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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良卿偷看宋子雲的脸色,以往自己这般问时,宋子雲脸上总会露出那种对幼弟无奈宠溺的笑,一边笑一边还数落他,可如今宋子雲脸上早就没了那样的笑,她不气不恼,耐心地看向宋良卿,“陛下长大了,总是要学着看,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陛下今日前来,那臣姐便把今年的花灯节一概事宜交给清竹,也好让陛下过目,方便手底下人督工。”

“不,长姐,弟弟办不到。”

“陛下怎地如此说呢,陛下是大渊的天子,万民朝拜的真龙,”宋子雲笑道,“万不可这般说。柳大人,你说对不对?”

宋子雲的目光瞬间看向柳昱堂,看得他措手不及,不过他很快恢复镇定,轻声地唤了一声,“殿下,今日是臣错了。”

宋子雲问,“你何错之有?”

“是臣来得不是时候,”柳昱堂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他皮肤越发白皙,手指纤纤从茶台上端来一杯温茶,一双慧眸波光粼粼望向宋子雲,似乎有着从未在宋子雲面前流露出的悲切哀恸,“殿下,臣父与兄长皆葬命于战场,夜深人静之时臣时常想他们,看见陛下与殿下如今这样,心中实在难过,特请长公主殿下恩准臣先行告退。”

宋子雲怔然。

“请殿下恩准。”

宋子雲双唇蠕动,想发自内心地对柳昱堂说声抱歉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点点头。

屋内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长姐,朕来只想问一句话,问完就走。”

“殿下请问。”

“往年花灯节,长姐都与朕一同登上城楼,受万民朝拜,今年如何?”

“大渊是陛下的大渊,只要殿下登上城楼便好……”

宋良卿猛然站起身来,“我今日前来不是大渊天子的身份,是作为弟弟问长姐,我就问你跟不跟我一起上城楼?”

第76章

忽地一声雷砸在乾清宫宫门前,原本完好无损的青砖被砸出了一道裂痕,随即跟下的便是一场瓢泼大雨轰隆隆地浸湿这片大地。

东暖阁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宋良卿心头的阴霾。大雨透出的阴湿之感也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中,他自打从楚府回宫至今并未进食,软绵绵地浑身无力,裹着厚厚的锦被坐在龙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白日里楚府里那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

今日殿外值守之人朝殿内看了好几眼,任凭谁也不敢靠近殿中的宋良卿,更别说劝陛下进食。宋子雲那疲惫疏离的目光像是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更如同冰锥刺得他心口发凉,喘不过气来。

如何能让长姐改变心意呢?

宋良卿目光哀伤默然望向窗外,瓢泼大雨如珠帘落在殿外,忽地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隐约可见的脚步声沉重得发闷,侍卫们压抑的惊呼和阻拦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深宫寂静。

“来人,”宋良卿心情烦闷,喊门口值守的太监,“何事如此喧闹?”

叫了几声都不见人进殿,宋良卿一股无名之火正无地方发泄,“崇善呢?真是越来越不会办事了!朕迟早撤了他!”

“何人在此喧哗?”

“镇北王,您不能擅闯!陛下已经歇息了!”

“让开!本王必须立刻面圣!尔等都给我滚开!”

“镇北王,惊扰圣驾你可担当不起。”

“本王惊扰圣驾自然本王担着,尔等都给本王滚!”

一声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暴怒吼声夹杂着窸窣的雨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镇北王你不能擅闯陛下寝宫。”

可下一瞬,殿门便被推开,一高大身影三步并作两步,没有片刻迟疑便踏入殿中,身后拖着一片湿漉漉的脚印。

宋良卿看着如鬼魅一般的身影即刻到达自己面前,也惊得不轻,声音陡然变了调,下意识就要喊护卫。

“迟绪,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强闯宫禁!来人!护……你别过来,迟绪,你别……”

“陛下!”迟绪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沉重的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闷响,雨水滴滴答答顺着他的衣衫滴在地上,几十名禁卫冲了进来,一把把阴森森的尖刀出鞘将他团团围住。

迟绪沉着一张脸阴冷地看向宋良卿,一步一步走近他,“不是臣夸口,若是臣真的想动手,怕是陛下的这些禁军都不是在下的对手。”

迟绪进一步,宋良卿便退一步,“迟绪,你这么说是何意?镇北王府是要造反不成?”

为首的禁军首领见迟绪步步紧逼也不敢轻举妄动,喉结滑动吞了吞口水,迟绪环顾四周又瞧出了宋良卿脸上惶恐之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你总是不见臣,臣一时心急,还望陛下恕罪。”

宋良卿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下来,“你这浑人好生放肆,这么说来还是朕的错?”

“臣不敢,擅闯宫禁,惊扰圣驾,臣百死莫赎。”

迟绪的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不顾一切的决绝,“但臣此来是想告诉陛下,之前陛下派人来问臣的问题,臣如今有了答案,不知陛下想听否?”

宋良卿眯缝着双眼审视迟绪,见他目光恳切,缓缓抬手示意禁军撤出寝宫,当值太监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寝宫之内只剩下宋良卿与迟绪。

“迟洛凡,你擅闯宫禁已是重罪,就不要再胡言乱语了,”宋良卿缓了缓心神,“那日之事就当做没发生过,你还是早日回北疆去吧。”

“陛下明鉴。”

宋良卿猛然抬头见迟绪双手高举,一枚沉重的青铜虎符赫然出现在宋良卿面前,在烛火下那狰狞的虎头纹路闪烁着冰冷而诱惑的光芒。

“臣愿以此虎符为凭,交出北疆五十万铁骑之兵权,”迟绪的声音在殿内嗡嗡回响,震得是宋良卿耳膜发疼,“只要陛下允婚,臣即刻自解兵权,镇北王府上下,世代为陛下鹰犬。”

巨大的诱惑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宋良卿心中残存的理智,那枚近在咫尺的虎符仿佛带着魔力,让他刚刚还因痛苦而颤抖的身体瞬间绷紧,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炽热光芒。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点一下头,困扰他多时的藩镇之患,此刻唾手可得!有此功绩,他再也不用看楚墨珣的脸色,将成为真正掌控一切的帝王!

“镇北王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臣对天发誓,永不反悔。”

宋良卿眼里只剩下那片闪烁着诱人光芒的虎符,可当他伸手去拿时,眼前浮现的却是宋子雲那冰冷的目光。

“陛下,长姐累了,今年就不陪陛下等城楼观花灯,还望陛下年年岁岁,万寿无疆。”

虎符瞬间变成了狠厉的毒药让他如同碰触到千年寒冰似地缩回了手。

宋良卿后背泛着冷汗,瞬间清醒过来,冷冷地看向迟绪,“兵符贵重,请镇北王收回去罢,朕还要依靠爱卿替朕镇守边疆。”

“陛下!”

迟绪疑惑地看向他,却只见宋良卿的背影,“迟绪,朕和你说一句实话,朕做梦都想收回镇北王府的兵权。”

迟绪听了这话,目光中又闪出激动的光芒,“那陛下为何拒绝臣的答案?”

宋良卿浅浅地摇了摇头,“宋子雲是我长姐,不是朕的筹码。”

“我与羽南的婚事,陛下……”

“长姐到了适婚年龄,朕的确想为她谋一良人,但前提此人是她心悦之人,愿相伴她一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臣既然求娶,自然能做到。”

“可长姐不愿……你明白吗,迟绪,朕要的人要一切以长姐的意思为准,你以后也休要再提了。”

迟绪垂着头,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暖阁,他只觉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步一步走在青砖之上无比费力,

突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战鼓踏着大雨而来,一骑快马如同大雨之中的黑色闪电猛地冲向迟绪。

马背上一名须发戟张的老将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来人正是迟绪的舅舅淮北,他翻身下马如猛虎下山,“迟绪,你这个混账东西!”

迟绪的神色游离在外,还未看清来人,霎时只觉声音熟悉,等待他的就是一鞭子,一道红痕立刻出现在他俊俏的侧脸上。他侧过脸竟不觉疼,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中一片死灰,“舅舅。”

“闭嘴,老子没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外甥!”淮北双目赤红如同喷火的铜铃,根本不听迟绪开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裹挟着凌厉的风声雨滴精准地扇在了迟绪脸上。

“你这个混蛋!”

力道之大险些让常年习武的迟绪站立不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瞬间破裂,一缕刺目的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滴落在黑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将军,将军切莫冲动!”郦民的马紧跟之后,他翻身下马立马挡在迟绪面前,“将军消消气。镇北王不过一时昏了头,将军息怒。”

淮北一把推开郦民,“兵符?你他娘的竟然敢拿兵符去换女人?!迟绪,老子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那是你爹,是你祖父,是你迟家列祖列宗,用多少条命,多少血,在北疆这片冻土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基业!是跟着迟家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的身家性命!”

“你倒好!为了一个女人,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要把这祖宗基业当成讨好皇帝小儿的玩意儿给献出去?”

淮北猛地俯身,如同拎小鸡般一把揪住迟绪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着迟绪空洞无神的双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老子问你!你对得起你爹的在天之灵吗?对得起那些跟着你冲锋陷阵马革裹尸的弟兄们吗?”

迟绪被淮北揪着衣领,身体无力地晃动着。舅舅带着血腥味的怒吼,父亲临终的惨烈景象,还有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们一张张模糊而坚毅的脸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死寂的脑海中闪过。

见迟绪如此颓丧,淮北越发上火,竖起巴掌又拍了过去,骂道,“你手握五十万大军,挥师南下直捣京城,届时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要想宋子雲,我给你找一百个一千个,你为何要这般……”

巨大的痛苦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默默地从怀里摸出兵符递给淮北,咒骂声戛然而止,只有大雨飘在两人脸上,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淮北问,“你……没交出去?”

“舅舅说得对。我错了。我……”迟绪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砖之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混着泥土,可双眸之中再也没有那暗淡之色,他缓缓地睁开眼望着那片毫无生气的铅灰色苍穹,泪水混在雨水里从眼角汹涌而出无声滑落。

“挥师南下,想要宋子雲便能唾手可得。”

迟绪说得极轻,雨声掩盖了他的声音。

淮北望着失而复得的兵符,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你……”

迟绪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大拇指抹去嘴角流淌的鲜血,“舅舅,父亲临终前嘱托你约束管教我,要把我当成你自家孩子那般教导。”

淮北脸色一变,看向高大的外甥,跪在雨水之中,“镇北王恕罪,舅舅以下犯上,请镇北王责罚。”

郦民连忙搀扶淮北,“镇北王,将军也是一时情急,错怪了镇北王,请镇北王饶恕将军。”

淮北推开郦民,“不,我身为镇北王府的将士,刚才以下犯上,实在该罚。”

“舅舅如今做的是正确的事,本王为何要责罚?非但不责罚,我还要感谢舅舅,刚才一顿责骂予我而言醍醐灌顶。”

“镇北王英明!”

第77章

站在门外的宋之说道,“殿下,清梧娘娘求见!”

正在给宋子雲倒茶的香桃猛然转身,茶水泼在茶席之上险些烫到宋子雲,她怯怯地望向宋子雲,“殿下恕罪,奴婢……”

宋子雲看向那双欣喜又激动的小眼睛,“你想见甜翠?”

香桃咬着下嘴唇猛然摇了摇头。

“香桃,你*猜甜翠今日来楚先生府上所为何事?”

香桃原本开心的眸子渐渐暗淡下来,转念一想愤愤地说道,“这还需要猜?自然是来给陛下当说客,殿下不要见。”

楚府邸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无形的屏障。自宋良卿那场痛哭流涕的卑微乞求后,楚墨珣以殿下需绝对静养为由,无形中收紧了府邸的防卫,尤其是隔绝了所有来自宫中意图不明的探视。

宋子雲身上的伤也渐渐在楚墨珣和太医院的精心照料下慢慢愈合,虽然每日脉案还是依旧呈给圣上,可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一星半点有用的信息也没有得到。

“宋之,你觉得呢?”宋子雲问。

宋之抬眸见撞上宋子雲的目光,很快又低下头,“不能见,但殿下是个念旧的人,想见便见一见罢。”

“我哪里想见?”

宋之道,“院首说殿下心绪烦乱,每每夜里辗转不能寐,或许见见故人也好。”

宋子雲对着香桃笑着又问了一遍,“你想见见清梧娘娘吗?”

香桃想了许久才点点头,“我想见的是甜翠姐姐,可她已经是清梧娘娘了,一切都不同了。”

“是啊,一切都不同了,”宋子雲喃喃说,“如今我的处境也不同往日,还是不见了吧。”

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宋之垂下眼皮,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殿下是怕甜翠为难吧。她是殿下的人,又是陛下的人。之前陛下与殿下生了嫌隙,她在宫中处境便已经十分艰难,此番前来若是劝不了殿下与陛下和好如初,那回宫便要承受雷霆之怒。”

宋子雲长叹一声,一双悱恻的眸子波光流转,慢慢地摆了摆手,“我昔日让她进宫确实没有料到今日,想来也是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啊,更何况是帝王之心呢。”

香桃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回了她。”

“慢着,”宋之回望宋子雲,“殿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想甜翠来之前便已料到了结果,若是殿下怕她为难让她就此回去反倒与她生分,凉了她的心,与其这样不如大大方方的见上一面。”

宋子雲抬头见宋之,悲伤的眸中似有明媚的光亮,“你说得对,甜翠也好,清梧也罢,她都是我长公主府的人,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连故人也不见了。”

车帘掀开下来一位身着淡紫色宫装身姿窈窕容貌清丽温婉的年轻女子。

甜翠早就不是长公主上那事无巨细服侍在宋子雲身边的丫鬟了,在皇宫里的岁月她出落得越发水灵漂亮。

“烦请通禀,”甜翠的声音轻柔,带着宫中熏陶出的优雅,对着门口肃立的管事微微福身,“妾身甜翠特来探望长公主殿下凤体安康。”

“甜翠!”

话音刚落,一声熟悉又温暖的喊声隔着老远传过来,香桃一路小跑窜到楚府门口,像往日每次甜翠伴着长公主回府时那样热情快乐。

那时甜翠总是会轻轻拍掉香桃着急忙慌的手,让她稳重一点别总是像孩子那样,可如今再见香桃,那记忆里鲜活的模样不曾改变近在眼前,她站在原地恍若隔世。

“香桃!”

两姐妹抱在一起,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我们是有多少时日不见了?”

香桃道,“殿下知道你来了,特意让我出来接你。”

甜翠猛然死死拽住香桃的手,抓得她生疼,“是殿下让你来的?殿下……殿下……”

她来之前原本忐忑殿下与她出现隔阂,可望着香桃毫无顾忌的脸,心中一片温柔,竟不自觉地流下两行清泪。

香桃忙抹去她的泪,“殿下很挂念你,时常说起你,你怎么……难得见殿下,你可不许再哭了。”

“是,见殿下我可不能哭。”

一旁的公公赶紧陪着笑劝道,“主子千万别哭,让殿下看见了,还以为主子在宫中受了多大委屈呢。”

甜翠吸了吸鼻子赶紧掏出绢帕替香桃抹了双颊,“香桃咱俩都不能哭,殿下受了伤,见不得这些。”

香桃领着她脚步飞快,不一会功夫便来到宋子雲厢房门口。只要推开门便能见到宋子雲,可她双手颤抖迟迟不肯推开门,香桃打趣道,“我的好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进了宫变得瞻前顾后的。”

“我……我不知殿下愿不愿意见我?”

“傻姐姐,殿下什么脾气你还不了解吗?若她不愿意见你就不会让我出来接你。”

推开门,甜翠先看见的是宋子雲身上扎眼的纱布,心中原先那些担心负担便霎时烟消云散,她哪顾得了那些宫中规矩,连忙跪在宋子雲跟前,“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了这般重的伤?”

“甜翠来了。”宋子雲笑着朝她招手,“不碍事,为了一个小案子,也是怪我自己逞能,如今已经解决。”

一旁公公笑着观察宋子雲的脸,可话却是对着甜翠说,“娘娘,您瞧您怎么见了殿下连行礼也忘了,这对长公主殿下可是大不敬。”

宋子雲抬眸如刀瞥向陪着甜翠而来的那太监,“我与清梧娘娘叙话,哪有你这奴才插嘴的份?”

那公公脸色一白,宋子雲的声音不高,继续缓缓道之,“本宫许久不进宫,尔等一个个便要爬到本宫头上来吗?”

这太监被吓得体似筛糠抖得厉害,“奴才不敢,奴才是怕清梧娘娘惊扰了殿下,才替殿下约束娘娘。”

“是吗?”宋子雲声音毫无波澜,嘴角反倒是留着一抹笑容,“只可惜本宫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奴才知错,殿下息怒。”

“去,跪在殿外,没有本宫的令不得起身。”

“奴才遵旨。”

见那奴才跪在门口,宋子雲问甜翠,“他是陛下派来监视你我二人的吧,他是我罚的,与你无关,回宫之后他若是敢把气出到你头上,我便不饶他。”

宋子雲的声音陡然拔高,门外的奴才们听得一清二楚,罚跪的太监缩了缩肩膀不敢抬头,吓得浑身冷汗直冒。

甜翠看着宋子雲抹着眼泪,“殿下不必为我这般得罪人,我如今好歹也是娘娘,也学了一点半点的审时度势。”

宋子雲笑道,“是,我也看出来了,清梧娘娘的确长大不少,可怎么还像个孩子似地哭鼻子呢?”

“我见殿下如此手段,想起昔日在长公主府,殿下待我们极好,那段日子是妾最快活的日子。”

宋子雲长叹一声,“原本让你进宫是想给你谋个好出路,没想到……终究是我的错。”

“殿下若是这般说反倒成了奴婢的不是了。”甜翠冰冷的手轻轻握住宋子雲,“陛下对妾还是不错的,吃穿用度都不曾苛待我。”

宋子雲目光深邃,若有所思地望着许久未见的甜翠,昔日的丫头,如今穿着妃位的宫装,梳着繁复的发髻,插着金步摇,眉眼间添了几分宫中特有的妩媚与谨慎,但那眼神深处,依稀还能辨出几分旧日的影子。

“殿下,你怎能不信奴婢呢?我与陛下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会看在昔日的情面上。”

主仆二人正在叙话,香桃推门而入,“殿下容禀,太医院的人来给殿下换药了。”

甜翠干脆利索地走到门口从太医院的人手上一把抢过药箱,“我来给殿下换药。”

“你已经是清梧娘娘了,再侍奉我不妥当。”

“奴婢一辈子都是殿下的人。”甜翠目光坚决,就连宋子雲也感叹她的动作竟熟稔得像是昨日才替自己换过药那般,“殿下别看这些太医院的人,换药上药终究比不得我。”

“不行,”宋子雲摇头,“这不是你该干的事。”

香桃端来了温水和洁净的白布药膏,看看甜翠又看看宋子雲。

甜翠的手按在药箱之上,“殿下是嫌弃我了吗?倘若不是,就让奴婢伺候你。”

“我府上出来的一个赛一个的倔脾气。”宋子雲只能妥协。

甜翠净了手走到榻边,香桃已将所有上药纱布工具药膏依次摆放出来,两个丫鬟并无过多交流却配合默契,一个在准备药膏纱布,另一个自然而然站在一旁配合。

甜翠的动作极其轻柔小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宋子雲肩头的白麻布,当狰狞的箭伤暴露在眼前时,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拿着药膏的手微微颤抖。

“殿下……您受苦了……”她声音哽咽,痛心疾首地说道,“我原本以为只是些小伤。”

“你若是再掉眼泪,便不能再替我换药。”

“是。”

甜翠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动作。她先用温热的软巾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动作温柔妥帖,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平日里给宋子雲换药的医者时常会碰触到猩红渗血的伤口,她心中强忍疼痛,面上却不显露,一来她不想因为此等小事苛责下人,二来也不愿在旁人面前表露出脆弱一面。可今日甜翠敷药时指尖的温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竟然没有给她带来一丝不适。

暖阁内异常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药膏清冽的气息。

“甜翠,你此番前来可有所求?”

宋子雲背对着甜翠,瞧不着她的表情,只觉上药的手一顿,随即一声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妾所求的殿下能恩准吗?”

“既然你开口求我,我必然恩准。”

“妾所求殿下一切安好。”

沉默在屋内蔓延,谁也没再开口说话,直到上完药。

“药换好了,殿下可还觉得疼?”

宋子雲摇摇头,“你的手艺包得可比太医院的人好太多了。”

“如今奴婢能为殿下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甜翠打开暖炉的盖子,将一碗早就温热的参汤端了上来,“我知殿下不喜参汤苦味,但如今伤势如此严重,还是得照顾自己身子。”

宋子雲接过参汤一饮而尽,后背上发出一层冷汗,顿觉有几分神清气爽。

香桃忍不住啧啧称奇,“还是姐姐有办法,平日里让殿下喝点参汤跟要她命似地,三催四请都不乐意喝,昨日是首辅大人凶巴巴地堵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她,殿下没了办法只能捏着鼻子喝下去。”

甜翠捂着嘴偷笑,香桃说道,“姐姐比首辅大人还要厉害呢。”

宋子雲笑骂道,“你这丫头就知道胡说。”

香桃躲在甜翠身后说道,“我哪有胡说,姐姐你瞧殿下恼羞成怒了。”

甜翠拉着香桃的手,“你往后要好生伺候殿下,听见了吗?”

香桃点点头,宋子雲说道,“备了晚膳,你吃了再回宫。”

可甜翠摇摇头给宋子雲行了大礼,“既然见到殿下安然无恙,也为殿下换了药,奴婢就告辞了。”

“慢着!”

宋子雲疑惑地看向甜翠,“你今日就为来给我换药?甜翠,你今日作为清梧娘娘来我这所为何事,若是你现在说出口,你我主仆一场,我便应了你。”

甜翠眼里泪光闪烁,却洋溢着快乐的神色,“有殿下这句话足矣。妾今日前来只是想来看看殿下,如今殿下安然无恙也了了妾的心愿。甜翠告辞。”

宋子雲一把拉住甜翠,“甜翠,你不能就此回去,你可曾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你来之前陛下与你怎么说?让你怎么劝我的?你快说来。”

“殿下真是说笑,”甜翠笑得很甜很甜,“陛下与我说的话殿下又不在宫中,如何得知呢?”

“可是……”

“我跟了殿下多少个春秋,殿下是何脾气我岂会不知?我不愿勉强殿下,更不愿说违心的话,殿下想怎么做依存本心便是,旁的人旁的事都与殿下无关。”

“甜翠!”

甜翠笑道,“我一日是殿下的人一辈子就是殿下的人,我绝不可能背叛殿下。”

“圣旨到!”

第78章

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将青石板路面晒得滚烫,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粘稠与窒息。

“圣旨到!”

一声尖锐的嗓音刺破楚府,原本的静谧被打破,就连身居偏殿的宋子雲也听见些许动静。

陡然间一阵沉闷如滚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窸窸窣窣之中还带着盔甲摩擦出的铿锵杀伐之音,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昭华长公主接旨!”

甜翠香桃瞧着崇善身后那些禁卫军,从未见过如此阵仗,香桃脸色微微泛白,“长公主殿下并未着朝服,麻烦公公稍后片刻。容我等替殿下更衣。”

崇善说道,“陛下特意嘱咐此事不是公务,用不着殿下着朝服,别再折腾殿下。”

甜翠拦住崇善去路,“那也得让殿下准备一下,岂容尔等就这么放肆冲进殿下闺房?”

崇善冷冷地看向甜翠,“清梧娘娘既已探望长公主殿下,还是请先回宫去。”

甜翠不肯退让,殿中人却开了口,“香桃请崇善进来。甜翠,你且回宫,我会进宫去看你的。”

“是,妾告退。”

崇善一踏进殿中满脸堆笑,将圣旨递给一旁的太监,扑通一声就跪在宋子雲面前,“主子安康。奴瞧着主子面色比前几日要好上许多。”

宋子雲笑道,“托公公的福,本宫是好了许多。”

“这就好,这就好。”崇善笑得满脸褶子,“奴也是日日跪在菩萨面前保佑主子能安康。主子安康了,陛下也就安心了,陛下安心了,我等奴才也就放心了。”

“崇善公公此番来是宣旨?”

“瞧我!”崇善一拍脑门,“光顾着和主子说话忘了正事。”

宋子雲看向门外黑压压一片禁卫,又看了看一旁小太监双手奉上的黄绸缎卷轴,“崇善公公这是来宣旨的?”

“正是。”

一声冷笑响起,宋子雲问,“带这么多人来宣旨,陛下是想将本宫就地正法不成?”

“主子真会说笑,陛下爱重殿下,又岂会如此?”崇善回头冷眼对着其中一名禁卫首领说道,“尔等退下,不要惊扰了长公主殿下。”

“是。”

“主子,要劳烦您接旨。”

宋子雲未动,伸出手指接过香桃递过来的香茶,茶盖轻轻地碰撞茶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宋之挡在她面前,“殿下如今有伤在身,公公若是宣旨还请退出殿外,以免惊扰殿下。”

崇善的脸色一僵,见身材魁梧的宋之面色凶狠,无半点可商量的余地,只能默默退出殿外。

“殿下,陛下素来仁孝,体恤手足,特意吩咐您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不必跪下接旨。咱家便如此宣读圣旨。”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皇姐昭华,秉性淑德,忠勤体国。前番为查湖匪之案身陷险境,负伤于身,朕闻之心痛如绞日夜忧思,寝食难安。念及皇姐伤体未愈,于宫外休养,虽有首辅悉心照料,终非长久之计,朕思虑再三,唯恐照料不周,有损皇姐凤体安康。”

崇善尖锐的声音抑扬顿挫,眼角偷瞧宋子雲片刻后继续宣读:

“为彰显天家亲厚,命长公主即日起移驾回宫,于昭阳殿静心休养。着太医院院正率精干御医,十二时辰轮值诊视;内务府调拨珍药补品,一应所需皆按最高规制供给。宫中女官、内侍,皆由皇姐挑选使唤,务必使皇姐身心愉悦,伤体速愈。钦此!”

宣读完圣旨,崇善仰着头颅等了片刻也未听见接旨二字,他只得恭谨地将圣旨卷起来,双手奉在宋子雲面前,“殿下,您看陛下体恤您,何不随老奴就此回宫?”

宋子雲浓眉一挑,“若是本宫不愿回宫呢?”

“这……”

崇善面露尴尬,为难地看向宋子雲,可眼角余光却瞥向皇宫禁卫首领,“殿下身子还未痊愈,万不可动气。陛下还在宫中等着殿下,还是请殿下跟着奴速速回宫。”

“谢谢陛下好意,只不过我在楚大人这儿住惯了,不愿意挪地方,还请公公回宫禀报陛下酌情一二。”

“殿下!”

崇善一副苦瓜脸跪在地上,“容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为殿下赐婚,是陛下的错,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前几日得知殿下失踪,陛下心急如焚,殿下你也是看在眼里的。”

“心急如焚?”宋子雲说道,“他是心急如焚巴不得我回不来。”

“殿下,你如此说对陛下太不公平,陛下是大渊的帝王,他有一瞬的私心也是难免的。”

“是,他是帝王,”宋子雲说道,“本宫累得很,若是公公没有旁的话便退下吧,本宫要休息了。”

崇善笑容渐渐消失,僵硬的嘴角吐出冰冷的话,“殿下若是不愿回宫,那便是抗旨不遵。”

禁卫首领得了崇善的眼色,刚想大马金刀地跨一大步走至宋子雲跟前,一把钢刀蛮狠无礼地横在他面前,他抬头却见宋之面色冷峻地看向他。

禁卫首领喉结滚动吞了口口水,狠厉的神色收敛不少,“宋大人,我等也是为陛下办事。”

宋之双眸如同黑夜中的猛虎凶狠残忍地看着禁卫首领干脆利落地说了俩字,“退下。”

崇善连忙打圆场,“误会,殿下误会了,陛下就是关心殿下,想让殿下回宫诊治。”

“崇善公公,圣旨本宫已经听明,陛下对本宫关切感天动地,待本宫伤愈自会亲自谢恩,今日便劳烦公公回宫转述本宫的谢意。”

“殿下,”崇善看着宋子雲,“今日咱家是奉命来接殿下回宫养伤,还请殿下不要为难老奴。”

宋子雲轻轻笑出了声,“若我今日偏要为难你呢,你预备怎样?”

“这……”

宋子雲也不愿多费唇舌,“宋之,送客。”

“是。”宋之双手环胸,一把钢刀直挺挺地插在手肘位置,冷冷地对着众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可禁卫首领并未挪动脚步。

“请殿下莫要为难我。”崇善说道,“若是殿下执意如此,那老奴也只有得罪了。来人,请殿下回宫。”

禁卫首领侍立其左,护卫统领持重盾立于其右。数十名禁卫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而迅速地涌进殿门,在台阶下排开森严的阵势,将宋子雲的闺房团团围住。绣春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纵然是长公主殿下,若是抗旨不遵,咱家也有权当机立断。”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兵刃反射的刺眼寒光!

宋之钢刀已出鞘,对着瑟瑟发抖的香桃说道,“带殿下先离开,我已命人去通知楚先生。”

禁卫首领说道,“宋大人,你只有一人而已。”

“谁说只有宋之一人?”

楚墨珣如山岳般屹立在台阶上,他身后台阶下一字排开,皆是眼神冰冷的锦衣卫,忽地从他耳侧刮过一阵风,十几把明晃晃飞刀射向禁卫军,崇善身后十几人纷纷倒地。

崇善被吓得不轻,尖声叫嚷起来,“来人,来人!”

陆魏林从楚墨珣身后走出,脸上的刀疤显得诡异又恐怖,瘦骨嶙峋的手上还提着一把飞刀,禁卫军见了这把小小飞刀步步后退。

崇善尖声叫道,“陆魏林,你好大的胆子,你要想清楚你是效忠陛下还是效忠首辅。”

嗖的一声。

一把飞刀又飞了过去,径直插在崇善耳侧的柱子上,吓得他连忙捂住耳朵。

陆魏林咬着牙冷冷哼出一声,“惊扰长公主圣驾,罪该万死。尔等货色竟能来首辅府上撒野?”

宋之说道,“崇善公公此言差矣,楚先生为了大渊殚精竭虑,效忠首辅就是效忠陛下,崇善公公这么说话是挑唆首辅与陛下的关系吗?”

崇善被他一噎不敢再造次。禁卫首领恭敬地说道,“末将禁卫军副统领张诚,奉陛下圣旨,前来恭迎长公主殿下回宫休养,请首辅大人行个方便,请殿下移驾!”

楚墨珣的目光如同冰锥越过张诚,扫过他身后杀气腾腾的甲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若本阁说不方便,你待如何?”

张诚脸色一沉,瞥了一眼他身侧的陆魏林,额头已冒出层层冷汗,“首辅见谅,末将奉旨行事,殿下是皇家贵胄,抗旨不遵我等奈何不了,可楚大人是大渊首辅,如何能抗旨?其中厉害关系,楚首辅应该比我等了解。”

“奉旨?”楚墨珣冷笑,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厉,“圣旨何在?拿出来让本首辅,看看圣旨上是否写着持刀强闯首辅府、惊扰长公主养伤这等悖逆狂言?”

“这……”张诚见楚墨珣那如山岳一般巍峨的身形,气势弱了不少,他眼角瞥向崇善,“若是首辅大人不允,我等只有再回去请旨,届时在首辅大人府上大打出手岂不难看?”

楚墨珣脸上冷静从容,毫无谦卑惧色,他不露声色地拂了拂衣袖,“尔等岂有资格再来叨扰长公主?本首辅这就同你们一同进宫面圣。”

“慢着。”宋子雲不知何时从房中走出来,“张大人,本宫随你回宫。”

楚墨珣平静的眸中透着一股焦躁,他挡在宋子雲面前,“羽南不可。”

一只温热的小手在宽袖之下握住楚墨珣的大手,“张诚有一句话说对了,我能抗旨,你不能,近思,你不要忘记你是首辅。”

“首辅又如何?”

楚墨珣反握住宋子雲的手,“羽南,你信我,我能护你周全。”

第79章

“长姐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宋良卿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昔日那些姐弟相互扶持的场面悉数呈现在他眼前,长姐曾答应过他,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他都是她的幼弟。

“长姐可有说些什么?”

崇善神色中满是为陛下高兴的笑,但那笑中又隐隐透着得意,“长公主殿下一开始还有些不高兴,但听奴才说是陛下请殿下回宫,她才面露喜色,奴才乘胜追击把陛下的担忧难过统统告诉殿下,殿下半是欣喜半是内疚,二话不说便自请回宫。”

“长姐原谅我了,我就说她一定会原谅我的。”宋良卿说道,“此事你办得好,朕要重重赏你。你说你要什么?”

“奴才为陛下办事,哪敢来讨赏。”崇善一抬手,身后几位太监宫女端来几道清淡菜式,“陛下您已经几日尚未好好用膳,奴才只求陛下能看在长公主殿下回来的份上先用膳。”

“这不忙,朕要先去看长姐。”

“陛下……长公主殿下刚回到宫中,”崇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陛下何不让她歇息片刻再来面圣?”

“朕要见长姐,朕有许多话要同她说,最近朝中诸事,还有北疆异动都得与她商量。”

崇善说道,“陛下,如今天色已晚,殿下怕不是已经歇下,此刻前去怕有不妥。”

“不会的,朕与长姐之间没这么多规矩。”

“陛下!”

宋良卿压根听不进崇善半句劝诫,他嘴角上扬,“来人,更衣,换长姐送朕的那套常服,长姐喜欢朕穿那个颜色。”

他如同稚子一般脸上洋溢着近乎雀跃的期待,披星戴月迈出宫门,恨不能三步并作两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捧着各色珍宝锦盒,捧着御膳房刚出炉的精美点心的太监宫女队伍,如同出游般兴冲冲地赶往昭阳殿。

“长姐,朕来看你了,”离殿门还有一段距离,宋良卿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语气里许久未见的亲昵和欢快,试图打破那令人不安的寂静。

崇善跟在身后,眼里半是高兴半是担忧,“陛下,您走慢点,别摔着。”

宋良卿哪里顾得上他的话,像是得逞的孩子那般炫耀战果,“长姐,朕让御膳房做了桂花糖、栗粉糕,还有新进贡的东珠,颗颗圆润,给你镶凤钗可好?长姐,你快出来看看。”

昭阳殿的宫人们早已跪伏在殿外廊下,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殿门紧闭,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宋良卿笑容僵在了脸上,脚步也慢了下来。他走到殿门前,看着那雕刻着繁复凤纹的殿门紧紧关着,他只能顺着殿门缝隙隐约看见一道光,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示意崇善叫门,崇善心中一顿,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声音恭敬又小心翼翼,“殿下,陛下亲自来看您了,还带了许多您喜欢的物什……”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庭院中树叶的沙沙声,衬得这寂静愈发令人心慌,那道光如同一柄利剑横在宋子雲与他之间,看似极窄,实则似银河一般。

宋良卿脸上的期待渐渐被焦躁取代,他用力拍了拍殿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强硬,“长姐,你开开门,朕知道错了,朕把昭阳殿都给你收拾好了,比从前更华丽舒适,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你开门让朕看看你好不好?”

门内并无声响回应。

宋良卿继续说道,“甜翠和你说了吧,只要你愿意原谅朕,朕会封甜翠为皇后,好不好,长姐?甜翠是你的人,她成了皇后,不就是你日思夜想的事吗?”

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扇门仿佛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宋良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身后的太监宫女们更是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长姐,”宋良卿的声音带上了帝王的威压和一丝气急败坏,“朕是天子!朕亲自来给你赔罪,你还要怎样?难道你要朕跪下来求你吗?”

殿内终于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声响,像是茶杯轻轻放在桌案上的声音,极其轻微却清晰地透露出一种无言的拒绝。

一个极其平静却异常清晰冷漠的女声,透过门扉传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陛下见谅,本宫伤体未愈需要静养,不见外客。陛下请回吧。”

宋良卿后退了几步,发出一声嘲笑,紧接着是仰天大笑,“朕成了外客?”

这俩字如同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心脏。他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是这天下的主人,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外客?

他日日想要修复与她的关系,掏心掏肺的对她,怎么就换不来她的原谅呢?

宋良卿猛地抬脚,想踹向那扇紧闭的门,但最终残存的理智让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殿门,手指都在颤抖,“好!宋子雲,你好的很!朕一片真心,你竟如此践踏。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他像个赌气的孩子,对着殿门无能狂怒地吼了一句,猛地转身将身后太监手中捧着的锦盒狠狠扫落在地,精美的点心滚落一地,东珠散落,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宋良卿没有走出去多远,一双有力的大手按在他肩上,“陛下息怒。”

宋良卿扭头看向宋景旭,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委屈地说道,“秦王,你看宋子雲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陛下稍安勿躁。臣兄就是因为这事着急进宫面圣,”宋景旭悄悄凑近他,附在耳边说道,“陛下误会长姐了。”

宋景旭将今日午后在楚府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宋良卿。他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回头一巴掌打在崇善脸上,阴森森地问道,“是你带了禁卫去楚府?还刀剑出鞘差点和楚墨珣的锦衣卫动起手来?”

崇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他捂着脸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你这狗奴才快将今日之事老实说来朕听。”

“奴才该死。可……陛下已经几日米粒未进,奴才担心主子的身子吃不消……今日陛下又说务必要把长公主殿下带回宫,若有阻拦……奴才才出此下策。”

宋良卿咬着牙,声音在这寒夜之中透着些许阴森,“你这么说来反倒是朕错了,是朕让你带长姐回来,你就可以假传圣旨带了禁卫去首辅府上拿人?朕怎么就如此昏聩,信了尔等奴才?”

“奴才不敢,奴才知错。”

崇善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砖上,“奴才再也不敢了。”

“来人,把假传圣旨惊扰长公主的狗奴才给朕拖下去,重打一百廷杖!”宋良卿不顾崇善的求饶叫嚷,继续说道,“还有今日所有参与强闯首辅的禁卫统统革职查办,下昭狱交给陆魏林。”

宋良卿雷霆怒气之后,宫墙内外很快又趋于平静,身旁伺候的奴才们低声轻步,更不敢有任何怠慢。可宋良卿却陷入了无限的孤寂彷徨之中,他朝着昭阳殿的方向望去,一轮明月高挂,透着清冷疏离之感,他心里后悔刚才盛怒之下对着长姐放的狠话,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他又如何折回去自讨没趣?

宋景旭长叹一声,拉住宋良卿,“陛下息怒,为了这等奴才气坏身子不值当。如今长*姐以为是陛下将她绑来,在气头上也是情理之中,陛下万不可与长姐计较。”

“朕知道。”宋良卿噘着嘴懊恼,望着宫门的方向,“本想与长姐冰释前嫌,可这误会越发深了。”

“陛下也是思念长姐心切,情理可容。”

“不如朕这就去给她赔不是,”说罢宋良卿抬腿又要往昭阳殿的方向走。“今日她不开门,朕就不走了。”

“陛下,”宋景旭又一次拉住他,“陛下此番虽是好意,可长姐未必领情,毕竟是陛下命人绑她来。”

“朕没有!朕不会……不会这么做的。”

“臣知道陛下不会,可长姐不知。”

宋良卿莫名觉得委屈,“兄长你都知道朕不会,长姐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她为何会这般误会朕?”

“正是因为长姐与陛下从小一起长大,陛下才应多宽容多爱戴长姐才是。”

“那你说怎么办?”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天色已晚,臣兄请陛下先行回宫歇息,臣兄愿代陛下去宽慰长姐,”宋景旭说道,“长姐会原谅陛下的。”

“真的?”宋良卿不敢抱有希望,“长姐这次气得厉害,怕是我等怎么哄也哄不好。”

“打断骨头连着筋,陛下先回宫歇息片刻,臣兄去和长姐聊聊,相信长姐会与陛下和好如初的。”

“如此麻烦兄长了。”

“能为陛下解忧是臣之荣幸。陛下就等着我的好消息。”

宋景旭见宋良卿的御驾消失在灯影之下,再无返回可能,这才折回昭阳殿,他站在宫门前长长舒出一口气,按着门环轻轻敲了一下,昭阳殿殿门打开一条门缝,香桃笑吟吟地朝宋景旭行了一礼,“给秦王殿下请安。”

宋景旭朝香桃回了个礼笑道,“姑姑万安。本王来探望长姐,若是长姐已然歇息,本王改日再来。只是今日之事……”

话还未说完,香桃便说道,“秦王殿下请。”

宋景旭本以为自己没这么顺利见到宋子雲,心中万般对策说辞早就烂熟于胸,可眼前昭阳殿大门敞开让他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香桃又道,“殿下难不成要让长公主出来见你?”

宋景旭眯缝着双眼打量香桃,赶紧答道,“本王一时耳背,请姑姑莫要见怪。”

“殿下已经等候多时。”

“长姐等我?”宋景旭心中更是奇怪,“长姐早就知道本王会来?”

香桃并未回答,提着一盏八角宫灯径直朝前走。一路上烛火昏暗,散发出微弱而柔和的光晕,照不清香桃的脸,一步一步慢条斯理地前面带路,“秦王殿下不如自己问殿下。”——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会有红包不定期掉落,没有营养液的小可爱也没关系的。

第80章

宋子雲只着一件素白长衫,外罩一件薄薄的锦缎长袍,凭窗而立,目光落在远方似在等人,又好像不是。

窗外暮色降临,月色清冷,庭院中扶疏的花木投射下斑驳的影子,仿佛风一吹便支离破碎。窗牖半开,春风扫过窗台带着一股淡雅的栀子花香,她想起母妃最喜闻花香,用各种花瓣做成果点对付嘴叼的宋良卿与她。

宋良卿总是想起往昔,她宋子雲何尝不是。

值夜的宫灯又被剪过一次灯花,殿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香桃的话温柔清脆,打破此刻的寂静,“殿下,秦王殿下求见。”

“秦王来了,”宋子雲平静无波,转身坐回窗下的软榻上,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今日怎么得空来见长姐?”

“臣弟宋景旭深夜叨扰,惊扰长姐静养,万望皇姐恕罪。”宋景旭上前几步,在距离软榻尚有数步远的地方便停下,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温和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宋良卿并未穿着亲王常服,只着一身深青色便袍,越发衬得他气质儒雅,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在阴影中闪烁着与平日温润形象截然不同的光芒。

“刚才得香桃姑姑一言,本王好奇,难不成长姐知道本王会来?”

他原本以为如今的宋子雲虽贵为长公主,但刚经历过那般诸多变动,与小皇帝嫌隙加深,她脸上总会有些许落魄之感,可她脸上毫无憔悴之色,反倒在昏暗的灯光之下越发明媚动人。

宋子雲笑道,“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不过想来每每我心情郁闷之时,秦王总会带着讨人欢喜的小玩意来。还记得半年前本宫遇袭回府,也是秦王带着川府菜肴来看本宫,让寡淡少食的我胃口开了不少呢。今日秦王来是有得了什么新鲜物件来送给本宫吗?”

宋景旭见宋子雲心无城府地这般笑容,反倒觉得尴尬,“今日臣弟一时匆忙,确实没带什么玩意,请长姐恕罪。”

“本宫开玩笑,秦王不必介怀。”宋子雲淡淡地看着他,开门见山,目光清冷如窗外的月光,“来人看座。”

“臣弟不敢坐。”

宋子雲坐在软塌上,放松的神色瞬间紧绷起来,不过只一瞬便又恢复慵懒,“怎么几日不见,秦王与我这般生分?”

“长姐,”宋景旭丝毫不避讳殿内还站在的香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弟是来请罪的。”

“请罪?”

宋子雲的声音干脆又清冷,目光慢慢投向跪在地上的宋景旭,“秦王何错之有?香桃还愣着做什么,快快请秦王起身。”

香桃倒是被秦王这模样吓了一跳,得了宋子雲的命令才忙不迭地搀扶他,可宋景旭反握住香桃的胳膊,“臣弟有错。陛下让长姐回宫静养是臣弟的主意,导致今日禁卫冲撞长姐,此其罪一;臣弟得知长姐受了伤,却从未探望长姐,此其罪二;陛下为长姐选婿,臣弟明知长姐不愿,却没有规劝陛下,此其罪三,三件罪状,请长姐责罚。”

宋子雲脸上笑容殆尽,“这三件事都不能怪你,秦王,你起来。”

香桃瞧着宋子雲的脸色,暗自揣测自家主子的心思,笑吟吟地对宋景旭道,“秦王殿下,我家主子身上有伤,你总不能让主子亲自来扶你吧?”

宋景旭并未起身,俯趴在地,脸上露出沉重与痛心,“臣不敢。但臣弟心中还有心思尚未坦白,请长姐容许我把话说完。臣弟明知陛下与长姐有了龃龉,平日里不多加劝阻,害得陛下身边的阉奴行此狂悖之事,强闯楚先生府邸,惊扰长姐养伤,臣弟罪该万死。还请长姐看在这并非臣弟心中所愿,也不知事态会发展到如此地步的份上原谅臣弟。长姐要杀要剐,臣弟都愿承受,只愿长姐心中怨气消弭。”

宋子雲起身去扶他,却发现他早就哭成了泪人,“长姐,你受委屈了。”

“这些事都是陛下一时糊涂……与你无关,你也不必代人受过。”

宋子雲见宋景旭虽然满脸泪痕,但说话吞吞吐吐,便抬手让香桃退下,香桃心领神会地转身离开,昭阳殿内只剩下她与宋景旭二人。

“不,”宋景旭摇头,“长姐,臣弟自个知道自己是有错的。我心中并不是一点私心也没有的。”

“这皇宫内外何人没有私心?”宋子雲不接茬,苦笑道,“莫说帝王之家,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兄弟姐妹也有私心,秦王大可不必如此,本宫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原谅弟弟便是。”

“不!臣弟心中私心大逆不道!我看着长姐与陛下龃龉愈深,心中是有一丝欢喜的。这些年长姐虽未明说,但我知道长姐与陛下一母同胞,关系自然亲近,我与长姐自然是要差一些,我羡慕陛下有这样爱他的长姐。”

宋景旭低下头,由于激动万分双颊透着红晕,他抬起衣袖掩面擦拭泪水,“可他呢,他又是如何伤害长姐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配不上这么好的长姐。”

宋子雲牵起他的手,温热的手背尽可能安抚宋景旭,“你啊都是一时气话,莫要再浑说了。”

宋景旭却对宋子雲的劝诫置若罔闻,眼中忽地露出隐隐地凉薄,“长姐,宋良卿猜忌忠良,宠信奸佞,对你尚且如此刻薄寡恩,湖匪一案,若非长姐与楚先生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可他呢?事后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如此心性,如此作为,岂是仁君之相?岂堪担当一国之重任?”

宋子雲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秦王慎言。”

“慎言?”宋景旭道,“我在长姐这里若是还不能畅所欲言的话,我真是……真是枉为长姐的弟弟。”

“好。今夜就当是我们姐弟夜话,你在我这里说说,过了今夜我也权当没听过。”

“长姐,您才识过人,性情刚毅,更难得的是心怀天下,明辨是非,父王在时便常赞你巾帼不让须眉,如今朝中楚先生虽权倾朝野,然其终究是外臣,心思难测。唯有您才是皇室正统,是先帝嫡长女,在朝在野,皆享有崇高威望。”

“秦王这是何意?”

“长姐,难道你还不明白?”宋景旭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那双透着湿润的双眸激动地看向宋子雲,“若您愿意站出来振臂一呼,臣弟愿倾尽全力,联络宗室朝臣,必能拨乱反正。届时这九五之位……”他紧紧盯着宋子雲的眼睛,仿佛是被点燃的烟花整个人都焕发着绚丽的神采,一字一顿,“能者居之,臣弟愿奉长姐为天下之主!”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灯花。

宋子雲终于抬起了眼眸,那双清冷的凤眸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毫无波澜地注视着眼前这位慷慨激昂充满热血的弟弟。

她双眸注视他很久,久到宋景旭脸上的激动和狂热都渐渐有些维持不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子雲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冰冷和嘲讽,“秦王,你我姐弟这么多年,本宫竟不知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宋景旭脸色微微一变。

宋子雲轻轻摩挲着袖口冰凉的缎面,语气淡漠疏离,“你想借本宫之名,行篡逆之事。让本宫去前面冲锋陷阵,吸引所有的火力与骂名。若成,你或许可效仿前人,行废立之事,扶立一个更听话的傀儡,甚至自己取而代之?若败,所有罪责皆由本宫这个野心勃勃的长公主承担,或许还可以把楚先生拉下马,而你依旧是那个处之坦然心胸宽广的秦王,甚至站出来大义灭亲?”

她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剥开宋景旭那冠冕堂皇话语下的肮脏私心。

宋景旭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又跪在宋子雲面前,“长姐误会臣弟了,臣弟一片赤诚,见长姐如此痛心,自己便心如刀绞,如今陛下听信小人,臣弟也是一心为了江山社稷,一心为了长姐。”

“为本宫好?为社稷好?”宋子雲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极冷的弧度,“秦王你深夜至此与本宫说这等诛心之言,可曾想过隔墙有耳?可曾想过若本宫此刻将你这番肺腑之言原封不动地告知陛下,你会是什么下场?”

宋景旭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恐,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长姐,臣弟知错,臣弟一时糊涂,还望长姐息怒。”

宋子雲却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盏孤灯旁,拿起银剪慢条斯理地剪去一截焦黑的灯芯。烛火跳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明亮,将她苍白却锐利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

“秦王,”她背对着宋景旭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这大渊江山由谁来做主,是父皇遗诏所定,是朝堂纲常所在。还轮不到你我在此私下授受。这是本宫第一次听见你这话,也希望是最后一次。本宫乏了,秦王请回吧。不过本宫也要提醒你,有些念头动不得。动了,便是万劫不复。”

宋景旭脸色青白交加,失望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儒雅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他死死盯着宋子雲冷漠的背影,“臣弟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