原地,月白的长袍上蹭了些许灰尘,可他本人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亦无慌忙辩白的言辞,好像这指控的不是他是旁人。

“首辅大人是不知该怎么解释还是不能解释?”

宋子雲倒是被弟弟这副模样吓着了,“陛下,此事非同小可,此处人多嘴杂,不能在此处商议,还请移驾回宫再做商量。”

一直未开口的宋景旭也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沙哑似求饶,“是啊,陛下,还是暂且回宫,明日早朝再议,臣相信首辅大人一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宋良卿的双脚犹如被灌了铅不肯挪动半分,他推开宋景旭,“为何要明日?今日便要说清楚。”

宋景旭抱着宋良卿的腿,哀求道,“陛下,臣求你了,给首辅大人留些颜面,回宫再说吧。”

宋良卿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肯松口,宋子雲抚着侧额,“陛下,本宫大病初愈,也有些醉态,还是不如回宫。”

宋良卿瞅着宋子雲那张苍白的脸,好半天才问道,“陆魏林何在?”

跪在地上那人说道,“启禀陛下,臣已收押。”

“好,回宫,朕便要说说清楚。”

柳昱堂恰巧从雨帘听雨堂走出来,迎面见到宋良卿忙着君臣之礼,却被天子叫住,“你,跟朕一起回宫。”

宋子雲刚答应柳昱堂不再招惹他,如今宋良卿召唤他跟着回宫,搞得好像又是她授意一般,她眉头紧锁,“陛下大半夜折腾柳大人作甚?”

“他是翰林院的人,自是要给朕拟圣旨。”

宋子雲不想柳昱堂多想,可他毫不迟疑,“臣领旨。”

第22章

文渊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如同寒冬腊月般滴水成冰。

清竹年迈,今日并未跟着宋良卿一起出宫,他特意嘱咐那些小的们伺候宋良卿。今日是中秋佳节又恰逢宋子雲康复,宋良卿出宫时兴致很高,清竹已有多日未曾休息,目送陛下出宫之后和几位司礼监公公一起尝了点小酒便躺下歇息。

这几个时辰清竹睡得很踏实,直到宋良卿回宫。一般宋良卿若是回宫自会有人向他禀报,但奇怪的是陛下一回宫便来到文渊阁,伺候陛下的那几个小太监个个像是受了惊的兔子都站在文渊阁门口不敢随意走动。

没有人通报清竹,还是宋良卿嚷嚷喊清竹过来泡茶,清竹踏进文渊阁,见奏章撒了一地,再见宋良卿那张一览无余的怒脸,他便觉得不太对劲。

宋良卿面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之上,一言不发,柳昱堂站在他身侧,宋子雲坐在一旁直打哈欠,而楚墨珣站立在殿中,清竹刚想搬一张楠木椅子给首辅大人,却被一个机灵的小太监拉住了手腕。清竹朝着那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立刻心领神会,连忙轻轻地摇摇头。

宋景旭目不斜视提袍走进殿中,手中拿着一个托盘,恭恭敬敬地呈放在宋良卿面前,说道,“陛下,这些皆是查出的证物。”

宋子雲瞥了一眼这托盘上被烧得焦黑已辨不清是何物的东西,宋良卿则眼尖地一眼就瞧出了锦衣卫的腰牌,他大声质问楚墨珣,“首辅大人是否要一同上前来看看这些证物?”

“回陛下的话,臣不看。”

宋良卿又问,“首辅大人难道就不想说些什么?”

“回陛下的话,臣无话可说。”

宋良卿又问了楚墨珣几个关于幕后主使的问题,楚墨珣均以沉默相对。气得宋良卿直拍桌子。

“当朝首辅竟对如此大事避而不谈?”

宋良卿眼见楚墨珣一副引颈受戳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兄长,你派人好好审问陆魏林,朕与长姐、首辅就在此处等着,不审出个子丑寅卯来,谁都别想走。”

宋子雲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一双娇羞的美眸眨了眨,灵动浓密的睫毛跟着眼皮一起垂下,暖光之下显得并没有多少怒意,“审,陛下说要审就必须审。”

宋景旭道,“遵旨。”

文渊阁内的气氛怪异极了,少年天子怒不可遏,秦王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可真正关键的当事人宋子雲和楚墨珣倒真跟没事人似地。

宋子雲忽地开口,“既然要审,本宫也想问问秦王?”

宋景旭还未开口回复,宋良卿先问道,“长姐要问兄长问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宋子雲端起茶碗,碗盖沿着茶碗沿撇去茶叶,“本宫就问几句。”

宋景旭站得笔直,“长姐请问。”

宋子雲抿了一口茶,热茶滚烫熨入肚中,暖胃又提神,“烦请清竹公公给柳大人磨墨。”

柳昱堂没料到宋子雲会突然发问,抬眸瞬间习惯性地不悦,但却未见宋子雲的目光,“长公主殿下想要下官写什么?”

宋子雲的眸子温柔如水看向宋景旭时好似对这位臣弟充满关爱与感激,“秦王为了本宫的事真是煞费苦心。”

宋景旭素来是知道宋子雲的性子,可没这么好糊弄,做好被她盘问的准备,没想到善解人意的长姐却如此感激他。

“长姐说得哪里话,为长姐查明真相是臣弟该做的。”

宋子雲咦了一声,双手热络地握住宋景旭,“秦王说得轻松,本宫岂会不知?查明杀手之事本就难,再加上是本宫的事,追查幕后主使更是难上加难,秦王受了许多委屈吧?”

宋景旭说道,“臣弟不敢专功,是陛下命臣查明真相,陛下给了臣特赦专权。”

宋良卿点点头,脸色好看了一些,“长姐不必挂心,你的事就是朕的事,是朕吩咐兄长查办,谁胆敢阻拦就是抗旨。”

宋子雲望着宋良卿,探究的眸中无意识地流露出一丝温情,“陛下真是长大了。”

“你是朕的长姐,朕不能失去你。”

“是啊,陛下不能失去本宫,本宫何曾想要离开陛下呢?”宋子雲刚才还动容的目光里闪过某种果决,她冷冷地问道,“可本宫记得这件事是交由锦衣卫查办的,难不成是本宫记错了?”

聪慧如柳昱堂这才明白宋子雲想要他记录口供,这是狱卒和锦衣卫干的事,却让他这么一个翰林院出身的官员来干。

柳昱堂心中不快,又碍于皇命不敢表露,明眸偷偷观察宋子雲,可这位长公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忽地笔尖之力顿住,墨迹虚化了他漂亮的小楷。

宋子雲食指按压太阳穴,“本宫记得是那日你俩来我府上探望我时说起这事,本宫意思调查一事还是交给陆魏林对吧……瞧本宫这脑子……那日秦王在场的。”

宋景旭没料到宋子雲会记起这一茬,“是,长姐记得没错。”

“那为何又由秦王接手?”

宋景旭后背绷直,目光一再向上瞟向宋良卿。

宋良卿喊了一声,“长姐。”不停地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当着出楚墨珣的面揭过这一页,可宋子雲大抵是真的喝多了,眯缝着眼睛只等答案。

宋景旭瞧了一眼宋良卿的脸色面色和悦地咳嗽了一声,“长姐,臣可没有僭越。”

宋子雲露出笑容,但笑意不及眼底,冷眸失了柔情,“瞧把你给急得,本宫没这个意思。”

“长姐,”宋良卿心中纳闷,平日里的长姐多数偏帮他,今日大抵是酒喝多了,“锦衣卫迟迟不呈上调查结果,朕等不及了。前几日兄长找朕提议办中秋晚宴时朕便把这事交给他,并不是兄长特意为之。”

宋子雲像是酒醉还未醒似地重复道,“哦,秦王要给本宫办晚宴,本宫怎么记得是陛下嚷嚷着要给我办的呢?”

宋景旭脸色一变,宋子雲迷迷糊糊地又摆了摆手,“你俩真是本宫的好弟弟,为了讨本宫开心竟如此大费周章。”

宋景旭的脸色又稍作缓和,宋子雲浅浅喝了一口醒酒汤,“这不重要,秦王可还记得是哪一日进宫向陛下提起办中秋宴会吗?”

宋景旭觉得这个问题得细细琢磨才能回答,没想到宋良卿脱口而出,“长姐真是喝醉了,是五日前,那日朕还派公公去长姐府上传过口信呢。”

“哦对,我想起来了。”宋子雲扭头问一直静立未开口的楚墨珣,“楚先生,关于本宫坠崖之事锦衣卫查了多久?”

原本打算一直静默到底的楚墨珣忽地开口,“回殿下,少则十日,多则半月。”

“这么看来锦衣卫确实办事不利,这半月都未查明的事,秦王的人查了五日就查清楚了?”宋子雲伸出食指指楚墨珣道,“你瞧瞧锦衣卫都干了什么事。”

原本众人都以为楚墨珣会依旧保持沉默,没料到他竟说道,“殿下教训的是,锦衣卫失职理应重罚。”

宋子雲眼角余光瞅向宋良卿,问道,“陛下你说是不是?”

宋良卿虽然年少,但不蠢,他立刻明白了宋子雲话中意思,锦衣卫是大渊最得力的鹰犬,若是锦衣卫查无所获,便真就是查无所获。

宋良卿嘴硬说道,“这说明兄长把事放在心上,没有私心。”

那一席金云朱砂长裙款款站立而起,月白的百鸟鞋立在殿中,欠了欠身柔声道,“陛下明鉴,本宫也以为首辅大人存着私心。然者,刺杀当朝长公主是一件很简单容易完成的任务吗?”

殿内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能明白宋子雲为何问这个问题,除了楚墨珣,“非也。皇室成员由锦衣卫贴身保护,一天三岗轮换,轮换人员当日才知晓。要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瞒过所有人悄无声息地刺杀皇室成员比登天还难。”

宋子雲冷声说道,“楚墨珣,不要因为你这么说,本宫就会饶了锦衣卫。”

“是,愿殿下责罚。”

宋子雲扭头站在自家人身边温柔地说道,“本宫姑且相信秦王的调查,确系首辅大人幕后主使。”

宋景旭此刻已感受到这把温柔刀慢慢架在自己脖子上,他赶紧说道,“陛下明鉴,长公主明鉴,臣并未说首辅大人是幕后……”

“哦对,瞧本宫这脑子,下次宫宴也不能喝这么多了,秦王的证据表明是锦衣卫陆巍林是幕后主使嘛。”宋子雲万般歉意地看向宋景旭,“若真是陆巍林真有这熊心豹子胆,他为何要动用朝廷的锦衣卫呢?若是稍有差池,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啊。”

柳昱堂的笔顿在纸上,一滴墨迹滴在刚才书写的蝇头小楷上晕染成一个墨点,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那女子,一整个晚上的宴会,她脸上的妆早就脱了干净,只剩下那张清丽淡雅的脸。柳昱堂忽然觉得他从未认真看过她。

在宋子雲未出事前,柳昱堂曾见识过她惩戒一位手脚不干净的宫女,手段狠辣又行事果决当机立断,任凭那宫女如何求饶,她就是不肯轻饶,吓得宫中太监宫女人人自危。

他瞧见宋子雲那样明艳的怒意,觉得她没有体恤民心的秉性,发自内心地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可今日,他见识到了另一面的宋子雲,亦或是真正的宋子雲。

不过寥寥数语,便直击要害。

宋良卿怒气冲冲地看向跪在地上那人,还是宋景旭快一步反应过来,一把将刚才禀报的小兵拖入殿内,“是何人指示你污蔑首辅大人?还不快如实说来!”

那人眼看着刚才还占上风的情势单凭长公主几句云淡风轻的话便急转直下,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趴在地上连连求饶。

“快说,说了朕饶你不死。”

“小人……回陛下的话,没有人指示。”

宋子雲满脸嫌恶地看着跪在地上之人,“拖下去杖毙,成全了他这份忠心。”

宋良卿急道,“长姐,此人不能杀,杀了就不知何人污蔑锦衣卫。”

“何人?”宋子雲笑如牡丹初绽,却总在贝齿将露未露时抿住,像把将出鞘又收回的软剑,“陛下,民间有句俗语,苍蝇不叮无缝蛋,若是陛下对首辅大人没有猜忌,又有何人敢污蔑首辅?”

这句话如同一块大石堵在宋良卿嘴上一样,宋子雲双目如刀剜在那人身上,“拖下去吧,今日不死在文渊阁,他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柳昱堂脑中如惊雷闪过,忽地明白宋子雲那日为何要严惩那手脚不干净的宫女了。

楚墨珣平静地说道,“既然臣的嫌疑已洗清,那臣便告退。”

“站住。”宋子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怒斥楚墨珣,“本宫让你走了吗?”

宋景旭也是怔怔地看着宋子雲,瞬间觉得那个刁蛮任性的长公主又回来了似地,他心中一颤,趴在地上苦苦哀求,“陛下,陛下,请陛下赐臣死罪,是臣失职。”

宋良卿见宋子雲眉目清冷,眼中已有了五分怒意,才意识到这次长姐是真的生气了,他连忙站在宋景旭身前,“这事不能怪兄长,兄长也是关心则乱。”

宋子雲冷冷说道,“秦王确实有罪。监管不力,被小人利用,罚半年俸禄,禁足一月。”

“谢……谢长姐。”

宋良卿尴尬地打破说道,“既然都说清楚了,那……便……”

“便什么?”宋子雲冷冷地走到楚墨珣面前,理了理自己的情绪,“楚先生,五年前陛下赠与你的羊脂玉你可曾戴在身上?”

“臣日日都戴在身上。”

“给我。”

宋子雲伸手问楚墨珣要玉佩,宋良卿心慌起来,面色惨白地问道,“长姐,你这是作甚?”

宋子雲捏着这块温润的羊脂玉,笑容凝在嘴角,“宋良卿,你还记得这玉佩是你亲自交给首辅的?你可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你说感激楚先生舍身相救,你作为帝王许诺君臣永不疑,若有半分猜忌,玉碎人亡。”

宋良卿迟疑地点了点头。

宋子雲眼神如刀,决绝如冰峰握住楚墨珣递过来的玉佩狠狠地砸在地上,那块羊脂玉佩瞬间碎得四分五裂。

“不,长姐!”

宋子雲眸中温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阴冷与放肆,她质问楚墨珣,“当日我失踪之时你要封锁消息,陛下不允,你为何不摔?那日你要去内阁批复奏折之时,陛下朝你当众怒意横生冷言冷语之时你为何不摔?陆巍林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终于在找到我之后昏死过去,今日秦王的人却在昭狱折磨他,当朝皇帝为了这些莫须有如此苛待功臣,你又为何不摔?楚墨珣,你还是不是大渊的忠臣?”

楚墨珣怔怔地望着宋子雲满目赤红,那条朱砂长裙如同炙热的火焰一般燃烧着,他心中如波涛翻滚,喉结滑动,张嘴时喉咙干涩沙哑轻轻地唤了一声,“羽南。”

“你若摔了砸了,君臣何止猜忌于此。”

话音刚落,两行热泪顺着清冷的脸流下来,是一幅绝美的画。宋子雲的一字一句如同钟鼓一声一声咚咚咚地敲在柳昱堂心房上,敲得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宋良卿双膝跪在地上,泪默默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还想像小时候那样撒娇伸手拉了拉宋子雲的裙摆,以往只要他这么做,宋子雲便会原谅他,可今日却被她轻轻拂去,“长姐,对不起。”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宋良卿走到楚墨珣面前,像孩提时那般行师徒之礼,“楚先生,我错了。”

楚墨珣看着宋良卿,声音却向着宋子雲温和地说道,“陛下还小,凡事得悉心教。”

宋子雲不理会,继续道,“还有呢?”

宋良卿低头如犯错的孩童,“我立刻下旨将陆魏林放出来,他下了昭狱,身上必然有伤,朕……我着太医去诊治一下。”

宋子雲双唇紧抿,“还有,把我的宋之还给我,我的人轮不到你来审问。”

“长姐,宋之他在你出事时离开,他有重大嫌疑。”

“有何重大嫌疑?”

“他说不清楚他去了哪?单单说是长姐你派出去,却又不肯说是何任务。”

“他忠于我,为我死守秘密,他有何错?”

第23章

宋之被抬回长公主府时已经深夜,曾经如此健硕魁梧的人如今瘦得如同行尸走肉,浑身关节处溃烂流脓,被鞭打得无一块好肉。

宋子雲坐在圆凳上细细地欣赏自己纤纤十指刚染好的蔻丹,明艳又不是尊贵的千层红,看起来让她不甚满意。

太医诊脉之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眼神先落在宋子雲的脸上,在宫里的这些当差的最会察言观色,他见长公主脸上并无任何情绪,轻轻咳嗽了一声。

“长公主恕罪,院首这几日在深山采药,实在难觅踪迹,这才派我等前来。”

“嗯,无妨。”宋子雲的视线还停留在蔻丹之上,忽地打了个哈欠,对甜翠道,“这花色染得真是漂亮,来人,赏那替我染色的姑娘。”

甜翠点点头走了出去,太医继续说道,“长公主才康复不久,为了您的身子,还是不要熬夜比较好。”

宋子雲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表情,“那你还不赶紧说。”

“宋之侍卫浑身筋骨摧断,内脏俱损,怕是……活不过……”

甜翠推门而入,朝她行了礼说道,“殿下,调查清楚了。”

宋子雲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没让太医停下也没让甜翠继续说。

甜翠是看宋子雲脸色行事的,她扬起下巴自顾自地说道,“这里是昭狱对宋大哥动手的名单。”

宋子雲垂下眼皮睨了一眼那张单薄的纸条,甜翠继续说道,“锦衣卫那边暂代指挥使的奴才在外守着,他意思宋之是殿下的人,想问问殿下您预备如何处置这名单上的人?”

宋子雲连忙摆了摆手笑道,“这是陛下吩咐他们做的事,本宫怎么好擅自做决定呢,还是请他们自己个定夺吧。”

甜翠说道,“奴婢原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人跪在院中说什么也不肯起,非要拿着殿下的意思。”

甜翠压低声音说道,“那人特意说这不是殿下僭越,而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没个主意,这才来问殿下的意思。”

一双修长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宋子雲真是越看越满意,“即是如此本宫也不好为难下面办差的人,谁教本宫天生心慈手软呢。”

甜翠说道,“殿下说的是,还是早些让那人回去办事吧,老这么杵在这公主府也不是个事。”

“其实这事说来也简单,楚先生说过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甜翠点点头,“那……殿下的意思是让这些人也经历宋大哥这般……”

宋子雲薄纱轻轻遮住半张脸朱唇轻启,“甜翠,本宫是心慈手软之人,最是见不得这些,怎么能这般吩咐呢?”

甜翠叹了口气,“殿下您就是太心慈手软。”

宋子雲也实属无奈地点了点头,“但这些贼子平日里见惯了这些腌臜事,不妨让他们亲眼见见家人像宋之那样被折断筋骨如何?”

这位长公主的目光没有看甜翠,而是落在这位太医身上。

那位太医吓得双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臣该死臣该死。”

“嗯,你瞧瞧你,本宫在吩咐锦衣卫办差,又没你什么事。”宋子雲双手搀扶起那位消瘦的太医,千层红贴在玄色官袍上越发显得活泼,可她的话如冰冷的刀背拍打太医的侧脸,“本宫和院首是有那么些交情,不过本宫和你可没有交情,你说对吗何太医?”

“臣知错,臣这就回去将太医院十位太医统统请过来为宋大人诊治。”

宋子雲笑道,“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急!十万火急!宋大人为了殿下而伤,是大渊忠臣,臣等必定竭尽所能。”

宋子雲露出担忧的神色,“若是治不好怎么办?”

“臣……打包票,若治不好宋大人,臣提头来见殿下。”

宋子雲重重地点了点头,“太医院的人向来不说满口话,不过既然何太医如此说,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本宫就在这儿等着,想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

不出半个时辰,十位太医齐齐站在床边将宋子雲的这间卧房挤得水泄不通,这些老家伙在屏风后商量了许久,宋子雲倒也不催,甜翠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见案上的糕点纹丝未动,安静地将冷茶换了下去,递过去一杯暖胃的红茶。

一位长者走了过来,“殿下。”

“不必多礼,老先生请说。”

这位老者低头垂暮,不正面观察宋子雲,只顾自己坦坦荡荡回话,“宋大人如今确系在鬼门关前,如今当务之急,老臣需几味罕见的药。”

这老者停顿了片刻,见宋子雲并不催促,只能缓慢地继续说道,“有一样怕是要殿下出面才能拿到。”

“别卖关子,直说。”

“臣记得去年匈奴来朝进贡时上贡了一枚龙血芝,陛下收在库内。”

宋子雲询问地看向甜翠,甜翠递过来一本国库名册呈给宋子雲,宋子雲低头翻看起来,老先生说道,“臣曾在古书上读到龙血芝与雪莲同煎熬可重塑人的筋骨,是起死回生的奇药,不过老朽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姑且试试。”

手上的名单一合,“甜翠,拿着我的令牌带着老先生回一趟宫。”

甜翠正色道,“殿下您这才处置了锦衣卫一干人等,又为了宋大哥去宫中拿这么名贵的药材,殿下就不怕御史大夫们口若悬河将您骂得体无完肤?”

宋子雲笑道,“那也是明日之事,今日我拿了药却能救下宋之,这便是桩好买卖。”

这一夜,宋子雲未眠,直至天明,宋之虽然还在昏迷之中,但脸上有了些许气色。宋子雲见何太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宋子雲才松了一口气,她伸了个懒腰,见甜翠和香桃站在那儿直打瞌睡,“你俩轮番休息去吧。”

甜翠说道,“奴还是在这守着,殿下去歇息吧。”

“宋之最凶险之时已过,大家还得保重身子,本宫先去歇息,你俩吩咐下去,今日谁来,本宫都不见。”

香桃挠了挠头脱口而出,“若是陛下来呢?”

甜翠一巴掌拍在香桃的胳膊上,皱眉骂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要问。”

卯时的梆子声荡过青石巷,皇家撵轿的轮子踩碎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静悄悄地停在长公主府门前。京城的晨雾湿得能绞出水来,里面端坐之人几度掀开帘子,晨光顺着帘子铺洒进撵轿,他望着府门前那棵桂花树,枝桠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哆嗦。檐角铜铃被秋风吹得直响,惊落了桂花树上的残叶,撵轿中的人见了不由得心烦意乱。

“来人,把这门给朕撞开!”

一连三天,宋子雲闭门谢客,在家安心照顾宋之。

第一日,皇家撵轿悄默声地停在长公主偏门处,轿内人的咳嗽声有些稚嫩,半晌后一位年迈的太监半推半就地走下轿一步三回头地停留在长公主府侧门门口。

清竹压低声音朝着撵轿中先喊了一声,“陛下……陛下让老奴如何是好!”

此时撵轿窗户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纤细的胳膊朝太监虚虚地抬了抬手,“快去。”

清竹只能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门环。

“何人叫门?”

清竹清了清嗓子,“老奴是宫中人,陛下身边伺候的清竹,求见长公主殿下。”

门内人停了半晌才说道,*“今日殿下不见客,公公请回吧。”

清竹做了大半辈子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何时受过这等气,今日为了宋良卿只得乖乖赔笑,“老奴此番来没多大事,就是托陛下之命想来看看殿下。”

“不见。”

清竹的话硬生生被这句话给塞了回去,他回头朝着撵轿那条缝摊了摊手,撵轿中人只能悻悻而归。

第二日宋良卿不仅带着清竹而来,还带来了几十车的奇珍异宝与珍贵药材。依旧是清竹去叫门,长公主殿下的府邸照旧大门紧闭,叫门不应。

第三日撵轿依着宋良卿的意思停在正门口,他将轿帘一掀,扯着嗓子说,“去叫门。”

清竹刚想上去,宋良卿喊道,“你让这些小的去,你们统统都去给朕叫门,今日长公主不开门,尔等就敲到她开门为准。”

门环被清竹敲得劈啪作响,响彻整条街,可长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人就好像集体失聪一般任凭他们怎么敲也不开门。

宋良卿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五六个小太监敲得手心通红,可陛下不喊停,他们谁都不敢停。

宋良卿双手叉腰站在长公主府门前,他气得脚底生烟来回踱步,“宋子雲,朕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给朕把门打开。”

“宋子雲,你都气这么久了,今日已是第三日,你说你一个做姐姐的怎么这么小气?”

“朕……朕不就是做错一件事嘛。”

“不就是一个下人嘛,我可是你弟弟,你宋子雲就为了一个下人……”

宋良卿还未说完话就被清竹捂住了嘴,“诶哟我的小祖宗……陛下……陛下……”

“你……唔……你放开……唔……”

“陛下你到底还想不想长公主消气?”

“我……朕当然想,可是你看她这样,都三天了,油盐不进,连门都不开,她平日里从未和我生气超过一日,今日就为了一个……”

“陛下,您明明知道殿下正在气头上,您还总拱火,这样下去殿下怕是和您生分了。”

“长姐不会吧。不过就是个下人。”

“这样的话陛下不要再说了。”

宋良卿年轻气盛,挣了几下便挣开了清竹的手,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好,今日你不开门,朕非要你开。来人,尔等去把巡防营给朕叫过来。”

清竹问道,“陛下要作何?”

“作何?”宋良卿冷笑,“朕要把长公主的这扇门给拆了。”

“使不得使不得。”

清竹挡在宋良卿面前连忙摆手,“陛下,万不可胡来,若是这般,就真的惹殿下生气了。”

“谁若是劝朕,朕就打谁板子。”宋良卿朝着门口呐喊,“宋子雲你给朕听着,你这府邸大门台阶是汉白玉所制,上面刻有龙纹浮雕,这已超出长公主府邸规制,还有这门口的石狮子……”

宋良卿起先凶神恶煞,越说越大声,一边说一边看向这大门,“朕要治你的罪。”

清竹满脑门的汗,“陛下,陛下,这府邸是当年您给殿下造的,您若是这么说不是打您自己的脸吗?”

“朕不管,朕今日就要长公主开门,”宋良卿指着站成一排的太监,“你们还看着干什么,快点去啊,给朕把战车推来。”

“陛下您先冷静,您这么说长公主不会消气的。”

“朕不管,朕就要她开门。”

“老奴倒是有个法子,能让殿下消气。”

宋良卿瞬间安静下来,双眼倏然一亮,“你有办法你不说,你存心的是吧。”

清竹趴在宋良卿耳边耳语几句,他的眼睛都亮了。

第24章

“殿下,殿下,宋之醒了。”

宋子雲睡得迷迷糊糊,隐约见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轻唤一声,她糊涂地嗯了一声,想要转身再睡,“你说什么?”

“殿下,宋之醒了。”

宋子雲猛然起身,甜翠赶紧扶着她起身,“殿下您慢点,奴婢伺候你更衣。”

“殿下……”宋之视线模糊,听觉倒是恢复了一些,听见有人推门而入,他努力睁开眼见屏风后纤细的一抹身影,挣扎地要爬起身。

“躺好。”

宋子雲的声音沉稳坚定,“谁准你爬起来?”

温柔的手心贴着宋之受伤的胳膊,硬是压住了他想要起身的冲动,宋之感受到暖意隔着纱布源源不断地传来,刚才还撕心裂肺般的伤口倒也不那么疼了。

宋之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句话都会拉扯到伤口,“殿下,这不是卑职的屋子,这是哪里?”

“你的屋与其他下人住一块,不方便养伤。这是我的屋,在书房朝北的那间你还记得吗?”

“卑职怎么能躺在您的卧房?这是大不敬之罪。”

宋之又听见宋子雲那熟悉的笑,好像早春那慵懒的阳光照在身上,“宋之你都在鬼门关之前晃了一圈,怎么还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殿下是君,卑职是臣。臣不得僭越。”

“本宫的屋子很多,这间卧房就赏给你了。”

宋之微微蹙眉,“殿下,这是万万不可,对您名声不好。”

“名声?”宋子雲说道,“本宫的名声向来不怎么样,你就不要太在意这些。”

“不成,殿下的名声高于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宋之纱布绑着的每一处,原本懒散的声音忽地透着一股阴冷,“你在昭狱被人折磨成这样,怎么不把我出事前托付你的事说出来,你说出来陛下自然就相信会放了你。”

“卑职是长公主的人,自然是要守住长公主的秘密。”

“即便我死了?”

宋之嘴角一抽,苦笑道,“即便殿下死了,我也信守诺言。”

“宋之你放心,你的伤不会白受,我会讨回来的。”

“殿下千万不要为了卑职的事为难锦衣卫,他们也是奉旨行事。”

“此事你不必担心。”

香桃悄然进屋,见宋子雲正在问话,她犹疑地站在门口不敢上前,宋之似是听见门口有人忽地停住了话头,宋子雲回头看着香桃笑道,“难得见你这丫头为难,发生何事了?”

香桃趴在宋子雲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宋子雲嘴角的笑渐渐隐去,“这孩子到底是长大了,竟会给我找麻烦。”

宋子雲的情绪向来难测,香桃怯怯地问道,“殿下到底见是不见?若是不见,奴婢回了便是。”

“见,为何不见?又不是我派人去找他的。”宋子雲的目光很冷,可手却温柔地掩好宋之的棉被,“你好生休息,送进来的汤药补品都得一一喝完,听明白了吗?”

“卑职遵命。”

宋子雲款款而来,见一月白直远立在牵牛花爬藤花廊之下,他负手而立,如寒雪中不肯低头的腊梅一般将脊背挺得笔直。

宋子雲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扪心自问自己得失忆症前到底是招惹了多大的麻烦。今日便要将这麻烦一并解决掉。

夕阳西下,西厢房窗纸透出一抹婀娜剪影,如一道亮丽的风景与柳昱堂的影子合二为一,他转身之际正好撞上这长影的目光。

柳昱堂满脸不情不愿地行了礼,“长公主殿下让人好等。”

宋子雲不看他,径直坐在花廊之下,香桃连忙安排下人端上一碗白粥,几叠清淡的小菜。

香桃道,“殿下,赶紧吃一点垫垫饥。”

柳昱堂冷眼旁观这琳琅满目的小餐碟,冷冷哼出一声道,“若是臣记得没错,殿下在宴会之上方才答应臣不再纠缠,如今又想方设法让臣来陪您用膳,这般欲擒故纵到底所为何事?”

香桃盛白粥的手一顿,一张担忧的小脸瞬间垮下来,“柳大人怎么倒打一耙,明明是您自己叫长公主府的门,怎么说殿下让你来?再说殿下一夜未合眼,如今才吃今日第一餐,你岂能如此血口喷人?”

宋子雲轻轻拍了拍那双正给她盛粥的手,示意她退下。香桃咬了咬下嘴唇,见宋子雲脸上并无怒意,心中越发不情愿。这个柳昱堂就是这般仰着脖子对殿下冷言冷语,偏偏殿下就吃这一套,对他百般讨好,如今他真是蹬鼻子上脸。

香桃气得脸红脖子粗,最终还是在宋子雲的示意下退了下去。目送香桃离开,宋子雲端起白粥才缓缓开口,“忠烈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柳昱堂讥讽道,“奉旨来探望殿下。”

“奉旨?”宋子雲的银匙磕在瓷碗边沿,举起玉箸夹起一颗青梅放在白粥中央,霞光漫过青瓷碟,半块腐乳浸在琥珀色的香油里,勉勉强强让她有些些许食欲,“既然是来探望本宫,忠烈公可曾带探望病人的果品?”

“臣未。”

宋子雲舀了一勺带着青梅香气的白粥,雾气朦胧了她长长的睫毛,腐乳的香气与白粥夹杂在一起,原本索然无味的舌苔渐渐有了一丝咸香。

宋子雲问,“可有亲笔手书宽慰病人的信札?”

“未……有。”

宋子雲轻笑,“忠烈公就这么两手空空来探望?还说是奉旨探望,这就是陛下让你来探望病人的礼数?”

“臣……”

“忠烈公口口声声说奉旨前来,心中却充满愤恨不情不愿,这何尝不是心中对陛下怨恨?”

“臣不曾对陛下怨恨。”

“不曾?”宋子雲讥笑道,“那本宫还要谢谢忠烈公来探望。”

不知不觉之间半碗白粥下肚,宋子雲只觉腹内温和绵软,气色也好了些,果然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得肚子。

她举起玉箸又夹起一块藕粉糕,放在舌尖便悄然融化,桂花蜂蜜与藕香结合在一起,冲散了刚才的咸鲜,有一丝甜意蔓延在口中。

宋子雲说道,“不过,忠烈公好歹是大渊的青年才俊,又是状元郎,探望病人连这点礼数都不懂,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你真丢陛下的脸。”

又是这副不可一世的语气。

柳昱堂憋得满脸通红,忆起当日宋子雲唤他做笔录时那般无视他的神情,明明自己才是那个一身傲骨的才子,明明是她想方设法靠近自己,为何在她面前总是自残形愧?

柳昱堂气愤地说道,“那长公主殿下难道不丢陛下的脸吗?”

宋子雲莞尔一笑,“你倒说说本宫哪里丢脸?”

柳昱堂一拂袖,“哪里不丢脸?整个京城都传遍了,殿下为了一个下人惩罚了半个锦衣卫的人,昭狱之中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昨日当夜又为了这个下人深夜派人进宫拿取名贵药材,还为了这个人与陛下公开争执,你这位长公主殿下未免也太沽名钓誉,若不是长公主殿下,何来这么大权势?”

宋子雲将玉箸搁在箸架之上,缓缓站起身走到柳昱堂面前,双目认真地看着柳昱堂,柳昱堂被宋子雲的目光吓得节节败退,心跳如擂鼓。

宋子雲往前走一步,柳昱堂就往后退一步,直到柳昱堂挺直的脊背撞在花廊之下,牵牛花顺着木杆抖落,如花雨一般飘落在他俩面前。柳昱堂便在这花帘之间看见宋子雲那张清澈的脸,“你……干嘛?”

“忠烈公,你不配。”

柳昱堂没听清楚,又问道,“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一个下人,你可还记得你父兄的战场死了多少战士吗?”

宋子雲站得极近,近到柳昱堂能透过她的黑眸看见自己惊恐的神色,“你不记得,本宫记得,那场大战死了一万零三百七十八位将士。”

“你可还记得有多少人扶着你父兄灵柩回京城吗?”

“扶着你父兄灵柩不过百人,他们谁都不愿让你父亲的尸首暴露在荒山野岭成为鬣狗豺狼的食物,冒死将你父兄尸首驼在马背上突破重围带回来,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一个下人,正是因为有他们的舍命,才有你的今日,忠烈公。”

“你的父亲曾站在大渊的朝堂对我的父王许诺过,他说战场上每一位将士皆是他手足,只要他身披铠甲在战场上一日,他便不会抛下一位战士,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家人朋友,而你身为他的儿子,竟然能说出一个下人这样的字眼来?”

“我……”

“柳昱堂,你以为忠烈公这三个字是给你的吗?是给你父亲的。你抬头瞧瞧天上,你的父亲正看着你呢,”宋子雲的话语犹如尘封的记忆回荡在柳昱堂心中,宋子雲那张脸逐渐变成他父亲的脸,那张在记忆里从不曾老去的脸,父亲曾对着他说过,“若是我大渊的朝臣连一民都不足惜,何来这天下?”

好像弓箭直射中柳昱堂眉心,他的喉咙像是被宋子雲掐住似地发不出声音来,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时宋子雲已然后退半步,“忠烈公,既然是陛下让你来的,你有什么气冲陛下去撒,这是长公主府,不是你撒气的地方。”

“臣……”

“本宫今日疲倦,忠烈公请回吧。”

第25章

宋子雲的撵轿刚刚拐进平顺街,第一枚臭鸡蛋就砸在了她鎏金窗纱上,蛋黄混着腐烂的气味溅在护栏之上,惊得几匹高头大马长嘶一声猛然停在半路上,撵轿中的宋子雲身子朝前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护驾!护驾!”

甜翠尖叫起来,瞬间锦衣卫腰间长刀刀鞘出列,将这撵轿团团围住,神色紧张地看着周围,“快点保护长公主殿下。”

“何人如此大胆!”为首的锦衣卫统领已迅速将丢鸡蛋的人当场拿下,“大胆刁民,你不知这是皇家撵轿吗?”

那人啐了一口吐在撵轿边,被押着跪在地上还咒骂道,“我岂会不知,不就是那个祸国长公主的宋子雲嘛。”

年轻的锦衣卫押着贼人齐齐跪下,朝着撵轿内的宋子雲行了个礼,“启禀殿下,臣这就把这贼人押入昭狱严加审问。”

撵轿内没有任何声音,年轻的锦衣卫还是头一次当差,有些吃不准这位主子的意思。他心中直打鼓,出门前同僚告诫过他,这位主子出了名的难伺候,若不是这位长公主殿下处置了一半的锦衣卫,慎刑司人手不够,还轮不到他当差。

年轻的锦衣卫明知他不能透过撵轿看清宋子雲,还是好奇地抬起头,撵轿中忽地传来声音,“你为何要朝本宫丢臭鸡蛋?”

那人不答,锦衣卫的刀柄压在他脖颈处,呵斥道,“长公主问你话,岂敢不答?”

“说就说!边疆不稳,西南水患,而你身为大渊长公主,竟只想着办酒宴,你这祸国殃民的女人可知水患死了多少难民?”

一声咒骂引得路人纷纷站立,两旁的锦衣卫以刀横在众人面前,不让老百姓指指点点。

“我听说前几日为了让长公主过中秋,陛下特意开设流水席。”

“对,长公主为了避嫌还特意将宴会办在秦王府上,让秦王替她背锅。”

“我呸!敢做不敢当。”

“这宴会办了三天三夜,秦王为了讨她欢心连池塘里的荷花也是用温泉供着的。”

“宴会上新鲜的瓜果蔬菜都是动用人力用马车拉了三天三夜才拉到京城。”

“前几日陛下还在长公主府门口公开呵斥她的宅子超皇家规制。”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罪啊,怕不是这位长公主有不臣之心。”

“胡闹!这是尔等能信口胡沁的吗?再敢胡言,尔等统统带回昭狱。”

年轻的锦衣卫脸色一变,等着撵轿中这位主子的雷霆震怒,手上却不觉松懈,被这人挣脱开钳制,又一枚臭鸡蛋朝着撵轿丢了过去,这次他距离撵轿太近,臭鸡蛋一下子丢进了撵轿中硬生生砸在宋子雲的脚上。

那人朝着老百姓的方向喊道,“你们都来看看这大渊的长公主宋子雲,凭什么她活得这么奢侈,而我们过得这么穷苦?”

甜翠指着那年轻的锦衣卫骂道,“你们都干什么吃的,还不赶紧带下去。”

年轻的锦衣卫赶紧镇压住那人。

“你们随便带我去哪,我都不怕。我的爹娘统统都死在路上,弟弟也快要死了,而你,身为长公主没有起表率作用,还如此铺张浪费,真是大渊不幸。”

“慢着!”

撵轿窗帘慢慢被挑起一角,宋子雲那张漂亮又张扬的脸一下子落入跪在外面二人眼里,年轻的锦衣卫没见过这般漂亮的脸,霎时间忘了低头避讳。

而宋子雲的目光则落在那个朝她丢臭鸡蛋的人身上,那人身形干瘪,瘦得快要脱了相,“你弟弟在哪?”

“你……你问这个作甚!”

宋子雲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你大逆不道公然冒犯本宫,我问你自然是要杀了你弟弟。”

“你敢,你这个没人性的!老子要杀了你!”

“你不说也没关系,不出半个时辰,锦衣卫就能调查清楚。”宋子雲给了年轻的锦衣卫一个颜色,那人道,“是。”

“你敢!我死了化成厉鬼也要缠着你。!”

撵轿之内又传来一声轻笑,“你都说我祸国殃民,那我可得坐实了。”

“你!”

宋子雲的目光落在年轻的锦衣卫身上,“把他连同他弟弟一同带入公主府,这人是冲我而来,我要亲自解决这个人,来堵住这悠悠之口。”

“卑职遵命。”

“长姐怎么还没来?”

清竹笑道,“陛下您坐下,稍安勿躁。宫门口刚得来的消息,殿下的撵轿已经进了皇城了。”

宋良卿转忧为喜,开心得像个孩子似地握住清竹的手,“真的?长姐真的来了?”

“自然是真的,老奴不敢骗陛下。只是,老奴要提醒陛下,殿下来了可万不可再说气话。”

“这是自然。”宋良卿使劲点点头,努力像个帝王似地老成道,“朕要与长姐商量重要事宜,这才唤长姐进宫的。”

清竹笑道,“陛下说得对。”

主仆二人还在闲话之际,听见门口一声高亮的尖锐之声,“长公主驾到。”

宋良卿的眼睛倏然一亮,“长姐来了!”

宋子雲踏入长廊,忽有稀碎的脚步从廊那头传来,伴着叮咚乱响的珠帘声,见宋良卿开心地奔到自己面前忽地又停在原地,手指局促地捏着龙袍,刚刚扬起的嘴角慢慢沉了下来。

宋良卿跑得发冠歪斜,活脱脱一只小兔子,眼睛还时不时地观察宋子雲脸上的表情,胸膛起起伏伏喘气不匀,他伸出双手想要握住宋子雲,又怕她余气未消,双手慢慢垂下,“见过长姐。”

“君子有状。”宋子雲冷冷道,“陛下这样何来仪态?”

宋良卿悻悻地缩回手,“是,朕知错。”

“嘴上知错心中不知,还不如不知。”

清竹端着茶连忙上前赔笑,“总算把殿下盼来了。”

宋良卿感激地看了一眼清竹,清竹又道,“老奴许久不见殿下,今日瞧着殿下身子骨大好,真是高兴。”

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容稍稍有了一丝动容,宋子雲坐在金丝楠木椅上,宋良卿连忙接过托盘中的茶碗,“长姐,这是银针,我……朕特意命人泡的是去年的。”

清竹一拍大腿说道,“是,老奴真是年纪大了不记事,还想着给殿下泡陈年银针,多亏了陛下记得您只爱新茶。”

宋子雲又站起身来,“公公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您处世稳重,待人谦和,哪里不记事了,若是日后本宫不在陛下身边,还请公公要多加提醒陛下。”

“殿下这么说让老奴惶恐。”

宋良卿笑嘻嘻地走到宋子雲跟前掏出一个糖人,这糖衣画的凤凰翅尾已经融化大半,蜜色糖汁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他半是得意半是腼腆地说道,“长姐,这事朕亲自熬的麦芽糖,是做给长姐吃的,长姐每日吃药,嘴巴发苦,吃点甜的。”

清竹捂着嘴偷笑,“是呢,陛下一大早就去了御膳房,熏得灶台都发黑了。”

宋子雲心中疼爱弟弟,虽心中有气,但还是下意识地接过麦芽糖。宋良卿更是高兴,掰下一块麦芽糖塞进宋子雲嘴里,黏黏糊糊的甜味在嘴里化开,驱赶了那苦涩的药味。

“都多大的人了,还只想着做这些个孩子的游戏。”

宋良卿像个孩子似地一把抱住宋子雲,“我永远记得长姐给我的那半块麦芽糖。”

宋子雲猛然想起高廉逼宫时她与宋良卿被关在库房,夜半寒冻他俩抱着相互取暖,饿肚子时她将身上仅有的半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虽然这五年里发生的事她统统不记得了,但这段痛苦又艰难的记忆却越发清晰。

宋良卿踮起脚尖,伸出手指按压在宋子雲眉间,“长姐皱眉就不好看了,弟弟知道错了,长姐就不要再皱眉了。”

宋子雲面色动容,望着宋良卿出神。

“长姐为何这般看我?”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你一下子就长大了。”

宋良卿笑道,“朕早就长大了。长姐难得来一次,朕让人备下长姐最喜爱的桂花糕和酒酿糯米甜汤,长姐是要先品茗还是尝些点心。”

宋子雲并未坐下,而是朝宋良卿行跪拜之礼,“长姐,你这是作何?”

“臣姐此次进宫是来领罪的。”

“领罪?”宋良卿双手搀扶宋子雲,可她并未起身,宋良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你何罪之有?长姐,你先起来再说,朕恕你无罪。”

“万万不可。”嘴里的麦芽糖渐渐融化,苦涩的药味又爬满了舌尖,宋子雲说道,“前几日陛下在臣府门口说长公主府的府门与台阶超皇室规制,臣特来领罪。”

“这……朕胡说的。长姐不必放在心上。”

宋子雲目光坚定,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似地答道,“陛下,你是天子,金口玉言,岂有胡说之理?”

“长姐,朕知你心中有气,弟弟知错了,还请长姐饶恕朕。”

“还是请陛下让我把话说完。”

宋良卿给一旁的清竹使了个眼色,清竹连忙搭把手将宋子雲扶起来,“殿下,陛下年轻,殿下不必与他置气,还是说正经的事要紧。”

宋良卿说道,“长姐,你怎么生我气都好,可朕真是有事找你商量。”

宋良卿掏出几道折子递给宋子雲,“这几日御史大夫的折子如雪花一样搞得朕不胜其烦。还不是中秋晚宴的事,朕就是想办场宴会庆祝长姐康复,你瞧瞧这些老臣的嘴脸。”

“陛下说错了。”

“朕哪里错了?”

宋子雲说道,“他们说的不是你,说的是我。这也是我方才想要对陛下说的事,如今内忧外患,矛头皆指向我,陛下要把我推出去平息这些老臣的怒火。”

宋良卿猛然站起来,“你胡说什么,朕怎么可能推长姐你出去!”

“可是这些老臣说得没错,西南水患,边疆不稳,陛下却因为我办了这般奢侈的宴会,难道不该被骂吗?”

宋良卿说道,“长姐,你说会不会是楚墨珣幕后授意这些老头子这么干?”

“先生一心为国,他不会这么干的。”

“我看就是他从中作梗。”

“宋良卿!”

滚烫的君山银针混着瓷片飞溅出去,染湿了放在案上的奏折,宋子雲怔怔地望着宋良卿,“你给我跪下。”

“长姐……”宋良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是跪我,是跪在父王的画像前。”

宋良卿老实听话,宋子雲看着父王的画像问道,“你还记得父王临终前你答应他什么吗?”

“我答应他要做个好皇帝,勤政爱民,体恤百姓疾苦。”

“你做到了吗?”

“我……”

“良卿,做错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悔改,还无端指责别人。你扪心自问,这些折子上写错了吗?”

宋良卿摇了摇头。

“楚先生是我们宋家的恩人,他殚精竭虑为的是你的江山,你却在背后猜忌他,你是个好皇帝吗?”

“长姐,我……”

“公是公,私是私。于公他为了朝廷日夜操劳,于私,他是帝师,他有哪点对不起你?”

宋良卿说道,“长姐我错了,我也是情急,长姐就不要再怪我了。”

“至于那些御史大夫,你应该庆幸我大渊有他们,若是人人畏惧你,不再说真话,那你便是商纣,是无道昏君。”

“朕不知这事竟会如此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