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雲长叹一声,“你瞧他那样像是知难而退吗?若是我真的收回,才真是坐实了定情之物一说。”
“可若是不收回来,柳大人难免心存幻想,若他像镇北王那样闹到陛下面前,殿下岂不是为难?”
“他怎么想我管不了,也不在乎。”
“若是他执意求娶殿下……”
“他一个翰林院编修,掀不起大风浪。我堂堂大渊长公主,岂是他能求娶的。”
宋之点点头,“回府。”
宋子雲说道,“去楚府。”
“殿下不怕去了吃首辅大人的闭门羹?”
宋子雲轻轻笑道,“我已经想到法子了,想来还要感谢迟绪和柳昱堂。”
第66章
“长公主殿下驾到!”
暮色四合,首辅大人府邸的朱红大门打开一条缝,楚之略微尴尬地探出他苍老的脑袋,心平气和地准备打发宋子雲离开,却见一抹红色的身影躲在暗处,一声声凄婉的哭声传入他耳中。
楚之心下一惊,大门的一条缝被推开,他迈着年迈的步子担忧地看向宋子雲,“殿下怎么了?是谁欺负了殿下?”
宋子雲双手蒙着眼,只是哭,“楚之,他们欺负我……”
楚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朝身后家丁使了个眼色,“快,快去请大人。”
门内的家丁面露难色不能离开,还好心好意地嘀咕了一声,“管家,大人吩咐……”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这些。殿下这般伤心,肯定是遇上难事了,你快去请先生,就说是我说的。”
楚府朱色大门在宋子雲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长街隐约的喧闹隔绝在外。她裹着厚厚的狐裘,像只受惊又狡猾的兔子,一双灵动的眸子闪着泪花,眼底还残存几滴泪痕。
再见楚墨珣时,宋子雲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见高大的身影转身便走,她慌忙抹干泪痕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回廊,跟在他身后。
“楚墨珣,你等等我。”
书房内灯火通明,楚墨珣端坐书案后,提笔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侧影在烛光下拉得清冷而疏离。
“楚大人,”探出半个脑袋,大半个身子藏在门后,宋子雲一路小跑跟着楚墨珣,甚至还有些小喘,“这么晚了还在忙吗?”
他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头也未抬。
他依旧垂眸,笔走龙蛇,仿佛进来的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那身雪白的常服衬得他愈发清冷如玉,拒人千里。
宋子雲来之前挺怕这面容冷清动不动就教育人的首辅,不知为何来了他的书房,便不再害怕他,她几步冲到书案前,双手“啪”地一声撑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微微俯身,挡住了他案头的光线,一双还带着被寒风吹过痕迹的眸子直直盯着他低垂的眼睫。
“喂!楚大人,”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没了平日的威仪,反而揉进一种带着点委屈的娇嗔,“我跟你说话呢!”
楚墨珣搁下笔,抬眸。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平静无波,只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疏离,“殿下深夜驾临寒舍,有何贵干?若无要事,臣尚有公务。”
“有!当然有!天大的事!”赵明璃立刻打断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桌沿,那张明艳的脸庞在烛光下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和刻意放大的委屈。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向府门外的方向,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控诉的颤抖,“你家门口清静了,我家门口可遭了殃。”
楚墨珣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表演。
“那个迟绪,”赵明璃皱起秀气的鼻子,做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仗着自己是镇北王,带着他那帮子亲卫,骑着高头大马,像门神一样堵在我公主府大门口。黑压压一片,刀都亮着寒光,吓得我的车夫都不敢靠近!他还说要护送我去北疆赏雪。谁稀罕去他那冰天雪地啊!”她模仿着迟绪粗粝的嗓音,惟妙惟肖,却添了几分滑稽的娇憨。
楚墨珣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依旧沉默。
宋子雲品不出他的喜怒,“还有那个柳昱堂。”
她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带着更浓的委屈,“柳昱堂,就你掌管翰林院的一个小小编修,他倒好,抱着他那把破琴,在我府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弹凤求凰一弹就是一宿,弹得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引得半条街的人都围着看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他怎么着了呢!既然是你的下属,先生你得给我评评理,你说我堂堂长公主岂能下嫁对吧。”
宋子雲身子又往前倾,几乎要越过书案,一双美目可怜兮兮地望着沈砚那张清冷无波的脸,虽然这张俊脸还是依旧这般,可宋子雲却察觉周遭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下来。
“楚先生不会见死不救吧。”
“就殿下那个车夫还会怕柳昱堂这样一位谦谦君子?”
“那……柳昱堂是朝廷命官,打不得碰不得,若是打废了,楚大人岂不要找我理论?”
她微微撅起嘴,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糖,“我这不实在没地方躲了嘛。整个京城,也就你这首辅大人的府邸还算清静他们总不敢堵到你这儿来吧?”
宋子雲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带着十足的讨好和示弱,心却咚咚咚直跳,真怕楚墨珣白天那般脾气把她赶出去。
但楚墨珣并未说话,宋子雲默默地咽了口口水,打量楚墨珣的脸色,“所以,楚先生,你行行好收留我一晚呗。”
楚墨珣端着茶盏,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白,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情绪,目光落在宋子雲无意识绞着狐裘毛边的手指。
“若是连楚大人也不愿意收留我,我只能去城郊的旅社借宿一晚,可我是担心如今刺杀我的匪盗还未悉数归案。”宋子雲长叹一声,“难道要我风餐露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楚之领着下人端着几叠吃食走进书房。
楚之朝宋子雲露出一个善意的笑,但见楚墨珣冷峻双眸,又忽地低下头去,“殿下还未用膳,小的命厨房做了些简单的吃食,还请殿下稍用点,别饿坏了。”
“都是我爱吃的,伯伯用心了。”
楚之说道,“殿下不用和我客气,哦对了,殿下的厢房我已命人收拾妥当,其实也不用怎么收拾……”
“嘘!”宋子雲的脸色一下子煞白,眼角偷瞄楚墨珣。宋之自知说漏了嘴,脚底抹油赶紧带着下人鱼贯而出。
暖阁内只余烛火哔剥的轻响。
“想来殿下早就知道自己不用风餐露宿了。”楚墨珣抬眼看向停留在门外的身影,“殿下真是好手段,就连我府上的管家也对你唯命是从。”
“先生为何这般看我?我怎敢对先生家中的人用手段,若是楚先生还生气,那我走……便是了……”
宋子雲垂下脑袋懊恼地转身离去。
楚墨珣走到桌前正襟危坐,“殿下不曾用饭便要走,传出去岂不是又要说我楚府苛待皇室,殿下是还嫌朝野内外对我的议论不够吗?”
“先生说得有理,在我心里先生是我宋家的恩人,我岂能让别人苛责先生?”
这是宋子雲一句发自肺腑的讨好,可楚墨珣心一沉,恩人恩人,她总是把我想成恩人。
修长的手指慢慢攥紧,楚墨珣的眉毛猝不及防地蹙了蹙。宋子雲一个转身坐在他身旁,嘴角还噙着笑,“我早就饿了,我给先生倒酒。”
“岂敢扰烦殿下倒酒。”
楚墨珣想把面前的酒杯抽走,宋子雲却比他快了一步,替他斟满酒杯,“先生劳累一天,还是喝点酒解解乏。”
暖阁内的炭火烧得正旺,烧得宋子雲小脸红扑扑的,明明之前来书房时也没见楚墨珣怎地怕冷,今日怎么这般热火朝天。
不过好在书房温暖,倒让她的双膝寒症减轻了许多。桌上放了好几样精致的小菜,一旁还放了一小碟辣子,可菜肴风格倒是一改楚府的清淡风格。
宋子雲喜滋滋地看着这浓油赤酱,胃口自然也好了许多,看着楚墨珣慢条斯理地用膳,一举一动都透着浸入骨子里的优雅与克制。烛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处理公务时的冷峻,多了一丝居家的柔和,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
宋子雲就着楚墨珣这般的秀色可餐,仰着脖子一饮而尽,一杯接一杯,酒入喉咙止不住的辛辣,她心中却是止不住地高兴。
席间无话,只有她忍不住问几句,楚墨珣时而点头时而说上两句。不多时大半壶酒就进了宋子雲的肚子。
酒是好东西,壮人胆。
宋子雲醉眼朦胧,心中柔软一片,原本见着楚墨珣冷眉一挑便不敢大声喘气的怯懦都被酒气一吹,风吹云散去。
楚墨珣真是不善酒力,才喝了几杯薄酒,眼尾烫红,嘴唇湿润,淡漠的眸子中不知不觉浮现一丝默默地柔情。宋子雲瞧不得他这循规蹈矩的模样就想逗他,没想到酒后的楚墨珣如此乖巧,几次劝酒他虽然不情不愿倒也没有驳她面子。
气氛难得的宁静融洽。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楚之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碟新切好的水灵灵的雪梨,恭敬地将果碟放在小几一角,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正吃得满足的宋子雲,与她相视一笑。
楚墨珣放下银箸,拿起一旁的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没有看楚之,目光落在面前空碗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暖阁里,“楚之,今日我是如何交代的?”
楚之收回目光,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头垂得更低,“大人交代,无大人亲令,或持大人手书拜帖者,不得擅开中门,亦不得擅放外人入府。”
“府门规矩,可还记得?”楚墨珣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奴记得。”
“嗯。”楚墨珣说道,“今日殿下驾临,你既未得我亲令,亦未见殿下手书拜帖,更未先行通传于我。”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眸,那目光平静却如渊似海,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缓缓落在楚之身上,“你便擅自开了中门,迎殿下入府,更是一路放行直至书房之外,可是如此?”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炭火哔剥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宋子雲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她看看那张清冷无波的脸,又看看大气不敢出的楚之,楚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老奴知罪!”他声音发颤,不敢再说下去。
楚墨珣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首辅府邸,非是市集,想来便来,想闯便闯?若今日来的不是殿下,而是心怀叵测之人,你也这般擅作主张吗?”
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砸得楚之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只是不断磕头:“老奴该死!请大人责罚!”
“楚墨珣,这不关楚之的事,是我不好,你堂堂首辅要罚就罚我。”
“殿下,”楚墨珣打断她,目光终于转向她,那眼神平静得让她心头一紧,“此乃臣府中内务,自有规矩章程。殿下安心用膳便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刚才还温润如*玉的乖巧荡然无存。
他重新看向匍匐在地的楚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字字如冰,“念你侍奉多年,罚没三个月月例。下去吧。”
“谢大人责罚。”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照着楚墨珣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宋子雲心头那股得意和暖意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只剩下刺骨的凉意和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我硬闯的,你罚他做什么”,“他也是一片好心,你罚得太重了”,可话到嘴边,看着楚墨珣那副规矩大于天的冷漠样子,又生生咽了回去,一股委屈夹杂着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她猛地拿起银箸,狠狠戳向碟子里一块无辜的雪梨,仿佛把它当成了某人的化身,用力得银箸尖儿都微微弯曲。
“首辅大人,”她声音闷闷的,酒意渐浓,带着显而易见的赌气和嘲讽,“治家真是好生严明啊!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宫比庶民还厉害点,毕竟庶民擅闯,怕是要被打断腿丢出去吧?”
楚墨珣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重新拿起自己的银箸,夹起一根清炒的笋丝,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只淡淡回了一句,“殿下言重了。规矩立了,便是要守的。否则何以立身?何以治府?”
宋子雲忽地起身,身后的椅子与青砖发出摩擦的声音,“说什么治家不严,罚什么楚之,说到底楚大人不就是在敲打我?”
“臣不敢。”
“楚墨珣,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宋子雲走近他,俯身看着他。
“殿下此言差矣。以往殿下驾临,或为公事,或得臣首肯。今日殿下不请自来,擅闯府邸,视臣府规矩如无物,更兼……”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更兼引得镇北王兵围公主府,状元郎琴诉长街,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殿下觉得,臣这府邸,还敢轻易让您进来吗?”
这都是我骗你的。
宋子雲险些便要脱口而出,可眼睁睁看着楚墨珣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咬着下嘴唇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你!楚墨珣,你少拿这些大道理搪塞我,说到底你就是气迟绪、柳昱堂今日在殿上求娶我,可这都是他们的错,与我何干,你干嘛把这气撒在我身上?”
“是,我是生气,”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楚墨珣苦苦维持的理智闸门。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他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宋子雲,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声音压抑着嘶哑的爆发,“不过我生气的不是他们上殿求娶你。”
瞳眸微缩,语气透着一股森然的危险。
“羽南,你可知我气的是什么吗?”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他冷静地如同一只正在狩猎的猎豹,宋子雲眼见楚墨珣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他眼中的疯狂,她忽然有些后悔激怒他,好像自己是那只已经被猎豹擒住的小白兔,下意识地想逃,一步一步后退,直到脊背砰地撞上了冰冷的书架。
“嗯?羽南,你这般聪慧,不妨猜猜看,我在气什么。”楚墨珣仿佛手中有一根无形的线,有的放矢收放自如,让宋子雲乖乖跟着他的情绪,忽地他双手猛地撑在她身体两侧的书架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灼热的气息夹杂着些许酒气喷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绝望,“我恨的是你。”
“恨我?”宋子雲万没想到自己等来的是这样的答案,被他禁锢在双臂之中,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几乎将自己点燃,她震惊得忘了呼吸。
看着楚墨珣那双满是哀怨的眼睛,宋子雲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早已胀满的酸涩,“你恨我,我就走。”
“我恨你和迟绪通了两年的书信,我恨你竟然能将心爱的玉佩轻易送给柳昱堂。”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碎的痛楚,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眼中是赤红的血丝和不顾一切的疯狂,“我是嫉妒,嫉妒得快疯了!看到迟绪那莽夫敢在御前跪地求娶,敢许诺你天高地阔!看到柳昱堂捧着玉佩情深似海,看到他们都能光明正大地把心意捧到你面前!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岂能不恨!”
宋子雲的心如擂鼓,方才还因酒气而壮起的脾气偃旗息鼓,只糯糯地说道,“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
楚墨珣冷笑,这句话在过去五年内他对宋子雲说过无数次,没想到这四个字由她说出来犹如百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既麻又疼。
这或许就是报应。
“是,我是喝醉了。我早就该醉了。”
宋子雲还未意识到发生何事,便被铁箍似地臂膀横腰抱住,忽觉眼前一黑,她的双唇上蒙上一丝苦涩的酒味,湿润的双唇被霸道强制的气息包裹住,不过一瞬的浅尝辄止,下一瞬便是狂热的吮吸。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宋子雲像是沉醉在百花丛中,有无数花叶挠她的手心脚心,让她欲罢不能又无法拒绝。楚墨珣如同一团烈火簇拥她压制她,令她动弹不得,想要将她连带自己一同烧成灰烬。
宋子雲双腿软绵,不过一瞬便再也无力站立,一手撑住台面,稍一分心,嘴角只是遗漏了些许呻吟,换来的便是更强硬的攻城略地。
“唔……”
宋子雲慢慢闭上眼睛,双手环住楚墨珣的脖子,一片片烟花在她脑海中绽放。
第67章
宋子雲一夜未眠,平躺在楚府的别院。
昨夜那个炙热又缠绵的吻不停地在眼前浮现,闭上眼睛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双腿打颤,撞上书架时的酸疼,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她眼角瞟向声响之处,那本束之高阁的前朝启示录露出一角。
湿润的嘴唇上突如其来的刺痛,压在身上那人似乎是在惩罚她的分心,原本就被扣得不得动弹的手腕加重了力道,变本加厉地吮吸她嘴里的酒香。
宋子雲想要提醒楚墨珣头顶的那本书,反被越发禁锢在他怀里,那本厚厚的书不偏不倚地砸在楚墨珣额头上,砸出了一道红痕,滚落在地摊开在地上,随意又脆弱。
楚墨珣埋在她脖颈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惊涛骇浪。他喘着粗气不敢看宋子雲,方才的失控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那里还残留着她衣襟上金线刺绣的冰冷触感,惯常佩戴的那串檀木佛珠,在刚才的拉扯中断了线,散落的珠子滚落在两人脚边的青石砖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刺痛的额头感受到一丝柔软,宋子雲踮起脚尖轻轻地碰触,“疼吗?”
修长宽厚的五指包裹住柔软细腻的指尖,楚墨珣的手心烫得吓人,宋子雲试着抽回自己的手指,试了几次都未能如愿。
“……先生当真是吃醉酒了。”
宋子雲双眸如流光溢彩的珍珠那般在烛光之下熠熠闪耀,看得楚墨珣心跳加剧,无法移开视线,侧目之间瞥见她嘴角星星点点的红。
“你疼吗?”
指腹轻轻摩挲宋子雲的嘴角,可楚墨珣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歉意。
“事到如今羽南还以为我是吃醉了?”楚墨珣沙哑得厉害,仿佛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颓然,两指掐着宋子雲的下巴,逼着她看自己,“我不过是假借酒意罢了。”
宋子雲靠在他怀中,看着黑眸之中自己的神采,竟头一遭脸红起来,她把头埋在楚墨珣胸膛,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楚墨珣想问在她心中到底他是何地位,是否还是只把他当成恩人,她宋家的恩人,她无时无刻怯怕的老师,可软香温玉抱在怀,这个问题的答案变得如此轻薄。
楚墨珣道,“我会去请旨,请陛下赐婚。你可愿?”
宋子雲轻轻地说道,“我不愿。”
楚墨珣眉头紧蹙,声音变得极其危险,“你想嫁给迟绪还是柳昱堂?”
幽暗的眸子锁住怀里的人,仿佛只要宋子雲说出某个他不想听到的名字,下一刻便能将她揉碎,宋子雲缓缓摇头,楚墨珣煞白的脸色还稍稍缓和了些,他又恢复了以往清冷的模样,“我想羽南大概还搞不清现在的情况,眼下你只有嫁给我才能解此局。”
宋子雲笑道,“楚先生不要还把我当成孩子。依我看嫁给你才是无法完成的事。”
“此话怎讲?”
“堂堂首辅,混迹官场多年不知我何意?楚大人怕不是在调侃我吧?”
“殿下怎能这般看臣,”楚墨珣兴致勃勃地看向宋子雲,眼中满是哀怨委屈,“臣是真心求教。”
“楚墨珣你非得我说破?你堂堂首辅,手握朝廷多个实要部门,莫说地方衙门,就是在这京城布防与锦衣卫都听你指挥,而我握着临山矿山与江南丝绸织造局,等于是握着大渊的钱袋子,我俩若是成婚,岂不是……”
宋子雲瞪着楚墨珣,紧紧咬着下嘴唇,最终没有将大逆不道的话宣之于口。
说这话时宋子雲是这般认真又心疼,她不希望自己大权旁落,楚墨珣心头一颤,抬起手替她整理额前碎发,“原来我的羽南是担心这个。”
“难道你不担心?”
楚墨珣目光坦然,“我不担心。”
“宋良卿不会答应的。”
“不,他会答应的。我自有办法,羽南只需信任我,安心在府上等我便是。”
“你有何办法?”
宋子雲仔细辨认楚墨珣的意思,但见他眼中并无玩笑之意,一丝不妙的预感爬上心头,楚墨珣却没有给她猜测的机会,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自然是让你心安理得嫁进楚府的办法。”
大渊首辅要娶大渊的长公主,岂会像三两句话那样容易。宋子雲不同意,“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现下迟绪与柳昱堂已经够我喝一壶了,我们还是先解决这俩人再说。”
“殿下放心,有下官在,那两人不敢造次。”楚墨珣抱着宋子雲不肯撒手,“殿下就安心住在府上。”
相拥二人不再言语,楚墨珣十分享受这一刻,“比起这些扫兴的话,我更想听羽南说别的。”
“别的?”
“嗯。”
别的是什么?
宋子雲看向楚墨珣满怀希望的目光,小声嘀咕了一句。
“太轻了我没听清。”
“近思……”
“殿下,殿下。”
门外是宋之的声音。
宋子雲猛然爬起来穿戴整齐,“何事?”
“宫里来了旨意。”
宋子雲心跳满了半拍,昨夜那不安的情绪越发强烈,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有何旨意?”
门外忽响起一声尖锐的咳嗽声。宋子雲推开门,见是一位面生的小太监,“参见长公主殿下。奴特意来替陛下传旨。”
方才还满脸娇羞的神色如今已不复存在,宋子雲嘴角噙着笑,优雅地抬了抬手,示意小太监起身,可眼中满是审视,她从头至尾地看了看太监,“平日里都是清竹来传旨,怎么今日换了人?本宫瞧着这位公公眼生得很,看来陛下身边换了新人。”
这小太监捂着嘴呵呵笑了几声,“殿下说得哪里话。陛下身边纵然再换新人,唯一不变的便是他与殿下之间的姐弟情分。”
“圣意岂是尔等能揣摩的?”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殿下,奴虽不曾揣摩圣意,但跟在陛下身边多日,陛下时常挂念殿下,但凡御厨房端来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是想起殿下您。”
“起来吧。你倒是个伶俐人,叫什么?”
这小太监又朝宋子雲行了一礼,“回殿下的话,小的叫崇善,清竹公公老了,这几日早起时头痛病发作,陛下宽待咱们这些奴才,自然不愿让公公操劳。”
“如此便宣旨吧。”
“长公主殿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日京城城郊碧波湖上常有船商遭歹人抢强财物,朕特命昭和长公主与镇北王迟绪调查此事,速速缉拿匪盗,三日之内必要结果。旨意所至,钦此!”
“臣领旨。”
宋子雲攥着那卷烫手的圣旨,指尖冰凉,可神色很快恢复平静,“敢问公公,陛下还有话带给本宫吗?”
“还有一句话,陛下说只是给长姐提这么一句,若是长姐不愿,也可随意。”
“请陛下口谕。”
崇善清了清嗓门,学着宋良卿的口吻,“天气日渐暖和,锦衣卫那也得到消息,抢劫船商的那些歹人时常藏匿与夜市之中,长姐不妨和柳大人一道去夜市上看看,兴许能查出点线索。”
“白天和迟绪,晚上和柳昱堂?”宋子雲笑了起来,“陛下为了抓住那些歹人真是煞费苦心。”
“陛下说了,一切皆是为了百姓,还请殿下辛苦这一遭。”
“不辛苦,一切都是为了百姓。”
城郊码头。
晨雾尚未散尽,像一层半透的鲛绡纱,虚虚笼着整片河岸。残冬的寒气还盘踞在青石板缝里,却被渐暖的日头逼得节节败退,化作湿漉漉的水汽,沾湿了挑夫们草鞋的边沿。
岸边的老柳树最先得了春信,枯褐的枝条抽出一簇簇鹅黄的芽苞,随风轻晃,偶尔扫过停泊的船顶。
那些做小生意的残破船只上生着炉子,炊烟混着蒸糕的甜香,与河面氤氲的水雾纠缠在一处。
今日可不同往日。
随着一声声“走开!官府办案,速速离场!”,那些做小生意的船只被逼无奈统统被官兵赶出了码头。
岸边只留着几艘画舫泊在专属的贵客栈桥边,漆红的栏杆上凝着晨露,被阳光一照,像撒了一把碎水晶。最醒目玄色船身压着鎏金云纹,桅杆上悬的青铜铃在风里叮当响,惊起岸边一群灰麻雀,扑棱棱掠过水面,翅膀尖儿划开一层薄冰。
迟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金纹的披风,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利刃站在船头,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逐渐热闹起来的码头。他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势,让周围喧嚣的市井之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远远看见宋子雲的仪仗缓缓行来时,他冷硬的嘴角才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他亲自下船,大步迎上。
“殿下。”迟绪抱拳行礼,目光灼灼地落在宋子雲身上。今日她一袭靛青箭袖长衫,腰间束着玄色革带,足蹬乌皮靴,将长发高束,以一支素银簪固定,眉间英气凌然,步履飒沓如风般映入迟绪眼帘,倒真像个清贵俊秀的世家公子。春风一吹,迟绪不禁有些看呆。
“镇北王久等。”
他伸手搀扶宋子雲,却被她微微侧身避开,宋子雲问道,“镇北王为何这般看我?”
迟绪挠了挠头,调侃道,“本王没想到远处看是长公主仪仗,没想到下了轿见到的却是俊俏儿郎,霎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宋子雲却清晰地看到他耳朵烧成了红云。
迟绪轻轻唤了一声,“羽南,你向来不喜长公主的仪仗,怎地今日出行这般隆重?”
宋子雲云淡风轻地说道,“既然陛下将这桩案子交给了长公主,本宫自然得用长公主的仪仗,可既然是奉旨办案,着男装更方便一些。”
迟绪又一次伸出手,示意扶她上船,宋子雲并不情愿,可迟绪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不容她拒绝。她无奈只能伸出手,刚踏上甲板她便缩回了手。
迟绪也并没有继续为难她,立刻有侍女上前引她入舱。迟绪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
画舫缓缓离岸,驶向开阔的湖面。船舱内布置雅致,早膳已备好。迟绪挥退侍从,舱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第68章
“殿下尝尝这西市的蟹黄包。”
“不扰镇北王大驾,我早起已用过早膳。”
迟绪宠溺地笑了笑,还是拿起筷箸夹起一个皮薄得几乎透明可见馅中蟹黄的蟹黄包轻轻放在宋子雲面前的青花小碟中,“知道羽南平日里尝惯了好东西,可蟹黄包不比其他点心,蟹黄这东西贵在新鲜,这湖上的客商随捞随有,当场拆了蟹做出来的蟹黄包,现包现蒸,怕比宫里御厨做的还新鲜。”
“如今不过三月天,蟹商还未开市,湖里怎会有肥美的六月黄?”
迟绪扬起下巴好不得意,“只要羽南想吃,本王便命人给捞上来,羽南快尝尝,待凉了便不好吃了。”
宋子雲瞥见门口那两名带刀侍卫腰间挂着镇北王府的腰牌,心下便明了一切,她慢慢放下筷箸,“六月黄是这些蟹商一年的营生,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羽南放心,他们可不是白做的,本王给了他们银子。”
宋子雲笑着抬头看向迟绪,“镇北王真是好气魄。”
迟绪目光中闪耀些许得意之色,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宋子雲,却未在她眼中看见分毫情谊,嘴角只是稍稍扬起一分便沉了下去。
“镇北王可知这六月黄如何被养在湖中?”
宋子雲喜怒无常,迟绪一时间拿捏不准她的心情,只单以为她打开话匣子,饶有兴致地说道,“本王倒是不知。”
“初春时蟹商便要日日早起在这破冰的湖里放下早早编织好的蟹笼,撒下蟹苗,京城之中最冷的那几个月,这些蟹商女子便要日日早起在这湖中投食饲养蟹苗,待养到如今的月份,为了防止有人半夜偷蟹,还得每日值守。如今这气候,白日倒还算得上暖和,夜里依旧寒凉彻骨。他们这般起早贪黑就是为了能在六月卖个好价钱,而如今为了满足你我的口腹之欲,让这些蟹商捞起沉在湖底的蟹笼,幼蟹尚还未成年,或残或伤,到了六月便是白辛苦一年。镇北王还觉得给银子便就了结了此事?你今日能吃到蟹黄包不过是这些人对你镇北王的名头敢怒不敢言罢了。”
迟绪平静地听完宋子雲的一番话,狂暴的怒气在他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芒,宋子雲则挺直后背,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脖子,冷静地看着他的暴怒,可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
宋子雲的冷眸就像一盆冰水一般慢慢浇透了他的暴虐。
“来人,”迟绪强压住怒意对门口的侍卫喊道,“把这蟹黄包撤下去,再多给蟹商一些补偿。”
“是。”
撤下了蟹黄包,桌上还有其他小吃,但见宋子雲满脸愁容,迟绪便统统撤了下去,换上一壶新茶,替她倒上一杯。
“羽南说的是,”迟绪假意咳嗽了一声,生硬地说道,“下回本王……我再也不会强迫这些人。”
宋子雲看着茶盏中清澈的茶汤,茶香扑鼻,“镇北王这些年远在边疆,如何能对这江南小吃如此了解,想来在这京城之中镇北王府的探子也不少吧。”
迟绪浓眉一挑,“羽南,你今日是存心和我找不痛快的吧?”
“我可不敢。镇北王,我俩是奉旨来查案的。”
“查案之前我想和你这样平心静气地坐一会,看一会湖光,就一会儿。”
宋子雲静静听着,目光却不时掠过舷窗外的湖光山色,心思飘远。她能感受到迟绪毫不掩饰的炽热目光,那是一种带着征服欲的占有,“看来镇北王还是没有明白本宫的意思。”
迟绪筷箸一顿,弯曲的手指搁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宽大的身板坐在宋子雲对面,如山般气势朝她扑面而来,“恰恰相反,本王自认完全明白羽南的意思。”
湖风习习,吹动宋子雲颊边的碎发,“迟绪,你不是傻子,你不会不知道你与我是注定不能成婚的。”
“为何不能?”
宋子雲嘴角呵了一声,抬眼却见迟绪也是这般嘲讽地看向自己,迟绪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忽然倾身靠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就因为镇北王府手握五十万大军对吗?”
“既然知道就应该知难而退,陛下忌惮你,如今也忌惮我,镇北王还是乖乖回边疆去吧,别来掺和。”
“既然你知道如今你已经不得这小皇帝的信任,你就应该跟我走,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这才是对你最好的出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走到边疆也逃不过,这就是我身为长公主的宿命。”
“宿命?”迟绪沉着脸笑了起来,手掌如铁钳一般抓住宋子雲的手腕,“我不知道羽南你还相信这些?若是你信命,那五年前你怎会有勇气翻出皇城偷跑出宫?”
“你松开我。”
“你回答我!”
“疼……”
“我已经将你我这些年往来的书信统统交给了陛下,让陛下看看你与我这些年来的情谊。”
情谊二字咬得极重,迟绪看着宋子雲。
宋子雲咬着牙说道,“可这五年发生的事我统统不记得了,你这么对我不公平。”
“你一句轻飘飘的不记得就想抹杀我们的过去,你觉得你对我公平吗?”
宋子雲抬起手,一口咬在迟绪的手背上,随着迟绪嘶的一声,才松了手。
宋子雲说道,“虽然我不记得你我过去的信笺内容,但我相信我于你而言不过就是一个在朝廷中笼络的棋子,并不十分打紧,你又何必为了我这么一颗棋子煞费苦心呢?”
迟绪平静地听完宋子雲的话,甚至轻声地笑了起来,他忍不住佩服自己竟能平静听完宋子雲这般无情的话。
“羽南,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我该如何让你相信我愿以万里河山为聘,护你此生无忧。”
他的气息带着强烈的男性侵略感,宋子雲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微微后仰,拉开了距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若是真要娶我,那便要交出兵权,我与兵权两者孰重孰轻,还望王爷早做决定。”
迟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化为更深的志在必得,“你在激我?”
宋子雲摇摇头,“王爷误会了,我只是在劝你清醒一点。”
“如果我说我愿……”
“镇北王好找!”
一声急切的声音从船舱外传来打断了迟绪的话,一位年过五旬的老汉走了进来,迟绪目光一冷,站起身来说道,“郦叔,你怎么来了?”
郦民嘴角一僵,随即笑道,“得知王爷奉旨来调查最近沸沸扬扬的这案,我特来相助。这位想必就是长公主殿下了吧。拜见殿下。”
“郦将军快快请起。”
郦民目光闪过一丝诧异,“殿下识得臣?”
“当年只率三千骑兵夜袭边城的郦将军,天下谁人不识?”宋子雲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略显尴尬的迟绪,忍不住夸赞道,“此番查案能得郦将军相助,想来不用三天便能交差。”
“殿下过奖。”郦民双手呈上一卷卷宗,“这是郦某刚才询问被抢船商的笔录,请殿下过目。”
宋子雲笑了笑接过卷宗并未急切地打开,而是放在案前,“郦将军别见怪,这询问笔录还是得由本宫的人代劳,毕竟是奉旨查案,本宫不敢有所松懈,还望将军体谅。”
郦民没想到宋子雲会给他一个下马威,嘴角僵了僵,“是在下糊涂了,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到。”
“多谢郦将军。”宋子雲叫来了宋之,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同一时间,码头另一边伫立着一艘看似低调的小船。
楚墨珣临窗而立,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冷却的茶。从这个角度恰好能将碧波湖上那艘醒目的玄色小船尽收眼底。他看到迟绪亲自扶她上船,看到画舫在湖心悠然飘荡,想象着舱内可能发生的情形。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杯中的冷茶微微晃动。那串被他重新串好的檀木佛珠,此刻正一圈圈缠绕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深深陷入皮肉。
高大魁梧的陆巍林站在他身侧大气也不敢出,“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所有船只均已靠岸。锦衣卫会接手此案。”
楚墨珣的目光依旧远远地跟着那艘船,见锦衣卫的船只靠近船头,一位年轻的锦衣卫跳上船慢慢指挥船只靠岸,这才长长叹出一口气。
“此事得抓紧了了。”
陆巍林点头,“是,卑职遵命。”
夜晚,南郊流觞园附近夜市。
与白日游湖的疏阔不同,夜晚的灯会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各色彩灯高悬,流光溢彩,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柳昱堂一身月白锦袍,手持一柄玉骨折扇温润如玉,站在流觞园门口翘首以盼。看到宋子雲软轿停下,他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快步上前,“微臣柳昱堂,恭迎长公主殿下。”
宋子雲换了一身更显家常的浅杏色襦裙,外罩一件薄纱披风,在璀璨灯火的映衬下,少了几分白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她微微颔首,“此行你我是微服,柳大人不必多礼。”
柳昱堂引着她汇入人流,偶尔会说上几句闲聊的话,宋子雲却是兴趣缺缺地走在前头,一心想要调查这件案子。
她从袖中掏出一卷小图,上面是锦衣卫根据被打劫的商人口供大致画出的歹人逃跑路线,可口口相述,终有模糊不清的地带。
柳昱堂快走几步跟在宋子雲身侧,“殿下大概不记得了,我曾与殿下逛过一次灯会。”
宋子雲略带歉意地说道,“以往是我任性霸道,还望柳大人不必介怀。”
柳昱堂摇摇头,一双清澈的眼眸闪动着小心翼翼,“自然不是。”
柳昱堂体贴地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潮,眼神清澈而专注,充满了纯粹的倾慕和欣喜,“那时我还未考上状元,那夜不知怎地心情苦闷,秉烛夜读却一个字也瞧不进去,我便上街来想找个酒肆喝点闷酒,谁料竟撞见了殿下。”
宋子雲压根不信他的鬼话,狐疑地问,“你又是怎么认出是我的?”
“一开始不认得,”柳昱堂摇头,双颊微红,声音陡然变得轻若蚊叫,“我说了殿下可不能治我罪。”
“好,本宫恕你无罪。”
“那时殿下身边并无随从,披着一件像今日一样的斗篷,一人逛灯市。在这样的人群中只一眼便能看见,我只看了殿下一眼,心底的烦闷便一扫而空,于是我像是登徒子似地一路跟着殿下,见殿下一路上买泥人糖画,我也跟着买,见你在花灯下驻足,抬头猜灯谜,我便也跟着……”
在各色高悬的彩灯之下,柳昱堂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下隐藏着腼腆又羞涩的情丝,宋子雲的声音却平静如水,似要打破这流光溢彩之下的情意绵绵,“我猜出灯谜了吗?”
“殿下聪慧,猜出好几个,气得那揽生意的老板直跺脚。”柳昱堂想起那日老板的神情,忍俊不禁,“方才殿下从小轿中出来,我一时恍然以为又回到了那一夜。要是真的回到那一夜该多好。”
“柳大人这是在和我忆往昔,”宋子雲将那卷小图折了又折胡乱塞进袖中,心中反复思量斟酌如何开口,“我今日也便同你忆忆往昔。”
柳昱堂含蓄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殿下请讲。”
“柳大人可还记得你当年科考时殿前奏对答的是何话?”
笑容僵在嘴边,柳昱堂不知宋子雲为何提到这事。
“前几日我查看科考卷宗时有幸看到你当日的奏对。你对陛下言‘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话说得真好,像是柳氏一族说出来的话。”
柳昱堂面色煞白,似乎隐约知道宋子雲话中之意。
宋子雲温和地笑了笑,“柳大人方才忆起的往昔,我全无记忆,光听你这般说,想来那个夜晚是个美好的夜晚。”
柳昱堂怔然,抬眸之间星星点点在眸中闪烁,他朱唇轻启想要继续开口,宋子雲却在他脸上依稀看见了几分楚墨珣的神色,只是柳昱堂没有楚墨珣那般疏离与清冷。
“不如就让你我留在那个夜晚。”
“我可以等殿下想起来你我的过往。”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等?”宋子雲摇摇头,“柳昱堂,你等得起吗?你可知,驸马都尉四字,于我大渊意味着什么?”
柳昱堂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看来你并非*不知。”宋子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嘲讽与悲悯,“驸马者,尊荣加身,富贵无极,然终身不得涉政。不得掌兵。不得入三省六部。不得立于朝堂议政。”
“柳昱堂,为何你要执迷于一个不记得你的女子呢?况且我还是大渊的长公主,你做了驸马爷,便不能入仕,你考上状元,升入翰林院,陛下又如此器重你,这一切一切都是你努力而来,如今你又为何放弃?”
柳昱堂望着宋子雲轻轻笑出了声,“我也想知道为何。我原本也想不明白明明如此讨厌殿下的纠缠,为何还忍不住在意殿下的一举一动,明明知道你去秦王府是这般愚蠢冲动的行为,为何还要替你解围。我想不明白,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行动,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尊崇本心罢了。”
“殿下今日这番话不过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我也想告诉殿下,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既然我已在陛下面前做出了选择,那便要一条道走到黑。”
柳昱堂眸中闪烁着陌生又耀眼的光芒,好似就算千军万马在眼前也不过如此一般。
而宋子雲则轻轻地问道,“是吗?”
“你柳昱堂满腹经纶胸怀经纬,口口声声要‘为万世开太平’,却跑来求娶我?”
宋子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凌厉的质问,“是想要我亲手折断你的凌云翅,将你这柄刚刚出鞘本应斩向世间不平的利剑,锁进金丝笼里,做个只会吟风弄月、奉承妻主的富贵闲人吗?”
“还是要让天下人嗤笑,笑你柳昱堂十年寒窗,最终所求不过是攀龙附凤,贪图驸马的虚名富贵,将满腔抱负尽数喂了狗?你这样做对得起柳氏一族吗?对得起你的父辈吗?”
宋子雲的话如千斤重锤砸在柳昱堂心中,他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挺拔的脊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这毫不留情的斥责抽去了所有力气。他引以为傲的才学、他视为生命的抱负、他满腔赤诚的爱慕,在宋子雲冰冷无情的质问面前,被撕扯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他双唇蠕动了一下,轻轻地说道,“这就不扰殿下操心,我已休书一封去往柳氏宗族,特让长老将我柳昱堂除名,在柳氏旁系中扶持一位柳氏嫡子。”
“你!冥顽不灵!”
“叩见殿下。”
陆魏林不知何时来到宋子雲身后,“陆魏林,你怎么来……”
话音刚落,宋子雲一回头便看见街角暗处停着一辆玄色马车,她咽了口口水,站在原地。
“时辰不早了,臣送殿下回府。”
第69章
春雨淅沥,敲打着新发的芭蕉叶,宋子雲掀开马车,一股熟悉又让人沉沦的龙涎香隐隐淡淡地飘散而来,让原本紧绷的她瞬间松快了几分。炭盆里银丝炭燃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湿寒。
楚墨珣神色平静无波,深沉的眸子却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看向宋子雲,他的目光在她唇上那道伤痕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下一瞬宋子雲还来不及开口,眼前一黑,昨夜那熟悉的味道又覆了上来。
她感受着腰间的灼热与鼻息的缠绕,马车内翻江倒海般的欲望正向她涌来,她只能被动接受着唇上的蹂躏。
原本是忍得住的,楚墨珣想。他都已经忍了五年,却在昨夜之后无法忍受与她分离,片刻都是难熬。
“夜色正好,”楚墨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殿下真是好兴致。”
宋子雲杏色襦裙领口漏出一片风,如同被溺在汪洋大海之中突然被楚墨珣拎出水面,她喘着粗气却心虚地避开楚墨珣的目光,小声说道,“我……你……胡说什么呢。”
楚墨珣高大的身躯又欲欺上身,她双手抵在他宽阔的胸膛前面露委屈,“近思,我是没法子,你坐在马车中想必也看见了,可不能冤枉我。”
委屈的目色愈发让楚墨珣起了欺负的念头,他声音沙哑,不管不顾地又覆了上来,只是这次没有方才那般狂热,而是如同已将猎物收入囊中的猎豹,正慢慢享受戏耍猎物的快感,就在宋子雲快要招架不住这绵软又细腻的亲吻时,“我只瞧见殿下与柳大人桥上漫步,远远望去殿下笑如桃花,甚是美艳动人。”
苍白的手背紧贴在宋子雲侧脸之上,楚墨珣脸上倒是一丝不苟。案几上,两盏清茶氤氲着热气,碧绿的茶汤映着对面两人的身影。
“我哪有笑如桃花?”
“嗯,”楚墨珣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浮现一丝笑意,“美艳倒是真的。”
宋子雲双颊绯红,很难想象这样轻浮的话会出自平日里不苟言笑首辅大人。楚墨珣问道,“案子可有眉目?”
宋子雲无奈摇摇头,“迟绪这家伙根本无心查案。”
说罢灵动的眸子还不忘窥探楚墨珣的表情,这一次他倒并未有怒意,“此事无须你劳心,锦衣卫会查清楚。”
宋子雲安静地听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不行,既然陛下把这事交给我,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湖上客商被劫一案并非寻常案件,匪徒行事狠辣来去无踪,也绝非寻常水寇,”楚墨珣的指尖缠绕着她一缕青丝,“还是让陆魏林帮你。”
被亲得晕晕乎乎的宋子雲瞬间清醒,她抬眼与他对视,“首辅大人不信任我?”
“岂敢。”
“那就让我自己去查。再过几日便是殿下生辰日,京城会有一年一度庆典活动,若是在此之前破不了案,我就得在陛下面前落得一个办事不得力的名声。”
“既是如此,陆魏林这几日便听你吩咐罢。”
“他是首辅大人的人,我可不敢指挥。”
楚墨珣的眉头一瞬蹙紧又松开,这五年他总是习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着她,都没想到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宫墙边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了。五年前那个小女孩瑟缩的模样与如今眉眼如画的眼前人合二为一,他竟有了一丝恍然。
宋子雲撒娇道,“京城庆典是一年之中最忙的日子,锦衣卫要摸排各家各户,你就不要再给他多添任务了。”
“这般不行,那般也不行,殿下想如何?”
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柔和地盯着宋子雲。
“我知大渊首辅手中权柄厉害,只是……”宋子雲眼中闪烁着渴望搏击长空的决心,“要解除我与迟绪柳昱堂之间的麻烦事,我就必须证明自己能独立处理这些朝廷要务,再也不是那些御史大夫口中只会圈养面首的刁蛮长公主。”
楚墨珣心底那点因被她拒绝而生出的不悦瞬间被一种激赏取代,马车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沙沙的风声,良久他才端起案上那杯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依你。”
“殿下,先生,到了。”
宋子雲掀开门帘才看见牌匾上偌大的楚府二字,刚要退回马车中,腰间被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横着揽住,“上哪?”
“回家。”
“我依了你,你也得依我一件事。在迟绪与柳昱堂之事没解决之前,你住在楚府,方便锦衣卫护你周全。”
第二日迟绪便在码头抓了一大群商人。
地牢里他袖口挽至肘间,露出结实的手臂,坐在一张粗木椅上,靴底碾着地上干涸的血渍,冷眼看着狱卒将一名瑟瑟发抖的商人拖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王……王爷饶命!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商人满脸惊恐地哀求迟绪,额头磕得青紫,手上的伤还滴着血,“王爷饶命啊。”
凄惨的声音响彻屋子,顺着阴森的寒风回荡在整个地牢里。迟绪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一根浸了盐水的皮鞭,在掌心轻轻敲打。
“不知道?”他嗓音低沉,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煞气,“湖上商船被劫,你的货却安然无恙,你说你不知道?”
“小人只是运气好,那日恰好没走那条水路……”
“啪!”
皮鞭狠狠抽在商人背上,瞬间皮开肉绽。惨叫声在地牢里回荡,惊起几只躲在角落的老鼠。
迟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本王没耐心听你狡辩,”他一把揪住商人的头发,迫使他抬头,“再给你一次机会,谁指使的?同伙是谁?赃物藏在哪?”
商人涕泪横流,忍受着鞭挞却仍摇头:“小人真的冤枉啊……”
迟绪眼神一厉,猛地将他甩开,转头对狱卒冷声道:“继续打,打到他说为止。”
“不要啊,镇北王,我说我说。”
“住手!”
宋子雲一袭月白骑装,步履生风地踏入地牢。刚至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她眸光一沉,径直推门而入。迟绪正擦拭手上血迹,闻声回头,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羽南怎么来了?”
宋子雲扫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犯人,冷声道,“王爷这是在查案,还是在滥杀无辜?”
迟绪嗤笑一声,随手将染血的帕子丢到一旁,“本王没那闲工夫弯弯绕绕,陛下圣旨三日内要有个结果,我当然得将所有可疑之人抓来,挨个审问,总有一个会开口。”
“若他们真是无辜的呢?”
迟绪眸色一沉,嗓音低哑:“那便算他们倒霉。”
宋子雲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模样给气笑了,“宋之。”
“卑职在。”
“把这人带走。”
说完宋子雲便抬脚离开地牢,迟绪看着消瘦的背影咬着牙说道,“你别忘了还剩下一日。”
“既然圣旨上写着由我督办此案,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用……”宋子雲厌恶地扫了一眼这满地的血啧,“镇北王这般雷厉风行。”
迟绪盯着她,眸中暗流汹涌,半晌,忽然低笑一声,松开了手。
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地走出大牢,宋之和冯二俩人将这奄奄一息的人抬了出来,宋子雲看向这人,“让他上我的马车,就近医治。”
宋之与冯二面面相觑,宋之道,“殿下,这于理不合。”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宋子雲催促道,“人命关天。”
“是。”
那商人呜呜地哭了起来,经过宋子雲身边时猛然拉住她的手,宋之一声呵斥,“大胆!此乃长公主殿下,你还不赶紧松开。”
宋子雲瞧这商人被吓得不轻,轻轻拍了拍宋之,“看来他有话对我说,不必大惊小怪。”
商人干涩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刚才在地牢的哭喊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宋子雲说道,“如果是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好好养身子。”
那人不肯放开宋子雲的手,“不,殿下,我有话说。”
那人说得很艰难,但眼睛里满是急切的神情,“殿下,我有一事不吐不快,原先想来是小事,但总觉得奇怪,现告诉殿下,望对陛下破案有帮助。”
宋子雲点点头,一同坐进了马车,“还请长者告诉我。”
“我在江南有几艘船,此番来京为了做点小买卖,临出门前有人托了码头的脚夫给我传话,希望我能带上一批货去京城。”
“一批货?”
宋子雲下意识地看向宋之,俩人对视一眼并未打断这人的话。马车上那人由于剧痛咳嗽了几声,宋之扶着他喝下一碗热茶,继续说道,“我们这种做水上生意的人,托人接货接别人货都不奇怪,于是我便问脚夫所托何物,到了京城何人照应。那脚夫也没答上来,只说给的酬劳并非是银子,而是金子,让我别问是何物,到了京城码头自会有人取。我曾听乡党们说过这种人,托带的大抵是些见不得光的物件,我不愿为了钱折了自家买卖就没答应,可我看码头上有好几家答应了的。”
马车停在一间药圃门口,冯二冲着马车内叫唤了一嗓子,“殿下,到了。”
商人说道,“也不知能不能帮到殿下。”
“你先安心养病。”
“宋之,你说我该怎么查?”
站在一旁的宋之轻声问道,“殿下,虽然镇北王这法子太过残暴,不过他有句话说得对,我们没有时间了。”
第70章
更深露重,子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在寂静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宋子雲裹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脚步略显沉重地推开楚府侧门的门扉。白日里喧嚣的府邸此刻一片静谧,唯有廊下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
她踮起脚尖像是一只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出来觅食的小兔子那般轻手轻脚地走过门廊,她本以为这个时辰府中上下早已安歇。转过回廊,还有几步便能走到她在楚府偏院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必经之路上楚墨珣的书房内灯火通明。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她清晰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并未穿着白日里一丝不苟的官袍,只一身墨青色家常直裰,更显得身姿挺拔而清隽。灯火之下勾勒出他沉静的侧影,仿佛一幅凝固的古画,他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书案前,似乎正在端详案头摆放的一盆墨兰。
宋子雲看着不远处不染一丝尘埃的背影停住脚步,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温暖与宁静,可瞬间又绷紧起了神经。
她低头看向自己,为了查案她执令牌带着宋之去了现场弄得自己一身尘土,裙裾下摆甚至沾着湖边泥泞的痕迹,发髻也有些松散,脚尖向内不敢举步。
此刻被他撞个正着,怕是免不了一番沉着脸的训诫,更重要的是自己此刻这般狼狈难看,他会不会嫌弃……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认命推门走了进去。那一刻楚墨珣像是早就料到来人,猛然转过身来,一双黑眸像是看见何等惊艳之色那般熠熠闪耀起来。
“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吗?”
宋子雲有些心虚不敢看他的面容,楚墨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沾了泥点的裙角,到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再到她眼底难以掩饰的倦色。
那眼神深邃依旧,却像沉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回来了?”
楚墨珣声音低沉平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
宋子雲一时有些无措,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楚墨珣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只是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旁边小几上摆放的几样精致菜肴,“菜凉了。”
他随即提高声音,对着外间守夜的小厮吩咐道,“青松,让厨房热一下。”
宋子雲很快意识到楚墨珣在等她。
这一瞬间,她紧绷的神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骤然松弛下来。那一路强撑着的警惕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轻轻吁出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和依赖。
她走到一旁的软榻坐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烛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着夜露的寒意。
热好的饭菜被重新端了上来。清淡的鸡丝粥,几样爽口小菜,还有一盅温热的参汤。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勾起了她腹中的饥饿感。
青松放下饭菜便退了出去。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放在宋子雲面前,她胆怯地看向楚墨珣,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怒意,才默默拿起勺子,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早就饿得难耐的肚子,也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心神。
楚墨珣话少,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几口热粥下肚,身体暖和起来,精神也恢复了几分。宋子雲放下勺子,抬起眼看向对面安静用餐的楚墨珣,烛光跳跃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她想开口问他为何不用晚膳,又觉得这般无趣的话实在不该在这样的夜晚里宣之于口。
“近思,”她的声音比刚才放松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今日得了些线索,去了沉船点下游二十里的一处芦苇荡。”
楚墨珣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眼神专注而平静,没有惊讶,只有倾听的耐心。
宋子雲迎着他的目光,语速渐渐加快,带着一丝发现线索的激动,“那里的水流很缓,淤积了大量上游冲下来的杂物。我在一堆烂木和破渔网里发现了一块被水泡得发胀的船板碎片。”
她顿了顿,眼神亮了起来:“不是普通商船的杉木或松木!那木料纹理细密坚硬,颜色很深,边缘有明显的火烧痕迹,还残留着一点……桐油和硫磺混合的气味!这绝不是寻常商船会用的材料,更像是……”
“炸药或是火器才会使用的材料。”楚墨珣接口道,语气肯定。他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对!”宋子雲用力点头,“而且我在那片芦苇荡的泥滩上,发现了很深的车辙印迹!不是牛车或普通马车的,车轮很宽,印痕很深,间距也大,像是能负重的大车。而且不止一辆!方向朝着远离官道的荒山深处!”
她越说越兴奋,眼珠子转个不停,双腿忘却了疲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那些劫匪,一定是在那里卸货转运,那片芦苇荡,就是他们的临时中转点,桐油硫磺……他们或许还私藏了火器!”
楚墨珣静静地听着,也没有急于发表意见,只是专注地鼓励她说下去。宋子雲的思绪飞快,这一路上她根据发现想了许多,分析了许多,又苦于无人倾诉。
“还有呢?”
宋子雲说道,“我又从一位没有被打劫的客商口供查到这些被打劫的客商都是因为运了不知何人所托之物。”
“这么说来这些歹人真正的目的并非是打劫。”
“是!”宋子雲的目光灼灼闪耀,“近思你好聪明,我查了半天才有些眉目的事,你竟然一两句话便通透了。这些歹人想要的是将自己手上的那些火器神不知鬼不觉地运来京城,他们再想法子在码头接货,或者在快到京城的时候劫了它。”
直到她说完,顺手接过楚墨珣递着的一小碗参汤咕嘟咕嘟喝了起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对着楚墨珣这么自然地说了这么多。
他该不会要开始说教了吧?说我做的这些太危险了。宋子雲想。
楚墨珣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眸,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和骄傲。
楚墨珣沉吟片刻才柔声道,“桐油硫磺必有大车转运,远离官道,目标明确,行动迅捷,这绝非普通流寇。”他顿了顿看向她,“你下一步打算如何?”
“我想……”宋子雲放下汤碗,眼神坚定,却迟疑不敢开口。
“你向来有主见,想必已经有了主意。”
“顺着那些车辙印的方向摸进那片荒山看看。还有那片芦苇荡,我怀疑附近有他们留下的眼线或者临时据点。”
楚墨珣点了点头没有反对,“荒山险峻,情况不明。人手务必带足,且要精干可靠。探路先锋,需选机警且擅于隐匿追踪之人。”
“我明白。”
歇了片刻,“还有两日。”
宋子雲微微点头,“来得及。”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靠得很近。碗碟已空,夜已深沉。屋外依旧寂静,但书房内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暖流。
“明日我还需再探一二……”宋子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了唇齿间。
楚墨珣正凝神听着她关于荒山探查的初步设想,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轻叩,对面的人儿像是忽然被噤了声。
他抬眸望去。
只见宋子雲倚在软榻的引枕上,头微微歪向一侧,方才还闪烁着兴奋光芒的凤眸此刻已轻轻阖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张着,方才还因讲述而略带红晕的脸颊,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柔和,甚至透着一丝孩子气的纯真。
楚墨珣敲击桌沿的手指倏然停住。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她清浅的呼吸声。
楚墨珣静静地在暗处瞧了宋子雲片刻,无声地站起身,动作轻缓得没有带起一丝风。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软榻俯下身,一手极其轻柔地托住她的后颈,另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动作稳而轻地将她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带着夜露的微凉,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发间似乎还残留着湖边芦苇的清新气息,混着一丝淡淡的泥土味道。她的头自然地靠在他胸前,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帖着他的心口。
书房的门被打开,门口等候多时的青松抬眸看向楚墨珣,只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迅速提起一盏宫灯走在楚墨珣前头。
楚墨珣抱着她,如同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缓,生怕惊醒了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宋子雲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微微蹙起眉,楚墨珣则屏息凝神低头注视她,见她并未醒来,才稍稍松弛下来。
楚墨珣立在榻边,垂眸凝视着她熟睡的侧颜。烛光透过屏风,在她身上洒下朦胧的光晕。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住,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替她拂开一缕粘在额角的碎发,仿佛羽毛拂过。
他拉过一旁的锦被,细致地替她盖好,将被角仔细掖紧,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书房到她闺房不过短短一条长廊,楚墨珣却走得犹如身上千斤重担,生怕摔了她吵了她,退出内室时后背竟不觉已经蒙上细细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