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便知道了。你贵为帝王,出尔反尔贪图享受,长此以往必然上行下效。你皆是如此,可想而知满朝文武无不效仿你。”
“长姐,朕明白你的苦心了。”
宋子雲长叹一声,“知错便好,起来吧。”
宋良卿问道,“长姐,如今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既然是错就得认,况且这些老臣骂的是我,并不是你。”宋子雲轻松地说道,“回头长姐上朝时候认个错,自请去给父王守灵便可揭过去。”
“什么?你要去给父王守灵?”宋良卿说道,“你可知去了皇陵一去便要去三年。”
“本宫此去,一来为父王守灵,一来为灾民祈福,方可平息朝中怒火,解百姓之苦。”
“不,长姐,你去了我怎么办?你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朝中?”
宋良卿止不住地摇头,“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朕是天子,是朕要给长姐办宴会,不能让长姐担责。”
“不,你听长姐说,你年纪还小,若是执意为长姐挡着这一遭,只会让老臣越发觉得是被人操控了,你作为帝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宋子雲爱怜地摸了摸宋良卿的脸蛋,“以后长姐不在你身边,你要多听楚先生的话,遇事多和大臣们商量,听明白了吗?”
宋良卿抱住宋子雲的胳膊,“长姐,我不想让你走,就真的没有旁的办法了吗?”
“此事闹得如此之凶,为今之计只有我离开京城方可平息怒火。”宋子雲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向悬挂在墙上的画像,那是一位慈祥的父亲,是她的父王,“只有一事,我想求你。”
“长姐你我姐弟之间何必客气,尽管开口吩咐朕便是。”
“我没了这几年的记忆,是好事也是坏事。坏事嘛便是这几年苦心经营的朝中势力需重新开始,好事嘛心中反倒少了些许牵挂,身边也没有记挂之人,只有从小跟着我的甜翠让我放心不下,我想求你收了她。”
“甜翠姐姐?”宋良卿说道,“长姐要去为父王守灵,身边跟着一个自己人岂不更方便?”
“她为人机警,跟着我去守灵岂不耽误她?我也是存着私心,想借此为她谋个前程,弟弟可答应我?”
“长姐尽管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
第26章
过了中秋,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凉,天还未亮,汉白玉阶上还凝着薄冰,小太监要赶在上朝前将台阶清扫干净。
卯时的景阳钟刚敲过三响,文武百官已如黑蚁般走进昭阳殿,青石板沁着昨夜的寒露,绣着獬豸的官靴踩上去,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远远望去显得格外滑稽。
今日端坐在龙椅上的宋良卿格外沉闷,一招一式抬手间皆有了几分帝王之相,他随意摆了摆手,露出纤细的手腕,文武百官慢慢站起身分立两旁。
司礼监太监尖嗓喊出“有本启奏”,宋子雲慢慢踏进昭阳殿。
今日她身着玄色织金云锦朝服,衣摆处用银线绣着九凤朝阳纹,每只凤凰的翎羽皆掺入冰蚕丝,曳地三尺的裙裾扫过御阶,晨光斜切时泛起刀锋似的冷芒,显得庄严又肃穆。
所有人纷纷给她让开一条道。
站在一角的一群朱紫色官袍们各个居功自傲,虽然他们其中大都上了年纪,但还是梗着脖子挺直腰板,总是一副大渊唯一的脊梁的架势。见旁的官员给宋子雲让路,他们各个吹胡子瞪眼,不屑一顾地看着大渊的这位长公主殿下。
宋子雲才刚刚站定,朝宋良卿施礼已毕。
朱紫色官袍中便有一人走出列队,声如洪钟地大声说道,“启禀陛下,臣等三十六名御史联合弹劾长公主僭越、府门超规制、灾情期间办宴会等数十条大罪,请陛下过目。”
王御史抖开这条联名奏折,末尾的署名如蜿蜒的毒蛇,又长又狠地咬住宋子雲的裙摆。
此言一出窸窸窣窣的朝堂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汇聚到宋子雲身上。
宋良卿一夜未眠,昨日虽与宋子雲有过沟通,但他身为帝王,不能保全自己长姐,于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强压怒火咬着牙问道,“王御史,你可知你参的是何人吗?”
王御史声音不变,脸色不变,坦然地直视宋良卿,“回陛下的话,臣知道。臣参的就是当今大渊长公主宋子雲。”
御史大夫的脊梁绷得笔直,宁折勿弯的架势让少年天子心有余悸,但*他如同年幼的猛兽不肯退让,发出最后的嘶吼。
“僭越?长公主何来僭越?”
王御史说道,“回陛下,长公主为了一个下人,擅自染指锦衣卫办案人员的奖惩制度,难道不是僭越之罪?”
宋良卿怒道,“锦衣卫的人办错了案,难道不该受到责罚?”
王御史道,“锦衣卫犯错自然有指挥使责罚,再不济上面还有首辅大人坐镇,还轮不到长公主殿下出手。再有,臣听闻前几日陛下您自个去了公主府发现长公主的府门超出规制,难道陛下也会信口胡说不成?”
“朕……”龙袍宽袖之下是宋良卿紧握的拳头,可气势渐渐薄弱,“朕不是那个意思。”
见少年天子逐渐退让,王御史却如同老辣的猎手不遗余力,步步紧逼宋良卿,“陛下,还有第三点,宋子雲身为皇室中人,生活本就如此奢靡,如今内忧外患,她非但不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若是不加惩处,实乃百姓之祸,大渊之祸。”
秦王宋景旭出列,与王御史并排而立,“启禀陛下,此番中秋晚宴是臣的意思,还请陛下罚臣。”
宋良卿还未来得及开口,王御史冷冷地说道,“只是中秋晚宴,还是假借庆祝长公主康复之名行笼络群臣之实?秦王也不必替长公主顶罪,臣这奏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句句属实!”
宋良卿说道,“笼络朝臣?宋子雲乃是大渊长公主,她犯得着笼络朝臣?”
王御史冷哼一声,“这些年她笼络朝臣的还少吗?”
宋景旭辩解道,“王御史,瞧您说这话,您大概是误会了,这宴会是在本王府上办的,是本王的意思,与长公主无关。”
宋景旭越是这般说,王御史越是不肯退让,如同发疯的老狗死死地咬住宋子雲,“老臣敢问秦王,这次中秋晚宴之所以这般奢靡是为了何事?”
“是为了……”宋景旭抬头看龙椅上的宋良卿,又感觉王御史连带他身后那些御史大夫严苛的目光,只觉头皮发麻,吞吞吐吐地说道,“是为了长公主康复,但这是本王的意思。”
王御史问,“是不是你的意思,朝廷自有公论。秦王,朝廷对皇室宴会可有规制,你可知道?”
“自然知道。”
王御史说道,“既然知道,却不照做。想必身后站着长公主殿下,故而秦王也有恃无恐。”
“陛下,宋子雲的罪状都写在奏折里,请陛下过目。”
话音刚落,刚刚还站在队列之中的三十六名御史齐齐走到王御史身后异口同声地说道,“臣等附议。”
“你们要气死朕吗?”
紫色官服们中有人义愤填膺,也有人噗嗤发出一声冷笑,更多的人则是熙熙攘攘地咒骂宋子雲。
朝堂安静如无人之境,宋子雲慢慢扫过满朝文武,与柳昱堂的目光不期而遇,柳昱堂下意识地避开其锐利的目光,再迎上去时宋子雲早就不再看他。
柳昱堂心中徒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他清了清嗓门想要出列,却被王石开拉住。
王石开小声说道,“你此番若是为长公主开脱势必得罪御史台,你要想清楚御史台背后站着的事首辅大人。我们翰林院与首辅可是同气连枝,你的仕途可就到头了。”
柳昱堂甩开王石开的手,“王大人误会了,我与长公主并无交情,也并非要替她开脱。”
宋子雲慢慢走出列,秦王悄然退到她身后,宋子雲对着王御史笑道,“御史大人,不必为难本宫的弟弟。能否把折子给本宫看看?”
王御史斜睨了她一眼,“臣为国为民,光明正大,请长公主殿下过目。”
宋子雲的眼睛从头至尾粗略地扫了一眼,眼角擎着笑,“这奏折写得引经据典,有理有据,王御史不愧是大渊的刑律第一人。”
王御史不为所动,眼里流露出鄙夷的神色,“殿下谬赞,老夫也不过是照章办事。”
宋良卿瞠目欲裂,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王御史,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办了你?”
王御史没有丝毫退缩,“臣不敢。”
他身后的三十六名御史齐齐说道,“臣不敢。”
王御史看向宋子雲,他深知这位长公主的秉性,对政敌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双目紧闭,朗声答道,“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今日上朝前老夫早就在家中备下一副棺木,若是陛下执意要治罪于我,老夫领旨谢恩!”
此言一出,王御史听见站在身侧的女人传来一声轻笑,“好一个视死如归。启禀陛下,王御史所参之事句句属实,还请陛下秉公责罚。”
王御史睁开眼睛看向宋子雲,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宋子雲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御史问道,“殿下对臣的奏本没有什么辩解的?”
宋子雲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如同冬日阳光,没有传闻中的锋芒,却是难得的柔和。
“长姐!”
王御史双眼微眯,心道这位殿下以退为进,真是不简单,他又道,“陛下,此乃朝堂,殿下是陛下长姐,更是大渊的长公主,还望陛下切勿忘了身份。”
宋子雲看向宋良卿,深吸一口气说道,“臣……”
“首辅大人到。”
楚墨珣踏入昭阳殿时,晨光昏暗天色阴霾,玄色官袍的广袖垂落如松枝承雪,檐角一滴雨水正坠入他宽厚的肩头,他抬手拂雨像极了挺拔的松枝,衣袂扫过青砖惊起一缕浮尘,像是一束阳光洒进宋子雲的心中。
楚墨珣一步一步沉稳如顽石,眉目淡漠好似何事都与之无关,慢慢地走进殿前,只是宋子雲注意到他泛白的指节上浅浅的墨迹泛着清灰。
直到楚墨珣站定,宋子雲才渐渐回神,继续说道,“臣愿……”
“臣来迟,请陛下责罚。”声音不高也不低,却足以盖住宋子雲的声音。
宋良卿说道,“楚先生为国事操劳,朕特恕你无罪。”
“臣谢陛下。”
宋子雲欲张开,楚墨珣不疾不徐地说道,“臣有本启奏。”
宋良卿此刻心中烦闷,也猜测楚墨珣必定是来火上浇油,“楚先生有何事尽可道来。”
“臣已查明刺杀长公主的真凶。”
谁料楚墨珣一语惊翻四座,宋良卿瞬间从龙椅上站起来,“是何人!”
宋子雲也瞪大眼睛看向楚墨珣,但见他平静如水,“系乌苏派来的细作。”
乌苏?细作?宋子雲双眼眯起用一种难以让人信服的目光看向面不改色的楚墨珣。
王御史狐疑地望着楚墨珣,阴不阴阳不阳地来了一句,“首辅大人真是好本事,锦衣卫折腾了大半个月都没查到的事情竟然被首辅大人这一夜便查到了。”
“正是如此。”楚墨珣脸上并无喜怒,“说来此事多亏了长公主殿下。”
这下连宋良卿也吃不准楚墨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哦?”
“近些日子臣总发现朝中消息时不时地会走漏风声,便与长公主殿下暗中调查,发现锦衣卫之中也有乌苏的细作,殿下便派府上的宋之身陷囹圄潜入调查。”
宋良卿目光一闪,“这么说来长姐是假借插手锦衣卫之事,实则替你解决细作?”
楚墨珣点点头,“臣与殿下都以为细作之事不可大肆声张,只能出此下策,还望陛下见谅。”
宋良卿嗔怪宋子雲,“长姐,如此重大之事,岂能不报?”
宋子雲笑道,“事关大渊国运,臣以为还是隐秘为好。”
“这么说来王御史参长姐的第一条便是子虚乌有咯?”
楚墨珣继续说道,“臣还有事禀报。”
“何事?”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楚先生何罪之有?”
楚墨珣双手呈上一本奏本,“前几日臣发现一桩贪污舞弊案,顺藤摸瓜查到工部些许事宜,包括长公主府门朝规制一事也是工部范尚书为讨好长公主特意赶制,此事发生在殿下出事之前。”
“发生在长姐出事之前,这么说来长姐并不知情?”
“此乃范尚书亲自书写罪状,还有工部绘制的图纸,上面有工部印章与日期,请陛下过目。”楚墨珣继续说道,“因为工部所属臣管辖,实乃臣督查不利,还请陛下赐罪。”
王御史看着楚墨珣那张如实禀报的脸,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开骂道,“首辅大人今日是有意偏帮长公主吗?”
楚墨珣像是这才发现王御史,目光幽幽转去看一眼,“王御史何出此言?”
他又扫了一眼殿中百官,“是本官来之前错过了何事吗?”
王御史气得双手发抖,“好,既然首辅大人这般说,老夫无话可说。但最后一条罪责,办宴会笼络朝臣,这事总抵赖不得吧。”
楚墨珣薄唇紧抿眉头微皱,眼中不容沙子的目光落在宋子雲身上,宋子雲被他这么一看有些头皮发麻,像是被老师寻到错处的孩子一样低下头。
楚墨珣道,“笼络朝臣结党营私?这的确是重罪,陛下不可轻判。”
王御史说道,“既然首辅也如此说,想来陛下也不会再有异议。”
“只是……”楚墨珣看向身后,“王御史确定吗?若是长公主结党营私,今日怕是你在弹劾长公主之前就被旁人以莫须有罪名定罪,更不会有这么多同僚都跟着弹劾。大人你瞧瞧宋子雲,孤身一人,哪里像个结党营私的主?”
第27章
遥远的边疆。
迟绪策马奔腾在广阔的戈壁滩上,掠过白桦林时,惊起了满枝乌鸦。骊马四蹄踏碎浅浅的水洼,上面是还未融化的薄冰,水花溅在玄色箭袖上,凝成细碎的琉璃珠。
整个大漠上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风从耳旁刮过,迟绪心绪沉稳,目光坚定望向远方,忽地在风沙之中闪过一丝踪迹,他反手悄无声息地从箭囊抽了支白翎箭,箭尾对准那抹踪迹。
这一瞬,所有一切都融化在他眼前,四周寂静得仿佛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他屏息入神,如鹰隼一般的眼睛牢牢锁住那抹稍纵即逝的踪迹。那踪迹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回头略略扫了一眼拔腿就跑,可它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嗖的一声,那只箭又狠又准,顺着簌簌的风射中了它的右腿,鲜红的血滴在黄沙之中,很快被风沙掩埋,可那匹郦马却跟着血腥气嗅到了踪迹。
迟绪跳下马甩出绳索套住了那火红的尾尖。那是一只赤狐幼崽,它稚嫩的目光中透着一股幼兽的凶狠,可无论它如何露出獠牙,也逃不过被捉住的命运。
“困兽犹斗。”眼中的赤狐在不停挣扎,不知为何迟绪想起了那一抹倩影,幼弟软弱,父母双亡,首辅强势,自己明明是个女子,明明这般瘦弱,却想用一己之力扛下整个大渊,“简直痴人说梦。”
暮霭沉沙,穹庐尽染胭脂血。流沙似解甲老龙,赭黄色的沙浪正从西北方向翻涌而来,狂风撕扯着骆驼刺的枯枝,细碎的沙砾像千万把淬火的钢针,穿透羊皮袄扎进皮肤。
鲜红的血与狡猾的赤狐没有给迟绪带来一丝的情绪波动,他冷漠地看着苍茫起伏的沙丘。
淮北手执缰绳,策马而来与他并肩而立,“镇北王真是好身手,难得一见的赤狐也被你抓到了。”
“舅舅就不要寻我开心了。”
淮北说道,“若是姐姐姐夫在天有灵能见你这般,她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迟绪的目光停留在一根细长的枯枝上,黄沙将它卷起飘扬在漫天空中,它却不甘就此妥协,在空中翻滚,硬生生地被残风折断,“方才我便看你策马而来,已等多时,可是京城那儿有急事?”
“见你兴致正浓不便上前打扰,”淮北眼角余光打量身后的将领,策马而立站在离他们不远处,他小声说道,“洛凡,京城来了消息。”
迟绪看着笼中那只赤狐还在做垂死挣扎,嘴角讥笑道,“宋子雲何时启程去守皇陵?”
“宋子雲化险为夷。”
迟绪平静的眸中闪过一丝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舅舅,“当真?”
淮北点了点头,将一封信递了过去,迟绪打开一看,信中将几日前朝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详尽道来,原本朝中御史们闹得这么凶还以集体告老还乡作为要挟,却被宋子雲轻松化解。
迟绪幽幽地望着早已被黄沙掩埋的那半根树枝,“朝中的风向变了。”
“宋子雲既然能在患有失忆症的情况下稳坐长公主之位,想必也是用了手段,这女人不简单,此事之后你打算如何应对?”
迟绪说道,“宋子雲若是不能成为我们在朝中最大的助力,便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你想拉拢宋子雲?”
迟绪点点头。
淮北担忧地叹了口气。
“舅舅为何愁眉不展?”
“这位长公主未出事前总向你伸出橄榄枝,想必先前有意拉拢你,而你只是稍作回应,如今却要调换过来,我担心你已得罪了她。”
“得罪?舅舅说得哪里话?每次她寄我情书,赠我私物,我都稳妥安放,也以女子平日喜爱之物作为回礼,我如何会得罪她?”
淮北又好气又好笑,干笑了半天道,“洛凡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平日里只晓打仗,并不知女儿家心思,她钦慕于你,可你并未给她正式的回应,如何让她不生气?”
“这有何难!”迟绪大手一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若是真有意于我,我即刻上折子求娶便是。”
淮北说道,“你有所不知,这位长公主的秉性京城那头也偶有传言,心狠手辣,顺她者昌逆她者亡,若是她真的有意刁难于你,你将如何应对?”
迟绪开怀笑道,“舅舅多虑了,一个女子即便再心狠手辣她能狠过我?况且我不在意她的心思,只要能为我所用便成。”
淮北笑道,“这是自然,我侄儿心怀天下,有文韬武略之才,岂会与一女子计较。若是他日兵临城下,她若听话,许她一个妃子之位,若是不听,杀了便是。”
“舅舅说得有理。近日这位长公主殿下有何所求?”
“有倒是有。这位少年天子正广招郎中给宋子雲瞧她的失忆症。”
迟绪道,“那我们镇北王府也推荐几位郎中给这位长公主,让她瞧瞧我的真心。”
“如此甚好。”
今日天气甚好,千缕曦光穿红墙而下,檐角铜铃轻响,惊起琉璃瓦上喜鹊纷纷,碎金流转间,映得青砖宛如浮在云中
宋子雲向来穿得艳丽,可今日却着素色月华裙,素手抚过青玉阑干上凝着的暖意,却教阶前新绽的垂丝海棠羞垂了颜色。
鎏金步摇垂下的明珠堪堪停在耳畔,如今已是晚秋初冬,可宋子雲偏偏手执一把檀香扇轻轻摇晃。
散了朝,宋子雲打了个哈欠,走出昭阳殿大门没走几步,有一人在不远处等着她。
“何太医?”宋子雲瞧着他这谄媚的笑容,“你在等本宫?”
“正是,给长公主请安。”
宋子雲说道,“不必客气,免礼吧,你找本宫何事?”
何太医笑道,“下官等在此处是想问问宋大人这几日恢复得如何?”
“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动,太医院每日都会派太医来探诊,多亏了你何太医。”
“这功劳下官不敢擅领,是殿下的灵丹妙药起了作用,这才救下了宋大人的命。”
宋子雲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宋之的事本宫忘了谢你,你的恩情本宫记下了。”
何太医双腿扑通跪下,“这……这可使不得,能为长公主效力是下官的荣幸。”
“有何使不得?”宋子雲将银票硬塞进他手里,“这是本宫赏的,更是你应得的。”
“如此多谢殿下赏赐。”
何太医原本是真的不敢接宋子雲的赏赐,可宋之的命救回来之后这位长公主殿下再未刁难威胁过太医院,甚至对太医院的一干人等礼遇有加,对于之前自己对宋之病情敷衍了事之事也再未提起过,何太医便猜测这位主子行事虽不得忤逆,但也赏罚分明。
他谢恩双手接住银票,依旧不肯起身,宋子雲这才瞧出他欲言又止。
“你找我怕是不止是问宋之的情况吧?还有何事?你不说我可就走了。”
何太医趴在地上磕了个头,“殿下慢走,还请殿下移步太医院。”
“这么一大早让我去太医院作何?”
“自然是有事。”何太医小心答话道,“一月前陛下广发贴招募能治失忆症的郎中,这几日经过太医院审查,总算定了几位人选,特意让殿下过目。”
宋子雲眉头紧锁看向天空,这晴空万里是难得的好天气,她可不愿意就此待在太医院挑选劳什子的郎中,回头又要喝有苦又腥的药。
她不耐烦地说道,“太医院对我这失忆症都束手无策,外面的江湖神棍又怎么会有办法?不见。”
何太医不敢拦她,只能快走几步,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宋子雲往前走一步,他便往后退一步,“殿下,这是陛下亲自下的圣旨,一定要让您选出至少一位郎中治病。殿下,臣求你见一见吧。”
“陛下的旨意,你让陛下自己去瞧,你拖着我去作甚?本宫可不去。”
宋子雲远远瞧见一如松如柏的身影迎面走来,不由得心中大惊,双腿止不住加快速度,架不住何太医挡住了去处。
“你走开别来烦我。”
“殿下,你就跟我去一次吧,这是陛下的圣旨,我可不敢抗旨。”
“殿下,求求你了殿下。”
瞬息之间如松一般挺拔的身姿已经来到近前,“见过楚先生。”
楚墨珣抬眼一愣,宋子雲平日里的浓妆不在,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丽可人,宋子雲问道,“先生怎么这般看我?”
楚墨珣摇摇头,“见过殿下。”
宋子雲问道,“散了朝先生这是往哪去?”
“去内阁。”
何太医朝首辅行了礼忙说道,“楚大人您绕了远路,去内阁最近的路朝前走出了朝阳门,此处前方是太医院。”
楚墨珣瞧了一眼何太医,抬脚准备离开,“多谢何太医提醒。”
宋子雲暗自松了一口气,何太医小眼珠子一转又道,“楚大人留步。大人乃是大渊第一才子,见多识广博闻广记,可否请楚先生陪殿下一同去一趟太医院。”
啊?
楚墨珣未看宋子雲,“殿下所为何事要去太医院?”
何太医吃惊地问道,“这一个月来招募的郎中可是住满了京城的客栈,楚大人掌管锦衣卫,竟然不知此事?”
“略有耳闻。”
何太医继续说道,“陛下给殿下招募治疗失忆症的郎中正在太医院等候,还请楚大人移步一起去瞧瞧。”
宋子雲道,“首辅大人日理万机,此等小事何须他知晓,你别去烦楚先生,我也没空也不去。”
“内阁今日也无事,索性陪殿下走一趟。”
宋子雲惊得下巴快掉下来了,何太医喜笑颜开,“如此甚好。”
第28章
太医院正殿。
宋子雲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跟着楚墨珣来到太医院,现如今她看着何太医那笑容恨不能撕烂他的嘴。
“殿下请上座,下官去把那些郎中叫出来让您一一过目。”
宋子雲端坐在正首位如坐针毡,楚墨珣原本该坐在下首位,可何太医为了讨好楚墨珣竟让他与宋子雲并排而坐,说什么这样方便看清楚每位医者。
宋良卿登基之时她虽总对楚墨珣说不必拘礼这君臣关系,可这五年到底她与楚墨珣的关系究竟如何,她不得而知,她的记忆还保留在楚墨珣护驾有功,对他心存感激的阶段。再说她失忆后与楚墨珣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真让她如此近距离挨着大渊第一人,她倒是局促不安起来。
宋子雲头微微侧向楚墨珣,非常善解人意地小声说道,“楚先生日理万机操劳国事,不必大费周章来太医院,既然是给我治病,我自己挑选郎中便可,楚先生还是早些回内阁,这一路上我可是见着时黎远远地给先生使眼色呢。”
“殿下是好眼力,下官倒是没瞧见时大人,”楚墨珣亲手执起提梁壶,滚烫的茶水如一线飞瀑一般倾泻而下,落入白釉茶杯之中,雾气悠然漫过眉骨,将他白皙的面容染成水墨画中人似地。
“殿下必然是瞧错了,时大人近些时日忙着查办贪污案,已经多日未曾休沐,昨日他刚巧来和我告假说今日家中有事休沐一日。”
宋子雲狐疑地看向楚墨珣,但见首辅大人脸上没有一丝心虚,“他休沐?不可能,明明就看见他……”
楚墨珣道,“是吗?时大人明明说家中长辈有事……”
“那便是本宫看错了,时大人绝对不可能欺骗楚先生。”
“想来也是。”
“本宫的意思是这并非是大事,我与陛下平日里多亏先生照拂,实在不应该在这样的小事上再劳烦楚先生。”
楚墨珣端起白釉茶杯静静地抿了一口茶,“天家无小事。既是陛下旨意,下官还是得酌情审查,一一看过这些郎中。方才何太医也说京城挑选郎中已经一月有余,下官并不知情此事确实不该。”
“楚先生客气了。”
门外槐花影漫过冰裂纹窗牖,鎏金狻猊炉内上乘的沉水香刚刚点上,余烟痴痴缠缠绕着案头打转,宋子雲双手平放在双膝上,眼角时不时打量身旁的人。
楚墨珣身上有一股干净自然的香气,像是多雨季节过后的阳光,若有似无让人心安。宋子雲脑中这五年的记忆像是被横刀斩断一般,她对楚墨珣的了解还停留在五年前楚墨珣带领禁卫军闯进后宫救下她与宋良卿之时。
那日情形,他的一言一行,记忆尤为深刻,像昨日发生的一样。楚墨珣帮了他们姐弟太多太多,宋子雲心中感激,起身朝楚墨珣行礼。
“殿下为何好端端行此大礼?”
“那日在朝堂之上,若不是先生出手,我怕是早就去为父王守灵,我还不曾谢过你,今日正巧先生在此请受羽南一拜。”
忽地一阵穿堂风掠进正殿,吹得案上病例实录书页沙沙作响,宋子雲明眸正巧碰上楚墨珣深不见底的黑眸,杯盏沿口触到薄唇,宋子雲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楚墨珣说道,“殿下误会了,我呈报的卷宗调查皆是陆魏林受伤前呈上来,我不过是因事忙耽误了几日,这才拖至那日才如实禀报,并非想要为殿下开脱。”
“可是乌苏细作之事,”宋子雲说道,“我还是要谢谢先生,若不是先生,这一定僭越的帽子我是摘不下去了。”
“本就是锦衣卫怕担护驾不利的罪责,想让宋之成为替罪羊擅自行动伤了宋大人,此等残害无辜之事,即便殿下不出手,下官也要惩治一番。”
宋子雲又问道,“这么说来先生也不相信是乌苏细作刺杀我?”
“信与不信又有何区别?殿下有何看法?”
“我觉得不是乌苏刺杀我,虽然那日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但我对那些人总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宋子雲疑惑地望向楚墨珣,“乌苏虽然一直忌惮大渊,但地处偏远,岂会大费周章地跑来刺杀我?”
楚墨珣抬眼看向宋子雲,眼底似有些许笑意,“那便是有人要我们相信刺杀殿下的是乌苏刺客。”
宋子雲还来不及深究楚墨珣这话中之意,几位穿着各异的陌生人如鱼贯而入排成一列站在二位面前。
何太医对这几位做了介绍,“这是秦王选送的三位郎中,这是镇北王两位郎中,这五位是陛下亲自挑选的人选。”
“五位?陛下这是想让我成日里泡在药罐里吗?”
“给殿下挑选郎中之事陛下是最着急的。”何太医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呈放在宋子雲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些都是这些郎中的资料,请殿下过目。”
宋子雲食指嫌弃地挑起其中一页,匆匆看了几眼小声嘀咕道,“怎么就挑个郎中,搞得全天下都知道了似地。”
楚墨珣倒是认真,一份一份打开看起来,并且逐一点评,“这位郎中来自西域,这位老和尚来自南海……这位道骨仙风的是钟南山的掌门道士,还真是费了一番功夫呢。”
楚墨珣一个一个翻看,也不说心中想法,宋子雲见他如此忍不住问,“楚先生觉得哪个满意?”
楚墨珣慢慢放下卷宗,将宋子雲面前那杯冷茶倒入茶缸之中,又为她续上一杯暖茶汤,眉目晴朗地看向她反问,“这是给殿下诊病,难道不应该是殿下拿主意吗?”
不是你说是天家的事,你要在参谋参谋,怎么临门一脚了,反倒成了让我拿主意?
宋子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索性也两手一摊,“这要是给我挑选男宠,我倒是乐意之至,这一个个老气横秋的,看着就心烦。”
楚墨珣点点头,“殿下说的是,药苦日久,不喝也罢。只是这一排人里有秦王挑选的,也有镇北王派人护送而来的,想必这二人也是心系殿下,殿下岂能辜负二人一番心意?”
这句平静如斯的话如一道惊雷闪现在宋子雲耳畔,原本烦闷不耐的心思一扫而空,宋子雲像是敏锐的猎狗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宋子雲真正仔细观察眼前站成一排的郎中,从前的长公主府上有宋良卿罩着,自己又大权独揽,府中又有宋之这样一等一的高手,她的长公主府便是铁桶一个不容别人染指。可明眼人一看便知如今她失去了五年的记忆,任凭谁都能踩上一脚,这次给她挑选郎中,不就是一次在长公主府上安插眼线的机会吗?
难怪!
敌人在暗,她在明,何不顺水推舟,成就了这幕后主使的心思呢?或许日后能查出真正刺杀她的真凶也未尝可知。
宋子雲指尖搭在白釉茶杯沿口处,忽地感受到湿润的茶水浸湿了手指,她低头擦拭指尖之时总觉身侧深沉的眸光注视在她身上,抬起头来却见楚墨珣细细品茶,忽明忽暗的光影将他颀长的身廓分割七分明三分晦。
莫非楚墨珣今日是来提醒我这事?可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发表意见。
宋子雲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楚先生说得在理,秦王与镇北王的面子,本宫还是要给。”
宋子雲抬起食指指着一位看似道骨仙风的老道长问道,“先生来自哪里?”
那位老道长一捋胡须,斜着眼睛睨了宋子雲一眼,何太医呵斥道,“大胆,长公主问你话,你岂能如此失礼?”
“贫道乃是丘处真人,并不是什么江湖郎中。”
宋子雲接过卷宗,“你既不是江湖郎中,为何要给本宫诊病?”
“是镇北王府的淮北将军将老道骗到此处,说是长公主被妖魔缠身,特命老道来此除害,不然老道才不来呢。”
宋子雲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到近前问道,“本宫就在眼前,丘处真人看看本宫是否是被妖魔缠身?”
“殿下眉目清朗,思维敏捷,并非是被妖魔缠身,老道故而想走,谁料这些皇宫禁卫不肯让行。”
宋子雲问,“你要走?”
“自然,贫道只会驱赶妖魔,并不会治病。”
宋子雲颇为欣赏,“你这老道倒是诚实。好,你要走,本宫偏不让你走。”她给何太医使了个眼色,何太医立刻高声说道,“镇北王府丘处真人入选。”
宋子雲双手负在身后在这排郎中面前走了几回,堪堪在一位年方二十的公子面前停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唇红齿白,生得万般俊俏,他并不避讳宋子雲的目光,双眼波光粼粼眼带秋风地说道,“回殿下的话,在下高莫奇。”
“你这么年轻便能入选?”
“医术高低并不在于年龄,却是要看悟性,有些老者耄耋之年也未参透医术,而我三岁便跟着我祖父习得医术。若不是秦王亲自去草庐请我出山,我才不会答应此番前来诊治殿下的失忆症。”
“你是秦王挑的?”
“正是。”
宋子雲回头望着楚墨珣,楚墨珣此刻的目光亦望着她,“那便留下秦王推送这人,镇北王选的一人。”
“殿下英明。”
“只是,”宋子雲回到案前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秦王好说,是自家弟弟,不需要这么多客套俗礼。镇北王远在边关还记挂本宫身体,我是不是得送些回礼?”
楚墨珣只顾低头喝茶,宋子雲又补了一句,“楚先生以为如何?”
楚墨珣这才抬头,像是一时走神似地思忖了片刻才说道,“下官以为殿下是君,镇北王是臣,他为君分忧,岂不是理应如此?当然,一切决定在殿下,*殿下英明睿智,自然会有最合适的决断,臣不敢妄言。”
宋子雲想了片刻,“楚先生说得有理,就按楚先生说的办,其他答谢事宜一切交由礼部去办,本宫不管了。”
挑选了给自己诊脉的郎中,宋子雲便与楚墨珣告别回到长公主府,因为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办。
第29章
宋子雲回到公主府时已过晌午,香桃正眼巴巴地站在大门口等着她,见她一下马车便迎了上来。
“你怎么站在这里?”宋子雲嗔怪道,“今日是大日子,你这丫头怎么还躲在这里偷懒呢?”
“殿下冤枉我,我站在此处正是为了等殿下。”香桃凑到宋子雲耳边说道,“甜翠姐姐哭了一上午,把自己关在屋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宫里的姑姑都在外面等着呢。”
宋子雲微微皱眉,“我去和她说。”
“你们都给我出去,我不去我不去。”
宋子雲一走进内院,见宫里来的女官正手捧着蹙金绣云纹嫁衣跪在地上,见宋子雲来了如蒙大赦一般。
“统统让开,殿下回来了。”
宋子雲轻轻推了推门,“甜翠,你连我都不见了吗?”
原本叫嚣的屋内平静下来,听见门上插销拔出的声音,宋子雲推门而入。
“殿下,我不去!我不进宫!”
甜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抱着宋子雲的小腿,哭道,“殿下,我不进宫,你不要赶我走。”
宋子雲将她扶起,温柔地替她擦拭泪水,甜翠说道,“殿下,我从小就跟着您,您不能不要我。”
宋子雲无奈,想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可她死活不肯,“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我没有不要你。你跟我日子最久,放你进宫我何尝不心疼?”
甜翠一听宋子雲这般说,哭得越发撕心裂肺,“原本殿下你要去守皇陵,如今都不去了,为何还让我进宫?我不去,殿下,你若是要我进宫,我就撞死在长公主府。”
香桃连忙横腰抱住甜翠,“姐姐万万不可。你这么做该让殿下多么伤心。”
宋之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见甜翠屋内水杯碗碟碎了一地,失了长公主府的气度,他呵斥道,“甜翠,你这么做对得起殿下吗?你难道看不出来殿下是在为你的前途谋划吗?这么好的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你却如此辜负殿下。”
甜翠咬着牙止住了哭,依旧不肯妥协,泪眼婆娑地看向宋子雲,宋子雲面色平静,没有半分难过溢于言表,“本宫至今记得父王把你赐我时得情形。那是你我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娃娃,你与我和陛下在皇宫中长大,亲同手足朝夕相处,你对陛下是有感情的,陛下也喜欢你,这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你可不能否认。”
甜翠默默地低下头,“可是先帝把我赐给了你,我是殿下的女官,我只想跟着殿下。”
“这话说出去你也不怕别人笑话。”宋子雲扶起甜翠,食指挑起掐丝珐琅妆奁,亲手拾起檀香梳为她整理发髻,“你长大了,人聪明也越发漂亮了,该学着为陛下分忧,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你要替我照顾陛下,你可愿?”
“殿下!”
“今日我不是长公主,而是你的姐姐,长姐再问你一遍,你可愿?”
甜翠双手默默地垂下,妥协地点点头,俯地叩头,“谨遵殿下懿旨。”
“很好。”
宋子雲满意地点点头,香桃连忙帮甜翠披上嫁衣,铜鎏金鸾镜里素来持重的甜翠差点被胭脂呛出眼泪来,宋子雲将自己发髻上的九鸾衔珠钗插入她的发髻里。
“殿下,这是先皇后留给你的,可使不得。”
“我视你为手足,这珠钗就当是姐姐送给妹妹的出嫁礼物。”
甜翠目色垂下,宋子雲又道,“出嫁可不能哭。”
甜翠吸了吸鼻子,点头应承道,“殿下说的是。”
“怎么还叫殿下?”
甜翠抿了抿嘴,小声喊了一声,“长姐。”
一炷香的功夫,甜翠身披嫁衣从屋中走出来双膝跪地,“甜翠今日特来辞行,还望殿下身体康健,殿下对甜翠的恩情,甜翠永世不忘。”
宋子雲端坐在正殿正位之上,正色道,“甜翠,你是本公主府的人,今日本宫便命你改名为清梧,特准你改回本姓,从此你便叫苏清梧。”
“谢殿下。”
宋子雲给香桃使了个眼色,香桃将一份礼单塞进甜翠手里,“姐姐,这是殿下为你准备的嫁妆。”
甜翠懵懂地抬起头,“嫁妆?殿下,您待奴婢恩重似海,奴婢万不可再收你的嫁妆。”
宋子雲嘴角笑容渐渐隐去,“你是我宋子雲的人,进了陛下的后宫也要挺起胸膛做人,不能叫旁人轻看了去,这些便是我给你的底气。你不可不收。”
甜翠对着宋子雲又磕头谢恩,“殿下这般对奴婢,真是让我诚惶诚恐,怕辜负了殿下的一番美意。陛下毕竟年少,我又年长他几岁,纵然现在有殿下照拂,常年身居深宫,终究是比不过每一年进宫的年轻娘娘。”
宋子雲笑着将甜翠扶起来,“这便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你的确是靠着我宋子雲入了宫,可我相信不出三年,我宋子雲也要仰仗清梧娘娘呢。”
甜翠懵懂的眼神愣了好一会,这才好像听懂了似地点点头,“清梧明白了。清梧是从长公主府出去的,这辈子都是长公主的人,将来若是殿下有用得上奴婢……清梧的地方,尽管开口。”
宋子雲搀着苏清梧送到长公主府门口,“怎么还自称奴婢?进了宫你就是娘娘,别轻贱了自己,打了陛下的脸。”
“是。我进宫绝不给殿下丢脸。”苏清梧走上撵轿之际回头望向宋子雲,“殿下,奴祝你身子安康,奴会想你的。”
宋子雲摆了摆手,“你去吧,本宫也累了,就送你到此处,此去路途遥远,你要好自珍重。”
马蹄声渐行渐远,宋子雲没有再看一眼,见香桃偷偷抹眼泪,“清梧进宫是好事,别哭哭啼啼。”
“我只是舍不得姐姐。”
“她有她要走的路,我也有我的。”
“你们放开我。”
宋子雲刚踏入府门,见一彪形大汉冲了过来,被一根拐杖架住了脖子,宋之呵斥道,“大胆,你胆敢冒犯长公主殿下。”
宋子雲瞧这大汉甚是眼熟,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忙问道,“此人是谁?”
宋之答,“殿下,这是那日朝你撵轿丢鸡蛋的那贼人。”
宋子雲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人,露出盈盈笑意,“是他呀,看起来比之前胖多了,你们不用架着他,他弟弟在本宫手上,谅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两位家丁还是不敢松手,直到宋之微微点了头才放开那人。
宋子雲问,“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宋之答道,“回殿下的话,此人叫冯二,在家中排行老二。”
“冯二?他弟弟岂不是叫冯三儿?”
宋之答道,“长公主英明,他弟弟确实叫冯三。”
“我呸。宋子雲,你老实交代把我弟弟带到哪里去了?”
“我不交代,你预备拿我怎么样?”宋子雲弯下身子问道,“杀了我吗?”
“我……”
宋之端来一杯茶,“殿下,太医交代你得多饮茶。”
宋子雲接过茶抿了一口又递了回去,“你若是还想再见你弟弟,你就给我好好跪下,在我面前磕三个响头。”
高大的冯二怒目圆睁瞪着宋子雲,宋子雲丝毫不退让,扬起下巴回瞪他,“你想好了再回答。”
宋子雲眼睁睁看着冯二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攥紧涨得通红的拳头慢慢松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像是认命似地双眼紧闭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的一声,额头没有感受到头晕目眩的疼痛,而是一阵柔软。他睁眼看见一个丝绸蒲团垫在他额头下方。
“宋子雲,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就喜欢吃强扭的瓜,你若是梗着脖子死也下跪,我反倒不喜欢了。”宋子雲瞧了一眼宋之,宋之微微点头,不多时,从后院跑出一位瘦弱的男子。
“哥,”一位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年冲出来抱住了冯二,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哥哥,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三儿,你……你没死!你怎么气色看起来如此……如此好?”
冯三跪在宋子雲面前,拉了拉冯二的裤腿,“是这位像仙女似地姐姐派人带我来这儿,给我请大夫医治。”
“你说是她?”冯二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子雲,“她带你回来是为了救你?”
“是的,”冯三小脑袋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夫说了我患的是时疫之症,须得隔绝旁人,若是我见了你,可能会传染给你。”
宋子雲打了个哈欠扭头回屋想歇息片刻,冯二拦住她的去路,宋之呵斥道,“你想干什么?”
“我……我不想干什么!”冯二又踉跄地退了半步跪在地上,“既然你救了我弟弟,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说吧你想要我干什么?”
“干什么?我不要你干什么。”
“那……那我砸了你的轿子,我赔你。”
“赔?这可是皇家撵轿,你拿什么赔?”
冯二挠了挠脑袋,“既是冲撞了皇家,你罚我便是。充军砍头都可以。”
宋子雲摆了摆手,“我不想罚你,我也不想留你,既然你弟弟已经康复了,你俩就走吧。”
“走?”
冯二拦住宋子雲,“不行,我不走。”
“你这小子还讹上我了?”
“你救了我弟弟,就是我冯二的救命恩人,从此你就是我的恩公,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可我这不缺人,”宋子雲打了个哈欠,“你回去吧。”
“我不走。”
冯二跪在院中,冯三也跟着他跪在院里,宋之跟在宋子雲身后将她喝了一半的茶端进屋,“殿下,您的茶。太医说……”
“茶茶茶,一天天不是茶就是药,我不爱喝,拿走拿走。”
宋之双腿并不挪动,而是小声说道,“太医说的话……”
香桃推门而入,“殿下,冯二还跪在地上。”
“跪就跪着呗,我又没不让他起来。放心,他们想通了自然会起来的,回头让他俩收拾好包裹,你去账房预支点银子给他们做盘缠。”
“是。”
宋子雲斜靠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翻来覆去睡不着,口中喃喃道,“可是要下雨了?”
香桃关切地问道,“殿下腿疾又犯了?”
宋子雲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双手抚上膝盖,“是有些不舒服。”
忽地一道紫电劈开云层,一声炸雷石破天惊,被疾风一吹,青砖缝里钻出成串的雨泡,雨箭射穿荷花池面,惊得半池残荷将攒了整夏的绿意尽数泼在白玉阑干。
宋子雲猛然惊醒,双膝被香桃覆上了温暖的暖炉,倒是减少了些许疼痛。
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殿外依旧有两个半人高的影子矗立在院中。冯二这几日在宋子雲府上胖了许多,可冯三却是大病初愈,身形已经摇摇晃晃。
雨水拍打在冯三脸上,惊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哥……哥……”
忽有冰裂纹锦缎广袖拂过眼前,混着沉水香的丝帕轻轻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额角。他慌得要去抓,又怕粗粝指节勾破这比蝉翼还薄的细绢,最后像是喝醉了酒竟滑稽地举着蒲扇般的大手胡乱挥舞起来。
隐约间冯二听见一声调皮的笑,“殿下命你们俩起来。”
冯二睁开眼见香桃打着伞站在他俩面前没有动弹。
“快些,冯三才刚痊愈,可别再病了。”
冯二还是纹丝未动。
“殿下说了,让你俩暂且住下,罚你俩伺候撵轿的马匹。”
冯二远远望见那窗牖之后有一身影渐渐隐去,朝着人影拜了三拜,“谢殿下。”
第30章
边疆苦寒,砂砾裹着碎雪,在玄铁甲胄上撞出细密的响,镇北王府的将士们个个不畏严寒值班轮守,按时按点换岗。
迟绪在中殿饮酒作乐,西域葡萄酒泼洒在他的虎皮之上,凝成了一道道蜿蜒似血痕的污迹,盘中摆放着皆是瓜果,他深邃锐利的目光时不时地看向台下领舞的歌姬,可更多的时候停留在那鲜嫩多汁的水蜜桃上。
满堂歌舞,迟绪身侧的丫鬟却见他单单瞅着水蜜桃,脸上却无喜悦之色,心中惴惴不安,“镇北王可是觉得这桃不新鲜?”
“是奴婢的错,原本以为王不爱吃水蜜桃,也没有多备下一些新鲜的。”
丫鬟默默地跪下闭上眼睛,等待这位镇北王狂风暴雨般的怒气,谁料迟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待明年多备一些。”
丫鬟如释重负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亲兵掀开门帘,一只需两个丫鬟才能提着的幼鹿被抬进中殿,刚炙烤过的肉香迎面而来,迟绪的目光望着那头已经被烤焦的鹿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郦明指着中间这头烤鹿恭维道,“这可是大将军打的鹿?”
迟绪点点头,神色淡漠,“原本这头幼鹿不该死,我打的是一头母鹿,这头小鹿见自己母亲被箭射中,停留在它身侧久久不肯离去,这才被我逮住机会。那母鹿原本是为了保护这幼崽,没想到这幼崽舍弃不了母鹿,实在过于愚蠢。”
淮北看着那被烤得香气四溢的幼鹿,目色在烛光映衬下时明时暗,“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无可厚非。洛凡,你这性子可担大才。”
“舅舅就会夸我。”
郦明抬起酒杯应承道,“淮北将军此言不虚,镇北王的见识与手腕的确是人中上佳,不然我等也不会追随将军至此。”
淮北凑近压低声音对迟绪说道,“我听闻那日宋子雲挑郎中,一听是你派去的丘处道士,她便挑进了府,可见她对你还是有些心思的。”
迟绪割鹿肉的刀一顿,酒气有些上头,红晕爬满他坚毅的脸,想着每次他送去长公主府的珍宝礼物,宋子雲便会写一封情书由官驿寄到镇北府,辞藻婉约,情真意切……
迟绪饮下一杯烈酒,滚烫的烧灼感顺流而下,搅得他体内一阵悸动,这一次她又会写什么给自己呢?
案头羊脂玉镇纸下压着未拆的狼毫笔,笔尖朱砂早已凝成冰棱,他只当是小女人的爱慕,也从未回过信,这一次他也想写点什么给这位大渊第一美人长公主殿下。
戌时三刻,忽有马蹄声破开风沙。
郦民笑吟吟地说道,“想来是宋子雲的使者到了,在门外下马呢。”
不多时门口的亲兵掀开门帘大声说道,“启禀镇北王,朝廷使者到!”
一人向迟绪举杯,“镇北王,我们是不是该有王妃了?”
在
座的一众谋士皆笑道,“镇北王,就连我等都看出长公主心悦你,你何时进宫求陛下下旨赐婚?总不好让一女子开口求娶吧。”
“我听闻长公主殿下如今桃李年华,正是求娶的好年华。”
迟绪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诸位莫要笑本王,殿下乃是大渊长公主,本王岂能攀扯?”
“镇北王此言差矣,我等听闻这位长公主漂亮又多情,虽然配我们镇北王稍稍差了一些,可毕竟是大渊的长公主,要执意嫁给我们的王,我们也勉强接受。”
淮北说道,“尔等休要胡言。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吾家侄儿心有四海,岂能被这一女子收了心去。”
“舅舅说得对,不过一女子,岂能拌住我等脚步呢,来,喝酒。”
丫鬟正站在迟绪身侧,小心翼翼地给他斟酒,捂着嘴偷笑道,“奴婢看见使者带了大包小包好几箱的东西,想来长公主特别看重将军。”
说罢这谨慎的小丫头还在观察迟绪的表情,见他脸上并无怒意才松了一口气。
迟绪脸上并无喜色,只是嘴角抬了抬,“将这半头鹿赏给门外的小兵,你也下去吧。”
礼部的使者踏入中殿,肩头积雪簌簌坠在柔软的地毯之上,高亢的声音响彻中殿,“陛下圣谕,请镇北王接旨。”
迟绪心中疑惑,面上并未显露,“臣接旨。”
“镇北王心系朝廷,寻得如此良才伴长公主左右,朕特此代长姐谢过镇北王。赐玄铁蟠龙剑一柄,赐青玉夔纹璧一双,黄金万两。钦此。”
众人皆跪在地上听完旨意,纷纷面面相觑,镇北王眼中剑鞘新淬的冷光漫过使者的眉骨,看得使者心中直发虚。
公公轻轻咳嗽了一声,“镇北王为何如此看老奴?”
“臣一时没反应过来,臣领旨谢恩。”
殿外残雪依旧,苍茫天地之间泼下一层又一层的雪砂,恍惚间迟绪只觉自己呼出的白雾都要结成铁蒺藜,可门帘掀起时能听见亲兵们酒酣耳热的笑声,看来那半只鹿非常受士兵们的欢迎。
淮北见迟绪表情过于严肃,连忙赔笑道,“公公一路走来辛苦了,这些银子请笑纳。”
礼部的公公笑了笑,索性也不退却,朝着迟绪行了一礼,“如此多谢镇北王。”
淮北又问道,“长公主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可有什么话带给镇北王?”
公公疑惑地摇了摇头,“老奴出门时没见着殿下。不过听太医院的太医说殿下身子好多了。”
淮北看了看迟绪,又问公公,“还需要镇北王府做些什么?还请公公带话给殿下,说我们镇北王府必然有求必应。”
公公心知肚明如今大渊要讨好的不是陛下,而是长公主,得了银子,他自然会办事,他朝迟绪笑了笑拱手道,“老奴一定将话带到。”
淮北道,“如此多谢公公,请公公暂且在别院歇息几日再走不迟。”
“这可不行,老奴还得回去复命,就此告辞。”
迟绪望着这满殿的赏赐,心中不知在想什么,淮北对迟绪说道,“这位长公主殿下莫非是忘了你?”
郦民却笑了起来,“下官以为长公主此番没有书信交由镇北王,反倒是心中有镇北王。”
迟绪剑眉一挑,眉骨上那淡淡的刀疤也跟着波动,“此话怎讲?”
郦民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镇北王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小女人的心思你未必懂。此次陛下公开下诏召集有才之士给长公主诊病,我们镇北王府是立了大功,陛下自然是要嘉奖,宋子雲总不好驳陛下面子,可小女人的情书岂能和朝廷赏赐一起过来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淮北哈哈一笑,“郦先生的意思是长公主害羞了?”
“正是!”
迟绪也跟着抬起嘴角,“民叔,我等在商量军机大事,你怎么总往一女子身上扯。”
淮北笑道,“侄儿莫闹,如今长公主也是我等的军机大事,必要时候楚墨珣和宋子雲皆是我们要拿下的。”
迟绪说道,“这是自然。”
郦民说道,“我相信不出三日宋子雲的情书便会寄到镇北王手中。”
可等了十多天迟绪没有等到宋子雲的情书,却等到了朝廷的密报。宋良卿将今年的秋闱考试交给了宋子雲。
迟绪拿着这小张信札看了半晌,淮北说道,“宋子雲真是不简单。以往春闱秋闱都是她和楚墨珣争得最激烈的时候,可今年宋良卿却如此轻松地给了她?”
郦民道,“皇家最是看中科考,一来可以为朝廷招募贤才,二来谁是主考官,那届学子便是他的门生,正是结党营私的好机会。”
淮北一拍大腿问道,“今年楚墨珣怎么就拱手让人了呢?”
一时间三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郦民思忖片刻拈起一缕胡须,大笑起来。
淮北心思深重,不耐地问道,“郦先生有何可笑?”
“我笑楚墨珣好手段。这位首辅大人并不是拱手让人而是静静地看着宋子雲出纰漏。”
淮北问,“此话怎讲?”
“秋闱主考官是肥缺,这事你我皆知道,朝廷里的御史大夫也都知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的位子,没有这么好糊弄,宋子雲又得了失忆症,若是出了纰漏,亦或是他暗中使绊子,咱们这位楚先生的门生便会紧咬住不放,到时候宋子雲不死也会脱成皮,而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
淮北点点头,“先生说得有理。”
更漏里的细沙流尽了,烛芯啪地一声爆开一朵灯花,将迟绪的影子钉在墙上,他半张脸浸在阴影里,眉骨那道箭疤被跳动的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郦民抬头撇见一言不发的迟绪,“镇北王又何想法?”
案头冷透的茶汤表面凝了层薄冰,倒映出迟绪紧抿的唇线,窗外忽有夜枭厉啸,惊得他腕间青筋一跳。
迟绪将这茶汤倒尽,“我想亲自去一趟京城。”
“为何?”
“宋子雲如今操办科举之事,她必定会借此机会笼络新一届学子,我等也该去京城走动走动。”
“可藩王无诏不可入京,洛凡,你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不然被这些御史大夫知道了,非参你一本不可。”
“可是……”
“我知你心思,不妨待这次科举开始,我们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