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道,“殿下方才不是说自己喝多了,眼下还是别再喝酒了。”
宋子雲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满脑子还沉浸在小阁内的场景,她许久没有这般开心过,“这点酒不算什么。方才白暮非没有资格插手,我更不会让柳昱堂插手,此事也只有你胡搅蛮缠最合适,一来你是本宫的人,别人不敢威胁你,二来你不是文人,他们打不过你自然也不敢擅动。”
“不瞒殿下,卑职也是这么想的。”
宋子雲又给自己斟上一杯热酒,“不过现如今秦王将我引来听雨堂,想必我不收那些行卷,他没有这么容易放我走。”
“大不了我护住殿下杀出去。”
“杀出去?”宋子雲笑道,“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要动脑子。宋之,这就是你搞不过这些文人的地方,秦王只是好端端请我赴宴并无错处,我可不能这么做。”
顿时听雨堂外又坠下雨帘似的丝绦,宋之听见长廊上似有脚步声,食指压在唇上,他俩的对话戛然而止。
丫鬟跑来问道,“殿下,殿下,酒可醒了?”
宋子雲又仰头饮下一杯,宋之对着堂外答道,“喝了秦王的醒酒茶,殿下好些了,多谢秦王殿下的关心。”
“劳烦宋大人通禀,柳大人求见,殿下见还是不见?”
宋子雲眉头紧蹙,眼下她心中还没个好主意,压根没有心思见柳昱堂,“他来干什么?本宫有些醉,要休息片刻,不见。”
“殿下。”一声清冷高傲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听雨堂外的青砖漫起冰纹,忽见竹帘隙里漏出的鎏金剪影,正剪断阶前蛛网上悬着的雨珠,柳昱堂的皂靴尖碾碎半朵蔫垂的栀子,他将竹骨伞慢慢收起搁在一边。
雨渐大,他却不染一尘地出现在宋子雲面前。宋子雲有些恍然,朦胧之间又似看见那高大如松一般的身影,转身之际便会轻唤一声羽南……可惜来人清冷地说了一句,“臣有事要对殿下说,还望殿下通融片刻。”
宋子雲看清来人是柳昱堂,目色渐渐黯淡下来。宋之识趣地退了出去。
冰裂纹茶盏轻叩声,宋子雲长裙上织金暗纹正巧映着漏窗光斑。风过处,一片新竹叶飘落在卷轴系带上,叶脉里凝着的晨露。
“坐吧忠烈公。”宋子雲为柳昱堂倒上一杯清茶,“这么着急找本宫所为何事?”
柳昱堂双手恭敬地将茶放在桌上,朝宋子雲行礼。
“柳大人这是干什么?好端端为何无事行此大礼?”宋子雲最不高兴搭理这沉闷冗长的礼节,也不请他起来也不正眼瞧他,“这若是让这些学子见着他们爱戴的主考官这般对本宫,本宫又要受到一顿口诛笔伐。”
“并非无事,上次在长公主府上殿下一番话让卑职醍醐灌顶,今日我特来请罪,此前多有得罪殿下,请殿下责罚。”
“这事啊没什么大不了的,本宫没放在心上。忠烈公若是为此事,大可不必这般请罪。”
“不,臣仔细想过殿下说的话,我……”柳昱堂双唇微颤,夜深人静之时每每想起宋子雲当日那番话都不能平静下来,他激动地说道,“已经许久没有人对臣说过这样的话了。我感激殿下。”
宋子雲眼里并无波澜,“行吧,忠烈公的心意本宫收下了,请回吧。”
“臣还有一事,请殿下听我一言。”
“何事?”
“请殿下与臣同车而坐离开秦王府。”
“同车?”比起刚才的平静,此刻的宋子雲仿佛白日见鬼似地看向柳昱堂,“我没听错吧,你忠烈公竟要与我同坐一辆车?”
“臣与殿下一同出去,秦王必将把行卷放在臣的马车之上,届时殿下只管回府,其他交由我。”
桂花酿放在嘴边,宋子雲的嘴唇好似被酒酿出了肆意的香气,柳昱堂不敢直视,只能低头,久久只听见一声爽朗的笑,“忠烈公怕不是反悔了吧。”
“什么反悔?”
“先前忠烈公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和我划清界限,对我避而不见,就算是陛下下旨也不愿来我府上,怎么今日性格大变?你就不怕我和你同坐一车,你就再也脱不了依附长公主的名号了?”
“事急从权,公是公,私是私,臣并非依附殿下,而是殿下身为秋闱主审官,臣身为主考官,有义务保护主审官。”
“忠烈公说的有道理,但大渊的长公主还轮不到一翰林院小官来保护。”宋子雲仰头喝下一杯热酒,“今日之事就不劳烦忠烈公了。”
“可是殿下……”
“既然划清界限就清到底,柳大人还是明哲保身,先顾着自己吧,免得你出了事,你们柳氏一族来找本宫麻烦。”
“殿下为何这般固执?”
“就当是本宫固执己见。”
柳昱堂赫然起身,他胸膛起起伏伏似强忍住心中怒意,“殿下向来如此,刁蛮任性想一出是一出。你不跟我坐一辆马车,如何摆脱得了那些学生的行卷?”
“本宫任不任性还轮不到忠烈公你来评判。”
柳昱堂隔着窗纱看着长廊那头进进出出的皆是秦王的人,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心里赌气,怨我对你不理不睬,可现在不是无理取闹的时候,如今跟臣同坐一辆马车才是上策。殿下万不可意气用事。”
“多谢忠烈公为我考虑,可是我并不想领情。”
柳昱堂神色冷峻死死地盯着宋子雲,见她丝毫不动摇,敷衍地行了个礼,“臣告退。”
“首辅大人驾到。”
更漏里的赤玉砂堪堪流尽,鎏金炉里沉水香灰忽地一颤,宋子雲的心跳像是被砂石堵住的溪流,漏了半拍。听雨堂外雨越下越大,宋子雲目光落在帘外,细雨犹如珠帘松松散散地撒在青砖上,仿佛下一瞬,那玄色身影就能从雨中走出来,就像是五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楚墨珣来了?他为何来?
柳昱堂迟疑地停下脚步,默默地垂下眼看向盏中残茶荡起细纹,将宋子雲倒映的凤眸看得一清二楚。
前殿。
玄色官袍浸透雨水后泛出银鳞光,雨丝触到紫竹油纸伞骨便自行避让,楚墨珣目光冷峻一手执伞,一人独站在秦王府的前院,身后站在一大批身披黑甲的锦衣卫。
宋景旭慌忙迎了出来,“不知楚先生驾到有失远迎,是本王的不是,快快请进,本王备下薄酒,请楚先生赏光。”
宋景旭上前一步伸手引楚墨珣,却被他反手挡了回去,楚墨珣朝身后的陆魏林使了个眼色,陆魏林目中无人地瞧了一眼宋景旭,大马金刀地越过他想要踏入秦王府。
宋景旭嘴角一抽,心道这陆魏林仗着首辅大人做靠山,连他这个王爷也不怵,脸上依旧和颜悦色地说道,“楚先生这是怎么了?这可是秦王府,府上女眷都在,陆大人这般带刀入府怕不合适吧。”
陆魏林身材魁梧,向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况且身为锦衣卫,拿的就是这些皇亲贵胄,早就见惯不惯,宋景旭这样的王爷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个事,“锦衣卫奉命拿人,又何不好看的?”
“拿人?”这回轮到宋景旭纳闷了,“要拿谁?楚先生,这可是秦王府,就算是锦衣卫也不能这么办差吧。”
陆魏林朝天拱手,对着宋景旭毫不客气地说道,“我朝律例,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尤其还是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重罪。”
宋景旭眼里闪过一丝阴郁之色,朝楚墨珣笑道,“不知楚先生拿的是王府中的谁?若是不说清楚,本王也不知该如何配合楚先生。”
楚墨珣幽幽开口,“秦王难道不知道是谁吗?”
宋景旭边摇头边苦笑道,“陆大人说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这罪对本王来说太大,本王不敢擅领,还请楚先生示意。”
陆魏林一板一眼,板正的脸上毫无笑意,“自然是府上最位高权重之人。”
宋景旭说道,“最位高权重之人?你们要拿的人是本王?”
楚墨珣谦谦君子朝宋景旭一拱手,“秦王此言差矣。今日府上最位高权重之人并非是你。”
宋景旭略略思忖,陆魏林可没有楚墨珣这般好脾气,他直接问道,“秦王殿下,长公主可在此处?”
“……确在此处。”
“臣拿的就是长公主殿下。”
“长姐?你们要拿长姐?”
宋景旭瞪大眼珠子说道,“楚先生搞错了吧,长姐身为大渊长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须贪赃枉法?”
陆魏林说道,“长公主犯不犯法拿回去审问便知。”
宋景旭心中如同惊雷,“放肆,长公主也是你能拿的?”
“何人要拿本宫?”
“回殿下的话,是下官。”
宋景旭委屈巴巴地走到她面前,“长姐,你看看锦衣卫也太过分了,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今日这般嚣张到我府上拿你,这若是让陛下知道了该多心疼你。”
宋子雲温柔地捏了捏宋景旭的脸颊,“秦王说得对。”
宋景旭嘴角上扬,阴毒的目光看向陆魏林,宋子雲一双黑墨似地眸子上上下下盯着陆魏林许久,可陆魏林一副怒气冲冲不为所动的模样让宋景旭恨得牙痒痒。
宋子雲说道,“那秦王可不能让陛下知道今日发生的事哦。”
宋景旭顿觉后背一凉,“……是。”
宋子雲问,“陆大人从昭狱出来后身子骨可好些了?”
陆魏林抬眸看向宋子雲,他的脸上有一条细细的疤是几年前为了追查刺杀宋良卿刺客时留下的,显得他的脸尤其面目可憎,可今日他抬头时脸上一瞬的茫然错愕,显得整张脸都扭曲滑稽。
“回殿下的话,好些了。”
“所为何事要拿本宫?”
陆魏林敛起那副凶神恶煞的神情,“请殿下过目。”
宋子雲接过陆魏林呈上来的一本名册,里面记录的时辰和名贵的药材、丝绸等,宋子雲翻了几页就把这名册丢还给陆魏林。
陆魏林道,“这名单上写的皆是上月十五日自打殿下遇刺苏醒过来之后满朝文武送给殿下的礼盒,不知长公主可还记得?”
“这东西本宫岂会记得?”
宋景旭说道,“这些都是长姐病中百官送去的问候,怎么到陆大人眼里,这些就是徇私舞弊的证据了呢?”
陆魏林指着宋景旭说道,“秦王的意思是你要包庇长公主殿下?”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陆魏林朝着楚墨珣拱手,“大人,属下有理由怀疑秦王也参与了此等贪赃枉法之案,请大人准许属下进府搜查,待查获证据一并交给大人。”
“准。”
宋景旭终于忍不住,“陆魏林,你可知我长姐是何许人?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使竟敢这般小题大做,拿着鸡毛当令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第37章
从秦王府出来时急雨砸在玄狐皮车帘上,宋子雲的手指绞着裙裾,车壁悬着的鎏金香球随颠簸乱晃,将沉水香雾泼成雾蒙蒙的水渍。
刚才雨下得太大,锦衣卫办事风格又过于强势迅速,宋子雲根本不知她是如何走出秦王府的。
仿佛上一瞬她还在和陆魏林交涉,下一瞬她便亲眼见到陆魏林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批锦衣卫冲进秦王府好一顿搜。
宋子雲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得体整洁的王府瞬间成了废墟瓦砾,每一处厢房内女眷的被褥私物都被随意地丢在院中,琳琅满目的宫灯烛台被他们踩得稀碎,桌上的酒菜毫无道理地摔在地上。
秦王府的管家平时也是横着走惯了的,哪里受得了这窝囊气,他挡在宋景旭身前开口呵斥锦衣卫,骨瘦嶙峋的身躯被陆魏林身旁的一侍卫一巴掌扇得跌坐在地上,嘴角忽地渗出血来,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一下子秦王府内哭声震天,小阁之中的学子是秦王的人,见了管家如此惨状原本还能义愤填膺说几句公道话,可陆魏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锦衣卫奉旨拿人,若诸位学子想要路见不平,陆某不在意一并带走,只是锦衣卫审讯也分个时辰,学子们也不必担心,有个二十日便可从昭狱里出来,届时错过了秋闱,可别怪陆某人无情。”
那些学子个个偃旗息鼓,统统被锦衣卫安排到内殿严加看管,小阁内铺在桌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行卷被踢翻在地,不知谁失手打翻了一坛子好酒,将这些原本散发花香的情书染成了墨团。
“殿下当心。”
车轮忽地碾过深坑,宋子雲攥着帛帕的手撞向小几,青玉茶瓯翻倒时,一杯滚烫的热茶顷刻翻倒,楚墨珣情急之下张开双臂将宋子雲圈进自己怀里。
茶水漫进玄色官袍,将一角染成青灰色。楚墨珣衣襟间松烟墨混着犀角苦香扑面而来,宋子雲手指卷曲死死地抠住窗棂冰裂纹,大气不敢出一下。
"咳"
宋子雲挣脱他的怀抱,“先生这是要带我去哪?”
“锦衣卫审问自然是去昭狱。”
宋子雲回想起刚才在秦王府的情形,警惕地看向楚墨珣的脸,似乎想在他脸上寻觅开玩笑的表情,哪怕一丝一毫也好,只可惜楚墨珣一脸严肃。
宋子雲失落地问道,“先生真的要带我去昭狱?”
“锦衣卫秉公执法,自然是去昭狱。”
“哦。”宋子雲不再开口,就在她心中乞求马车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时候马车停在昭狱门口,她硬着头皮跳下马车,抬眼便见宋之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着,见她下马立刻迎了上去,“殿下。”
昭狱的大门犹如野兽正张开的血盆大口,外面天地广阔,望其门内却深不见底,宋子雲只觉自己要被这散发着诡异神秘的昭狱吸了进去。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但宋子雲看着默默走进昭狱大门的楚墨珣背影,垂头丧气地说道,“宋之你先回府,告诉香桃,我无事。”
“殿下当真无须我……”
宋子雲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当真。你且安心回去,不要告诉府上我来了何处。”
“是。”
陆魏林在昭狱门口等着她,“殿下跟我来。”
传说昭狱有三重门,门内的青铜獬豸像忽淌血泪一般瞪着来人。宋子雲深吸一口气走进这即将把她吞噬掉的昭狱大门。
陆魏林一路无话,带她穿过曲径游廊。先是见玄铁大门,槛窗上凝满霜花,渗出朱砂似的锈水,风起时,挂在铁门上的铁链无端齐鸣,吓得宋子雲脖子一缩,额头上已布满密密麻麻汗水。她仰着脖子一扭头见地字丙号牢的墙壁新结蛛网,银丝经纬间粘着半片带齿痕的玉诀,晶莹剔透的网格上还流淌着新鲜的血液。
宋子雲咽了咽口水,半眯起眼睛一心想要将这些恐怖的画面隔绝在视线之外,忽觉脚滑,幸亏眼疾手快拉住一旁的栅栏,低头一眼另一侧长廊青砖上漫出冰水,眼睛往里一看,水牢石阶生满青鳞藓,她赶紧侧目而行,不敢再继续往下看。
这陆魏林到底要带她去哪里?
迎面走来的掌刑太监举烛探路,诡异的青光照在他常年不见天日的老脸上,还对宋子雲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简直如同鬼魅。
宋子雲碎步快走,紧紧跟在陆魏林身后,抬头上台阶时见刑房房梁上高悬着的十二盏灯笼,灯面刺青竟会随着烛火的温度变色。
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人皮灯笼吧?
陆魏林脚步沉稳,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穿过长廊豁然开朗,可宋子雲早已双腿打颤,脸色苍白,幸好陆魏林在一处门前停住了脚步推门而入。
“殿下稍作休息。”
宋子雲缓缓睁开眼睛,陆魏林将她带进一间卧房,四四方方的,安静整洁,有床铺屏风,关上门便能隔绝外面的噪音,除此之外屋内只剩下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奏书卷宗。
宋子雲松了一口气,忙掏出手绢擦拭额头上的汗珠,“这里是你办公的地方?”
陆魏林摇摇头,僵着一张脸,“是审问的地方。”
“审问?”宋子雲深吸一口气,“本宫做好准备了,你开始审问吧。”
陆魏林嘴角难得露出一抹笑意,脸上那道细细的疤痕像是被折了三折,“殿下贵为长公主,卑职哪有资格审问?”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你不来审问我,难不成让陛下来?”
“殿下说笑了,我等下臣岂能劳烦陛下?”
“臣来审问。”
宋子雲抬眸之间,山一般的身影顺着门帘与她的影子重叠在一块。那黑色的靴尖已站定在屋外,陆魏林则退了出去。
宋子雲老实巴交地坐在椅子上静待老师问话,谁料他对面而坐,一手执笔,打开案上奏折慢慢看了起来。楚墨珣不说话,宋子雲也不敢开口,只见他指尖不知何时沾着清灰的墨迹,执笔的腕骨映在冰裂纹茶盏上,莫名其妙地让她觉得紧张。
暖色的灯光漫过宋子雲的脸,楚墨珣的抬眼目光恰巧与她碰上,门外轻声地咳嗽了一声,他起身开门,再回来时手上端着一碗漆黑的药。
平日里的宋子雲在楚墨珣面上就是乖乖好学生,此刻的宋子雲更不敢造次,将药碗接过老实巴交地放在桌上,两手捏在耳垂之上,“多谢先生。药太烫了,等放凉了我再喝。”
楚墨珣道,“你可是答应院首要按时喝药,不知羽南还记得否?”
宋子雲嘿嘿一笑,“当然记得,我每日都按院首嘱咐按时服药的。”
“嗯。”
楚墨珣不再说话,宋子雲眼尖见一摞奏折上面放着一小卷纸,露出的蝇头小楷好似写着“雲……”她好奇打开一看,前日午时初殿下将药混入菜渣中,昨日巳时末殿下将药倒入莲花池……
宋子雲掀起香炉将小卷没入炉内,抄起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楚墨珣面色稍有缓和,“今夜怕只能委屈殿下在此处将就一晚。”
手边的残茶在盏沿凝成琥珀色的月,宋子雲倾身欲添新汤,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比宫灯还要明亮几分,“先生不打算审问我?”
“殿下知道自己犯了何罪?”
这是一道送分题,宋子雲调皮地看向楚墨珣,试探地说道,“陆魏林说我贪赃枉法徇私舞弊。”
楚墨珣目色沉了沉,执笔继续批注奏折,玄色官袍领缘犹如刀锋,宋子雲瞬间意识到这位帝师生气了,这罪魁祸首大概是自己。
子时霜刃劈开玄铁槛窗,昭狱外的寒风淌成淬毒银匕,空气中泛着铜锈味的潮。宋子雲见窗外天上凝着的半轮残月,自己手中却捧着温热的暖炉,胃里的热药逼出体内凉意,让她后背汗津津,身子骨解乏爽利,方才秦王府的一张行卷都没有带出来……
宋子雲舔舐嘴唇上的茶香,忽地开口道,“我不该去秦王府,如今是敏感时期,我应该小心谨慎,不让人有可乘之机。”
“殿下明知秦王动机不纯为何执意去?”
“皇室宗亲,推脱不了。”宋子雲站起身来对楚墨珣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见他不回礼,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批阅奏折,宋子雲眼角余光偷偷看他,见他冷冷地说道,“殿下无须言谢,秋闱科考在即,不能临阵换主审官,我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谁让殿下这般执拗,偏要去蹚秦王这浑水。”
宋子雲默默低下头,她面对宋之时可不听劝阻,面对柳昱堂时更能不理不睬,可面对的是楚墨珣,她只能像学生那样承认错误。
“先生说的有道理,我知道错了。”
烛火啪的一声爆出芯火,楚墨珣脸色阴沉,“殿下每次都这般虚心认错,只是不知下一次还会不会再犯?”
“不敢。”
宋子雲低头等着楚墨珣发落,等了许久也不曾等来,“先生预备如何罚我?”
“殿下贵为大渊长公主,我如何能罚呢?”
“不行,先生一定得罚我。”
楚墨珣波光吟吟如秋色,“当真能罚殿下吗?”
宋子雲忆起刚才从昭狱来时的那条路,咽了口口水认真地点了点头。
楚墨珣“嗯”了一声,宋子雲又迎上他的目光,忽地想起刚才陆魏林带她走的那段路,让她着实吓得不轻。会不会是楚墨珣授意故意吓她?
肯定不会,首辅大人日理万机,哪里有空这般戏弄她。
楚墨珣道,“今日之事别让陛下知道。”
“为何?”宋子雲问道,“我正打算明日告诉陛下。”
楚墨珣笔耕不辍,目光聚焦在折子上,楚墨珣越是云淡风轻,宋子雲越是难过,“先生为何要受这般委屈?难不成就活该你做恶人?”
“我是大渊的首辅,自然得为大渊着想。陛下人亲单薄……”
西窗卷入的雪粒子撞碎老旧的窗上,溢出来的茶水漫过青玉案时,带出他身上特有的缕松烟墨混沉水香,宋子雲握着茶杯的手微滞。
五年了,已经许久没有人提起她与宋良卿这对孤儿是如何在高廉的逼迫下差点送了性命。
宋子雲万般不情愿地点点头。
“我再看几道折子,羽南若是累了可先休息。”
经此一闹,宋子雲还真是有些累了。打更的梆子敲了几声,翟纹纱帐漏进半寸烛光,宋子雲腕间的镯子滑落至手臂,炉内的药香渐渐漫了出来,她忽然出声,“明日你预备给我安置何罪名?”
“殿下清白如玉,处事得当,并无罪名。”
灯光忽明忽暗,楚墨珣执笔的腕骨映在苏绣山河屏风上,墨迹游走如蛟龙,宋子雲眼皮沉重,强忍睡意担忧地问道,“怕是不行,先生还是随意给我安个罪名。”
“殿下想要什么罪名?”
宋子雲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听楚墨珣的声音裹着潮气,似乎在笑,她一定是幻听了,“这倒是无关紧要,不让先生为难就好。”
“比起这件事,我还有一件事比较为难,还希望羽南答应我。”
宋子雲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先生……但凡我能答应的,我一定答应……”
“……”
第38章
辰时三刻,昭狱三重玄铁门缓缓被推开,铁门上沉重锈蚀的铁链发出沉闷的嘶吼,惊碎了护城河冰面。宫轿帘角的青铜鸾铃震落积雪,帘内暗格弹出的缠枝莲纹手炉正暖着宋子雲的掌心。
朱雀街青石板漫着新雪,却隐不见车辙下碾出的褐痕。宋子雲一夜好眠,心情却说不清道不明,她掀开车帘看向街两边,耳边是踢踏踢踏的马蹄声。
一大清早她被宋良卿的一道圣旨接入宫中,她踏上丹墀时,瞥见偏殿檐角悬着的残梅,一袭茜色八幅裙正立在残梅之下。
宋子雲曾送她的紫金琉璃铃铛正系在对方腰间,随转身动作荡出轻响,九鸾步摇撞上她发间褪色的绒花,宋子雲远远瞧去,眼里闪过一丝清亮。
“奴……拜见长公主殿下。”
宋子雲一把搂过甜翠,“怎么能让清梧娘娘给我请安呢,应该是我给娘娘问安。”
“殿下别取笑我了。”甜翠双手冰凉,激动地抹去眼角的泪,“殿下这些日子可好?”
“好,极好,你站在此处是特意为了等我?”宋子雲的手才被暖炉哄得温热,忙捂住甜翠的手,“你呢?陛下待你如何?”
甜翠害羞地低下头,唇色未染匀,却被雪白的贝齿咬出海棠痕,“好,陛下知我是殿下的人,自然待我好,只是我好想殿下。”
宋子雲捏了捏甜翠的鼻尖耻笑,“瞧瞧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殿下莫管,我就是忍不住嘛,”甜翠在长公主府上时很少向宋子雲撒娇,进了宫反倒学会了这套本事。
“你已经进了宫,可不能再像在公主府似地孩子气了。”
“是,谨遵殿下之命。”
“你在这里等我可是有事和我说?”
甜翠拉着宋子雲小声说道,“今日一大早秦王便进宫,拉着陛下在文渊阁好一顿说,言辞之间多有提到殿下您,我瞧着陛下激动,我担心对殿下不利这才在此候着告诉殿下一声,陛下的脸色可不好看。”
宋子雲关切地点点头,“此事万不可再做,后宫不得干政,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你恐将万劫不复,在宫中你还是要学着明哲保身。”
甜翠摇摇头,“殿下别担心我,我自有我的办法。再者说我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我就是为了殿下而活。”
宋子雲原本重逢的喜悦之情渐渐冷了下来,她冷声呵斥道,“这叫什么话,你已经进宫了,得为自己活。”
“是,”甜翠露出一个笑,“奴……”
“还叫自己奴婢?”
“妾知道了!”
俩人一路上说着话直到文渊阁前,甜翠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待来到文渊阁,清竹笑吟吟地相迎,"殿下万安,陛下正等着您呢。"
宋子雲的脚步一顿,“秦王在吗?”
清竹说道,“来了,和陛下说了好一会话。”
宋子雲手炉温度尚存,宋良卿站在文渊阁内负手而立,阳光下他的侧脸伟岸,鼻梁挺拔,身后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有那么一瞬,宋子雲真觉得宋良卿长大了。
宋良卿一听见响动转过身来,龙袍上的金龙也好似他那般生龙活虎,他关切地拉住宋子雲的手,“长姐,你总算来了。”
宋子雲嘴角带笑,眼里尽是嗔怪,“你这么一大早寻我进宫所为何事?”
宋景旭见宋子雲立马也跟着宋良卿迎了上去,才走了几步又觉不妥俯身跪地,“拜见长姐。”
宋子雲这才见宋景旭跪在地上,露出一瞬的诧异,“秦王怎么也在陛下这?”
“长姐你这话问的!要不是秦王,朕怕是还蒙在鼓里。”宋良卿看向宋子雲,怨毒之色几乎吞没他的黑瞳,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问道,“楚墨珣当真带你去昭狱了?他怎么敢!”
宋景旭依旧跪趴在地,他总觉头顶悬着一双眼睛在无声的审问他,一种密密麻麻的寒意从他原本挺直的脊梁上慢慢扩散,压在他孱弱的肩头,一时间竟忘了抬头。
宋良卿连忙扶起宋景旭,“秦王怎么这般礼数,不是说了朕与长姐单独在的时候不必行此大礼,你总是不听劝。”
宋景旭不自觉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陛下,礼数不可废。”
宋子雲说道,“秦王说得在理,礼不可废,尤其是在帝王家,我们姐弟三人是无大碍,可叫旁人看了去也有失礼数。”
“……是。”
鎏金龙壶比预想得更沉,宋良卿的腕骨在杏黄袖口下微微打颤。青玉盏沿的螭纹咬住茶汤,任由滚烫的茶水泼在昨日内阁呈上来的折子上,楠木茶海上腾起白雾,模糊了宋良卿抿紧的唇线,“长姐,你别岔开话题,快如实说来,你昨夜是不是被楚墨珣捉去昭狱?”
“没有。”
宋良卿一巴掌拍在茶海上,手背上青筋爆出,指着宋景旭说道,“长姐莫要诓骗我,一大早秦王便怒气冲冲地进了宫,朕可听说楚墨珣是从他府上把你带走的。”
宋景旭立马站起来,“陛下,长姐是怕我为难,昨日楚首辅带着一批锦衣卫冲入我家,我府上家眷吓得瑟瑟发抖,藏书柜橱皆被查抄一空,就连父王赐给我的……”
宋景旭闭上眼睛默默地深吸一口气,似忍了天大的冤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能开口道,“……这也就罢了,本王为了长姐受点委屈没什么,但他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冲入秦王府就把长姐带走吧。这可是我们大渊的长公主,是父王捧在手心的明珠。”
宋景旭越说越气,气得打翻了案上的折子,他慌忙蹲下身拾起那些被茶水浸湿的折子,“长姐你看看,这些折子都是弹劾首辅大人的。”
“查抄?”宋子雲柳叶似地细眉微微挑起,“本宫怎么记得楚先生走的时候是并没有没收你府上任何东西。”
“是……”宋景旭想要辩解几句,宋子雲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细长的手指捏着纸角,一字一字细细读起来,文渊阁内无一人说话,仿佛冰雪凝固了空气,可宋子雲从鼻尖传出略带嘲讽地哼笑似乎把这空气中的冰霜封得更厉害些。
宋良卿问,“长姐笑什么?”
“本宫记得昨日和楚先生走的时候天色已晚,这些御史倒是勤快,今日一早本宫还未上达天听,折子倒是到了。”
宋良卿道,“这是自然,大渊朝堂不养闲人。”
宋子雲一句一句念起来,“珣久专大柄,不知避去,多置私党,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愤于上,吏民积怨于下。”
念完一双眸子看向宋景旭,又看了看宋良卿。两人止住话头,咽了口口水。
“首辅大人到!”
“传。”
"臣问圣躬安。"
玉骨般的手执礼时,丹凤眼眼尾狭长看向宋良卿,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温柔和善如一轮朗月,宋良卿攥紧的指尖微颤,双目游离要看向别处,但下一瞬却逼着自己看向楚墨珣。
楚墨珣广袖带起的松烟墨气漫过御案,深邃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奏折,宋良卿的稚嫩喉结滚了滚。
刚才的话是不是他全都听见了?
宋良卿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赐赐座。"
檀木椅移过金砖的闷响里,楚墨珣心无芥蒂地坐下,宋子雲起身端起刚泡上的银针递过去。
楚墨珣双手接过,“谢殿下。”
宋景旭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如同盛夏时节开败的海棠花,“楚先生好。”
楚墨珣微微点头,一双深情的丹凤眼只是向着秦王殿下扫了一眼,仿佛昨日站在秦王府门前下令搜查的人不是他。
宋景旭站起身来,“启禀陛下,我……臣还有点事,臣先告退。”
“陛下这么着急唤臣来所为何事?”
宋良卿下意识地看向宋子雲,宋子雲恰巧眼皮垂下,端起茶壶自斟自饮,宋良卿虚虚地握拳轻咳了几下,“朕想知道昨日锦衣卫为何会去秦王府拿长姐?”
“回陛下,经锦衣卫调查,长公主殿下清白如玉,并没有任何罪状。”
“没有罪状你就敢随意拿人?昨日秦王府上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长姐带走了?”
“臣知错,今日特来领罚。”
宋良卿刚刚提起一口怒气憋到脸红脖子粗,临了却从齿关泄了出去,半晌才咬着牙不可思议地道,“首辅大人知……错?”
楚墨珣眨巴几下眼睛,“是,臣认错。陛下以为如何?”
宋良卿伸了伸脖子又问,“那先生以为朕该如何罚你?”
宋子雲按在桌角的手猛然收紧,猛然抬头看向楚墨珣,玄色官袍端方四座,楚墨珣丹凤眼微合,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茶碗,轻轻吹散沿口的茶叶,语气轻如鸿毛,“听凭圣恩。”
宋良卿眼睛向上瞟,靴子里的脚趾不自觉地蜷曲起来,晨光斜劈在楚墨珣的玄色官袍上,将他执笔的腕骨雕成半透的玉髓,杯碗放在茶碟之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宋良卿慌忙以宽袖遮住鼻尖,黑瞳似在询问楚墨珣,“那便罚先生半年薪俸,你……先生你看怎么样?”
“多谢陛下,臣自当领罚。”楚墨珣爽气地起身一拱手,“内阁还有折子没有批复,请陛下允臣先行告退。”
宋良卿负手而立,梗着脖子伫立在窗边,倒是有些帝王架势,“恩,退下吧。”
眼角却不时地打量楚墨珣的身影,直至高大的身躯退出文渊阁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宋子雲笑了起来。
“长姐又笑什么?”
“陛下可是觉得罚轻了?”
宋良卿瞧着宋子雲看热闹的神色,心中来气又不好发作,只能撒娇地喊了一声,“长姐!”
纤纤玉手点住宋良卿的太阳穴,“陛下还是过于稚嫩,凡事不能看表面,长姐希望你能透过现象看到事情的本质。”
宋良卿冷哼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有人收拾他。”
宋子雲还未来得及询问这句话的意思,宋良卿便又拉着她的手问道,“长姐昨日是歇在昭狱?楚墨珣欺人太甚,他怎么能让你住那种地方呢。你有没有为难你?”
昭狱……宋子雲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
宋良卿仔细端详宋子雲,总觉得今日长姐有哪里不对劲,“长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宋子雲猛然抬起头看向宋良卿,“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许是累了,有些失神。”
“长姐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宋良卿手背贴着宋子雲额头,“莫不是病了?快宣太医。”
“没有。”宋子雲忙制止清竹的脚步,环顾四周朝清竹摆了摆手,清竹识趣地拎着文渊阁内一众奴才走了出去,宋子雲才缓缓开口问道,“弟弟,我要问你个问题。”
“长姐尽管问。”
宋子雲问“你怕楚先生吗?”
“怕?”宋良卿不自觉地点点头,“当然怕,长姐别看楚先生仪表堂堂,人称大渊第一美男子,可他……”宋良卿压低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他讲课的时候可严肃了……每次他给朕讲课提问时朕莫名的紧张,若是得知第二日先生要出题考朕,朕会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觉。”
宋良卿一屁股坐在金丝软垫上,完全没有帝王的威仪,“那时候一月一考,朕就觉得头顶上悬着一把大刀,晃晃悠悠,一到日子就啪的一声掉下来。”
宋子雲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看看你哪里还有帝王的模样,真像个小孩子。”
“我只有在长姐面前才这样。”
“那……现在呢?我听闻这五年来楚先生可是每日给你上课的。”
“日日见自然是好些,”宋良卿长叹一声,“若不是长姐你提醒我,朕都没想到朕竟能坚持五年。”
见宋子雲嘲笑他,这孩子又挺直腰板,“现在……朕……自然是不怕的。”
宋子雲眯起眼睛不相信自己弟弟,“当真?”
宋良卿嘿嘿笑道,“还是怕的,就算过去了五年,朕望着他的眼睛还是害怕,就比如上次长姐你遇刺失踪朕要昭告天下你的消息,他执意不肯,朕和他理论,事后朕还是有些胆颤。长姐为什么这么问?”
这五年的记忆宋子雲一片空白,也不知自己和他到底熟到什么程度。她昨夜快要睡着时好像听见楚墨珣问她,“比起这件事,我还有一件事比较为难,还希望羽南答应我。”
宋子雲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先生……但凡我能答应的,我一定答应……”
“羽南能不能不要怕我?”
她心中一个激灵,喃喃道,“就是嘛,学生怕老师不是应该的嘛……况且我和他根本不太熟……”
宋良卿说道,“谁说你和他不太熟?想当初朕刚登基那会,你还在楚先生府上有一间闺房呢。”
“什么*!”
第39章
宋子雲回到公主府,自打她得知自己在楚府上还有一间卧房开始,她的心情更不佳了。
“你们怎么都站在此处?”
香桃棉衣上已积着薄薄一层白雪,想必已站立多时,宋之则倚在门内木框上一言不发,一见宋子雲下车,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香桃从暖炉里取出一块暖烘烘的帕子盖在宋子雲双手上,一开口眼眶便已闪了晶莹,“殿下可冻着了?楚先生怎么能带你去昭狱呢?我再也不说他是好人了。”
宋子雲被她这幅模样给气乐了,嗔怪地看向宋之,“谁让你告诉她的!”
宋之一副冷漠脸,眼睛却瞥向另一边,宋子雲这才看见白暮非,他举起双手微微皱眉,无比内疚地说道,“怪我怪我,我真是不知这话不能说,还真是让香桃妹妹担心了。”
香桃对着白暮非使了个白眼,只顾着擦眼泪。
宋子雲问,“白暮非你怎么来了?”
白暮非今日身着一身白衣,貂裘未系,任广袖灌满京城的碎雪光,素绫裁的鹤氅掠过枯柳,一副誓要将自己美貌公之于众的模样。
他极有风度地朝宋子雲行了礼,“在下既然是殿下的门客,自然得住在长公主府上。”
宋子雲净了手冷笑,“本宫哪里答应让你成为长公主府的门客?”
白暮非好似知宋子雲会如此问,“殿下日理万机,自然不记得了,容在下提醒一二,昨日在去秦王府之前殿下已经答应在下。”
“本宫答应的是你登顶榜首,本宫才会考虑一二,白公子这般断章取义如何能考取功名,更别说状元了?”
“可是在下实在是没地方可住,还望殿下怜惜。”
白暮非还真是弱柳扶风,当真凄凄切切地哭了起来,引来府门口不少看客,宋子雲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要威胁本宫?”
白暮非噘着嘴如柔和的柳叶一样顺从温柔,“在下不敢,只求殿下怜爱,但他日在下高中状元,在下也不敢忘记殿下恩情,定不负殿下。”
宋子雲的牙都酸倒了,“你这话说得我好似负心汉。”
“殿下容貌美艳冠绝天下,若是负心于我,我也无话可说。”
他刚想抬腿,一阵黑风闪过,宋之抬腿抵在门框上挡住他的去路,沉声道,“住口!”
“白公子此言差矣,身为学子只要拿出考籍证明客栈自然能安排住宿,若是出不起盘缠,京城附近的寺庙都可接收。”
说话的声音好生熟悉。白暮非和宋子雲同时回头见来人正下马车,柳昱堂的青竹布衣扫过府门口的台阶,腰间悬着一枚素娟荷包,散发出竹叶青的香气,着实清华又朴素,他来到宋子雲面前朝她拱手行礼,“拜见长公主殿下。”
香桃讽刺道,“怎么近日总能见到忠烈公?”
柳昱堂并未理会香桃的话,而是对白暮非道,“敢问白公子为何要住进公主府?可见动机不纯。殿下身为主审官,理应避嫌。”
白暮非说道,“柳大人,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好习惯。”
柳昱堂说道,“白公子,你当街拦驾也并非是好习惯。怎么,昨日拦了殿下,今日又想故技重施?”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两柄刀剑在空中发出激烈碰撞,白暮非捂着嘴嗤笑朝宋之使了个眼色,“我与殿下乃是朋友,出入长公主府天经地义,柳大人为何来殿下这处?白某可是听说你几次三番要与殿下划清界限,怎么还能厚脸皮来长公主府呢?”
柳昱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目露怒色望向宋子雲,矜贵清冷的眸色中多了几分尴尬的红,“你和他说我要与你划清界限?殿下身为秋闱主审官,是不是和学子走得太近了些?”
宋子雲只觉脑袋沉重,一颗头颅快要长出三个脑子来,昨晚楚墨珣的话她还没想明白,今日又碰见这两人,“柳大人要与本宫划清界限不是天下皆知嘛?何来我与他说?”
柳昱堂脸色不佳,香桃向来不喜他,斜了一眼,“殿下可是不舒服?我们进府吧,外面天凉,回头你膝盖又要疼了。”
白暮非跟在宋子雲身后也想踏进府,宋之黑刀抵在他胸前呵斥道,“你跟着进府干什么?”
白暮非两指小心翼翼地推开黑刀,嘿嘿一乐,“殿下不喜任人摆布,柳大人不让我进府,宋大人跟着殿下时间最久,自然知道以殿下的聪明才智定不能听柳大人的。”
“你!”宋之望着宋子雲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要阻止白暮非进门。
柳昱堂提起长衫也准备跟着进府,香桃又道,“忠烈公不是再也不来我府?怎么也跟着进来?”
“我乃是本次秋闱的主考官,自然是有事与殿下商量。”
宋子雲刚落座,香桃急忙执银匕剖开缠丝玛瑙盏中的雪蛤膏,膏体凝如琉璃瓦,匕尖挑起一小块掺进金丝燕窝中。
“殿下在昭狱想必还没进过米粒,先饮下这盏燕窝再看看情形,若是有个半饱也不急着吃米饭。”
“不必麻烦,我用过膳了。”
香桃问,“昭狱里还给殿下吃食?我听说昭狱里有十二盏灯笼是人皮做的,是不是真的?你看见过了吗?”
宋子雲刚坐定,绯瞳如同一团火云似地窜上她双腿,她的手指调皮地卷起它的红尾,香桃又唤门口丫鬟将宋子雲的苦药端进来,“殿下,这药还滚烫,还是老样子放凉些再喝?”
绯瞳是宋子雲给赤狐取的名字。
药雾漫过青玉案,香桃见了绯瞳把药碗高高举起,“你这小狐狸再打翻殿下的药,小心我饶不了你。”
以往几次绯瞳的尾尖一扫就能把药盏倾翻,绯瞳眼白翻了又翻,脸颊讨好地在宋子雲手背上蹭了蹭,宋子雲的目光凝着这碗黑漆漆的药,翟纹袖口拂过青玉案,神色紧张地说道,“万万不可,给我,我这就喝了。”
香桃心下觉得纳闷,怎么殿下才在昭狱呆了一夜就像变了一人似地,往日喝药都要三催四请,能躲则躲,可今日却如此爽气。
眉头微蹙,药碗见底,宋子雲还自言自语道,“我可是答应院首要按时服药,我岂能失信于院首?”
“殿下这是在和谁说话呢?”
“没谁。我……本宫向来按时服药,也不需要和谁报备。”
绯瞳眼珠子向上一翻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渣,又看着眉毛都快拧成一块的宋子雲,嘴里啧了一声,香桃心疼地看着宋子雲,赶紧捧来珐琅暖锅,满满一锅糖水,汤底是用二十八个异族邦国贡的香草熬成。刚饮下苦药,宋子雲痛苦地闭上眼睛,忙不迭地端起香桃端上来的糖水。
白暮非手捧一只腊梅递了过来,“殿下喝药辛苦了,在下送上一枝腊梅博君一笑。”
“摘我府上的腊梅来送予我,白暮非,你这人也太抠门了些。”
“可是我关心殿下的心是真的,”白暮非说道,“自打昨日殿下被锦衣卫带走关进昭狱,我是吃不下睡不着,今日一大早便来到府上,本以为殿下得在昭狱里待上十天半个月,没想到殿下这么快就出来了。”
“你有这心?”
白暮非点点头,“既然说好要追随殿下,殿下的荣辱便是在下的荣辱,岂能不担心?”
“巧言令色。”柳昱堂冷眼看着白暮非,朝宋子雲行礼说道,“臣有事与殿下商量,还请白公子出去。”
宋子雲嘴角上扬,眼底全无笑意,“本宫新得的银针,来人,给忠烈公看茶。”
“不必劳烦,臣惯饮粗茶。”
“忠烈公有何事要与本宫商量,就在此处说了吧。”
柳昱堂仔细端详宋子雲上下,“昨日想来是楚先生例行问话,并无多大要紧的事。”
“劳烦忠烈公挂心。”
柳昱堂青竹布襕衫袖口磨出的絮丝,喉结滚了又滚,将褪色方巾按在鼻尖。沉水香混着昭狱铁锈味扑面而来,
"下官下官"
白暮非看得笑了起来,“莫非柳大人也担心殿下在昭狱的情形,故而来此等殿下?”
柳昱堂双耳染红,慌忙抬起手脱口而出,“并非如此,还望殿下不要误会。”
白暮非不约而同地和宋子雲都翻了个白眼,白暮非又问,“既然如此柳大人这般吞吞吐吐作什么?”
“这是我与殿下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谁说与我无关,我找殿下还有事呢,柳大人若是无事,先请回吧。”
柳昱堂咬牙切齿,“你身为学子,不去复习准备秋闱,为何能这般清闲?我备考之时可是挑灯夜读,三月不曾出过家门。”
“不劳柳大人担心,学生已经复习妥当,保准秋闱一举夺冠。”
“白公子还真是狂悖。”
宋子雲制止这两位的争辩,“忠烈公到底有何事,但说无妨。”
“我来是……是还东西给殿下。”
“还东西?”
柳昱堂命小厮搬进来几个樟木箱,一一打开,“还请殿下过目,”
宋子雲看了一眼,这箱子里的东西有些甚是眼熟,有阴阳鱼镇纸,几块徽州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丝绸包裹的名贵画作。
“这些是什么?”
“是殿下之前送予我的物件,以前多得殿下赏识,一直都不知怎么退回,如今我受陛下重托,身为秋闱主审官,万不可与殿下私相授受,今日将这些东西悉数奉还,还请殿下查收。”
柳昱堂说得郑重其事,将一件一件物品都交代妥当,宋子雲早就失了耐心,指甲尖挑起砚缸中半片蔫海棠,花瓣边缘的齿痕慢慢萎缩凋零,她甩了甩麂皮帕子擦过指尖,面无表情地看向柳昱堂,“我想忠烈公搞错了一件事。”
西窗忽灌进穿堂风,柳昱堂忽觉后背一凉,“何事?这些都是殿下之前送给臣的,臣一件也没有私藏。”
“我不是送你,而是赏你。本宫身为大渊长公主,对忠烈公这等国之栋梁礼贤下士理所应当,但说破大天也就是个赏你,如同昨日本宫进宫瞧见清竹身边一嘴甜的小太监,机灵可爱,本宫甚至喜爱,随手便赏了他一把南洋进宫的紫砂壶。”
“殿下怎可将我与宫中太监相提并论?”
“本宫就是举个例子,忠烈公千万别多想。既然是赏,万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被宋子雲截断的话头如同堕入寒冬腊月的冰窟窿,“忠烈公若是不喜欢就丢了吧。哦,陛下曾昭告天下,本宫赏赐之物如同陛下亲赏,忠烈公还丢不得。”
宋子雲站起身来,“来人,将这些东西送回柳大人府上,看着柳大人一件一件归置停当,千万别落下口实让御史大夫参上一本藐视君恩之罪。”
“殿下。”宋之站在门边喊了一声,见二人在内殿针锋相对又不能上前,但宋子雲则看出了宋之脸色不佳有话要说朝他使了个眼色。
宋之凑到宋子雲耳边,“那些学生以昨天殿下被锦衣卫带走为由头,在白马寺围攻楚先生。”
“什么?”宋子雲猛然站起来,惊得腿上的绯瞳吓得跌落在地,一溜烟攥紧内堂,“备马,宋之你跟我一起去白马寺。”
白暮非不知何时站在宋子雲身边拉住她,玩世不恭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认真,“殿下你不能去。”
“为何!”
白暮非收起平时吊儿郎当的神色,眼中内敛的情绪呼之欲出,压低声音说道,“殿下聪慧普天之下无人能及,自然是知道的。”
宋子雲用力地甩开白暮非的手,“宋之,快。”
柳昱堂快走几步,宽袖拦住宋子雲的去路,“殿下,卑职也是这个意思。昨日楚大人公然带你进昭狱,惹怒了这些学子也是他意料之中之事,他贵为首辅,自然有办法解决这件事。臣请殿下在府上歇息片刻,臣先去白马寺探探究竟。”
“你去?你去作甚?”
柳昱堂朝宋子雲拱手答道,“臣身为秋闱主考官,替殿下去解围正合适不过。殿下放心,臣会和学子们解释清楚如今锦衣卫查明真相,殿下已安然无恙回到府上歇息。”
宋子雲朝前走了一步,目色之中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寒,“若是这些学子不信呢?若是这些学子对昨日锦衣卫的举动心存怨恨呢?若是这些学子背后之人想要让他们围攻首辅呢?柳大人你预备如何?”
“这……”
柳昱堂抬眼看宋子雲,见宋子雲的眸光刺出,恰似盈盈池塘中凝着的雪水,睫下那抹寒色如淬毒鱼肠剑,“你是预备与学子们站在一起围攻当朝首辅大人吗?”
柳昱堂从未惧怕过宋子雲,他壮着胆子直面寒光,“臣……臣身为秋闱主考官,自然以当今学子为重。况且,国之重在于才,他们都是大渊的栋梁不可轻视。”
宋子雲冷笑,柳昱堂道,“殿下为了大渊,为了陛下,今日不可去白马寺。”
“柳昱堂,本宫真是小瞧你了,你竟敢拿陛下压我。”
“殿下是这些学子的主审官,这届学子就是你的门生,是你的门生就是陛下的门生,你现在去替首辅解围等于在打这些学子的脸,在打陛下的脸。”
宋子雲双眼眯缝着,“柳昱堂,你好大的胆子。”
“殿下恕罪。今日你若不是主审官,依旧是长公主殿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下官也管不了你。”
“所以你俩今日来我府上目的就是为了拖住我?”宋子雲一步一步走向柳昱堂眼尾拉长,睫上凝霜,嘴角下沉,森然的气势犹如一座大山压倒柳昱堂,朱唇轻启,“亏得你俩是君子,读的是圣贤之书,就连吾不能让无辜之人替吾受过的道理都不懂,我看你俩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第40章
雨箭裹着雪片,将朱雀街的青石板漫成墨河。车轮滚滚碾在厚厚的积雪之上,马车门帘被冰粒子打出劈啪作响,遗漏进来的光斑伴着逼人的寒风如针扎一般扎在宋子雲的膝盖之上,宋子雲却全然未觉疼痛,心中只盼着车轮能碾得再快一些。
炭盆烧得火红,黑炭之中隐隐藏着火光,忽明忽暗,宋子雲忽地想起宋良卿说的话,反正有人收拾他。
“我真是太笨了!”宋子雲愤恨地一巴掌拍在沉香木窗棂上,“我早该想到的。”
“殿下,白马寺到了。”
暴雨劈裂白马寺高悬在琉璃瓦之上的匾额,楚墨珣玄色车轿已被撕成碎帛,地上散乱着被折断的辕木,半块砸穿的鎏金窗棂碎在宋子雲脚边。车内未批完的折子被扯得细碎,雨水浸泡之下染成一个个墨点,宋子雲看得触目惊心。
马车顶上玄铁鸾铃骤响,惊破暗巷掷来的石块,翟纹绣鞋刚点上山门石阶,眼角斜光一闪,暗处迸出一小块青石子。
幸亏宋之警觉性高,黑刀挡住石子,被刀刃割断的半粒石子撞碎她腰间错金蹀躞带。
“大胆!”
宋之一个飞身而起从暗处像是老鹰捉小鸡似地提溜起一人,他虎着一双眼将那小鸡仔似地人往地上一摔,那人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全身都泡在雨中,他先是愤恨地抬头看了一眼,见面前之人是宋子雲才觉后怕,“不知是殿下驾到,学生有失远迎。”
宋之一把提起这瘦弱的学生,“你这个学子敢用石子砸殿下,你长了几颗脑袋?”
“学生不敢,学生不知是主审官。”
宋之又问,“你以为是谁?”
“学生以为是陆走狗又派人来围剿我们。”
“别管他了宋之,跟我进寺。”
白马寺是国寺,门口又有学生埋伏,楚墨珣在寺里会是如何情形?
雪霰混着冻雨,将白马寺门口碑面的沟壑都冲刷的一干二净。宋子雲推开沉重的大门,乌云笼罩在黑压压的屋脊之上,如猛兽安静地躲在森林之中窥探来人,雨雪绞着灰雾腾然而起,吹乱了宋子雲的发丝。
双眼被蒙上一层湿雾,只见大雄宝殿殿中红烛滚滚,高耸入云的佛祖正神色淡然地坐在殿中,俯瞰这芸芸众生。宋子雲擦拭眼角的雨水,黑暗之中她捕捉到一抹白皙的脸稳稳坐在佛祖之前,宋子雲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见白皙的脸上惊现一道刺眼的红,瓢泼大雨又一次蒙住了她的眼,那道红她看不真切。
宋子雲提裙几步几乎是小跑着到楚墨珣面前。
雨声渐大,楚墨珣的确隐约听得寺门外铁马迸出的清响,他以为是陆魏林又加派人手,抬眸却见一袭赤狐皮的雪氅已劈开白马寺的雪幕。
她如同皑皑白雪之中那一道披荆斩棘的红,快步走向台阶,楚墨珣喉结滚了滚,右手微颤慌忙想从袖中掏出罗帕。
"殿"
雨水顺着手指没入玄色官服里,宋子雲踮起脚尖仔细看楚墨珣的额头上数道被石子砸中的血痕,“谁?是谁砸的你?”
宋子雲的声音恐怖如斯,她转过身去,一道闪电正劈过大雄宝殿,惊艳了她湿漉漉的脸,“你们怎么敢……”
檐下冰锥恰在此刻断裂,黑色的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色,宋子雲见一个个黑洞洞的人影跪在院落之中,高大的锦衣卫伫立在雨中包围这些学子。
陆魏林退到一边,跪在院落之中漆黑的人影开口说话,齐齐朗声说道,“请长公主殿下为学子们做主。”
陆魏林呵斥道,“尔等学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围攻首辅大人,本官念你们是初犯,只要老实交代是何人指使,本官就放了你们。”
“殿下,长公主殿下容禀,我等学生没有受人指使,有的只是对长公主殿下的赤胆忠心,还请殿下明鉴。”
“是啊,殿下是我们的主审官,昨日锦衣卫不由分说去秦王府带走殿下,我等到白马寺只是为了让楚先生给我们一个说法。”
“首辅大人真是好大的排场,我就不信锦衣卫能把我们通通带走。当今大渊朝堂之上难道楚大人能一手遮天。”
楚墨珣冷冷开口,“朝当朝官员扔石子,砸当朝官员马车,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锦衣卫只是依律办差而已。来人,统统带走。”
陆魏林脸色不好看,他旧伤未愈,如今多雨雪,他四肢就好像被揍过似地酸软无力,才在府上歇了片刻便得到楚墨珣被学子围攻的消息,又马不停蹄地赶来。
他站在楚墨珣身边,大雄宝殿之上的黑雲卷得越来越厚,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似犹豫又似劝诫,“大人,他们都有功名在身,若是……”
“有功名在身又如何?”
楚墨珣的神色极其冷淡,这话语气好似一片飘雪轻轻划过衣领辗转落地,忽地他觉得手臂一重,宋子雲一手紧紧捏着他的官袍,好像走在悬崖峭壁之上,只觉自己身子摇摇欲坠,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的片段……那天她的马车停在……也是这般黑压压的雨……她的马车之外也是这样跪着一群杀手……
宋子雲干涩的嘴唇张了张,想要极力控制自己沉重的身子,“这难道就是你们砸了……首辅车……理由?”
“殿下,殿下……”
一股清雅的龙涎香伴着雨水混杂她熟悉的气味窜入鼻腔,那是首辅袖间常染的墨香。可她还未来得及抓住那片衣袖,意识便彻底沉入黑暗,再睁眼时她已经躺在方丈的房中,淡雅的龙涎香已荡然无存。
屋外的雨声渐小,房内窸窸窣窣地响动,她挣扎地从床上爬起来,喊了一声,“先生。”
黑暗之中那个正背对宋子雲在铜盆之中净手的背影明显一僵,“殿下可是想起什么来了,关于刺杀那夜……”
听到刺杀二字时宋子雲如天鹅般脖颈瑟缩了一下,“并没有。”
阴影先于人影漫过青砖,皂靴尖自暗处浮出时,苍青官袍的下摆尚沾着沉水香灰,那是熟悉的味道,宋子雲不知为何酸涩难过之情涌上心头,她怔怔地望着人影。
人影走至明处的刹那,墨香味更浓,宋子雲想开口,终于在明亮的灯光之下看清来人,却犹如一桶凉水从头浇下,宋子雲勉强挤出一丝笑,“原来是院首大人,你云游回来了。”
“昨日刚到城郊。”
宋子雲笑着调侃道,“院首真是不辞辛劳,怎么不在京城城郊多玩几日?”
“公务缠身,不得如此。”
“如此本宫要谢过院首,今日又救了我的命。只可惜已经数月过去,本宫的记忆尚未恢复。”
“殿下莫急,有老朽在殿下总有康复的一日。”
门外忽听得响动,宋子雲眼中又燃气一丝光亮,可院首却道,“首辅大人已经回内阁,殿下可有事要找他?”
宋子雲摇摇头,“楚先生额头上的伤……”
“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哦。”
院首道,“若是殿下可下床走动,宋大人已经备好马车送殿下回府。”
他……是不是生气了……
长公主府上。
洒扫丫鬟们挤在庑房炭盆边,铜火箸拨弄的银骨炭迸出几点火星子,正巧燎了晾在熏笼上的雀金裘下摆。
“我发现殿下自打从白马寺回来之后心情不好。”
香桃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引得一个圆脸小婢凑近,“香桃姐,你哪里瞧出殿下不开心?我看主子没有不开心,回来之后天天和那小狐狸玩得不亦乐乎。”
香桃瞧着这小孩脸蛋肥嘟嘟甚是可爱,忍不住捏了捏她脸颊,“主子的心思深,还能让你瞧出心思来?”
圆脸小婢不服气地嘟了嘟嘴,“姐姐你可别吓我,今早我给殿下梳头时扯下殿下一根头发,她也没打骂我。”
香桃噗嗤笑了出来,“殿下岂会为了这么小的事责罚你。”
“怎么不会?我听宫中嬷嬷说宫中那些嫔妃稍有不如意就对下人又打又骂,我娘听我来长公主府还哭了一宿,说殿下刁蛮任性无法无天,我指不定让她怎么折磨呢。”
香桃问道,“你这小丫头别胡说,我跟了殿下这么久还没听说殿下为了这样的小事责罚下人呢。”
“我也是来了长公主府才知道,我真庆幸我跟着殿下。”圆脸小婢眨巴眨巴眼睛继续问,“香桃姐,你怎么会知道殿下不开心了?”
“主子的事我们少打听。”
圆脸小婢从袖中拿出一包荷包慢慢展开递给香桃,香桃一见是她偷藏的蜜饯噗嗤笑出了声,圆脸小婢说道,“谁说我们打听主子的事,我们是关心殿下。殿下待我们这么好,我们也要关心殿下。你说对吗香桃姐姐?”
“你啊没正行。”
“快告诉我吧姐姐。”
香桃也说不上来,宋子雲喜怒向来不摆在脸上,有时看起来盛怒之下,其实心情不错,有时面上堆笑,心中却积了气。这几日虽然宋子雲与平时无异,但她昨日端茶进殿时……
"殿下,您的茶"
案前香炉里冒着一缕青烟,宋子雲的指尖触到铜镜,镜中人的眉心紧蹙,香桃捧着定窑茶瓯的手忽地僵住,盏中映出的不是宋子雲惯常的凌厉凤眸,而是两汪碎琉璃似的涣散瞳孔,好似三魂七魄正从翟纹广袖中逸散,化作朱雀街的纸鸢线。
香桃喃喃自语,“昨儿我送参汤时瞧见殿下僵着一张脸坐在窗边,像是在等什么人似地。”
“殿下在等谁?柳大人吗?”
“不好说。”
圆脸小婢端起甜粥舀了一大勺喂进嘴里,“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那日夜里我明明告诉殿下无需再喂绯瞳,可她晚上又喂了这小狐狸一整叠鹿舌。”
话音未落,外头的绯瞳尖啸惊落檐角冰凌,吓得几人一缩脖子。
"那畜生倒是精贵。"
香桃一转身看见白暮非,“你这家伙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路过,听闻你们在打听殿下的事,我就留下来听一听。”
香桃啐了一口,“你这也算是本届学子,怎么也学着那些长舌妇一样听墙角?”
“殿下也是我的主公,我自然也关心殿下。”
“关心有什么用,你可知殿下为何不开心?”
白暮非摇摇头,“不得揣摩殿下的心思。”
香桃啐了一口,“你说了等于白说。”
“但我有法子哄殿下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