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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驸马名单拟定发给宋子雲之后如石沉大海一般,今日是第十日,长公主府大门第十三次在礼部官员面前重重合上。

香桃仰着她尖尖的下巴,面不改色地说道,“大人请回,殿下的头痛病犯了,正在里屋躺着呢。”

三日之后。

“殿下寒症犯了,今日怕是不能见大人了。”

五日之后。

“殿下昨夜观星着了凉,到现在米粒未进,大人真的要进去吗?”香桃委屈地说道,“若是大人执意要进去,冲撞了殿下,回头陛下怪罪起来的话……”

“臣一力承担。”

礼部尚书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手捧着黄历,连连作揖求着香桃好不容易求进了殿。

“殿下,今日是吉日……”

宋子雲倚在美人榻上慢条斯理地剥开葡萄,鲜甜的果肉在她指尖颤巍巍地晃,“吉日?”她瞥了眼黄历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忽然轻笑,“可昨夜本宫梦见先帝,他老人家怎么说今日不可议亲呢?”

“可陛下说……”

“嗯,在你们这些年轻官员心中陛下自然是顶顶重要的,罢了……”宋子雲一双纤纤玉手放在温润清水之中净了手,“也只有本宫会思念先帝。”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吓得礼部尚书双膝打颤一下子跪了下来,“臣不敢,臣受两朝皇恩。可陛下已然下旨召驸马爷候选进了京,不日就快到了。”

“那就再等上几日,回头本宫一起相看真人岂不更好一点。”

“这……”

“本宫都不急,尔等急什么。”

“是。”

正月十六,刚过完元宵,晨光懒懒地爬上朱墙,昨夜的爆竹红屑还粘在冰面上,像泼了一路的胭脂。

朱雀大街上,昨夜燎岁的松枝还堆在墙角,焦黑枝桠间偶尔露出半截没烧尽的桃符。几个小孩正踮脚摘黏在宫灯上的糖纸,茜素红的绸缎拂过他们冻得通红的耳朵。斑驳矮小的影子倒映在未扫净的雪水里,被匆匆经过的官靴踏成碎片。

西华门外卖胶牙饧的老汉今日起得晚了些,院子里聚集了几个穿新袄的孩子正围着他的糖担子咽口水,为首的孩子蹲在地上捡起地上粘着琥珀色的糖块的爆竹碎屑。

忽有快马踏碎薄冰,马上玄甲折射的冷光,刺破了这醉醺醺的新年梦。菜市口的老槐树下已围满了人。

青灰色的晨雾里,十二根麻绳从虬结的树枝上垂下,每根绳端都捆着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嘴里嘟嘟囔囔塞着麻核,像待宰的牲口般悬在半空,绸缎靴尖堪堪点着地。

“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卖炊饼的老汉刚嘀咕半句,就被身旁婆娘狠狠地瞪了一眼,拽了老汉的袖子。

人群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所有议论都压成了气音,“那是兵部尚书……”

“嘘!别说话。”

“这不是新进状元……”

话音未落,一匹高头大马慢慢走近,好不容易过了四九,今日难得出了些暖阳,玄甲折射的寒光却刺得人眼睛发疼。

迟绪本就生得高大威武,坐在马背上就像是一堵高耸的城墙,他的神情若有似无地扫过这十二人,马鞭垂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血痕。

十二根麻绳上的人不停地晃动,被塞着麻核的贵公子们嘟嘟囔囔,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迟绪瞧见排在最前头那位公子哥双腿蹬得最厉害,噗嗤冷笑一声,“赵公子,迟某奉劝你一声别再蹬脚,要是你一用力蹬了下来,这高度你非得摔折了不可。”

其余被绑的人闻言纷纷停了下来,只有这赵明煜不信邪,仗着自己练过几分功夫依旧挣扎,迟绪也不客气,抬起手上的马鞭就是一鞭,甩在赵明煜身上痛不堪言。

忽地塞在嘴里的麻核混着鲜血被他一口吐了出来,赵明煜骂道,“镇北王,你与我有何深仇大恨,要将我等吊在此处?我哪里得罪了你?”

迟绪说道,“得罪?赵公子身为兵部尚书之子,哪里会得罪我迟某人。”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绑我?”

迟绪一拱手,“我可是在为陛下分忧。”

“为陛下分忧?”赵明煜越发听不懂了,“你把我绑起来为陛下分什么忧?”

迟绪冷笑一声,“去年修筑河堤的三万两白银够买你赵家府中那棵珊瑚树了吧?”

此言一出,赵明煜满脑门的糊涂,“修河堤?三万两?什么跟什么?”

“赵公子还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爹兵部尚书,去年奉旨去修河堤贪了三万两,你别说你不知道。”

赵明煜说道,“镇北王怕不是弄错了,这修筑河堤之事是户部的事,如何能怪罪到我爹身上?”

一记马鞭狠狠抽在他脚边,青石板上顿时迸出火星。迟绪玄色大氅下只穿着件单薄的北境猎装,蜜色胸膛上几道伤疤在晨光中格外狰狞。

“你的意思是本王在撒谎咯?”

这一马鞭沾着盐水又狠又辣,一连几鞭抽在身上,这些公子哥平日里锦衣玉食,今日可是扒了外衣吊在树上,吓得赵明煜一哆嗦,“冤枉啊,镇北王,家父从未贪墨,我们父子二人对陛下可是忠心可鉴。”

啪的一声,又是一鞭。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书生刚要议论,就被玄甲亲卫的眼神吓得闭了嘴。

捆在一旁的沈砚之此刻也晃动了起来似有话要说,迟绪命人拔去他口中的麻核,“我今日才从江南赶到京城,敢问镇北王,我又是如何得罪了你?”

沈砚之的织金锦缎早被扒光,露出腰间一块紫玉令牌,是盐铁专营的凭证,盖着户部的印。

“三年前淮河水患,”迟绪一把拽下令牌,仔细观摩,“沈家粮价涨了十倍,你敢说你沈公子清清白白?”

“三年前?”原来是来敲竹杠的,沈砚之此刻心中无奈,却也只能强撑着一丝笑容,“好,镇北王说得在理,我认罚,镇北王你说个数,只要在沈某能力范围之内,沈某绝不还价。”

“有钱了不起啊。”迟绪甩上一鞭,“你这是侮辱我。我乃陛下的镇北将军,你要是辱我就是辱陛下,罪加一等。”

迟绪油盐不进,陆文渊也急了,“那我呢?晚辈陆文渊,刚才云南回到京城,镇北王与我可是素未蒙面啊。”

“迟某是粗人,就是讨厌你们读书人,这个理由如何?”

“首辅大人到!”

“首辅大人来了!”

“楚先生到了,看你这蛮子还这么嚣张!”

这十二位公子哥如何不识得当朝首辅楚墨珣?

楚墨珣与他们差不多同岁,平日在家少不了被父亲长兄拿来作比较,他们在酒肆勾栏处喝了几杯也少不了骂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只是骂归骂,楚墨珣依旧是他们这一辈之中翘楚,若是远远得见当朝首辅大人,这些富家子弟先是心底骂几句,迎面瞧见时又恨不能巴着舔着。

如今见了楚墨珣,吊在半空的公子哥们像是漂浮在汪洋大海之中看见一块浮木,赵明煜越发激动,“首辅大人,救命。”

楚墨珣的官轿停在人群最显眼的地方,他撩开轿帘的动作极缓,先露出一截白玉似的指尖,继而是一尘不染的云纹袖口。官袍袍角扫过青石板上的血痕,他向来爱干净,微微蹙眉,掀开轿帘的一瞬,他目露不悦抬起头看向迟绪,声音却比檐下冰棱还冷,“镇北王这是作甚?”

“替君上分忧而已,”迟绪意气风发地举起马鞭,“怎么,近思你也要来分一杯羹吗?可以啊,我欢迎。”

楚墨珣今日穿了那件绣有银线云纹的靛青官袍,在满街血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出尘。

赵明煜面露喜色,“大人,此人蛮不讲理,待我回家之后我定要让父亲参他一本。”

“参我?”迟绪粗粝的手指正把玩着半块从赵明煜身上扯下的玉佩,在他掌心一点点碾成齑粉,“你先等着下来再说吧。”

“洛凡。”楚墨珣的声音不疾不徐,似乎也如同这春风那般轻柔,眼皮却压得极低,仿佛这些人都不存在于他的眼睛里,“你这么做岂不是让陛下下不来台?”

“陛下下不来台?”迟绪一双怒目正如饿虎一般牢牢锁住赵明煜,压低声音说道,“他这小儿还想怎么下台?”

“慎言!”楚墨珣面色阴沉,“这不是你我该妄议的。”

“行,”迟绪点点头,后退一步,“近思,你要公事公办是吧!你就告诉我他该部该挨打?他身上这身衣服就抵你半个月俸禄了。”

赵明煜那一身衣衫已被迟绪撕得四分五裂,上乘的锦绣确实易破,楚墨珣说道,“洛凡此言差矣,我的俸禄是朝廷出的,他的衣衫则是仰仗尚书大人,洛凡若是将他与我相提并论,确实是有些区别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近思误会了。”迟绪挠了挠头瞬间落於下风,“本王自然知道你是何人。”

赵明煜心里没有这些弯弯绕绕,他恨不能楚墨珣立马放他下来,被麻绳磨出血的手牢牢抓着,双腿使劲晃动,“老子这身衣服关你什么事,你这个蛮子还不让我下来。”

迟绪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瞳孔缩成针尖大,是常年迎着漠北烈日养成的习性。他看向赵明煜时竟像真正的狼目般泛起幽绿,眼白上爬满血丝,如同冰原上被撕开的猎物血脉。

“放你下来?”迟绪咬着牙,“好啊。”

啪!啪!啪!

又是三鞭。

楚墨珣张了张薄唇想要制止,“洛凡,该劝的我都劝了,这回我也帮不了你了。你可知当街鞭笞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迟绪高大身躯丝毫没有一丝佝偻,脊梁反倒是又向前挺了挺,“我既然这么做了,我就料到后果。”

“大渊律有云,当街辱打,寻衅滋事者,按律当杖三十。”楚墨珣说道,“你绑了十二个。”

赵明煜忍着痛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就是三百九十杖,迟绪,你不死也残废了。”

“不过,”楚墨珣垂眼又看了一眼官袍上沾染上的血腥味,眼底一丝阴鸷,“前几日江南水灾,为赈济百姓,陛下特意下旨,凡朝廷官员牵扯庭杖之罪可用俸禄代罚,所得银钱皆运往江南用于赈济百姓,每日封顶五十两。”

迟绪愣了愣,一声声冷哼从鼻子里传出来,他从上到下扫了楚墨珣好几眼,“首辅大人英明。”

赵明煜骂骂咧咧道,“你这个楚墨珣竟然和镇北王沆瀣一气,你……你……你就不怕我父亲参你一个结党营私吗?”

“当街辱骂首辅,依着大渊律当杖五十,”楚墨珣转过身来,幽幽地抬起头看向不知死活的赵明煜,深深地叹了口气,“赵公子,今日用俸禄代替杖责的份额已用尽,只*能麻烦赵公子下来之后去兵部领罚,本首辅自会命锦衣卫监刑。”

陆文渊虽家境贫寒在家时时常劳作,但也从未吃过这般苦头,他忍不住地说道,“楚先生,我等乃朝廷命官,镇北王这般当街辱打我们,你若是不作为,就不怕我们联合起来参你吗?”

迟绪说道,“你们不要拿首辅大人说事,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会去陛下那里请罪。”

陆文渊道,“既然镇北王是一条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敢问镇北王,今日当街辱打我们的真正原因是何?”

“陆大人是聪明人,猜猜看便是。”

第62章

文渊阁内一方青玉砚台砸在金砖上碎成八瓣。

今日一大早宋良卿面前就放着十二道请罪折子,他给宋子雲物色的十二位相亲对象都上了一道折子,大意都是自己如何如何不堪配不上长公主殿下,让殿下收回成命。

“他迟绪当真要造反吗?”宋良卿猛地掀翻案几,明黄龙袖扫落满地奏折。少年天子的嗓音还带着变声期的嘶哑,此刻却尖利得刺耳,“十二位世家子弟!十二位!全吊在菜市口!他让朕颜面何存?”

文渊阁内外奴才跪了一地,大家都低着头默默地承受君王雷霆之怒。

清住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内有首辅把持朝政外有藩王手握军队,说起来是他宋良卿的天下,可他手上到底有多少实权?此刻的宋良卿的手慢慢握紧,将其中一份折子紧紧攥在手心,此刻他只觉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遏住自己的喉咙。

“他每年都问朕要军饷,一年比一年高,朕得答应,他私自克扣匈奴西戎的进贡,朕也忍了,可他竟敢干涉皇家亲事!清竹,他吊的不是十二位世家子弟,是朕的脸面。”

跪在地上的锦衣卫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眼角瞥见宋良卿腰间玉佩正在剧烈晃动,那枚雕着盘龙的羊脂玉,是先帝留给宋子雲,又被她在陛下生辰那日转赠给他的。

宋良卿慢慢松开那道折子,双眼迸发出冷寒的光,对着地上跪着的锦衣卫又问,“楚先生不是到场了嘛,他是如何处置的?”

“楚先生当场判了罚银”

“罚钱?”宋良卿掀开香炉的盖子,原本已沉寂的香灰死灰复燃撩出一星半点的火星子,“他楚墨珣真是朕的好首辅,竟然害怕迟绪到如此地步。”

清竹朝着跪在地上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锦衣卫立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陪着笑脸端着一碗刚温热的银耳莲子羹,“陛下先消消气,楚先生这般做肯定是为了陛下。”

“为了朕?”宋良卿笑道,“清竹,你不老实,在朕面前说不来实话。”

“奴才不敢。”

宋良卿说道,“你这个人精在皇宫内待了多少年,你不会没瞧出来楚墨珣怕迟绪胜过怕我吧。”

“陛下怎可如此想首辅大人呢,镇北王如今手握多少大军,楚先生是为大局为重,这才适时忍让,陛下莫要为此等小事与首辅生了嫌隙。”

“他与朕生出的嫌隙还少吗?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为了他首辅的权势。”

文渊阁外一声尖锐的嗓音刺破这主仆二人的对话。“楚大人到!”

清竹深知这位年轻主子的脾气,他瞧了一眼宋良卿,小心询问道,“那陛下是见还不见?”

“见!为何不见?”

自他登基之日算起,他差不多日日都见楚墨珣,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抑制不住地害怕这位首辅先生,可如今他已习得五年帝王之术,长成参天少年,内心有个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不能再害怕楚墨珣了。

“他都不羞于见朕,朕为何怕他?”

“臣楚墨珣参见陛下。”

嗓音清润如常,仿佛今日清晨菜市口那场闹剧与他无关,宋良卿斜斜地靠在金丝软枕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楚先生来了,赐座。”

楚墨珣却并未像往常那般接受,“陛下,臣今日所请之事事关重大,臣特请陛下让臣站着。”

“依你。”宋良卿知道他要请奏何事,无非就是替迟绪来求个情。他站起身来款款走到清竹面前端起一杯茶放在楚墨珣面前的茶几上,“先生不急,慢慢说。”

楚墨珣却恭谨地接过茶,心中思忖该如何开口,不曾想宋良卿倒是先开口,“赵公子送回赵府了?”

“是的,臣亲自送的,十二人均已送回府。”

宋良卿不知为何笑了一下,“先生可知五十两银子买不来赵府的一条狗?”

楚墨珣眼皮未抬,两指捏着茶碗托沿凑近嘴边,碗盖碰撞茶碗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才要留着他们父子给军饷添个零。”

“先生真是煞费苦心,知道的说先生以大局为重为朕着想,不知道的还以为先生与镇北王穿一条裤子。”

“陛下误会臣的意思了,臣永远是大渊的臣子,今日之事的确是臣处理不当,但……”楚墨珣恭敬地朝着宋良卿行了一礼道,“臣事出有因。”

宋良卿眉头紧锁,看着下方躬身的楚墨珣,身姿挺拔如青竹,即使如此大礼也自有一份清贵从容的气度,只是唇线抿得有些紧。

“先生为何行此大礼?”

宋良卿心中直打鼓,为迟绪求情也不至于这般大礼。

“臣有事求陛下。”

“求?”

宋良卿愣在原地,他与楚墨珣共识五年,他从未说过求这个字,这样以退为进反倒让宋良卿不太适应。

“先生是朕的恩人,岂能用求这个字。有事尽管说,朕能答应的一定答应先生。”

“陛下!你别怪楚先生,是本宫的错。”

声音比人先至。

宋子雲没等步辇停稳,玄色凤纹裙裾已掠过朱槛,金线刺绣在疾行中簌簌作响,像只炸开羽翼的飞鹰,带起一阵香风,发间九凤钗的流苏缠住了耳珰,随着她猛然推门的动作叮当乱晃。

她一眼便锁定了楚墨珣安然的身影,悬着的心刚落下半分,又见他行此礼,那半颗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殿内君臣同时回首,只见宋子雲面色惨白,气息尚未喘匀,楚墨珣瞳孔微缩,还不曾开口,宋子雲却已横跨一步,广袖如云,恰恰挡在楚墨珣身前。

“陛下,臣参见陛下。”宋子雲握着楚墨珣的手腕将其藏在身后,才想起来行君臣之礼,双膝堪堪半曲被宋良卿一把扶住,“何时起长姐见朕也需这般行礼了?”

宋良卿嘴角上扬,并看不出怒意,可宋子雲却察觉出天子之威,她局促地笑起来,“都怪长姐一时情急,陛下莫怪。”

“长姐这是怎么了?”宋良卿目光落在宋子雲握着楚墨珣的那只手上,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护着自己的,一丝阴鸷的思绪掠过宋良卿心头,他想不明白长姐明明这般护着他的。

宋良卿指尖轻触宋子雲耳边垂下一缕青丝,替她挽到耳后,瞧着她那张美若仙人的脸由于匆忙走路而红润了气色,真是越发清雅,“长姐这般匆忙是怕朕欺负首辅大人吗?”

宋子雲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敛去紧张的神色,霎时松开身后的手,“陛下说笑了。陛下与先生是良师益友,如何会欺负楚先生呢。”

宋良卿也低头笑了一声,“是啊,长姐知道就好。”

“臣是个急性子,凡事都不喜别人替臣受过,还望陛下见谅。”

宋良卿说道,“长姐这几日不是一直身子不舒服吗?这般急切所为何事?”

“是,本宫这几日不舒服,不来见陛下是怕病气传染给陛下。”

宋良卿点点头,“如今看来长姐是好多了。”

“是。”

宋子雲缓缓后退一步以示恭谨,“今日清晨在菜市口的事是本宫一人所为,镇北王与楚先生都是受本宫指使。”

“长姐一人所为?”宋良卿一双渐露锋芒的眼睛略带犹疑地看看楚墨珣,再看看宋子雲,“楚先生的确对长姐很重要。不然这几日朕见长姐一面难如登天,怎么楚先生一进宫,长姐就忙不迭地来见朕了?”

楚墨珣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腕上,上面淡淡的红痕彰显刚才捏住此处的人多么用力,他朗声说道,“陛下,今日之事……”

“那长姐便可以相看驸马了。”

“镇北王求见!”

三人的对话被打断,宋良卿笑道,“今日朕的文渊阁还真是有点忙碌。镇北王来了,尔等说朕是见还是不见?”

宋子雲抢先一步说道,“陛下,镇北王鲁莽行事,皆是受臣指示,他此刻求见陛下想必也是为此事特来请罪,陛下若是还在生气,还是先不见罢。”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硝烟。宋良卿的目光如拂尘轻轻扫过宋子雲,被蒙着雾气看不清的心好似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云雾,心里成算有了四五分,“朕倒觉得他来见朕并非为了请罪。”

迟绪心下焦躁在殿外等得不耐烦,他摆了摆手一臂便能推开宣旨太监,抬腿就往里走。

“本王是来找陛下有要事相商,你不能拦着本王。耽误了本王的事,我唯你是问。”

清竹在他身后直嚷嚷,“镇北王留步啊,陛下还没宣你呢,这不符规矩,你不能进去。”

“臣参见陛下,长公主殿下。”

清竹跑得气喘吁吁,“镇北王,你怎么这样,我越叫你越走。”

“公公你叫本王吗?本王没听见,可能是你跑得太慢了。”

清竹见宋良卿并未怪罪迟绪,也盈盈笑道,“镇北王征战沙场多年,老奴自然是跑不过镇北王的。”

迟绪一身玄色常服,稳健地倚在殿柱旁,姿态看似慵懒,但那身经百战的煞气却隐隐在殿内弥漫,与楚墨珣的清冷形成了鲜明又诡异的对峙。

宋子雲黛眉微蹙,一丝毫不掩饰的烦躁掠过眼底,那双惯常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清晰地写满了“你来凑什么热闹?”的质问。

“臣参见陛下。”

宋子雲眯缝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镇北王怎么来了?”

“臣来是来见陛下的。”

宋良卿说道,“你也是来见朕的?”

宋子雲瞪了他一眼,菜市口的乱子还没收拾干净,他倒有闲心跑到文渊阁?嫌楚墨珣的麻烦还不够大吗?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宋良卿。

“好,镇北王今日来找朕是为了何事?”

“陛下,今日臣有一事请奏,请陛下恩准,”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文渊阁内微妙的寂静,也截断宋子雲即将出口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发声的迟绪身上。

迟绪不知何时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高压一般的气场直逼楚墨珣。

他脸上惯常的那抹邪气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庄重。那深邃的眼眸不再有戏谑,而是沉淀着某种滚烫不容置疑的决心。

迟绪迈开沉稳的步伐缓步走到宋良卿面前,这位手握重兵威震北境连宋良卿都需礼让三分的铁血藩王竟单膝跪地!

玄色的衣袍铺散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陛下!”迟绪声音洪亮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铁滚烫又热切,“臣今日前来,非为军务,非为朝事。”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望向宋子雲,那眼神里的锐利锋芒,竟比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还要摄人心魄。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石破天惊的话语,“臣,恳请陛下赐婚!臣心仪长公主殿下已久,愿以性命起誓,此生唯她一人,护她周全,予她尊荣!求陛下将长公主殿下,下嫁于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宋子雲的脑子里炸开了。她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碎裂成一片空白。那双美丽的眼睛瞪得极大,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仿佛无法理解刚刚灌入耳中的话语。

事发突然,阁内悄无声息,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子雲看着那个单膝跪在御前的男人褪去所有轻浮与不羁,只剩下磐石般的郑重,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炽热与渴望。

他……在说什么?提亲?向她?

宋子雲只觉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紧紧掐住了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摇摇欲坠的仪态。她脑子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他手握五十万大军,竟然在此刻求娶她?陛下都猜忌他到如何地步了,他怎敢?他莫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文渊阁内安静得让人窒息,只剩下迟绪那掷地有声的誓言余音,在袅袅檀香中回荡、碰撞,彻底搅乱了这一池深水。

“迟绪,你是不是喝酒了?”

宋子雲思来想去只剩下这一个可能,迟绪却不理她,“陛下,长公主殿下也心悦于我。”

“啊?”宋子雲如同站在高山之巅,整个人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会跌落谷底,“我心悦你?迟绪你还敢说你没喝酒?陛下,镇北王殿前失仪,本宫恳请陛下让他先去殿外醒醒酒再招他入殿。”

“臣没有喝醉。”迟绪说道,“臣有证据,臣与羽南已经彼此心悦,请陛下成全。”

“证据?”宋良卿问道,“何证据?”

“柳昱堂求见陛下。”

第63章

迟绪那如同惊雷炸响的求亲宣言余音未散,宋子雲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甚至不敢去看旁边楚墨珣的表情,但她依旧敏锐地察觉那道清冷的目光此刻必定如冰锥般刺骨。

楚墨珣双唇紧抿,脸上表情像是被定住一般,可下一瞬便恢复正常,可这一抹失态却被宋良卿给捕捉到了。

宋良卿冷眼旁观这三人各自的神态,宋子雲远嫁去边疆虽然能交出京城的权利,只是堂堂镇北王手握五十万大军,若是能娶到长姐,便是如虎添翼,将来若是挥师南下直捣京城也并非难事。

不行,要想个法子推拒这个蛮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几乎要压垮所有人的神经时……

“陛下!”略显尖细的通传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突兀地穿透了这片凝固的空气,“翰林院修撰柳昱堂殿外求见!”

柳昱堂?

宋子雲目光一闪,第一次觉得柳昱堂三个字如此悦耳,她面色严肃地说道,“陛下,柳大人此刻觐见想必有公务要与陛下商议,还是先让柳大人进来答话。”

迟绪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但跪姿依旧沉稳如山,只是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扫向门口。

楚墨珣一直微垂的眼帘终于抬起,同时看向门口,清冷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澜,那是一丝更深沉难辨的情绪。

只有站在身侧的宋子雲听见一声轻轻地叹息。

宋良卿一双黑眸笑道,“今日朕的文渊阁真是热闹,既然长姐这么说,那便宣柳昱堂觐见。”

一道清雅如竹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柳昱堂。他穿着崭新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清俊的脸上带着一贯的冷淡孤傲,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容错辨的急切。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案前,目光飞快地在殿内扫过,略带吃惊地看向跪着的迟绪,掠过垂首的首辅楚墨珣,最后清冷俊秀却带着灼热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了宋子雲身上。

那目光如此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意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让本就心乱如麻的宋子雲呼吸又是一窒,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柳昱堂的一眼让原本打算利用他岔开话题的宋子雲脑中的一根弦下意识地慢慢绷紧,她敏锐地察觉柳昱堂今日前来殿前可能与自己有关。

柳昱堂在文渊阁内极具压迫感的逼视下,撩起官袍下摆,做出了一个让宋子雲眼皮都狠狠一跳的动作。

他也跪了下去!

“臣叩见陛下。”

柳昱堂恭敬得如同每日上朝时叩见君恩那般,但又不太像。宋子雲左边是单漆跪地的北境之王迟绪,右边跪着是陛下最看好的翰林院青年才俊,虽然性格迥异,但却有着一种近乎一致的热切与诚恳。

她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后背冷汗直冒,今日的文渊阁真是与她犯冲,三十六计走为上,“陛下,本宫有些不舒服。既然柳大人有公务要禀报,那我……先告退了。”

“殿下请留步。”

开口的不是宋良卿,不是迟绪,而是柳昱堂,他扭过身子。

“此事……”柳昱堂目色清冷,眼皮缓缓压低,薄唇谨慎又小心地开口,“今日臣所请之事,原本卑职打算先不让殿下知晓,但殿下恰在此,想来也是天意。”

柳昱堂目色坦然,深吸一口气,“请殿下留步,此事与殿下也有关,卑职想当着殿下面说。”

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又袭来。

“什么……事非得今日说?”

柳昱堂没有再看宋子雲,而是目光坚定地看向宋良卿,“臣心慕长公主殿下风仪才情已久,如仰日月!但臣自知出身寒微,不敢与勋贵比肩,故将此情埋藏心底,可见殿下开始议亲,臣……,臣然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臣愿倾尽此生才学,为殿下描摹山河锦绣,为殿下排解忧思烦闷,愿为殿下掌中笔,砚中墨,一生相伴,诗书为友,琴瑟和鸣!”

“臣,”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恳请陛下,将长公主殿下下嫁于臣!臣必以性命相护,以余生相敬,绝不负殿下分毫!”

臣心慕……宋子雲只听见这仨字,双耳嗡嗡作响,之后的声音如同隔着十万八千里远一般模糊。

“长姐?”

宋良卿心中自然觉得柳昱堂更合适做驸马一些,他在朝中毫无根基,上面又顶着柳氏开国的荣誉,他笑吟吟地问道,“彦博心仪长姐?朕怎么听说你与长姐并不是那般熟稔?”

柳昱堂答,“是臣的过错,臣往昔瞧不出自个的心,还请陛下罚臣,以消长公主殿下心头怨气。”

迟绪瞪了柳昱堂一眼,不依不饶地说道,“陛下,总得分个先来后到吧?明明是我先来提亲的,陛下可不能厚此薄彼。”

“朕岂会?”宋良卿下意识地看向宋子雲,“可这毕竟是长姐的婚事,议亲之事岂能单看先来后到?”

“陛下怎可如此偏心?这议亲之事最应讲究个先来后到,”迟绪愤然站起身来,宋良卿瞬间见他高出自己许多,需仰着脖子看这面目凶煞之人,吓得后退半步,“我与羽南本就相识得比柳大人早。”

“人世间之事哪有事事分清先来后到的?”柳昱堂跪得笔直,“要这么细细分清,我与……殿下相处的光景却比镇北王要久上许多。”

迟绪泛着幽暗的凶狠目光看向柳昱堂白皙的脸,柳昱堂手掌慢慢握紧,指腹轻轻摩挲,可他那双清明的双眼丝毫不退让。

请二位等上片刻。

这短短七个字,宋子雲却迟迟说不出口。

她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被架在了火上烤。脸颊的热度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两个的,像约好了似的,一股脑儿地跳出来,把一池本就不平静的水彻底搅成了滔天巨浪。

楚墨珣会怎么看她……

大渊的首辅大人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朝堂上刀光剑影,他也能从容不迫地执棋落子,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的计算之中。可今日……今日这局面,怕是连他也未曾预料。

宋子雲终究没忍住,眼角余光偷偷打量楚墨珣。

楚墨珣依旧保持垂首姿态,看似恭敬,那向来平稳的呼吸却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修长的手指原本虚拢在袖中,此刻却无声地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要将什么无形的东西生生捏碎。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眸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可那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一丝几近失控的冷意。

他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二人,最后极轻地看了一眼宋子雲。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空气彻底凝固了。檀香的烟气都仿佛停滞了飘动。宋子雲只觉暖和的文渊阁此时比刚才还要冷上几分。

他生气了。

不是朝堂上与御史台交锋时的冷冽锋芒,不是处理政务时的肃然威仪,而是一种近乎被冒犯的怒意。

总是这般僵持着只会让事态越发严重,宋子雲强压住心头的震惊,“陛下,本宫与柳大人只是秋闱科考之际有过几次接触,实则并不相熟,我……本宫也不知如此得柳大人青睐,本宫多谢柳大人的……情谊,只是……”

宋良卿欲开口,柳昱堂朗声说道,“启禀陛下,长公主殿下只是失忆了,忘了与臣的过往,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殿下此刻这般说,臣无话可说,但臣有证据证明殿下在未失忆前与臣两情相悦。”

“证据?”

宋良卿与宋子雲同时挑起神似的眉毛,互相又看了一眼对方。

迟绪却抢先一步说道,“你以为你就你有啊,本王也有。请陛下过目。”

说罢迟绪便从宽袖之中掏出一个素锦包裹,包裹不大有点厚,方方正正的,他双手奉上。

宋良卿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沓书信,最上面的几封如雪花一般随意掉落在地上,信封上赫然写着镇北王亲启五个大字。

宋良卿点点头,“的确是长姐的笔迹。”

宋子雲毫无印象,“陛下,这世间能模仿笔迹的大有人在,你不能单凭这些就断定是我写的吧?”

“也是,”宋良卿点点头,“原本是长姐的私信,朕不便多看,既然长姐如此说,朕便看上一二。”

柳昱堂见宋良卿的目光落在信笺之上,“臣也有。”

与迟绪来往的书信,失忆后的宋子雲还是从宋之口中得知一二,如何应对刚才一瞬她已有了法子,可架不住两只羊都在自己手上。

宋子雲道,“柳大人,如果你说的是那些本宫赏你之物,你便不用拿出来。本宫的话不会变,是赏你的你拿着就是,若非要说是与我定情之物,难免有些牵强。”

柳昱堂并不动气,他目光柔和地看向宋子雲,“臣知殿下心中还有怨气,是臣的过错,臣认罚,但臣确有殿下给臣的信物。臣那时便存了私心,贴身戴着,并没有交还给殿下。”

宋子雲问,“是……是何物?”

柳昱堂修长的手指从脖颈处一挑,一根红绳赫然出现在她眼前,指腹慢慢拨弄,一块墨绿色的翡翠呈在掌心,那是一块通体碧透的翡翠玉佩,雕着精巧的鸾鸟衔枝纹,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看得出来佩戴的主人何等爱惜。

柳昱堂双手举起,“请陛下过目。”

不用宋良卿过目,宋子雲一眼便看出这块翡翠的确是自己的。

“长姐,这块玉佩朕认识,是当年还未灭国的南朝进贡而来,你甚是喜爱问朕讨了去的,对不?”

“本宫不记得了,再说这般玉佩本宫有许多块,如何……”

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装傻。

柳昱堂说道,“殿下送予臣时曾对臣说鸾凤和鸣,当为定情。”

宋子雲焦躁起来,“柳大人,自打我失忆后我也听过许多你我之间的事,大都是我送你东西你推辞不受,在柳府门口等候你诸如此类,怎么如此贵重之物你倒是收下了呢?你如实交代,切勿信口雌黄。”

想起那日情形,那是他初入翰林院不久,一个雪后初霁的傍晚。

彼时他刚熬了通宵整理典籍,满身疲惫,只想寻一处清净透透气。鬼使神差地他避开了人来人往的宫道,沿着一条罕有人迹的梅林小径信步走去。积雪压弯了枝头,红梅点点,在暮色四合的天光下,宛如凝固的胭脂泪,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冷香,吸一口,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干净。

他正闭目深吸这难得的宁静,忽听“咔嚓”一声轻响,是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极轻、极悦耳的环佩叮咚声随风传来,若有似无。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小径深处,一株姿态虬劲的老梅树下,立着一个身影。她并未身着繁复宫装,只披着一件火狐毛镶边的素锦斗篷,兜帽滑落,露出如墨云鬓,几片被风拂落的红梅瓣,恰好缀在她发间。

暮色温柔地勾勒着她的侧影。她微微仰着头,专注地望着枝头一簇开得最盛的梅花,莹白的指尖正小心翼翼地拂去花瓣上的薄雪。暖阳碎金般洒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风声、雪落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归于沉寂。只有那梅树下的身影,像一幅被时光精心装裱的水墨丹青,带着惊心动魄的美,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底,直抵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宋子雲察觉目光,四目相对之下,柳昱堂忙不迭转过头避开这晶莹犹如冰雪的目色,但他知道她在等他。他一时惶然,竟然在她道清缘由之后愣了半晌,再抬头时她已不见踪迹,那块玉佩不知何时已经在自己手心了。

“臣也不知那日为何会收,想来臣在那时应该已经心悦殿下了。”

楚墨珣的脸色,彻底冷了。

那双常年执笔批阅奏章的手此刻骨节分明地扣在玉带上青筋隐现。他唇角仍噙着那抹淡笑,可眼底已凝成一片寒冰。

“柳大人,”楚墨珣开口,嗓音依旧清润如玉,却字字如刃,“长公主素来宽厚,赏赐之物不知凡几,若每件都算定情,怕是连宫里的库房都不够装。”

柳昱堂不卑不亢,“先生此言差矣。此玉佩乃殿下贴身之物,鸾纹更是皇室女子专属。”他转向宋良卿,“臣虽出身寒门,却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道理。既受殿下信物,自当以余生相报。”

宋子雲从来不知柳昱堂竟有如此口才。

“这……长姐,你看这……”

楚墨珣抬眸,神色已恢复如常,可那眼底的寒意未散。他微微躬身,嗓音依旧清冷如玉,“陛下,臣以为……”他顿了顿,目光极淡地扫过此二人,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浅的、近乎锋利的弧度。“长公主的婚事,不该如此儿戏,该从长计议。”

“本宫也是这个意思。”

“朕也是这个意思,”宋良卿说道,“两位爱卿意思朕知晓了,让朕考虑一番,朕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第64章

殿门一开,寒风扑面。

楚墨珣连告退的礼数都省了,广袖一拂,抬脚就走。雪白的官袍在风中猎猎翻飞,背影清冷如孤鹤,脚步却比平日快了三成。

他生气了。

而且气得不轻。

可他生气关她宋子雲何事?

宋子雲来不及想明白这个问题,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提着裙摆就追了出去,一路小跑追到承德门,远远地看着楚墨珣的官轿,她急了。

“先生,你等等我。”

“先生……先生……”

“楚墨珣,楚墨珣你听我说嘛。”

宋子雲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她只觉自己像是一面满是洞的古墙,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堵不过齐这些大大小小的洞口,只能任凭狂风吹乱她的心。

“你站住!”

可那人背影如刀,越走越快。

宋子雲脑海之中腾然冒出一个心思,他从未对她如此过。忽地想起某些模糊的片段,在楚府书房她借着酒劲悄悄倒在他怀里……他也不过冷淡地瞥她一眼。

如此逾矩之事,她是断然不会做的,尤其是对着楚墨珣那张冷得能让人哆嗦的脸。

宋子雲此时来不及追溯她是何时对楚墨珣做过这等事,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轻轻摇摇头……

“楚墨珣,我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今日天气甚好,暖阳铺撒在青砖之上,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近乎锋利的轮廓。虽然楚墨珣对宋子雲所作所为心知肚明,可他没料到当这些“定情信物”摆在面前时他会如此震怒。

“那些不是……”宋子雲的话如同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不是定情信物?”楚墨珣的声音像是混进了冰渣子,那双向来沉静如深潭的眸,此刻暗潮汹涌。

“你知道我有失忆症,你给我点时间,我定能有个合理的解释,所以现在你得帮我。”

“殿下是大渊的长公主殿下,岂能对我解释一二?”

“楚墨珣,你一定要和我这样说话吗?”

“臣告退。”

宋子雲看着前面那疾步如风的高大身影,心中如堵着一块山石一般喘不上气,一巴掌拍在撵轿扶杆之上,目色一沉,“冯二。”

坐在撵轿旁的冯二一个支棱站起身来,“小的在。”

“给我追。”

“小的遵命。”

宋子雲提起裙摆,欲上马车,宋之赶紧挡在她面前,“殿下请稍安勿躁。”

宋子*雲越想越气,指着早就不见踪迹的方向,“你说他怎么平时没有这么快的脚程?”

宋之接过撵轿上的斗篷将其披在宋子雲身上,语速平缓低沉,“殿下莫急,您是长公主,满朝官员都认得这撵轿尊贵,若是当街追首辅大人的轿子怕是又要遭人非议。”

宋子雲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他都不怕我这般追,我还怕他作甚。”

“羽南,羽南……”迟绪拦住宋子雲的去路,“今日殿上之事……”

“镇北王向来爽气,怎么今日吞吞吐吐?”宋子雲如今没心思见迟绪,她的目光依旧望向远方飘忽不定,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今日本宫还有事,我们改日再聊。”

“羽南!”

迟绪拉住宋子雲的手腕,却被宋之挡了回去,“殿下圣驾,不容尔等亵渎。”

迟绪一双深眸只盯着宋之身后的宋子雲,“羽南,借一步说话,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我现在心思很乱,想来镇北王也是如此,不如等你我二人都冷静几日,我自会与你说。”

见宋子雲的人还在此处,可心思早就飞向另一个方向,迟绪也恼了,“你若是今日离开,本王便从今日起坐在文渊阁,直到陛下答应你我婚事。”

“你这人怎么这般胡搅蛮缠!”

“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而已。”迟绪亲眼看着宋子雲追着楚墨珣一路,当楚墨珣头也不回地走出承德门时,宋子雲那失魂落魄的目光悉数落入他眼里。

“就几句,好吗?”

宋子雲朝宋之使了个眼色,宋之默默退下。

幽静的承德门口并无多少闲杂人,如今早已不像早春时那般阴冷,春风卷起时总带着些许阳光的温暖,暖阳铺洒在宋子雲脸上,莫名地带着柔和。

“羽南可知你如今在朝廷中处境艰难?”

宋子雲没有开口。

她如何不知自己现在的处境。宋良卿替她选亲也不过是为了早日赶走她这个碍眼的长姐,想到自己殚精竭虑用生命护住的弟弟竟如此对自己,宋子雲倒还真想赌气随便挑个人嫁了远离朝堂算了。

想起父王弥留之际的嘱托,她若一走了之,如何能对得起泉下的父王母后?大渊是她偷偷溜出皇宫寻求楚墨珣的帮助才得以保全下来的,她必须守住,一丝一毫都不能逃,不能退。

“所以你嫁给我是当下最佳选择,”迟绪侧身拦住宋子雲的去路,声音低沉,带着北地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感,“羽南你看着我。”

宋子雲下意识地抬头见这高大魁梧的男人,在他眼中看出了炙热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燃尽,这是宋子雲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迟绪的滚烫。

“自打你身体恢复之后,你自己算算你多少次被朝中老臣弹劾?”

“这些年你遭遇了多少次刺杀,多少次弹劾?怕是你自己都数不清了吧。”

“这京城之中的弯弯绕绕太苦太难了,你不能让这四方宫墙困住你。”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她心上,“你该去看看真正的天地!”

“我迟绪许诺你,只要你嫁给我,做我的王妃,跟我回到北疆,疆域辽阔,只要是我镇北王的地界,我可以许你天涯海角,任凭你肆意妄为,我可以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

听他如此描绘,宋子雲眼前浮现出那满山牛羊的美妙场景,春日冰河炸裂,草场一夜返青,无边无际的绿浪能淹没马蹄,就连风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夏日草原上开满各色的野花,像天神打翻了调色盘。夜里就躺在星河下面,篝火噼啪作响,她仰躺在草原之上一伸手便能摘下天上的星辰。

秋日边关的落日,大得能吞掉整个戈壁,把城墙都染成血色。

冬日大雪封山,天地一片苍茫。她驾着雪橇,在寂静无声的雪原上飞驰,听北风像狼一样嚎叫……

这些场景她只在书上读过,既熟悉又陌生,她真心向往之,与迟绪那些年的书信往来之所以能坚持如此之久,除了要笼络这位镇北王之外,宋子雲内心也是极度向往那辽阔疆域的。

“羽南。”

迟绪瞧出宋子雲眼中的动容,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哪又怎样?”宋子雲也只有那一瞬动摇,另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是楚墨珣。

楚墨珣方才在雪中清冷孤绝的背影,他眼底那翻涌的暗潮,他压抑着怒意嘶哑说出的那句“不是定情信物?”

那身影像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北疆的热火。

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迟绪眼中那簇炽热燃烧的火焰,在看清她摇头的瞬间猛地一滞,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刺骨的冰冷所取代。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你骗了我,迟绪。你假借假名处心积虑接近我,为了笼络秋闱学子唆使白暮非散播谣言,使得我险些失了主审官一职。迟绪,我不能信任一个曾经骗过我的人。”

“那是逼不得已,况且我后来不是也替你挽救回来了。”

“要不是楚墨珣许你军饷……”

“楚墨珣,楚墨珣,你难道心里只有他吗?”

“这是两码事。”

“不,这就是一回事,羽南,你明明白白告诉我,你是不是心里只有他?”

“是,我心里只有他。他至少不会骗我。你满意了吗?”

迟绪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如同置身火焰山口,滚烫的热焰将他整个身子燃成灰烬,但他却想伸手抓住宋子雲的手,将她一同拖入一同燃尽。

“宋羽南,你敢肯定他不会骗你?”

“至少他从未骗过我。”

迟绪后退一步,“这么说来你是要拒绝我?为了楚墨珣?”

宋子雲瞧着盛怒的说道,“既然镇北王想说的话说完了,告辞。”

迟绪沉默地看着那抹火红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像一只被强行关回金丝笼的鸟,义无反顾地飞回了她甘愿囚禁的牢笼。

“呵……”一声低沉的冷笑终于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带着血腥味,“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羽南,你与我书信往来多年,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丝情谊。”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风雪呼啸着灌满他的玄色大氅。

那双狼一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宋子雲消失的方向,里面翻涌的愤怒、不甘和痛楚渐渐沉淀下去,最终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刺骨的寒潭。

“老奴拜见镇北王。”

迟绪听得身后一声尖锐的声音,敛起自己眼中的狠厉与愤怒,转身单手扶起清竹公公,“公公不必多礼,想来公公赶来此处,是陛下有事吩咐臣。”

清竹笑吟吟地看着迟绪,“镇北王真是聪慧过人,老奴过来的确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有句话想问问镇北王。”

“陛下请问。”

“镇北王当真想娶长姐?”

迟绪目光一闪,“本王今日兴师动众地赶到文渊阁,难道陛下还要质疑我的真心吗?”

“镇北王稍安勿躁,陛下也是为了妥善行事,还请镇北王不要见怪。”清竹笑了笑,苍老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迟绪,示意让他不要激动,“既是如此,陛下有句口谕传给镇北王。”

迟绪刚要双腿跪地,却被清竹一把扶住,“陛下说了让镇北王站着听旨。”

“臣谢过陛下。”

清竹清了清嗓门,用宋良卿的口吻说道,“。镇北王是我大渊的王爷,高大英武,与我长姐算是般配,但长姐是朕的亲长姐,与朕朝夕相处,若是长姐远嫁,朕是万分舍不得。只是为了长姐的幸福和大渊国祚,镇北王至少要让朕看看镇北王府有多少聘礼吧。”

这算哪门子口谕。

迟绪的眼珠子一转,便猜出了宋良卿的意思,一双狼一般的眸子忍不住朝清竹看去,清竹此刻也在看他。

“陛下还说,此事事关重大,镇北王犹豫也是人之常情,还请镇北王考虑清楚再来回朕的话。”

第65章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在渐渐沉寂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宋子雲闭着眼坐在撵轿之中靠在软垫上万般不舒服,脑中不停浮现那冷漠的背影,她气鼓鼓地说道,“总不能也让我堂堂长公主也翻墙去见他吧?”

喧闹的街市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可骑着马的宋之还是一下就听见帘子内宋子雲的话,他轻轻地靠在窗帘外说道,“殿下还是先行回府,卑职替殿下跑一趟楚府。”

“你去他也未必见你。”

宋之说道,“我是殿下的人,首辅大人定然会见。”

宋子雲心道就是因为是我的人,他才不会见。他这个人七窍玲珑心,若是不想见一人,有的是法子。

她心情极度烦躁,不单单是因为楚墨珣生气,她更气的是自己因为楚墨珣的气而牵动自己情绪。

越想越心烦,她随手捏着一旁的金丝软枕,眼前浮现楚墨珣冰冷的脸,一拳打在软枕之上。

“再者卑职是先生举荐给殿下的,还是能在先生面前有几分薄面的。”

“先回府吧。”

在拐过一个巷子口时,撵轿慢了下来。

“冯二,这还没到宋府,怎么就停轿了?”

冯二还未开口,宋子雲便听见一顿马蹄声,宋之的声音由近及远,只听见他对远处说道,“此乃长公主撵轿,何人胆敢阻挡?”

宋子雲还在思考如何能见到楚墨珣,只听见一声,“殿下。”

“怎么了?”

宋之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开口,“殿下,柳大人在路旁等候。”

“柳大人?哪个柳……”宋子雲不想见什么柳大人王大人,话脱口而出时,倏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撩开车帘一角。

暮色苍茫,华灯初上。长街尽头,柳昱堂独自一人立在道旁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他身上仍是那件青色的官袍,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清俊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融在街边店铺透出的昏黄光影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显然已等候多时,肩头落了些许寒霜,却站得笔直如松。看到马车停下车窗掀开,他眼中瞬间亮起一点微光,随即又迅速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沉静的、带着歉意的温润。

宋之道,“若殿下不想见柳大人,卑职吩咐冯二绕行便是。”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宋子雲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着他。

柳昱堂上前几步,停在马车丈许之外,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冒犯,又能让她看清自己眼中的诚挚。

宋子雲望着他等他开口,不曾想他这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而是双唇微动,喊了一声,“羽……南。”

春风一扫,卷起地上的树叶发出窸窣的声音,宋子雲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一双大眼睛。

“你……叫我什么?”

柳昱堂忽地低下头,“这几日我总是做同样一个梦,梦见殿下……”

“我实在没什么兴趣听你的梦。”

柳昱堂好似没有听见宋子雲这般拒绝的话,他甚至没有勇气看向宋子雲,目光悠然望向远处,“梦见我与殿下失忆前最后一次见面,殿下让我唤你小字,我并未应允,如今甚是后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柳大人最好也忘了吧。”

他目光坦然地迎上她带着审视和倦意的眸子,那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半分迟绪炽热逼人,也没有楚墨珣深沉难测,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今日臣在此处等殿下,只是想告诉殿下,过去种种,彦博后悔了,悔得肠青。”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臣今日在文渊阁所言,句句肺腑,字字真心。然臣深知殿下心中所系并非臣这般……微末之人。”

暮风吹过,卷起他官袍的一角,更添几分萧索。

“臣此来别无他求。”他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想亲口对殿下说一声与殿下初见时,臣便已经心向往之,殿下如今处境困难,我愿倾囊相助。”

这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捧出来,带着冬日梅林的冷香和暮色的余温。

宋子雲心头微微一颤看着他眉宇间那份清醒的自知与克制,像是一泓清泉,清澈见底,温润无声,却也有着泉水的执着与韧性。

春风带着一声冷笑吹入柳昱堂的耳朵,“柳昱堂,你这话让我甚是恼火。姑且不论我处境困难是否轮不轮得到你来倾囊,你我之间从相识至今便不存在‘微末之人’这一说,我从未把你看作什么微末之人,反倒是你一直站在山峰之巅用一种读书人的清高藐视我,用柳府三代忠良为国捐躯的‘铮铮铁骨’碾压我的自尊,你对我的示好避之不及,对我的权势视如蛇蝎,如今你站在此处等了我半日却告诉我你初见我时便已心悦于我,你难道不觉可笑?”

纤纤玉手微微弯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窗牖雕花木栏上,柳昱堂望着这双纤细秀丽的手,慢慢垂下眼帘,“臣知道,一切皆是臣的过错。只要殿下肯给我一个机会,我只要一个机会,殿下。”

“我看你不知,不然你就不会跑去陛下面前说出如此荒唐的话。”宋子雲捏着盖碗,双唇贴着杯沿浅浅喝下一口,茶水划过她湿润的嘴唇,显得双唇饱满晶莹,惹得柳昱堂偏过头去,“这世间道理哪有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柳昱堂高高在上之时我便要做小伏低,如今我不乐意了,想来柳大人倒是来了兴致,故而才去陛下面前求娶我。”

“怎么这般看我?若是气不过,柳大人大可一走了之,去陛下面前参我一本便是。”

“那日后的道理就殿下一人说了算,如何?”

宋子雲瞪大眼睛看着他。

若是从前,宋子雲要是这般说,柳昱堂早就抬脚走人,可如今他稳如泰山岿然不动,还温柔地朝着她一作揖,“我今日既然等在此处,对殿下想说的话早就有心理准备,不论殿下说什么,臣都不会退缩。更何况以我对殿下的了解,殿下这般急言令色就是想激怒我,让我一走了之,我又岂能中了殿下的计呢?”

“你!”怎么也和迟绪一般无赖。

宋子雲继续端着长公主的架子,“今日之事你自己去陛下那解释清楚,告诉陛下求娶一事是你一时犯了糊涂。”

“回禀殿下,臣不会去。今日在殿前答话句句皆出自肺腑,殿下赐给臣的玉,臣一直贴身戴着,”他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声音却依旧平稳,“是臣寒夜孤灯里最明亮的一缕暖光,支撑臣走过无数个踽踽独行的长夜。若是要退婚,岂不是欺君?”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谦卑而恭敬,却自有一股文人的风骨,“今日在此处等着殿下,一来告诉殿下,臣的心思,再者还想对殿下说一声抱歉,今日御前唐突,实非臣所愿,原本我并不打算拿出这块玉佩,只是那镇北王……”他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块碧透的鸾鸟玉佩,目光眷恋地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随即决然地递向车窗方向,“玉佩请殿下收回。我求娶殿下,自然应是殿下收臣的定情之物。再者此物贵重,不该留在臣这无福之人身边。”

宋子雲吃惊不已,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柳昱堂吗?

她冷眸看着那静静躺在他掌心、在暮色中依旧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佩,看着他捧着玉佩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下那片浓重的阴影,心不知为何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拒绝的话,忽然堵在了喉间。

不,他是在以退为进。宋子雲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嚷,但她最终没有伸手去接。

“本宫还是那句话,此玉既已赠你,便无收回之理。”

柳昱堂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留着吧。”

她放下车帘。

“回府。”

马车再次启动,辘辘向前。

柳昱堂依旧保持着双手捧玉的姿势,僵立在暮色寒风中。他看着那辆华贵的马车渐渐驶离,消失在长街的灯火阑珊处。

这才低头目光呆滞地看向掌心那块玉佩,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又像是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留着吧。”

三个字如同暮鼓晨钟,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明明在她眼里毫无片刻的留恋,偏偏她又允许他保留这份无望的心意。

这到底是慈悲……还是更残忍的温柔?

他缓缓合拢手掌,将那块温润的玉石紧紧攥在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它嵌入骨血之中。冰冷的玉硌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处空洞传来的、绵密的钝痛。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将他清瘦的身影吞噬。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风,卷起他青色的官袍下摆,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隔了许久,才听见他似乎在对自己说,“既然许我留着,我便就是驸马人选之一。”

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再缓缓吐出。眼底所有的波澜,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死水。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如同初见。

“臣告退。”

宋之轻轻问道,“殿下为何不借此收回那块玉佩,好叫忠烈公知难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