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散朝之后,楚墨珣正被几位同僚簇拥着一起走出大殿,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繁琐的杂事,一阵春风吹过,忽地一丝熟悉的不安掠过他心头。
向来才思敏捷的楚墨珣抬头看向天空,高耸的飞檐染成暗金,原本充沛的暖阳霎时消失不见,空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死寂,清晨还未散去的清冽气息夹杂着一丝恐慌。
“首辅大人?”
户部许大人唾沫横飞地说了一半,见楚墨珣神情静止如水,以为他不肯拨钱,急切地问道,“大人,事关重大,下官实属无奈,今日就想问问首辅大人这笔款项因何搁置?事关漕运,大人还是要想清楚再作答。”
楚墨珣一身玄色官服,身形颀长挺拔,面容沉浸似水,唯有一双深眸看向许大人,神情严肃看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看得许大人心中直打颤。
楚墨珣薄唇轻启,许大人未听清他的话却不敢承受这般紧绷的气氛,弱弱地问了一句,“大人……说了什么?”
楚墨珣眼神一变思绪拉回,定睛看向许大人,恢复沉声,“此事刻不容缓,待到内阁批复之后即刻去办。”
轮到许大人愣神,再抬眸时才朝楚墨珣深施一礼,“谢首辅。”
“……近思”
抬起的脚又停了下来,楚墨珣猛然回头,看身后空无一人,身旁的时黎发现老师的脚步并未跟上,关切地问道,“老师怎么了?”
“你可曾听见什么声音?”
时黎侧耳倾听了好一会,除了身旁几位大人的话语其他别无声音,他眯缝着眼睛打量自己老师,楚墨珣向来逻辑缜密,雷厉风行,从未像今日这般反常,“老师是不是累了?”
楚墨珣摇摇头,举步向前又听见一阵叫喊,那是不同于方才的叫喊。
“大人!楚大人!首辅大人何在?”
一抹飞鱼服连滚爬爬地冲入人群,见到楚墨珣的官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前襟被汗水浸透大片。他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首辅大人,属下万死!长公主殿下……殿下她……失踪了!”
楚墨珣似乎愣了一瞬才沉声问道,“陆魏林何在?”
“陆大人已经赶往芦苇荡,他并非害怕大人责罚,只是想先一步找到殿下。”
时黎眼疾手快地抬手制止周遭官员的话头,“诸位大人们,今日已经散朝,老师还要处理其他公务,凡有加急公务还请随我等去内阁商议。”
“陛下驾到。”
“臣等恭迎陛下。”
还未散去的官员跪在冰冷的青砖之上,宋良卿并未理睬跪了一地快步走到楚墨珣面前,“先生可听说长姐被掳走了?”
“是,臣刚听说。”楚墨珣说道,“既然陛下亲临,臣便在此处请旨。”
宋良卿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但少年天子已不是当初遇事慌张的模样,他压制住自己脸上的担忧,嘴角露出一丝笑,“楚先生是首辅,想要怎样部署都是先生的事。”
“臣遵旨,谢陛下。”楚墨珣继续说道,“锦衣卫何在?”
“臣在。”
“拿陛下手谕封锁碧波湖及所有水道,即刻起片板不得入水,所有船只、人员严加盘查。”
楚墨珣心中急切,但有条不紊,思绪片刻之后又道,“命京营兵马司全城戒严,搜捕一切可疑人等,重点排查所有漕运码头。”
“着令锦衣卫指挥使陆巍林亲率精锐缇骑,以碧波湖为中心,辐射方圆五十里,水陆并进,掘地三尺,调动京城所有暗桩线人,追查今日所有异常动向。”
“令刑部所有精干官吏待命,随时协查,撬开任何落网之匪徒的口供。”
楚墨珣的思绪飞快,神色镇定,但口中指令一条条砸下来,如同冰雹般密集而冷酷,展现出首辅在危机时刻恐怖的决断力和对大渊的绝对掌控力。
众人跪了一地,谁也没抬头,即便是吏部兵部主事跪了一地,也没有人敢对楚墨珣的决断置喙一二,可宋良卿的镇定与威慑力却在他的一道道指令下变得摇摇欲坠。
“慢着。”
宋良卿抬起手,在场所有人原本落在楚墨珣身上的目光统统聚集在他身上。
“至今还没有长姐的消息吗?”
他阴冷的眼角看向跪在地上的锦衣卫,跪在地上那人原本高高仰视宋良卿,被他这杀气腾腾的一眼立刻低下头俯趴在地,“回禀陛下,至今尚未有长公主殿下消息。”
宋良卿目光定格在楚墨珣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眸上。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极其阴暗、极其自私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猝不及防地钻入了宋良卿的心底。
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诱人,带着一瞬解脱般的轻松感。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刹那,快得连宋良卿自己都几乎要忽略。它被巨大的恐惧残存的亲情以及对楚墨珣阴鸷的目光所淹没。
但它的确存在过,并且在宋良卿年轻的眼眸深处,留下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捕捉的动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陛下是何意?”
楚墨珣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一把绳索将宋良卿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他下意识地避开那过于锐利的目光,手指微微蜷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犹豫,“朕只是在想,这几日长姐一直避而不见朕,对朕安排的驸马人选也颇有微词,长姐会不会因为不想成亲而故意……”
“陛下!”
“我的意思是锦衣卫又不是吃干饭的,近日又因为诸多事宜对长姐贴身护着,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会被人掳走?长姐向来我行我素,刁蛮任性……”
宋良卿此刻才看清楚墨珣的目光,那即便他犯了再大错误也不曾这般严厉的目光瞬间将他击个粉碎。
“陛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吗?”
楚墨珣的目光如刀,冰冷刺骨,刺穿宋良卿薄弱的借口,那一瞬的失望与威压让宋良卿心头一颤,那点阴暗的念头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被看穿的羞恼和更深的不安。
“是朕糊涂了,先生别生气,我……朕……”宋良卿抬腿一脚踢在锦衣卫身上,“狗奴才还不快照着首辅大人说的办。”
“臣遵旨。”
宋良卿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龙袍,一闪而过的阴暗念头带来的短暂轻松早已消失,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后怕和心思无所遁形的难堪。
跪了一地的众人都大气不敢喘,楚墨珣向着宋良卿的方向迈了一小步,时黎小声提醒楚墨珣,“老师,如今不是置气的时候,还是要寻殿下要紧。”
楚墨珣收回视线之时,“殿下找到了!”
清竹年迈走得太急,扑通一声跪在不远处,宋良卿和楚墨珣都听见了这一声叫喊,宋良卿疾步快走扶住这位老奴才,“你说什么?长姐找到了?”
“是的,陛下。”清竹说道,“承德门来的消息……陛下您慢点走……”
宋良卿抬眸看向红墙那头,宋子雲定定地站在那头,*她不知站了多久,不知听了多少,只见她一瘸一拐地拖着身影走来,远远地瞧不清表情,目光游离地看向宋良卿的方向,似乎一滴晶莹滑落,她偏过头去,目光才慢慢移向宋良卿身后的高大身影。
“陆魏林这混蛋,朕要好好罚他!”
宋良卿一路小跑到宋子雲面前,担忧地扶住她,“长姐怎么这般狼狈?可是摔在哪了?到底发生何事?你怎么总让我担心!”
宋子雲轻轻一侧身避开了宋良卿,正在她站不稳之际,一双手臂拖住了她,她抬头望向来人,只是微微摇头。
楚墨珣扶住她,收紧胳膊。宋子雲半靠在他身上,向着宋良卿的方向微微一曲膝,撕心裂肺的疼,“让陛下担忧了,本宫因调查匪盗一事骑马不慎摔在草垛之中,又困在山脚之下,这才耽误了些功夫,还望陛下责罚。”
宋良卿的手臂尴尬地悬在空中,他咳嗽了一声对清竹说道,“还不快宣太医给长姐看看。”
“不必了,陛下。本宫累了,想回府休息。”
宋良卿伸手想要抓住长姐的衣袖,还未碰触到又缩回了手,“清竹,传朕旨意。镇北王迟绪此次奉旨协理湖匪劫案,然玩忽懈怠,查案不力,致使长公主殿下身陷险地,朕痛心疾首,褫夺镇北王迟绪参选长公主驸马资格。”
清竹说道,“奴才这就去宣旨。”
“臣,谢过陛下。”宋子雲小腿被野草划破,渗着血缓缓弯腰,“臣告退。”
“长姐受了伤,不如就此歇在朕这里,也好让太医诊治一二。”
“宫规森严,本宫久居于此于礼不合,徒惹非议。”她微微侧首,目光投向楚墨珣,“请陛下允准本宫回府。”
宋良卿脸微微一僵,“如此便如长姐所愿。”
宋子雲扶着楚墨珣才磕磕绊绊地走了一小段石子路,脚下一空被人腾空抱起。
她低呼一声,带着惊诧和一丝本能的抗拒,“近思,你放我下来。”
“别动。”
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沉水香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隔着几层衣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在沉稳动作下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他胸膛传来规律而有力的心跳。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她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晕,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首辅大人!”一旁的宫女和内侍失声惊呼,沿路的太监宫女立刻跪倒一片,他们个个低头大气不敢喘,可任凭谁都知道楚墨珣怀里抱着谁。
“你这让我以后怎么进宫?”
楚墨珣长长呼出一口气,“若是不想进,以后便不进了罢。”
楚墨珣躬身将她极其安稳地放入了铺着厚厚狐裘软榻之上,他的手臂自她身下抽离时,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流连。
楚墨珣坐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车外大部分的光线,也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依旧闭着眼的苍白面容上,声音低沉而郑重,“院首已等在公主府,让他看看你的伤。”
宋子雲缓缓睁开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有劳首辅。”
马车缓缓启动,气氛尴尬又安静,宋子雲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楚墨珣离她这般近,她双手微微握拳摩挲在自己双膝上,又偷瞧那张不近人情的侧脸。
还是有些怕他的。
但方才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接倒在他怀里。
宋子雲深吸一口气,小声说道,“近思,我受伤了。”
“是。”
“不是别人的错,是我觉得锦衣卫碍事,逞能故意甩了他们。”宋子雲目色渐渐暗淡下来,“或许真如陛下所说,我向来刁蛮任性,自诩聪明。”
“羽南是君,他们是臣,照顾不了你便是他们的错。”
“我不许你罚陆魏林。”
“为何?”
“因为他对你最是忠心。”
第72章
自那日清晨楚墨珣带着宋子雲离开,宋良卿的日子就彻底变了颜色。他每晚开始做同一个噩梦,梦见宋子雲与楚墨珣坐在他的皇位上,而他则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哭泣。
他对着昔日对他疼爱有加的长姐痛哭流涕,乞求她能放他一马,让他出城做个闲散王爷,可一句话都未说出口,楚墨珣拿起一柄长剑刺入他的心窝。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而那无处不在冰冷黏腻的蛛丝,就是楚墨珣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和那只握着王命随时可能落下雷霆之怒的手。
“陛下,该用午膳了。”崇善小心翼翼地提醒。
“不吃!没胃口!”宋良卿烦躁地挥手,将一堆奏折扫落在地。他的目光却根本不在奏章上,而是神经质地扫视着紧闭的殿门和窗外晃动的树影。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能让他惊跳起来,疑心是楚墨珣那沉稳而致命的脚步声。
他心中那个疑惑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长姐何时和首辅这般亲密了?
“陛下,楚先生求见。”
“不见!就说朕……朕龙体不适,正在静养。让他把折子放下,朕……朕晚些再看!”宋良卿几乎像是被烫到一般从龙椅上弹起,“让先生先回去。”
“陛下,您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崇善看着脸色苍白的宋良卿忍不住低声劝道,“首辅大人他……”
宋良卿踢了一脚崇善,“你平日最机灵,你去回了他,让他明日再来。”
崇善受了气,又不敢给楚墨珣脸色,陪着笑脸走了文渊阁,“首辅大人安好。”
楚墨珣随意地摆摆手,“陛下何在?”
“您留步,首辅大人怕是来得不巧,”崇善感受着楚墨珣不怒自威的官威,声音卡了一下,艰难地吞咽着口水,“陛下晨起便觉头风发作,疼痛难忍,方才用了安神汤药,此刻……此刻已然在寝宫歇下。今日实在……实在不便见驾。大人若有急务,不如……不如留下奏疏,待陛下龙体稍安,奴才定第一时间呈送御览!”
崇善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压力笼罩着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
楚墨珣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目光越过崇善微微发抖的肩膀,仿佛能穿透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暖阁门扉,直接看到里面那个惊慌失措的年轻帝王。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哦?”年轻的声音沉稳拔高,却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陛下龙体违和,臣心甚忧。然此事关系重大,乃陛下亲赐王命督办的湖匪案最新进展,”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清晰地敲打在门内那个人的心上。
“首辅大人……您这……这可如何是好?”崇善逼迫自己抬头看了一眼楚墨珣,“陛下……不如首辅大人随奴去陛下寝宫看看?”
“胡闹,陛下寝宫实乃陛下后宫,我乃陛下臣子,如何能入后宫?崇善公公难道连此等规矩都不懂?看来清竹是越发不会约束司礼当差太监了。”
崇善扑通一声跪在楚墨珣面前,额头哐哐砸在青砖之上,“首辅大人息怒,干爹近日身子越发不好,若是让他知道小的不会办事惹怒首辅大人,责罚小的倒也没什么,怕就怕他急火攻心。”
“即是如此,你岂能污了清竹的名声?”
“首辅说的是。”
楚墨珣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无形的威压陡增,“此等要务,关乎国本,关乎陛下安危,片刻延误不得。若是陛下龙体抱恙……”
崇善脸色稍有缓和,那双惯会察言观色的眸子瞥向楚墨珣,但见他神色镇定。
“我等做臣子的自然是不能打扰陛下,臣在此静候陛下召见。”
“这……”
“即便如此,公公也不允吗?”
“小的不敢。”崇善脸色铁青地看着楚墨珣,抬高声音说道,“来人,怎么一点眼力见也没有?怎么能让首辅大人站在殿外?快给首辅大人搬椅子过来。”
“不必了,做臣子的就应该有臣子的样子,陛下不赐座,我等岂敢坐?”
此刻殿内传来一声轻声的咳嗽,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宣先生觐见。”
崇善松了一口气,一个踉跄从地上麻溜地爬起来,还顾不得掸衣摆,便推开门引楚墨珣进殿。
“先生来了。”
殿内的宋良卿面朝先帝画像,站得如青竹一般笔直,听见楚墨珣脚步声这才缓缓转身,脸上全无尴尬,笑吟吟地朝着他身后的崇善骂道,“狗东西,首辅大人也是你能拦的?”
崇善又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小的知错,小的见陛下龙体抱恙……自作主张,这才酿成大祸。”
自作主张四个字他几乎咬着后槽牙说出口,狡猾的眼珠子划过眼角正好撞上楚墨珣那双犹如蒙上一层黑雾的眼眸,瞬间低下头。
崇善颤巍巍地说道,“首辅大人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怪罪我。”
宋良卿不想继续听崇善的话,“滚下去,传朕口谕,去司礼监处领五十军棍,让清竹亲自监刑。”
“小的领旨谢恩。”
宋良卿的目光落在楚墨珣身上,“先生这般看我作甚?”
楚墨珣并不急于回答宋良卿的话,只是冷冷默默地看着他,看得他心中升起一股陌生的恐惧,“先生……来人,真是越来越不会办事了,给先生赐座看茶。”
“不必了,”楚墨珣说道,“陛下问臣为何这般瞧陛下,臣只是想起五年前的陛下还稚嫩如孩童,如今看来倒是越发有些帝王相了。”
宋良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朕本就是大渊的皇帝,天生帝王自然有帝王之气。”
“天生帝王?”楚墨珣嘴角浅浅抬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嘲讽。
宋良卿最不喜欢楚墨珣这般表情,也不想继续与他争辩,岔开话题,“先生所来何事啊?”
“臣来是来向陛下禀报湖匪案的最新进展。”
“此事不过是桩小案,又让长姐受了伤,朕便不愿再追究,”宋良卿心神不宁,脸上浮现一抹不自然的尴尬,他想要尽快结束这场对话,“着锦衣卫督办,不必再报了。”
“不愿追究?”
楚墨珣轻轻说出四个字,仿佛宋良卿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上前,宋良卿看着他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靠近自己,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儿时被他在课堂上罚站的记忆猛然又回来了,他正襟危坐,含含糊糊地说道,“楚墨珣你……你想干什么?”
楚墨珣与宋良卿只有一案之隔,高大的身躯如排山倒海般的海啸席卷而来,为了对抗这种压倒性的气场,宋良卿忍不住站起身来,硬着头皮直视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让他又敬又怕的男人。
“陛下当真不想知道湖匪案最新进展吗?”
“先生若是想说,说便是,朕听着。”
楚墨珣摊开卷宗,一张呈堂证供赫然出现在宋良卿面前,结尾处还有几个血淋淋的手印,指纹上的红泥因沾得过深像一对一对渗着血的眼珠,让宋良卿不敢直视。
“回禀陛下,湖匪案一干作案人等均已缉拿归案。”
“如此……甚好。锦衣卫办事……得力,赏!”
“不必,锦衣卫办事不得力,匪盗首领还未缉拿归案,锦衣卫不敢冒领赏赐。”
“那便等陆魏林抓住再来领赏。”
楚墨珣问道,“陛下可知长公主殿下为何对此等小案如此上心?”
“是朕的圣旨……”
话音未落,宋良卿听见紧张的空气中又响起一声冷笑,他抬头望着楚墨珣,正巧撞上他嘲讽自己的眼神,一抹厌恶之色顿从心底升起,“先生是何意?”
“长公主殿下暗中调查时发现这群匪盗并非寻常匪徒,而是通过湖上货商的船舱将火药火器偷运进京,陛下可知何人会如此作为,这群匪盗想要利用火药做何等大事?”
宋良卿虽年幼,但却是极为聪明一点就透,一股不祥的预感应运而生,他的目光这才落向案上的卷宗,上面赫然写着:缴获火药百余株,火器三十斤。
他的双手这才紧紧握着卷宗,一目十行地扫视上面所写供词,不过看了几行,手微微颤抖起来,“这些人为何要运这么多火药进京?”
楚墨珣说道,“下月初五是陛下生辰,举国欢庆,每年京城为庆祝此事会有三天花灯节,今年市井之间都在传陛下会提前亲政,今年的花灯节会比往年更热闹。而这些歹人乃意图在下月陛下万寿生辰,京城花灯节万人空巷鱼龙混杂之际,以此火器,行刺王驾,颠覆社稷!”
宋良卿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眼前忽然发黑,几乎跌坐在龙椅之上。
花灯节……他的生辰……
他每年花灯节都会登上城楼与民同庆,今年……宋良卿闭上眼睛想象每年万人空巷的场景……这一切,原来都是为了杀他!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全身!
楚墨珣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如刀锋般锐利蕴含着滔天怒意的目光,死死钉在宋良卿惊骇欲绝的脸上,“陛下可知长公主殿下,在得知湖匪线索之初,便已敏锐察觉此案非同小可。她不顾自身安危深入险境追查线索,非为私利,即便被陛下硬是塞了一个只会捣乱的镇北王,她也没有放弃追查此案。”
“长姐为了谁……”宋良卿喃喃自语。
楚墨珣的声音依旧平静不带一丝情感回荡在死寂的殿中,“她所为者,乃是忧心陛下安危。忧心这火器一旦流入贼手,必将在陛下万寿吉日,酿成滔天大祸。她查案如此急切,如此不顾自身,正是因为心中时时刻刻,悬着的是陛下你的安危,可是陛下你呢?”
“可陛下你呢?”
“你在得知殿下失踪之后是何种想法?”
楚墨珣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平静,只要殿内有一点声响便能盖过他此刻的话声。说完这些后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用沉重的目光,无声地拷问着御座上那个年轻而惶恐的魂魄。
“陛下好好想想吧。”
第73章
京城下了一夜的雨,春雨绵绵,总让人嗜睡。
文渊阁内早就没有楚墨珣的身影,但首辅大人的余威却如同无形的枷锁,时刻将宋良卿死死禁锢在冰冷的龙椅和更冰冷的现实里。
宋良卿没有回寝宫,只是枯坐在暖阁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巨大龙椅上,背对着窗外的月光,如同一尊失去了魂魄的泥塑。
文渊阁内没有点灯,只有惨淡的月光透过高窗露出一缕幽暗的亮,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当值的小太监几次欲进内殿点灯都被崇善给制止了。
崇善在圣上跟前当差日子不久,从未见过如此一面的宋良卿,他一时拿捏不准帝王心,悄悄遣了小太监去请清竹来御前,但三番五次都没有请来。崇善心知这是清竹存心刁难他,心存怨气但也实属无奈,谁让他在宋良卿面前溜须拍马,挤掉了清竹在御前的位置呢。他只得偷了个空闲自己个去请清竹过来。
宋良卿此刻却不知崇善的小九九,正呆滞地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先帝的画像高高挂在墙上,一双温柔和善的眸子望着他的子嗣。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被狂风席卷过的废墟。
楚墨珣那如刀似剑的诘问,父王临终前的面容,还有长姐苍白而隐忍的脸,混着那一丝微弱的亮光交替在他眼前闪现。宋子雲离开的背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渐渐闭上眼睛沉沦在过往的记忆之中。
五年前先帝弥留之际,强撑着一口气对他们姐弟说道,“你俩要守望相助,羽南,你要好好护着弟弟,答应朕……”
“父王!”
“答应我,羽南。”
宋子雲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父王,这辈子我都会好好护着弟弟。”
“卿儿,我们宋家只有羽南一位公主,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护着你长姐,,你俩是一体的,一荣俱荣。”先帝伸出一双苍老的手,“就像手心手背,像牙齿和嘴唇,明白吗?”
那时的宋良卿还很懵懂,他甚至怀疑父王是不是糊涂了,他与长姐从来都是相亲相爱,他又岂会不护着她?可宋良卿还是在宋子雲的注视下对着父王点点头,“父王,我答应你我与长姐永远绝无异心,我一定护着长姐。”
原来花无百日红是这个道理。
父王的声音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一道春雷劈在院中,吓得他从朦胧的梦中惊醒过来,他喘着粗气满脑门的汗,却不敢喊门口值守的人,他是帝王,他不能让别人见到他的恐惧,他只能蜷缩着,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锦被里,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对不起,父王,对不起……”
“陛下,”崇善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和恐惧,“您……您一夜未眠,龙体要紧啊,奴才去传太医。”
宋良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嘶哑道,“滚!都滚出去!”
崇善刚从清竹的住所回来,好说歹说才央求着清竹出面,他瞧着宋良卿形同鬼魅一般的气色吓得一哆嗦,连滚爬爬退到门口。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铿锵的摩擦声,一个洪亮却带着压抑焦灼的声音响起,“臣迟绪恳求面圣!求陛下开恩一见!”
宋良卿的身体猛地一僵,声音尖锐而虚弱,带着浓浓的烦躁和逃避,此刻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迟绪,“不见!朕说了谁也不见!让他走!”
“奴才遵旨。”
迟绪没这么好打发,尤其还极有可能是宋子雲未来的驸马爷,崇善不敢得罪他,但宋良卿这副模样着实吓坏了崇善,他也顾不得得罪迟绪这头蛮牛,指使了七八个小太监左右架着迟绪拖了出去。
“陛下连臣兄也不见吗?”
宋良卿听见熟悉的声音从龙椅上窜下来,赤着脚快步走到宋景旭面前,见着他焦急又关切的目光,宋良卿心中一股委屈之情油然而生,“是兄长,快宣。”
“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般田地?”
“兄长,长姐……”宋良卿说道,“我们错了,不,是朕错了,朕不该给长姐选婿,一切都是朕的错。”
“臣兄听说了,”宋景旭点点头,“此事怪兄长,兄长这就去长姐府上负荆请罪。”
“此事是朕的错,岂能让兄长替我受过?”宋良卿恨不能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来人,备马,朕要去给长姐请安。”
“陛下莫急,”宋景旭连忙搀扶起他,“先听臣兄一言,此刻前去,绝非良机啊!。”
“为何?”
“陛下,您想想,”宋景旭语重心长,颀长的身形站得笔直,阳光借着窗牖铺洒在他身上,是谦谦君子,更是兄长替弟弟出谋划策,“长姐刚刚经历生死大劫,身心俱疲,近些日子京城不太平,长姐总是受伤,别说此次事件,更遑论之前的刺杀……她心中……此刻只怕正郁结着一口怨气!”
他刻意停顿,观察宋景旭的反应,见他脸色更白眉头紧蹙,“陛下,臣兄以为长姐此刻最需要的是静养,是心绪的平复,而非……而非面对一个她可能心存怨望之人啊!”
“心存怨望”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宋良卿心上,他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景旭,但他不得不承认宋景旭说的有道理。
宋景旭语气更加恳切,“陛下,您此刻前去,心意虽好,但长姐若仍在气头上,亦或是伤情未稳,情绪激动之下,万一……万一说出什么更伤情分的话来,或是让伤势反复,陛下岂不是弄巧成拙?您让天下人如何看待?”
宋景旭紧紧盯着宋良卿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对方心底的恐惧,“陛下,您是一片赤诚,想去抚慰至亲。可长姐此刻只怕是满腔的委屈和心寒,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您去了,非但不能化解心结,反而可能火上浇油,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让她……让她对您更加失望,更加疏远啊!”
宋景旭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他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勇气之火。巨大的恐惧和退缩心理再次占据了上风。宋良卿眼中的那点光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畏缩。
他嗫嚅道,“那……那依兄长之见……”
宋景旭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赤诚的担忧:“依臣兄愚见,陛下此刻最该做的,是保重龙体。您看看您憔悴至此,如何能处理朝政,如何能让天下臣民安心?至于殿下那边……”
他刻意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非常了解宋子雲的口吻,“长姐需要静养。陛下不妨先让御医每日将殿下的脉案呈送御览,随时掌握殿下的伤情。再让内务府,源源不断地将最好的药材、补品、珍玩送往长姐府上,务必让长姐感受到陛下无时无刻的挂念和关怀。等过些时日,长姐伤势好转心绪稍平,陛下再择一风和日丽之时,亲自摆驾前往探望。那时,长姐感念陛下挂怀之情,又见陛下龙体康健,心中纵有千般委屈,也定能体谅陛下的苦衷,姐弟之间,重归于好,岂不是水到渠成?”
宋景旭描绘的美好前景暂时麻痹了宋良卿痛苦的心。他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喃喃道,“对……对……兄长说得对,是朕太心急了,长姐需要静养,朕还是等她病好了再去。”
“陛下圣明!”宋景旭立刻躬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臣兄这就去安排内务府,定将陛下的心意,周到妥帖地送到殿下面前。陛下快些歇息吧,龙体要紧!”
说罢他目光投向崇善,“尔等奴才需得好好照顾陛下才是。”
“奴才遵命。”
宋景旭退出文渊阁之后,宋良卿再次颓然坐在龙椅之上,又陷入更深深渊的颓丧模样,眼神空洞地望着先帝的画像,心中一片冰凉。
兄长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可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钩子,把他心中那点好不容易生出的勇气和愧疚,彻底勾散了呢?
而退到殿外的宋景旭在无人处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扉,嘴角勾起一丝极其隐晦冰冷得令人心悸的弧度。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紫棠色的亲王常服袖口,那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四爪行蟒在微熹的晨光中,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泽。
崇善送走宋景旭之后,从即将合上的门缝中窥见如同被鬼魅吸走魂魄似地宋良卿,心突突直跳,他恶毒的目光剜了一眼当值的小太监,“干爹人怎么还没到?你们到底请了没有?”
那小太监被崇善踢了一脚,扑通倒在地上,“小的确是请过,只是……只是……”
“有屁快放!”
“清竹公公风湿病犯了,双膝肿得像是馒头似地,躺在床上。”
一巴掌拍在这小太监脸上,“你是越发不会办差了,如今春暖花开,干爹的风湿如何能犯!”
这小太监被打得牙齿断裂,一口血吐在青砖之上,崇善说道,“去我屋里拿陛下前几日御赐的毛毡过来,咱家去看看干爹。”
第74章
一连几日宋子雲脉案都会第一时间呈给宋良卿过目,他看着冰冷的文字,似乎想从字里行间找出关于长姐的消息,想象太医在诊脉时长姐的一颦一笑,可日子过得越久,他便发现长姐的笑容越来越模糊,他才意识到他已经许久未见过宋子雲的笑了。
这个认知让他双腿如同站在软绵绵的棉花之上,好像随时就能倾倒一样。
自从先帝驾崩后他与宋子雲从未这么长时间没见过面,他不止一次地想若是时光能倒回,就算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给宋子雲选婿。
“现如今倒是骑虎难下。”
有好几次他想要去看宋子雲,又怕事态当真按宋景旭所说的发展下去,到时候他们姐弟二人心中嫌隙更甚。
崇善站立他身侧,“陛下,你好歹吃上一口,保重龙体要紧。”
“不吃不吃,都说了别来烦朕,都听不懂吗?”
清竹推开门见崇善连滚带爬的模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唯唯诺诺地喊了一声,“干爹。”
清竹瞧了一眼宋良卿,啐了一口崇善,“看看都是你办的好事,还不快滚下去。”
“是,干爹!小的知错了。”
清竹没有再理会滚出去的崇善,扭头对宋良卿轻轻地喊了一声,“陛下。”
宋良卿听见一声熟悉又许久未听见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苍老的清竹,像是见到许久未见的亲人一般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清竹。”
这一声含糊不清的喊声把清竹的老泪都给逼出来了,“陛下莫哭,仔细哭坏了身子。”
宋良卿不说话,只是哭。
“清竹,我做错了。”
这一声喊得犹如回到了小时候。
“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如今见你这幅模样很是心疼。”
“清竹,你说长姐会不会再也不会理我了?”
“有老奴在,陛下放心,”清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从温水中拧了一块绢帕擦拭宋良卿的脸,“殿下不会这么对陛下的。”
宋良卿悲切地摇了摇头,眼泪顺着两腮滚滚流下,“不,你骗我,我最是了解她,别看她面上长得漂亮,看起来柔柔弱弱,对流言蜚语满不在乎,但她杀伐决断,犹如男儿,她如何会原谅我。”
清竹心道,你既然知道还总是挑战殿下底线,但脸上陪着笑,“我的好陛下,那是对外人,你与殿下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她又岂会对你心狠?”
宋良卿原本黯淡无光的眼里又闪出星星点点的光亮,“真的?你可不许骗我。”
“陛下可不敢胡说,老奴骗陛下岂不成了欺君?”
“你有办法?”
清竹来之前心里自然有了主意,“陛下方才所言极是,殿下这几年杀伐决断大有男儿风范,但依老奴之见,殿下架不住陛下几句软话。”
“软话?”宋良卿眼前飘过宋子雲临别前的那一眼,他不傻,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不,清竹,你是没见到那日长姐离开时看我的眼神,她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殿下气糊涂了,说句不该说的话,陛下生气的时候说过的气话可比殿下多了去了。”
“你的意思是?”
清竹说道,“奴不敢夸口,不过老奴来之前打听到这几日殿下确实受了伤,在首辅大人府上将养,老奴以为如今就是看陛下的意思。”
“什么?”宋良卿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刺痛,楚墨珣威胁到他的皇位,长姐怎么能在楚府?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嫉妒和更深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宋良卿脱口而出道,“长姐怎么能住在楚府呢?她与楚墨珣……”
“诶呦我的小祖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那些事,当务之急陛下到底去不去赔罪?”
“赔罪?我怕。”
“陛下是真龙天子,有上天庇护,怕什么?”
“我怕长姐还未消气。”
清竹噗嗤笑了起来,“那陛下就黏到长公主殿下消气为止。”
宋良卿的心如蒙尘的珍珠,被风一吹豁然开朗,他连忙点头,“你说得对。来人!快,替朕更衣,朕要出宫。”
马车轻快地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慵懒的宁静。宋子雲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肩上的伤处今日清晨便被太医院的人清理过换了药。
虽仍隐隐作痛,但她的心绪却如同被春日暖阳熨帖过一般,松快而轻盈,她已经很久未尝过如此轻松逍遥的滋味了。为了守住宋良卿的钱袋子,以往每日辰时她便要查看临山矿山与江南丝绸织造局的账册,每月便要查阅一次矿山的新产出,每季要赶去江南和那些商人周旋。
她微微侧首看*着车窗外被夕阳染成金边的田野和炊烟袅袅的村落,唇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久违的浅笑。
马车缓缓驶进城里,市集的喧闹打破了刚才的宁静,她掀开窗帘看着喧闹的市集,贪恋的目光流连在每个摊位前,楚墨珣坐在她对面,深邃的目光偶尔掠过她含笑的侧脸,那沉静如水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停车。”
马车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宋子雲疑惑地望着他,不多时门帘被掀开,一只糖人递进马车。
宋子雲问,“这是何物?”
楚墨珣的声音有些发闷,宋子雲分辨不清他的情绪,只见他垂目之间说道,“殿下难道连糖人都不识得?”
“我自然知道这是糖人,我只是问这糖人画的是何人?”
楚墨珣声音低沉似是调侃似是询问,“羽南好好看看,定然猜出这是何人。”
经他一提醒,宋子雲的目光才落在这糖人之上,见这糖人样貌虽是不全,但轮廓清晰高挺,尤其是那身材板正立体,风姿绰约,纵然不认识这人也知他俊美高贵,宋子雲仿佛见到楚墨珣站立殿中上朝的身影。
许久未笑的她终于没忍住,发出一串银铃般笑声,见楚墨珣正灼灼地投来深邃的目光,她连忙捂嘴,但怎么也压不住自己的笑声。
完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首辅肯定生气了,可宋子雲仿佛被人点了笑穴一般怎么也停不下来。
楚墨珣嘴角绷直,不露声色地听着这悦耳的笑声,宋子雲问道,“首辅大人可是生气了?”
“能博君一笑,本首辅心甘情愿。”
她两指捏着糖人抬到半空中与楚墨珣侧脸轮廓何在一起,“这是出自何人手艺?倒是比宫中御膳房的手艺还要技高一筹。本宫要赏。”
楚墨珣的嘴角微微扬起,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玉镇纸,“羽南这是笑话我成为孩童口中的零嘴吗?”
“岂敢岂敢,”宋子雲越看这糖人越喜欢,强压住嘴角的笑,“民间老翁多拿英雄做糖人,能将首辅大人做成糖人,可见京城百姓爱戴首辅大人。本宫又岂敢嘲笑?”
“既然殿下喜欢,明日再寻他做。”
“当真?”宋子雲心尖微微一颤,对上他此刻那双只映着她身影的眼眸,慌忙撇过头去,那句多谢卡在喉间。
楚墨珣倒没在意她的回避,“这些年羽南辛苦了,为大渊操劳。”
“是啊,”宋子雲无奈地摇摇头,“如今受了伤,反倒成全了我想休息的心。”
马车外传来一声压低的声音,“首辅大人,锦衣卫有急事禀报。”
宋子雲识趣地抬起头,忙看向另一边窗外,两手堵住耳朵,“若是首辅大人觉得我不方便听,我可以不听。”
“无妨,”楚墨珣的声音不似刚才那般轻松,而是透着威严,“既是急事,快快报来。”
“陛下朝楚府来了。”
听见陛下二字,宋子雲脸色一僵,楚墨珣摆了摆手,“知道了。”
锦衣卫的退去悄无声息,马车依旧缓步前行,像那人从未来过一样,可车内气氛却不似刚才,宋子雲将糖人放在糯米纸上,神色恍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双温柔坚毅的大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见不见在你。”
马车停在楚府门口多时,不见人下车。
宋良卿甚至不敢穿龙袍,只套了身不起眼的靛青色常服,带着同样换了便装的请竹和两个噤若寒蝉的小太监像做贼一样从皇宫最不起眼的角门溜了出去。马车也不敢用御辇,择了一辆最普通的青帷小车,一路沉默地驶向楚府。
然而当马车停在楚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时,宋良卿的心却沉到了谷底。门庭冷落,大门紧闭,只有两个值守的护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他透过车窗缝隙,看着那扇大门像是隔开了他与长姐。
他想楚墨珣指不定怎么挑拨他们姐弟的关系呢。
“陛下……到了。”清竹的声音细如蚊蚋。
宋良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命令。
清竹倒也不催,只静待宋良卿开口。
宋良卿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屈辱感,“走……走偏门。”
清竹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陛下?偏门?那……那是下人们……”
“闭嘴!朕让你去就去!”宋良卿低吼一声,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狂躁。
马车在沉默中缓缓绕到楚府邸西侧一条僻静狭窄的巷子。
这里行人稀少,墙壁高耸,与正门的恢弘气派形成了天壤之别,常年阳光都难以完全照入,显得阴冷潮湿。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斑驳的小角门紧闭着,门环都有些锈蚀了,一看便是府中仆役杂役运送东西的通道。
他深吸一口气,拒绝了清竹代劳的请求,“让你备的东西都备全了吗?”
清竹点点头,递过来一个食盒,“陛下吩咐,老奴岂敢不照做?放心吧陛下,这都是御膳房刚出炉的。”
宋良卿点点头,攥紧了食盒的提梁,指节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踉跄着下了马车。刚下过一场春雨,地面上又湿又滑,冰冷的石板路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
他站在那扇低矮、寒酸的偏门前,伸出手敲门,手指却在距离那冰冷锈蚀的门环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犹豫了,他害怕见到长姐那毫无温度的脸,她会将他赶出来吗?
清竹和两个小太监远远地缩在巷子口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清竹只觉这一幕荒诞又令人心酸,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抹去眼角的泪。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宋良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长姐苍白的面容,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屈起食指和中指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叩响了那扇冰冷斑驳的偏门。
“笃笃笃……”
无人应答。
一旦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便容易许多。
宋良卿又敲了三下。他感觉仿佛等了大半天,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陛下?”
开门的不是楚府的仆人杂役,更不是楚墨珣本人,而是连宋良卿都想不到的人,他充满狐疑地看向宋良卿。
“你怎么会在此处?”
来人也诧异地看向宋良卿,连忙作君臣之礼。
“臣叩见陛下,陛下为何来先生府上?”
第75章
“吱呀——”
一声轻微的带着些许滞涩的摩擦声响起。那扇斑驳低矮的偏门,竟真的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出现在门后的是一张清隽温润带着明显愕然的年轻面孔。
“臣叩见陛下。”
“柳昱堂?你怎么会在此处?”
宋良卿也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柳昱堂如何会出现在此处,还是在专供下人出入的偏门处?
柳昱堂显然也完全没料到敲门的是陛下,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衣襟上似乎还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墨迹。
可他毕竟是做臣子的,比宋良卿率先恢复镇定,见陛下满脸疑惑,连忙行君臣之礼,“臣来首辅大人府上是因为下月的花灯节。”
“花灯节?”
话音刚落,宋良卿猜测眼前这位状元郎莫不是与自己来楚府的目的不谋而合。
柳昱堂连忙摊开手里握着的一卷图纸与名单,“是的陛下。此事向来是长公主殿下所操持,故而臣……”柳昱堂的目光落在宋良卿那只还提着食盒的手上,脸上几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对于近日朝野内外纷纷传言陛下与长公主殿下之间出现嫌隙,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尴尬的沉默在狭窄的门缝间弥漫。
宋良卿望着对自己避之不及的目光,假意咳嗽了一声,瘦弱的身子微微偏过去,手下意识地朝身后藏了藏,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他心头,一种……同病相怜般的荒谬感。
“瞧朕糊涂,往年花灯节的确是长姐操持,也真是为难她了。”宋良卿神色僵硬,声音却轻松地说道,“可……花灯节的事不是由礼部主持,怎地劳烦你这翰林院的人呢?”
原本神色微微松弛的柳昱堂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他捧着图纸的手微微颤了颤,眼神飘忽避开帝王的目光,声音却极为紧张,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回禀陛下!此次花灯节的花灯样式臣……翰林院也参与设计,院首大人派我来向殿下汇报进度。”
宋良卿没有点破。他脸上那原本因紧张和屈辱而紧绷的线条,反而奇异地松弛了一丝,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刻意放缓了语调,带着一种平易近人地询问,“朕也是关心下月花灯节的安排,原来爱卿与朕想到一块去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等本分。”
柳昱堂越是这般窘迫,宋良卿的心越是放松,心中那点郁气也冲淡了不少,他越发喜欢眼前这个状元郎,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同样在楚府中心怀忐忑的柳昱堂是他的同盟。
“翰林院这是人才济济啊,好,你且安心办差,等回头办好了差事,朕重重有赏。”宋良卿忽地对他手上几份图纸感兴趣起来,指尖轻挑起图纸一角,“长姐可看过图纸了?她有何意见?”
“回禀陛下,臣还未见过长公主殿下。”
宋良卿的眼睛倏然一亮,“你也是刚来,还未见到长姐?太好了!不是……朕的意思是,朕随你一同去见长姐。”
“臣遵旨。”柳昱堂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脸上红晕稍退,恢复了部分镇定。他侧身让开通道,对着宋良卿深深一躬,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殿下在暖阁静养,由太医照料。陛下请随微臣来。”
柳昱堂恭敬地后退一步,恭请宋良卿先走。
楚府的长廊不长,他俩一前一后走着倒觉得格外漫长,宋良卿忽地打破沉默问道,“爱卿为何会走楚府小门?”
柳昱堂答,“这是奉了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之命,近日匪盗猖獗,锦衣卫加派人手布防怕小人对殿下不利,特命我等官员来楚府须走这小门,不走大门。”
“原是如此。”
柳昱堂疑惑地问道,“难道陛下不知道?”
“这……朕当然知道。”
话已至此,柳昱堂何等聪明,瞬间明白了宋良卿的用意。
“这食盒还是让臣提着吧?”
“不必,朕自己提,你只管前面带路即可。”
宋良卿看着他让开的道路,看着对方眼中那抹了然的平静,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提着食盒。
长廊尽头是一条狭窄的青石板小径,两旁是高耸的粉墙,墙角生着些青苔,显得格外幽静冷清。
阳光艰难地挤过高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昱堂手中的图纸卷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宋良卿手中的食盒提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沉默中流淌着一种诡异的尴尬的同盟气息。
站在门前,他们俩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推开门。气氛越发尴尬,好在远处一人得了消息一路小跑跪在宋良卿面前。
楚之道,“奴才不知陛下圣驾,罪该万死。”
宋良卿一手贴在腰间,一手负在身后,少年天子英气逼人,帝王之气已成,“朕今日前来并未坐皇家撵轿,尔等不知者不怪罪。起来答话吧。”
“谢陛下。不知陛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宋良卿的眸子越过楚之,朝那扇门望去,只觉隔着那扇门后隐隐绰绰的身影便是长姐,“楚先生在吗?”
“陛下有事找我家先生?”楚之毕恭毕敬,不卑不亢,“陛下恕罪。奴才已经派人去请先生回府,请陛下前厅稍坐,先生立马就到。”
宋良卿目光拉回,见挡着自己圣驾的下人,冷冷地朝着柳昱堂睨了一眼,柳昱堂自然明白是何意,赶忙上前答道,“楚管家,不必麻烦楚先生,臣与陛下是来叨扰长公主殿下的。”
楚之又问道,“不知柳大人所为何事?”
“是关于花灯节的事,”柳昱堂谦谦有礼,“楚管家有所不知,花灯节是大渊一年一度的盛事,此事向来是殿下操办,许多细节朝中各部鲜有了解,许多事宜难以定夺,还是得请殿下过目一二。”
“这……”楚之面露难色,目色微垂看向青砖,“陛下恕罪,柳大人恕罪,我家先生交代殿下是来府上养伤,若非先生手谕,外人不得打扰殿下养伤。若是耽误了殿下的伤势,我等下人担待不起。”
宋良卿最见不得有人忤逆他的意思,尤其楚之还是个下人,他的声音陡然增高,透着一股阴恻恻,“难道朕是外人?”
“奴才惶恐,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首辅的话,奴才不得不照做。”
“楚大人好大的官威,若今日朕一定要见长姐呢,”宋良卿慢悠悠地踱步到楚之面前,冷哼一声,“不知这官威殃及不殃及朕?先生是不是也要治罪于朕?”
楚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恕罪。”
宋良卿一拳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想发作又发作不出来,只听得门内一丫头推门而出,面无喜色地跪在宋良卿面前,“奴婢叩见陛下。”
宋良卿原本僵硬的面容倏然放松,露出笑颜绕过跪在地上的楚之扶起她,“香桃?才几日不见,你这丫头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陛下谬赞。”
宋子雲以前常带香桃进宫,宋良卿在宋子雲面前是幼弟,在这些丫鬟面前也从不端着架子,宋良卿指尖轻刮香桃的鼻尖,“你这丫头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怎么今日见了朕这般拘谨?”
香桃侧着身子又给宋良卿行了一礼,脸上僵着一抹笑,“奴才不敢。”
宋良卿悬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扑了个空,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长姐在吗?身子可好些了?朕打扰她了吗?”
一连串问题铺天盖地而来,香桃脸上浅浅略带笑意又给宋良卿行了礼才缓缓开口,“回禀陛下,殿下好些了。正要我请您进去。”
推开门一股清雅的草药香飘出屋外,宋良卿微微蹙眉,对柳昱堂说道,“爱卿姑且在门口等候,朕与长姐有些体己话要说。”
“臣遵旨。”
话音刚落门后传来一声冷冷的声音,“既然陛下来也是为了公事,便请柳大人一同进来,臣姐身上带伤,身子实在不济,还请陛下见谅。”
此刻宋良卿脸上颇为尴尬不知如何作答,但更尴尬的则是柳昱堂,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屋内的宋子雲似乎也不急,静静等待这二人。
“既然如此,那便依长姐。"
一进屋宋良卿便看见宋子雲单膝跪在青砖之上行君臣之礼,“长姐这是干什么?快快请起。”
“不知陛下驾到,臣有失远迎。”
“长姐身子未愈,”宋良卿想起刚才楚之与香桃对他,伸出的手也悻悻地缩了回来,“长姐起来吧,坐着答话。”
宋良卿只叫宋子雲坐,自己则站得笔直。
宋子雲笑道,“陛下不坐,臣如何坐得?”
见宋子雲笑,一时间宋良卿有些恍然,仿佛又回到了某个午后,他们姐弟二人相依而坐一处,“那……朕也坐。”
宋良卿双眼笑成一条缝,两手紧握成拳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指节捏得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将食盒往桌上一放,“得知长姐受了伤,清竹吩咐御膳房做了些果点,都是长姐平日里爱吃的。”
宋子雲又站起身来,“臣姐谢过陛下恩典。”
“长姐!”宋良卿起身双手重重地压在宋子雲消瘦的肩头,几乎用全身的力气才让宋子雲坐回圈椅上。
屋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宋子雲坐在圈椅上还不忘欠了欠身,宋良卿脸色难看极了,由于心跳加剧,他面色潮红,好不容易坐回座位这才略一抬手示意柳昱堂说话。
柳昱堂对着宋子雲说道,“长公主殿下,这是花灯的图纸,院首特意吩咐要你过目,还有礼部拟定陛下生辰那日登城楼的名单,也让臣带了过来,殿下想先看哪份?”
宋子雲朝着宋良卿笑道,“陛下想先看哪份,臣便看那份。”
“朕从未参与过花灯节的筹办,如何知道该先看哪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