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辰时刚过,阳光铺洒进卧房,浣溪纱窗漏下千丝万缕的金丝正缠在赤狐尾尖,这小兽不过才来了几日便越发肆无忌惮,一跃而起跳上宋子雲的紫檀木书案上,连带着踢翻此界学子名录,后腿爪子还不着调地踩进了香桃刚刚研磨过的墨汁,溅得香桃一袖管的黑色斑点。
“好个偷墨的贼。”
香桃指着这为非作歹的小狐狸一顿臭骂,惊得赤狐耳尖颤如风中秋棠。
“它才多大,你别吓着它。”
宋子雲轻轻地将它抱在怀里,这狐狸一见宋子雲这双手立刻顺从地倒进她怀里发出嘤嘤嘤的怪叫,叫得宋子雲心中一片柔软。
“殿下,你可别被它骗了。它平日里凶得很,瞧你护着又装出一副柔顺的模样。”
赤狐许是听懂了香桃的意思,在宋子雲的臂弯里露出半个脑袋嘶哑咧嘴,宋子雲扯下一块纱帕悉心地替它擦去后腿的墨汁。
“自从这小东西被送来府上,我才真的理解纣王为何会宠溺妲己了。”
宋子雲温柔地抓着后腿擦了几下,赤狐也失了兴趣,一个翻身叼走了案头的白玉螭纹玉佩,嘴里发出银铃碎响,宋子雲也不恼,任由那抹赤影在毛毯上踏出朵朵墨梅。
香桃看见了连忙制止道,“小祖宗,这是长公主的玉佩,可不允许你这厮胡乱玩耍。”
赤狐弓起后背露出尖牙朝着香桃发出嘶嘶声,宋之见了关切地说道,“殿下,不如还是让卑职把这赤狐的牙齿给拔了。”
宋子雲低头擦拭手背上的墨汁,“为何?”
“卑职担心这畜生会伤了您。”
丹划过狐尾带起蓬松如焰的毛发,小家伙忽仰头轻轻嗅宋子雲腕间的白玉手镯,喉间却又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忽地长廊那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吓得它窜上烛台,宋子雲被它这怂样给逗乐了,“你看它后腿上的新疤,想必来之前也吃了不少苦。”
宋之自然知道宋子雲的意思,“这赤狐刚送来时瑟瑟发抖,还是殿下几日悉心照料才有了起色,可是……”
宋子雲嘴角噙着笑,“本宫的狐不需要拔牙,本宫喜欢它张牙舞爪。”
宋之道,“毕竟是畜生,若是伤了您,卑职身为您的贴身护卫可如何是好。”
“那本宫便要驯服它。”宋子雲抬眼看向宋之,谁料宋之也正看向她,见她忽地看向自己这才避开目光,宋子雲见宋之脸上被晒得通红通红,温和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它是不会伤害我的。”
“启禀殿下,学子们都在前院候着呢。”
赤狐玩闹了一个上午,也是玩累了,正躺在宋子雲的膝上小憩。宋子斜倚紫檀嵌百宝榻雲并不起身,而是俯身随手拿起案边的丝绦慢慢垂下放在赤狐鼻尖。
宋子雲慢条斯理地问,“都来了些什么人?”
赤狐鼻子微动轻轻嗅出主人的气息,前爪敏锐地抓住丝绦放在牙尖啃咬起来。
宋之看了看名录说道,“都是长公主平日交好的门族,有琅琊王氏一族中的几位玄孙,为首是王家的嫡长孙王炫,陈郡谢氏几个晚辈,其中包括谢庭还有崔门的……”
赤狐正玩得兴起,不管不顾地跳上宋子雲的腿上抱着丝绦嬉戏,香桃见宋子雲不着急,好似没听见宋之的话,提醒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出去见见这些学子?”
宋子雲连起身的意思也没有,手上还是不停逗弄赤狐,“小家伙还没玩够呢,待它玩够了再出去也不迟。”
香桃喃喃道,“殿下变得不一样了。”
“本宫哪里不一样?”
宋子雲的目光虽然还是停留在赤狐身上,可话却问了过来,香桃咬了咬下嘴唇,直言道,“往年秋闱春闱之时殿下总是最先召见这些门族,对他们赔笑脸加赏赐,生怕得罪他们。如今却……”
宋子雲发间九凤衔珠冠垂下的东珠,正对着陛下新赏赐的《寒林策马图》屏风,将宋子雲面容映衬得越发明亮耀眼,她抬起眼皮,鸦羽似地睫毛翘上刚好的弧度,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如同冬日里的穿堂风让人瑟瑟发抖。
“本宫以前很讨好他们吗?”
香桃忽觉自己说错话连忙摇头否认,“殿下是君,哪里会讨好他们呢,不过是殿下礼贤下士,不与他们计较。”
宋子雲嘴角浮起浅浅的笑,“这是清梧娘娘教你的?”
香桃脸红了,只能老实承认,“是甜翠……清梧娘娘离开前教我的。”
宋子雲的眼尾微微上挑,有一种一语道破的锐利,“她还教你什么了?”
“她说殿下与以前不同了,更厉害更睿智,让我跟着您谨言慎行,说话办事都要过脑子,千万不能冲动行事。”
“你就会哄我。”
香桃站在她身后替她整理发髻,“奴婢才没有。三年一届科考,陛下把今年的科考事宜交由殿下,就是想让殿下大病初愈后尽快接手朝中权利。这样的心思就连我一个丫鬟都瞧得出来。”
“你这丫头刚刚说要谨言慎行,怎么又不会说话了?”宋子雲瞧着铜镜里的香桃道,“我是替陛下办事,只要问心无愧便好。”
香桃疑惑地看向宋子雲,想起三年前的殿下可并非如此,那时她意气奋发势要替陛下笼络新一届学子来抗衡楚墨珣,可如今却……
此时前院的管家又来催促,“殿下,今年科考学子已在前殿等候多时,此次秋闱的主考官柳大人也到大殿。”
宋子雲不说话,拿起朱钗对着铜镜比划,香桃对宋之叫嚷道,“殿下目下还没工夫理他们,宋大哥,你让这些学子等着。”
宋之恭敬答道,“卑职遵命。”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宋子雲才姗姗来迟走入大殿。丹凤门内忽植百株金桂,香雾漫过九曲回廊,恰笼住鱼贯而入的青衫学子。
“长公主殿下驾到!”
宋子雲还没坐定,聚集在长公主府大殿之中的人群便骚动起来,宋子雲不予理会,依旧我行我素地坐在上手位。
率先开口的是琅琊王氏王炫,他站在殿前,离宋子雲最近,冷笑一声说道,“长公主真是好大的架子,昔日圣祖爷以文治武功治天下,广纳贤才,这就是殿下待学子之道吗?”
王炫一说话,他身后那些王氏一族便有了底气,纷纷应和他。
“是啊,堂堂长公主不礼贤下士,还让我等学子等这么久。”
“和学子见面这么不懂礼仪,真是太过分了。”
“长公主如此不尊重我等学子,还想让我等报效朝廷?回去我就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伯父,待他上朝时参一本。”
“近日我叔父每每下朝归家也总和我说起朝中之事,说殿下奢靡做派,僭越职权越发过分,我等本是不信,今日得见,还真是如此。”
柳昱堂面色难看,轻轻咳嗽了一声,一双明眸看向宋子雲,“各位稍安勿躁,殿下迟来必定有她的理由。”
谢庭倒是比王炫冷静不少,可这张嘴就好像是淬了毒似地,“柳大人是上一届状元郎,是我等学子的表率,更是此次秋闱的主考官。柳大人是不是该为我等学子说话?难不成就由着长公主这般无礼苛待我等?”
宋子雲掸了掸身上刚才与赤狐玩耍时留下的朵朵梅花,压根没看柳昱堂,“是本宫来迟了,你们这群学子责怪忠烈公所为何?难不成也学着你们家里的那些长辈在朝堂上似地,柿*子也要捡软的捏?”
“殿下放肆!我等虽是学子,纵使再有错处,与家中长辈何干?”
宋子雲解开怀中暖炉搁在案前,“不管家中长辈的事,尔等为何总是提起他们?你们这些门族内的玄孙是不是不提自己的姓氏就不会走路吃饭?”
“你!”
柳昱堂眼见无法收场,尴尬地挡在宋子雲身前,“各位稍安勿躁,今日诸位是聆听主审官的教诲,若是有何不满,大可等秋闱之后再说。”
“此等无礼之辈,我等如何听从?”
“《周礼》有云,妇人不预政。长公主既在其位,是不是也该学习一下如何尊重学子?”
此言一出,满座学子皆发出哄堂嘲笑声。
宋子雲广袖拂过青玉案,已执起案前未饮的定窑茶盏,将残茶泼向青铜水钟。
“广纳贤才?尊重学子?本宫问你们,尔等可是贤才?可配得上这十年寒窗的学子名声?”
众人哄笑似凝在喉间,满堂皆安静下来。
宋子雲不惧怕这些学子的眼神,抬眼望去,内殿只站着寥寥几十人,身着昂贵的狐皮大氅,无不昂首挺胸眼高于顶,这些人大都是她认识的或是曾在门族聚会上见过一面。这些学子如同狡诈的狐狸在试探她的底线,又如同生猛的老虎仿佛她稍一动作就能将她生吞活剥。
“既是贤才,为何你们站在内殿,而那些学子站在殿外等候?”宋子雲指着门外那些衣着朴素目光暗淡的人群,“难不成他们就没有资格进内殿?”
宋子雲看向柳昱堂,“若是我没猜错,这几日柳府门口也有大批这样高贵的学子递送拜帖吧?柳大人觉得心中滋味如何?”
柳昱堂眉头紧蹙,这几日柳府门口马车往来不绝,同僚都道他好福气,这样的肥缺竟轮到他头上,只有他自己心中鄙夷,又苦于没有相知之人倒一倒苦水。
如今竟是她头一个问自己滋味如何?柳昱堂苦笑。
宋子雲问,“难道尔等手上一点真本事也没有,只能靠这旁门左道来求取功名的吗?”
王炫立刻说道,“我等为天下学子之表率,自然需要来见一见主审与主考官。”
“表率?”宋子雲两道柳眉微微挑起,一双慧眼如看到烂泥污秽一般,“你竟然能说自己是天下学子表率?若不是靠着你琅琊王氏一族,你如何能进这内殿?”
柳昱堂目光一闪,眼中似乎有星星点点的明亮炸开。
“秋闱先例,学子科考前必来主审家中听其训话。”宋子雲冷漠地看着这些贵族门阀之后,“你们今日来本宫府上是听本宫训话,本宫不过让你们等上一等,便这般诸多怨言。他日一朝为臣,是不是也要让陛下看你们的脸色?”
王炫谢庭见宋子雲一改往日如沐春风般态度,那张白皙稚嫩的脸上甚至有了一丝杀伐决断,他们纵然再不服气也得低头认错。
“我等不敢。”
“不敢?是你王炫不敢,还是你们王氏一族不敢?今日叫尔等前来便是告诉你们,本宫乃是大渊长公主,不是你们本家那些将你们骄纵得无法无天的家姐婶娘,本宫让你们等,你们就得等,哪怕等上三天三夜,你们心中也不得有怨恨。”
话音坠在青玉砖上,惊得鎏金狻猊炉里沉水香灰一颤。谢灵是最先品出宋子雲变了的人,他慢慢踱步到王炫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袖,王炫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道,“我等不敢心存怨恨。”
宋子雲继续说道,“心思都用在笔墨上,千万别想着旁的地方,若是路走歪了,本宫可不饶你们。听明白了吗?”
“我等听明白了。”
宋子雲站起身来,双膝忽地一抽,钻心地疼,可她却没有伸手去够案上的暖炉,她缓缓走到门边,宋之刚想将虎皮大氅披上,却被她抬手拒绝。
她从容地跨出大殿,刚刚下了一夜的雪霰子已转作密密麻麻的细雨,门外站着那些轮不到站进内殿的学子,他们正穿着单衣站在殿外佝偻着背瑟瑟发抖,细雨已经打湿他们的衣襟。
关于内殿里说了何事,他们并不知情,只是隐约听见一些。但宋子雲忽然走出殿来,这些寒门学子还是有些吃惊,其中有些人甚至不知该如何行礼。
纵使没有见过世面,他们也知道不该在此时瑟缩着身子,只能硬撑着直起后背,可双唇还是瑟瑟发抖。
宋子雲问,“京城下了几天的雪,天气很冷吧?”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位大胆的寒门学子点了点头,率先回答道,“回殿下的话,京城很冷。”
宋子雲指着内殿王炫谢庭等站立的方向,那些人亦看向她。那是一道由人群组成的人墙,中间只有浅浅的窄窄的一道路,她问道,“内殿之中有暖炉有茶水,你们向往内殿吗?”
众人不知她何意,都不敢作答。
宋子雲朗声说道,“若是向往便要好好考。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这条道路看似短,实则难,但那里的人不是一成不变的,倘若尔等能冲破这层层阻碍,来年也能站立在内殿。届时本宫许诺你们,那里便是你们的天下,本宫将是你们最大的后盾。”
雪停了,冰封的白云后暖阳渐渐露出头,金灿灿的丝线映在白雪上莫名的刺眼。
“我等定当竭尽所能求取功名,定不负长公主期许。”
“好,本宫在那里等你们。”
第32章
散朝的铜钟余音未消,雪粒子撞碎在昭阳殿的蟠龙脊兽上,簌簌声里竟似掺了碎瓷响,宋子雲的蹙金云头靴已经踏上往西直门的青砖上,立冬过后京城便时不时有些小雪。
她每踩一步,膝盖就会疼上一疼,她却像是早已习惯似地享受这样的疼痛。孔雀罗裙裾扫过汉白玉阑干,惊起簷间积霰,金粉纷纷扬扬落进狐裘毛上,倒比这场新雪更早染白鬓角。
路经太液池残荷处,冰面裂得四分五裂,把她的倒影咬得支离破碎,池内里冻着半朵蔫了的垂丝海棠露出头,忽有寒鸦踢落松枝雪,她仰面承接碎玉,忍不住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白雪落在肩头,她欲拂忽见梅林深处玄狐大氅一角拂过冰裂纹地砖。
宋子雲肉眼可见般紧张起来,双手一抖,腕间九鸾镯撞上怀中鎏金手炉,迸出的银霜炭火星子,正埋在深深的雪堆之中,偏殿残存的日影斜切过二人之间,楚墨珣的半截影子叠在宋子雲影子之上。
“殿下安好。”楚墨珣执礼。
“楚先生安好。”
宋子雲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在此处见到楚墨珣,她并不意外,但她并不想在此敏感时候见到他,是谁都可以,就是楚墨珣不可,因为他是宋良卿的帝师,更是大渊的首辅,是他俩姐弟俩的救命恩人。
她冷眼瞧着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的宫门,朝着楚墨珣也行了一礼。在这白雪红墙之中,两人走了一路沉默了一路。
宋子雲冷漠地问道,“西直门宫门出入的都是三品以下的官员,平日里先生的马车可不在此处,怎么今日也往西直门出宫?”
深邃而冷漠的丹凤眼在皑皑白雪之中却有着莫名其妙的温度,挺拔的身躯不紧不慢地走在宋子雲身侧,虽年岁不大,神色俊朗,却活脱脱一古板老师,“殿下平日里马车也不停在此处,为何今日也在此处?”
宋子雲目光炯炯望着楚墨珣,见他依旧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难免心生怨气,她单刀直入,“先生是在等我吧?”
“下官为何要在此处等殿下?”
宋子雲从锦袖之中掏出三四张薄锦,“先生要不要看看这上面写的内容?”
楚墨珣道,“殿下私信,臣不敢擅动。”
宋子雲说道,“不敢?这些都是今年秋闱的学子名单,不过短短几日,就有这么多人给我塞名字,让我着重看看这些学子的试卷,能让这些人提前内定上榜。想必首辅大人在这西直门等我也是这般原因吧。”
楚墨珣生得漂亮又动人,尤其那双丹凤眼,深邃又内敛,看人时总带着丝丝笑意,此刻他便用这般颜色看着宋子雲,宋子雲被他瞧得心虚又耳热。明明是他做得不对,怎么被看得心中发虚的是自己。
宋子雲暗骂自己没用,楚墨珣却从袖中抽出一本窄窄的奏折,“请殿下过目。”
好你个楚墨珣,竟然还敢把私相授受的学子名册记录在奏折里。
宋子雲接过打开一看,楚墨珣道,“这是南方赈灾粮款的发放奏折,因为事出紧急,户部急着要下拨款项,拿着笔墨在此处等着我签字。”
宋子雲这才注意到楚墨珣白皙的指腹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墨,那双细致的手骨节分明,好像也如它的主人那般从容。
完了!
宋子雲恨不能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好在楚墨珣并未介意,眉眼之间依旧笑吟吟,“臣听闻前几日殿下在府上对学子们发表了一番说辞,振聋发聩,这几日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学子们对殿下无不心存感激,心怀敬佩。”
刚才的理直气壮荡然无存,如今留在宋子雲心里的只有对帝师的畏惧,宋子雲指腹局促地捏着裙角,“哪有的事,楚先生莫要笑话我。”
“能一言震慑一届学子,下官佩服。”
“我只是看不惯这些大家族趾高气扬的样子。我听闻楚先生之前曾有过一篇策论是关于向这些大家族征收税款一事,如今此事进行得如何了?”
楚墨珣说道,“还未推进,毕竟之前朝中有人不支持我的这份奏折。”
“是谁?谁敢不支持?岂有此理,此等利国利民之事,竟然还有人敢反对?楚先生尽管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是殿下你。”
气氛忽然凝结成冰。
宋子雲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犯错的学生垂下脑袋懊恼地嘀咕了一句,“对不起。”
楚墨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抬头望见宋景旭正探头望向他俩,身侧的宋子雲脚步一顿,楚墨珣郎朗开口道,“看来殿下真正要躲的人终究还是没有躲过。”
宋子雲也瞧见了宋景旭,她仰起头看向身侧之人,冰裂纹地砖忽地晃起光斑,宋子雲有些恍然,转身刹那,珍珠耳坠将阳光劈成两半,一半映着她脸颊上将褪未褪的胭脂晕,一半烙在他腰间白玉玉佩之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楚先生先回吧,本宫去会会他。”
楚墨珣说道,“殿下聪慧,定能办好此次秋闱。”
“我真的能办好吗?”
楚墨珣自然比宋子雲高出许多,他挡住了太阳,宋子雲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羽南,还受得住吗?”
好似一阵低沉的嗓音轻轻扫过她耳尖,什么受得住受不住?堂堂首辅怎么说话说半句?是面对大家族刁难指责还受得住吗?还是面对朝中猜疑还受得住吗?
宋子雲紧张的心中莫名惊起一滩鸥鹭,难不成楚墨珣今日在西直门等她是为了这句话?
梅枝积雪簌簌而落,宋子雲低头思索,一阵冷风扫过滚烫的脸颊,他在问她能承受得住这诸多压力吗?
自打先帝走后,没有人问过她还受得住吗?
宋子雲耳畔像是能滴出血,不知该如何作答,好在宋景旭见到宋子雲,赶紧迎了上去。
“长姐!”宋景旭又见楚墨珣,面露尴尬地作揖,“楚先生。”
楚墨珣点了点头,对宋子雲说道,“臣告退。”
宋景旭见楚墨珣走了挽起宋子雲的胳膊撒娇道,“长姐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冯二见宋景旭拦住宋子雲的去路,抛下缰绳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他面前,魁梧的身板挡在宋子雲面前,“你是何人,敢这般无礼殿下?”
宋子雲拍了拍冯二的肩膀,“冯二,还不赶紧行礼。这是秦王,是我的弟弟。”
冯二哦了一声,神色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双膝慢慢跪下,“拜见秦王。”
宋景旭单手搀扶起冯二,“长姐换了新的马夫?”
宋子雲道,“是,瞧着机灵就召回了府。”
宋景旭随手取下手中的玉扳指递给冯二,“既然是长姐的人,又何须跪我呢?本王出来的急也没带什么物件,就把这个赏赐给你,算是给你的见面礼,你可得好生驾好长姐的撵轿。”
冯二目色一沉,连看也不看这玉扳指,趴在地上磕头,“替长公主驾车是我冯二的福分,也是我分内之事,不需要秦王殿下的赏赐。”
说完便爬起身来回到撵轿前。
赏赐也没送出去,宋景旭脸上好一阵尴尬,宋子雲脸上却冷若冰霜,“秦王别见怪,这府上的人真是越发没了规矩,等回府我就罚他。”
宋景旭说道,“是我说错话,也不怪那车夫。只要长姐不怪罪我便好。”
宋子雲随手招呼自家撵轿,“你我是一家人,本宫哪来这么大的气性。”
“长姐此话当真?”
“长姐何时骗过你?”
“既是如此,今日本王解了禁足才出来,长姐陪我一起回府去吧。”
宋子雲抬手捏着宋景旭的手,“秦王你多大的人了,还要长姐护着你回府?”
宋景旭脸上懊恼又冤枉的表情与宋良卿如出一辙,“母妃得知我犯了错,禁足一月一直让我在府上抄书。”
“何止如此,秦王为了这事还被太妃责罚,每日都要罚跪俩个时辰,还吃了太妃的打。”
“什么?”宋子雲望着宋景旭身边的小厮,“你说什么!太妃打你了?”
宋景旭呵斥道,“大胆,本王在和长姐说话,哪有你说话的份。”
宋子雲是认识这小厮的,“谨如,你别看秦王,和我如实说来。”
谨如跪在地上,“小的求求殿下,陪我家王爷回府一叙吧,这几日你日日躲着王爷,太妃又是生气又是懊恼,王爷每日便要回去受罚。”
宋景旭撩起长袖,白皙的手臂上露出青一道紫一道的痕迹,宋子雲这才察觉冬日季节,宋景旭只着一件单衣。
宋子雲心疼地问道,“太妃为何如此打你?”
“是本王做错了事,冤枉了首辅大人,害得陛下与首辅大人之间出现了嫌隙,也不怪母妃责罚。”
宋子雲微微皱眉,“你还小,难免会做错事,再说是朝廷的事,本宫已经罚过你,太妃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
宋子雲对身后冯二说道,“你派一人拿我手牌回府上拿些药膏送到秦王府,务必要交到太妃手上。”
冯二二话不说立刻上马飞奔回府。
宋景旭道,“母妃说长姐罚的是朝廷的罚,她罚的是母亲的罚。”
她拉起秦王的手,“也不是我躲着你,实在是这几日事情太多无暇顾及,你今日且放心回府,有我的药膏在,太妃不敢再罚你,明日我一定登门和太妃好好说说。”
“长姐不能骗我。”
“自然不会骗你。”
第33章
霜风削骨如钝刀。
街上的青石板漫起冰鳞,早市才撤下的胡麻幌子冻在茶肆檐角,将晨光割成细碎的黄玉屑。
几个孩童停留在街角,提留着昨夜父亲做的灯笼叮铃哐啷撞碎牌楼下的冰挂,砸下了一大片未化的雪砂。
货郎的吆喝刚出口便冻在半空,担头苇帘结满冰琉璃,映着对街当铺"恕不赎当"的水牌。宋子雲的撵轿平顺地走在平安街上,冯二的确是个称职的马夫,他驾的马车从未让宋子雲有过跌撞。
宋子雲指尖慢慢顶开窗帘,寒风中夹杂些许冰杂吹入撵轿,她的膝盖还未来得及疼,她便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暖炉。
天越发冷了。
宋子雲耳侧听见不紧不慢的马蹄声,是宋之骑着马护在她左右。
见宋子雲有事要说,宋之一夹马肚快步跟了上去,“殿下可有吩咐?”
宋子雲道,“你进来答话,本宫与你同乘而行。”
“是。”
宋之进了撵轿端坐在宋子雲下首位,目光却落在案上那大红色的请帖上眉头紧蹙。
“殿下可有事交代?”
“你似乎不赞成我今日去秦王府赴宴。”
宋之如实点头,“属下有一事不明。”
“何事?”
“如今殿下刚接手秋闱之事,您也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又早已猜到秦王此次相邀的目的,这明摆着的鸿门宴,您怎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去秦王府?”
宋子雲屈指轻叩青玉案,震得香球里半熄的银霜炭复燃,“昨日的情形你又不是没看见,秦王都搬出他母妃,我又如何能推脱?”
宋之又道,“今日去秦王府您也不带个丫鬟在身边,若是有些麻烦事,臣恐殿下不方便行事。”
宋子雲轻笑出声,“又不是去做贼,哪里有什么不方便。”
宋之却明白宋子雲的另一层意思,“香桃年轻,不比清梧娘娘,跟着去秦王府的确也没有多大用处。殿下打算怎么办?”
“今日秦王府我们是去定了。”宋子雲手指轻托下巴,目光灼灼地看向宋之,“我叫你进撵轿不就是让你帮我想想法子。”
宋之是孤儿,比宋子雲大不了几岁,皮肤黝黑,五官除了那双犹如鹰隼一般的眼睛,其他都透着一股年轻的朝气。他在麓山当差的日子过得艰苦又孤独,时常受到上级的打骂,但自打跟了宋子雲倒是没吃过什么苦,生活上富足身子骨也健朗起来,加之常年习武身材匀称紧实。
今日是个好天气,阳光灿烂透过撵轿的窗户照进来,洒在宋之的脸上,将他的脸分割成了黄白两色,他鼻子硬挺,剑眉一凌,刚毅之中带着几分稚气,“我如何能替殿下挡?”
宋子雲眼尾微微上翘似勾人的妖精,“宋之,本宫并不知晓你的行为,如何能给你出主意呢?”
这是宋之康复后第一次当差,他细细思忖半天点点头,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里似有朦朦胧胧被揭开,“定不负殿下所望。”
宋子雲刚想说些什么,案上的那杯刚倒满的红茶溅了出来,她身形微晃,只听见冯二骂了一句,“你干什么吃的,惊了我家主子的架,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子雲一时恍然,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里仿佛一根粗针扎了进去,生疼生疼的,正觉要倒下之际,一双强有力的手撑住了她。
“殿下,你没事吧?”
宋子雲手掌贴着心口,压住狂跳的心,“没事,只是我的这脑袋又好像想起了我遇刺那日的事。”
宋之问道,“殿下可是想起什么来了?臣立刻回宫抓太医院的太医回府。”
宋子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人家太医院的太医也是饱读圣贤之书之人,怎么到你口中就像菜市口的小鸡仔似地随你打骂提溜?”
“臣失言。”
宋之挡住宋子雲的身躯,警惕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冯二,回府。”
“好嘞。”
“不行。”宋子雲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压低声音说道,“我既答应秦王,就一定要去赴宴。”
宋子雲绕过宋之推开窗户,骤见惊马踏翻炙肉摊,羊油泼在石板上滋滋作响,一位穿青色直裰的考生半躺在地上,青山被油渍染透,黑一块黄一块,原本在怀里的文章也被丢在地上,纸上的墨迹被昨夜的雪水刚才的油污染得一团一团。
那考生跪在地上,伸手去摸地上的纸,正好挡住了宋子雲的撵轿。
“完了完了,这是我写了一晚上的,现在什么都没了!没了!”
坐在黑马上的那人看着眼熟,宋子雲一眼辨认出他是王炫的庶弟王逸。王逸并未下马,手执缰绳弯腰靠在马背上,嘴角发出一声冷笑,“你这穷鬼写的是什么?”
“是我写给长公主平定水患的策论,今日要去秦王府献给殿下的。”
“你要献给长公主?”王逸笑了起来,从上到下打量这狼狈的考生,“怎么?你也收到秦王的帖子了?秦王会给你这种人送帖子?”
“我虽没拿到帖子,但我总能在秦王王府门口等殿下的撵轿。”
王逸一跃而起跳下马,一只靴子正巧踩在已成墨团的纸上,半只脚掌还有意地微微转动,誓要将这白纸踩烂踩透,他蹲下身一把拽起那考生的胳膊说道,“瞧见这是什么吗?这是秦王的帖子,只要你当街给爷磕三个响头,爷就带你进秦王府,如何?”
考生声音微微颤抖,“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又如何,你看看这街上谁敢管你这闲事?”
“你不过仰仗你王氏门族,殿下慧眼如炬,你这般人如何能入得了她的眼。”
王逸被他一激,抬起马鞭就要抽在他身上,可细细的马鞭挥出去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王逸回头一看是宋之那张冷峻严肃的脸。
那张脸身后传来一声魅惑的轻笑。
“不劳王公子费心了,本宫自会带他去秦王府的。”
宋子雲并未掀开撵轿帘,王逸扭头看了几眼,刚想咒骂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人,撞见冯二那骇人的脸立马闭上嘴。
冯二反倒不耐烦起来,他手执马鞭敲了敲门头上雕着的凤尾,王逸这才连忙提起长衫下跪。
“不知殿下驾到,真是罪该万死。”
宋子雲并未说话,王逸只听见撵轿之中传来杯盖碰撞杯沿发出的清脆响声,宋之呵道,“冯二。”
冯二跳下马将这位身形单薄的学子扶起来,扶上撵轿,“殿下有请。”
王逸见状心有不甘,他本是王家庶出,在王炫面前更是抬不起头,他素来听闻宋子雲喜男色,本想借着今日赴宴结交长公主,没想到却被这样一个穷鬼抢了先。
王逸说道,“殿下可别被这人骗了。”
宋子雲又开口,“哦?此话怎讲?”
“此人名唤白暮非,原本家住在海边小小渔村,家中一贫如洗,是靠着在青楼的歌姬资助这才来了京城,私德如此有问题之人如何能与殿下同乘一辆撵轿?”
撵轿的门帘终于被掀开,王逸斜眼顺着帘缝偷瞄,宋子雲的脸被屏风挡住,他只能看见那细长的手指还有衣袖之外露出的一小节手腕,那手腕纤细单薄,腕骨微微凸起,仿佛一捏就会折断似地。
“殿下,我没有!”
“你还说你没有?你家那位歌姬已经找上了门,说是你已经许诺她他朝登榜必给她正妻之位。”王逸挺直腰板叫嚷道,“殿下千万别被他蒙骗了。”
“如此一看,此人的确私德有亏,多谢王公子提醒。”宋子雲打了个哈欠,“只是本宫选人向来只看外貌,不看私德。”
冯二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立马捂嘴,“我家殿下都这么说了,你还不赶紧让开。”
撵轿继续行驶起来,屏风后却再未发出过声响,白暮非只能透过屏风偷窥那若有似无得身影,可屏风后的宋子雲自打他上撵轿之后就好像把他遗忘了似地。
白暮非轻咳了一声跪了下来,“多谢殿下替我解围。”
“不用,衣服换下来吧。”
白暮非这才发现近门帘出的竹藤小椅子上放着一套干净的男士长衫。
“殿下之恩,我无以回报。”白暮非泪眼婆娑,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多谢……殿下。”
“不用谢我,是我家护卫准备的衣服,他细心。”
白暮非刚酝酿出来的情绪被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天真烂漫的眼眸中闪着一丝晶莹,乖巧地抱着干净衣服从屏风后露出半个脑袋。
可他没想到宋子雲好似等待猎物上钩的猎手,一双偷瞄的眼睛正巧撞进她的眼里,吓得他赶紧跪在地上。
宋子雲见他外衫虽被油渍雪水染湿好不狼狈,但五官清秀,额头宽阔饱满,好一副书生气,仔细一瞧确实长得俊秀清爽,眉眼之间似有山色。
“殿下恕罪,学生只是想当面谢一谢殿下,并非有意冒犯殿下,”说罢一双湿漉漉的眼神看向宋子雲。
“白暮非?”
“是,学生白暮非,字鹤谋,殿下可唤学生小字。”
“鹤谋?”
“正是在下。”
宋子雲冷笑一声,“百年自运非人力,万事从今与鹤谋。这词表达了乐天知命,享受归隐山田之乐,白公子既然唤鹤谋,怎么处心积虑拦本宫的撵轿呢?”
白暮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连忙赔罪道,“学生不知殿下说什么,许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是王公子他当街拦住殿下的撵轿,并非是在下。”
“可是本宫看见的却是他马踏肉摊,当街拦轿的人是你。”
宋子雲屈指指腹轻叩桌面,那双眸子仿佛能洞察一切似地看向白暮非,白暮非第一次莫名地感受到了来自一位漂亮女人的压力,他原本感激涕零的目色渐深,眼眶里湿润的晶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晦涩不明的阴沉。
“殿下果然明察秋毫,但殿下一开始也并非有意救我,而是借我之手试探王逸,只可惜王逸这蠢货三两句话便将我的底细和盘托出,殿下得知我在朝中无依无靠这才袒护我。”
“我为何要如此?”
白暮非道,“殿下得知我无依无靠私德有亏,便猜到我想方设法投靠您,这样的人忠诚。”
宋子雲轻轻摇头,“忠诚固然重要,可一个无权无势之人的忠诚,本宫要来何用?”
白暮非站起身来双手撑在宋子雲的书案上,刚才温婉激动的柔和目色荡然无存,“如果我说我是状元之才呢?”
宋子雲愣了片刻,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本宫还是第一次见如此……自信之人。”
“殿下,我知你觉得我大言不惭。我不否认今日我是处心积虑投靠您,但我不为其他,”白暮非从怀中拿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就是为了这平水患的策论。”
宋子雲并未伸手去接,问道,“为何你要把这么重要的给本宫?”
“因为在下觉得当今大渊,只有长公主配得上我的才华。”
“狂妄。”
“拿下今科状元,便是我给殿下纳的投名状。”
第34章
秦王府门口。
宋景旭亲自站在门口迎接长公主撵轿,“长姐怎么这么久,害得本王好等。”
“你这孩子越发没规矩,”秦淑华柳眉倒竖,丹蔻如血的指尖几乎戳破宋景旭的眉心,“孽障,你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你等长公主殿下是应该的,怎么还当着殿下面抱怨起来呢?”
宋景旭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地躲在宋子雲身后,掀起一阵寒风将秦淑华身上那股子凤仙花汁混着檀香高的甜腥香气刮了过来,宋子雲不喜这般刺鼻的香气,微微皱眉,宋子雲说道,“太妃别责怪秦王,他与我说笑呢。”
秦淑华刚想拿起手中缠了又缠的玛瑙佛珠砸在宋景旭身上,听见宋子雲这般说只好作罢。
宋景旭松了口气还似孩子似地吐了吐舌头,他扭头目光落在宋子雲身后,“这位是?”
宋子雲说道,“这位是今年秋闱学子白暮非。”
宋景旭捏着白玉貔貅的手指一顿,探究的眸光恰刺在白暮非的脸上,目光快速地扫过他身上这件宽大的长衫,嘴角抬起来赞赏道,“长姐身边的人怎么都这般俊逸。”
白暮非朝着宋景旭行礼,“拜见秦王殿下。”
“长姐的人岂能向我行礼,快快免礼。暮非兄,里面请,今日照顾不周多有怠慢。”
秦淑华一路引着宋子雲踏入长廊往听雨堂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丫鬟奴仆进进出出,宋子雲问道,“太妃今日是宴请宾客?本宫来岂不是叨扰了?”
“今日本就宴请殿下,哪里来的叨扰?”
“宴请我?本宫还以为今日只是我们家宴呢。”宋子雲回头看向宋景旭,目光里多有了一丝询问,宋景旭紧赶了几步,“确是家宴,只是本王有几位小友想要结识长姐,若是长姐觉得不便,大可坐在听雨堂内不见客,本王让他们回去便是。”
宋子雲道,“既然来了秦王府邸,岂能闭门不见呢?”
宋景旭听到宋子雲如此回答,喜笑颜开,越发亲切地挽着她的手臂。
几人未进听雨堂便听见了那潺潺流水,中秋家宴那日宋子雲酒酣耳热踏入听雨堂之时天已黑,如今白日来到这又是一番别样滋味。
珠帘卷起三折,原本亭后石隙涌出的泉水并没有夜晚那般激流勇进,反倒是流畅细致,所到之处皆是青苔,刚刚下过的白雪落在青苔之上,形成条条小径。既有雪景又有高山流水,半空之中升起腾腾水雾,宋子雲又一次宛若踏入仙境。
才一进入听雨堂,秦淑华双膝并拢弯曲忽地对宋子雲行跪拜之礼,可膝盖还没跪在地上便被宋子雲双手搀住,“太妃这是何意?好端端行此大礼作甚?”
“我*替我儿向殿下赔罪。”
宋子雲面色渐渐冷了下来,“太妃不必如此。此事已经揭过去,本宫也已经罚过秦王,况且朝堂之事后宫还是少参与为妙,太妃,你觉得呢?”
秦淑华尴尬地看了看宋子雲,见她脸上并无喜怒之色,一时也吃不准她的意思,只能点点头,“妾只是觉得殿下待秦王好,可他出了差错,妾也有责任。”
“秦王已经长大了,他若是犯了错自有陛下责罚,无须太妃过于操劳。”
宋子雲的声音清冷疏离,秦淑华抬头之时只能窥见她的深瞳,只一眼便被这皇室之气所震慑住,同是皇室之人,年纪轻轻的宋子雲贵不可言,秦淑华却自然地觉得低人一等,她咬了咬牙,“殿下说的是,妾谨遵教诲。”
宋子雲双手奉起秦淑华,眉似远山含黛好比烟岚昳丽,凤眸流转宛若琉璃,笑容凝在嘴边,“如此便好。”
“拜见长公主殿下。”
听雨堂的门帘被一人掀开,那人唇红齿白生得俊俏,尤其是一双眸子秋色粼粼自带风情,宋子雲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在下高莫奇。”
宋子雲这才想起这人,“你不是在我府上待着,怎么好好地来秦王府呢?”
高莫奇说道,“秦王心急,得知我还未开始替殿下诊脉,便一个劲地催促我。可殿下你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好不容易得知您来了秦王这儿,当然得过来,不然秦王还真以为我在插科打诨,不好好医治殿下呢。”
她拉着秦淑华衣袖,“太妃瞧这是秦王给我选的郎中,要治好我的失忆症。秦王真是本宫的好弟弟,得知我的病真是比我还着急。”
宋景旭说道,“这都是弟弟应该做的。”
秦淑华露出满意的笑,“如此便是殿下不对了,既然找了郎中就得快点诊治,我等都希望殿下赶紧恢复记忆辅佐陛下。”
“太妃说得在理。”
秦淑华站起身来对高莫奇说,“既然要诊病不如就在此处先替殿下把把脉,我等就不在此处叨扰殿下歇息片刻。”
听雨堂内只剩下高莫奇与宋子雲二人,高莫奇不过二十出头初出牛犊,不像秦淑华等人心中畏惧宋子雲的威严,他站立在宋子雲身侧也不下跪也不行礼,那双桃花眼眨巴眨巴直视宋子雲。
“你为何这么看本宫?”
“殿下有所不知,医者讲究望闻问切,下官是在‘望’殿下。”
高莫奇像是冬日夜黑风高躲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羊群里落单羔羊的狼王,目光冷静却带着侵略性,可这样的眼神并没有带给高莫奇多少便宜,而是换来宋子雲冷冷地问,“请问高大人望好了吗?”
“自然。”
宋子雲只觉搁在案上的手腕处被蒙上一层薄纱,高莫奇两指悬在冰蚕丝脉枕上,忽屈三指扣住寸关尺,听雨堂中只剩下潺潺泉水流过小径之音。
宋子雲问,“可有探出什么吗?”
“嘘!”
高莫奇这副故作神秘的样子让宋子雲鄙夷,她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心里却暗暗较劲,宋子雲只觉自己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沉,再继续下去恐要将她手腕折断时腕上手指一松,“殿下身体康健,只是……”
高莫奇袖中掏出一块白帕细细地擦拭自己的双手。
“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心思忧虑,怕对失忆症的康复有损害。”
“如此该怎么办?”
“殿下莫急,我有办法,”高莫奇似早有准备从医箱之中掏出一捆由青布包裹针囊,指腹从针囊腰封处轻轻一抽,一卷针囊缓缓展开平铺在桌上,内里插着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下官愿为殿下施针治疗,不知殿下可敢?”
“敢?”宋子雲说道,“本宫有何不敢?”
高莫奇打开金狻猊炉的铜盖,从荷包之中随手撒了些沉香进炉,刚刚才灭了的火光瞬间又被点燃,星星点点的火光伴着袅袅青烟缓缓而升甚是好闻。
他站立在宋子雲身后,又问道,“殿下真不怕?”
宋子雲闭上双眼等待施针,“敢问高大人,本宫怕什么?”
“怕我是秦王的人,欲对殿下图谋不轨。”
宋子雲还真没料到高莫奇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她依旧面不改色,连眼睛都没睁开,她反问道,“秦王会对本宫图谋不轨吗?”
“秦王可不好说。”
“大胆!”宋子雲眉心那抹朱砂花钿骤然浸出血色,似被无形利刃剖开的石榴,红得惊心动魄,碎瓷溅起的残茶凝在半空,倒映出她上挑的凤眸,“你竟敢挑拨本宫与秦王的关系。”
听雨堂外听见响动的宋之快步走到门口,小声问道,“殿下,可有事?”
宋子雲紧闭双唇,愠怒的眸子看向高莫奇,仿佛在说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便身首异处,可高莫奇眼里没有胆怯更不惧怕她叫人,身形如同泰山一般岿然不动,宋子雲眼里上一刻的怒意这一刻便烟消云散,嘴角微微上扬。
“宋之,退下。”
听雨堂外又没了声音。
“殿下与秦王早就出现了嫌隙。殿下心里明白这是迟早的事。”
宋子雲笑道,“你又是如何得知?”
“手心手背都是肉,护住了一方,另一方怕是保不了。殿下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
宋子雲又重新坐了回去闭目养神,“高大人开始施针吧,秦王还等着本宫出去赴宴。”
“殿下真是女中豪杰。”
“豪杰不敢当。只不过本宫并不担心秦王会对本宫意图不轨,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此处是他的府上,他必须保证本宫的安全,不然他脱不了干系。”
“殿下聪慧。”
高莫奇双手放入铜盆之中的雪水净手,撩起宋子雲的衣袖,羊脂玉般的腕子瞬间露了出来,他用冰丝帕紧缚在其上,执起三寸长的鍉针,针尖在烛焰上掠过。
宋子雲未看清之时,第一根针已经入她手腕,钻心的疼突如其来,但宋子雲脸上平静无虞,“不过本宫也知你为何要说起此等敏感之事。”
“哦?”
“你是要告诉我,你不是秦王的人,可能秦王让你接近我确实动用了一些手腕,但你不是他能收买的人。”
“殿下……果真是大渊第一人。”
高莫奇一边同宋子雲说话,一边施针,最后一针探向天泉穴时,他忽以虎口抵住她肘弯,窗棂漏进的晨光里,见那银针随脉象起伏如游龙。
“殿下可觉头痛好一点了?”
“一时缓解又有何用?”
“日积月累,水滴石穿。殿下要坚持治疗。今日施针已结束。”
高莫奇收起针囊时雪霰转作鹅毛絮,忽飘来一阵夹杂雪砂的狂风,带来了不远处若隐若现的说笑声,枯柳枝桠间忽坠下团雪块,惊得几只秃顶麻雀一飞而起。
宋子雲闻声望去睡莲池上早就已经结成浮冰,青石板上也漫起冰渣子,与听雨堂隔池相望的小阁之内传来郎朗笑声。小阁内的人隔着漏窗时不时往听雨堂的方向眺望。
高莫奇拿起帕子擦干手,又将炉子上早就烩着的参汤端了过来,“殿下当真要去赴宴?容下官提醒,殿下若是出了这听雨阁如小阁,日后麻烦数不胜数。”
浓郁的参味窜进鼻尖,宋子雲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想喝这参汤。
“高大人多虑了,本宫不过是去赴个家宴,何来麻烦一说?”
“下官不信殿下你猜不透,殿下不过还是不信任在下,在我面前装糊涂罢了。”
“信任是相互的,高莫奇。你说你不是秦王的人,可你是谁的人,本宫并不知情。”
“也是。”高莫奇说道,“殿下不信任我情有可原,但至少我身后的人不希望你去赴宴,至少这一次我俩是一边的。”
宋子雲无话,高莫奇知道她动摇了。
“殿下可知小阁之内的学子皆是秦王的人,他们今日便要结交殿下,势必要将已经写成的行卷盛给您看,您是接还是不接?”
宋子雲想了想,“既然我赴宴,必然是要接下学生行卷,不然……”
“不然殿下势必会得罪那些学子,九翟冠影重,寒门笔墨轻,到时候殿下逃不过轻视学子目中无人的罪名。”
“那本宫收了便是。”
“问题就在此处。殿下不久之前刚在朝堂遭集体御史弹劾,正是敏感时候,若是您进了小阁,又收了行卷,那些御史大夫岂会放过你?那些御史大夫会说谁知道那些学生给你的是行卷还是行贿,他们又是秦王的人,事态严重下去,今年秋闱的主审官一职你就保不住了。”
宋子雲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高大人可有破解之法?”
高莫奇道,“入了小阁便是死局。为今之计,我出去之后告诉秦王你身子不舒服,要带你回府。”
“秦王会相信你吗?”
“眼下我还是他的人,他会相信我的。”
宋子雲眉毛弯弯地笑了起来,“好意心领了,但我宋子雲没有让他人代我受过的习惯。”
“殿下!”
“今日我既答应秦王,我便要做到。”——
作者有话说:行卷:行卷是唐代科举制度下的一种特殊文化现象,指应试举子将平日诗文编辑成卷轴,在考试前投献给权贵或文坛名流以求推荐,从而增加及第机会的习俗。
第35章
宋子雲独簪一朵魏紫牡丹在慵云髻上,翟纹裙裾扫过新铺的雨花石小径,惊起三两瓣沾着晨露的茶花花叶,鼻梁如和田白玉笔搁般陡起,鼻尖却微翘起个娇矜弧度,垂睫时在颊上投下蝶翼似的影。
没有奴才通报,宋子雲像是晨露之间的仙子双手提着裙角走进小阁,或坐或站的年轻学子没有料到宋子雲就这般闯入,纷纷站起身来朝她行礼。
“学生参见长公主殿下!”
“都坐吧。”
宋景旭所结交的学子大都是名门大户,见过的美人不胜枚举,却也从未见过她这般美人。
一位离宋子雲极近的学子呆呆地望着宋子雲,不慎碰翻梅子青釉酒壶,琥珀光泼在苏绣椅袱的蛱蝶纹上,竟引得真蝶栖来吮蜜,而后又堪堪停在她的裙摆之上。
“今日是本宫与秦王的家宴,不必这么拘谨,尔等准备考试辛苦,今日在秦王处多吃多喝。”
秦王道,“长姐说得对,诸位都是我大渊的栋梁之才,千万不要和本王客气。”
“学生遵命。”
宋子雲佯装没见到这些学子的窘态,曲起的手指搁在鼻尖扬起嘴角,她揭开青玉盏,是荷叶托着的翡翠烧麦,半透明面皮里裹着新挖的芦芽,倒比宫里新贡的青笋更显青翠。
“秦王真是有心了,都是本宫爱吃的点心。”
“长姐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弟弟该做的。”
宋景旭站起身对着众人抬起酒,“我先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白暮非,也是今年的学子。”
席间学子们是认识白暮非的,但见他站在宋子雲身后都面面相觑,只有在座的王勉冷冷地笑了一声。
“柳大人到!”
“柳大人?忠烈公也来了?”
“他不是从来都不参加这种宴会的吗?怎么今日也来了?”
“是啊,忠烈公向来清高,我听闻秦王请了他好几次,他都婉拒了。”
“想必是秦王相邀几次,他不好再拒绝。”
“秦王连日来风头正盛,竟然连秋闱的两位大人都请了来。”
柳昱堂走进小阁低头给宋子雲行礼,“参见……”一抬头见宋子雲面容淡雅衣着清丽并不像平日里那般华丽,柳昱堂也是一愣,“长公主殿下。”
自从上次怒斥柳昱堂之后宋子雲还未私下与他见过面,她点了点算是和他打了招呼,柳昱堂又与宋景旭行礼,宋景旭今日高兴,见柳昱堂更是合不拢嘴。
“本王还真没想到柳大人也能来,这可太好了。忠烈公,来与本王同席,挨着长姐坐。”
“这不合礼数……”
“长姐说了今日是家宴,哪里有这么些礼数。”
柳昱堂还未来得及婉拒被宋景旭一把拉了过来,眼角余光打量之下瞥见站在偏高的白暮非,脸色一僵。
柳昱堂举起青玉壶,碧螺春茶香气顺着泉水一流如注倾倒在面前的建盏之中,他抬起建盏对宋子雲道,“殿下,许久不见,卑职以茶代酒敬殿下。”
宋子雲拿着玉箸的手一顿,她是万万没想到柳昱堂能主动和她说话,她本以为自上次自己与他撕破脸面之后以他那般清高的个性绝对不会再同自己说半个字。
见柳昱堂的建盏已经举起,她便只能放下玉箸抬起酒杯,本想浅浅地应付一下他,没想到身后的白暮非轻轻笑了起来,笑得很是轻浮。
白暮非弱不禁风腰如细柳,一只玉手还搭在宋子雲的肩头,温柔地对柳昱堂说道,“柳大人,您虽然是我们的主考官,但学生有话不吐不快。”
柳昱堂未抬眼皮,“何事?”
“殿下饮酒,柳大人喝茶,这怕是不合礼数吧。”白暮非擅自提起桌上酒壶给柳昱堂倒上一满杯,“况且柳大人一男子难不成怕喝酒喝不过殿下吗?”
“我不是欢场之人,自然不会喝酒。”柳昱堂长得斯文秀气,带几分书卷气,并没有白暮非那般张扬的美,他冷冷地说道,“白公子常年驻足欢场,自然比我会喝。”
柳昱堂是一块温润白玉,身后有柳氏名门,肩上扛着家族荣辱,向来是内敛低调自诩清高,这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场合讽刺别人。
此言一出,宋子雲只觉好似自己脸上被扇了一巴掌,这忠烈公真是厌恶自己至极,逮着机会连带她身边的人都要挖苦讽刺一番。
白暮非倒是不在意这些讽刺,可有好几位离得近的学子都听见了柳昱堂的话,尤其是王逸,他乐得看白暮非笑话,随口附和道,“柳大人说得极是,要论起欢场那套,在座的学生之中哪个也比不上白公子。”
宋子雲开口道,“鹤谋,你是哪里得罪了忠烈公?科考在即,你这样得罪主考官可不好。”
宋子雲声音虽轻,但诸位都听得清清楚楚,王逸脸色一僵不敢再继续嘲笑,白暮非则笑吟吟地看向柳昱堂。
“鹤谋?”柳昱堂内敛的目光疑惑地看向宋子雲,“你……殿下你唤他何?”
宋子雲从未瞧见过柳昱堂这目光,她眯缝着眼睛仔细一瞧,心中暗自腹诽,以前怎么没发现柳昱堂眉眼之间有几分像楚墨珣,尤其此刻的目光特别像楚墨珣训斥她的时候。
柳昱堂将建盏往杯垫上重重一搁,茶水溅了出来撒在案上,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帕擦拭双手。宋子雲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块帕子,帕子一角上绣了名讳,只是被柳昱堂的手挡住,她只瞧见了一个宋字。
宋子雲来不及思考柳昱堂是如何得到这皇家御赐之物时,柳昱堂又道,“白暮非是何出身殿下可能不清楚,卑职也不屑说起,但还是想劝一劝殿下远离此等人。”
宋子雲刚想开口被白暮非拉住衣袖,眼角处又似有星星点点的晶莹,他本就男生女相,生得秀丽温婉,如今眼尾一垂泪眼婆娑更是委屈无比,“殿下无须为我出头,我答应过殿下,待我取得状元之名,给了殿下投名状,殿下再为我出头也可。”
“状元?”柳昱堂那双敛起心思的眸子瞬间抬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目色,这是第一回正眼瞧白暮非,“你这样的人能考状元?”
宋子雲笑道,“瞧本宫这记性!鹤谋,忠烈公可是上一届春闱的状元。”
白暮非柔弱地抬头看柳昱堂,一副虽然你看不起我,但是我还是敬重你的表情,“学生知道,学生一直以忠烈公为表率。”
这话如同一根刺扎进柳昱堂心中,他站起来行礼,耳尖渐渐染成了粉色,“殿下,臣有一事要对殿下说,烦请殿下移步。”
“移步?有何话要说?”宋子雲两指按压太阳穴,酒气渐渐爬上了脸,笑脸红扑扑地对他笑,“今日本宫受秦王邀约,忠烈公有何事改日再说吧。”
“是啊,今日本王好不容易请到了长姐,”宋景旭也有了几分醉意,身侧的丫鬟又给柳昱堂倒了一杯热茶,“长姐今日有事也不能走。”
柳昱堂想说些什么只听见刚才打翻酒壶的考生朝宋子雲行礼,“殿下容禀,此乃学生的行卷,还往殿下抽空过目。”
“行卷?”
宋子雲身侧的丫鬟机灵地接过信封,信封被油蜡封住,拿起来却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秦王府的丫鬟个个都是人精,瞧着这学生年岁尚小,正腼腆地对着宋子雲笑,打趣道,“这位公子递上来的行卷好香啊,这知道的是行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咱们殿下的情书呢。”
那学生被丫鬟一逗,脸色潮红不敢直视宋子雲,“殿下之姿,岂是我等能妄想的。”
其他考生见状也纷纷上前,“殿下,这是学生的行卷。”
“除了备考还给本宫写了行卷?尔等为了朝廷真是尽心尽力,本宫在此谢过诸位。”
宋子雲望着这层层叠叠的行卷骑虎难下,索性一一打开信笺。
这些考生的字真是个个漂亮,可辞藻就有些让她酸掉大牙。
长公主殿下玉鉴:
学生谨以松烟为魂,冰纨作魄,沐手敬呈丹忱。自仲春芳华宴一晤,殿下撷英之姿,皎若昆山片玉。月榭执银匕分茶,广袖拂落海棠雨;风廊秉彤管点墨。每忆清辉,肺腑皆沁兰芷之息……
……昔在庠序,尝闻《关雎》寤寐之思,哂为文士酸辞。及见殿下临轩理政,方悟河洲之雎鸠,原非慕荇菜,实渴清涟——如学生今日,非敢窥瑶台,惟求殿下一顾,可使蓬蒿生辉。
……自此夜夜挑灯,非为蟾宫折桂,但求策论再入鸾目。今科墨卷,字字皆摹殿下簪花格,锋藏洛神赋骨,勾隐广陵散魂。
王逸此刻也从人群之中钻了出来站在宋子雲面前,“殿下,这是在下的,还望殿下笑纳。”
情长笺短,冰蚕丝帕浸透三更墨,仍未敢书"慕"字……
“这行卷……真是……情真意切……”
白暮非目色温婉又柔情,与宋子雲互换了一个眼色,体贴地伸手,“本人无才,平日里光是书本上的内容都自顾不暇,还为来得及给殿下写行卷,殿下收了这么多行卷可否让我看看?”
王逸似乎早就料到白暮非此举,冷冷道,“白暮非你敢!这是我等学子呈给殿下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僭越,不然可有你好果子吃。”
柳昱堂上前一步刚想伸手,“既然是诸位学子的行卷,本官也想看看。”却被宋子雲阻止,她目色极冷看向柳昱堂,嘴角讥笑,“陛下特旨让我做本次秋闱的主审官,这就是我的责任,柳大人学识渊博,是本届秋闱的主考官,还望柳大人见谅。”
柳昱堂的心被针扎了一下,他望着一只白玉似地手掌按在这些行卷之上,就好像眼睁睁地看着这洁白无瑕的手被这肮脏的世道给染黑,自己却无能为力一样。
宋子雲将这些行卷摊在案上,目光看向宋景旭,可这位秦王弟弟还真是酒酣耳热,如今已经趴在案前熟睡起来。
宋子雲笑道,“秦王今日是怎么回事?平日里千杯不醉,今日倒是最先倒下。”
“就是。”
宋子雲按压太阳穴,“本宫也好像是喝多了。”
她身侧的丫鬟连忙说道,“殿下可是要醒醒酒?来人啊,把殿下面前这些行卷都收起来让殿下带回去慢慢看。”
“谁敢动手!”
一道黑影闪过,宋子雲的面前饮酒的白玉酒杯被截成了两半,一把黑刀直直插入她的案上,将这些行卷死死地钉在桌案之上,身侧的丫鬟尖叫一声,就连宋子雲也被吓了一跳。
宋之面色铁青地出现在宋子雲面前,周身散发出鬼魅又寒冷的气息,宋子雲哆哆嗦嗦地指着他开口道,“宋之,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本宫面前挟刀入阁,你可知罪?”
“卑职领罪。”宋之面不改色心不跳,“但是殿下不能收这些学生的情书。”
“为何不能收?”
“因为下官爱慕殿下,不允许殿下收。”
宋之声线低沉,却字字嘹亮。
宋子雲如五雷轰顶一般呆坐在原地,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宋之能面不改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么石破天惊的谎言。
这话让她怎么接?
宋之眼角撇了一眼在场众学子,“今日谁要是敢将行卷塞给殿下,就要先问问我的这把黑刀同不同意。”
宋子雲呵斥道,“宋之,你真是越发大胆了。”
“臣领罪!”
宋子雲这话说得软弱无力,连忙站起身来向诸位学子赔不是,“各位真是不好意思,这侍卫平日里让我给惯坏了,还请诸位别介意。”
“不介意……不敢介意……”
“还不快点收起你的黑刀!”
宋子雲怒目瞪着宋之,见宋之不为所动,“怎么?本宫使唤不动你了?”
宋之还是未动,目光如黑夜里的猎豹死死地盯着这些学生。
宋子雲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本宫今日也是酒多了,不如就此跟你回府吧。”
宋景旭睡眼惺忪地从案上撑起脑袋,揉了揉眼睛,“这是怎么了?怎么气氛这般紧张?”
宋子雲道,“秦王醒来的正是时候啊,你说你主人家怎么自己个喝醉了,把我们这些客人晾在一旁?”
“怪我怪我,长姐可是喝多了?来人,赶紧迎长姐去听雨堂醒醒酒。”
第36章
骤雨初歇宋子雲被迎进了听雨堂小憩,忽闻重檐上琉璃瓦铮然作响。
宋之一进听雨堂便跪在宋子雲面前,“事出紧急,还望殿下怪罪。”
宋子雲抬腕刹那,缠臂的细金镯子嵌着的蓝宝迸出寒光,她一步一步走近宋之,眸光所及处好似冰封的湖面,宋之垂目望向地面,心中坦然已有了被宋子雲惩罚的准备。
忽觉自己肩上一重,宋之睁开眼看向宋子雲。
“宋之,真有你的!”宋子雲扶他起来,亲自给他斟上一杯热酒,眼睛里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方才我确实是吓了一跳,我没想到你会用此等办法,不过这还真是个好办法,宋之,你有急智在我这府上真是屈才了,你堪当大任。”
宋之低头,“臣不敢当。都是殿下教导有方。”
“等我空下来必定举荐你入仕为官,为你谋一个好前途。”
宋之目光柔和,全然没有平日里杀伐决断之色,“卑职只求长久待在殿下身边,这便是卑职的前途。”
宋子雲只当他迎合自己并未放在心上,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扬起柔弱纤细的脖子一饮而尽,宋之只觉白皙的脖子过于刺眼,偏过头去也饮下一杯。
酒入喉,醇香清冽,爽辣的酒香像是刚才宋之那惊心动魄的举动让宋子雲久久不能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