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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昭阳殿内烛火愈显昏黄。宋景旭离开之后宋子雲依旧独自坐在窗边,她像是行走在漫天黄沙的戈壁滩上永无止境似地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宋景旭刚才那番充满野心与蛊惑的言论,如同污浊的粘稠墨汁泼洒在她本就沉郁的心境之上,让她感到一种更深重的疲惫与厌恶。

殿外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掠过檐角,发出轻微的呜咽。

宋子雲抱着双膝仰头看天,“父王母后儿臣想你们了,早知道这么难,当初儿臣就应该随你们而去。”

忽然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叩门声响起。

“母后?”

宋子雲微微一怔,有那么一瞬几乎以为是父王母后听见她的哀求来看她了,可高挂的灯笼微微摇晃,她很快就恢复冷静是有人在敲门。

这个时辰……还会有谁?

“何人?”她清了清嗓门,擦干脸颊上的湿润,又恢复以往那高傲的模样,好像刚才那软弱哭泣的女孩不是她。

门外静默了一瞬,随即一个低沉熟悉又带着能令人心悸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入室内,“我。”

宋子雲心中一跳,眼中一滴晶莹终是忍不住滴落在手背上,怔在原地无法动弹。一时间百种思绪掠过心头,他怎么会这个时辰入宫?他就不怕被人发现惹人非议吗?他还嫌他身上的脏水不够多吗?

宋子雲莫名地有些紧张,双手指甲扣在红漆之上,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嘴唇。

“开门,羽南。”

“开门。”

那声音听着一点也不焦急不激动,宋子雲抬眸之间甚至能穿透殿门看见那张俊逸非凡的脸。

宋子雲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首辅大人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开门,羽南,”楚墨珣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想见见你。”

“只是因为这事?”宋子雲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她忍不住叫嚷,“你!”

宋子雲咬着牙低声骂道,“你身为首辅,到底知不知自己目前的处境?你怎么能这么堂而皇之地来此处?你可知刚才在楚府我为何要进宫?”

隔着殿门宋子雲的话像是吃了炮仗似地往外冒,“就为这无关紧要之事何须此刻来见!你……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着!”

原本惨白的脸憋得通红,又不敢高声叫嚷,怕夜半三更惊扰旁人,闲言碎语传了出去,明日早朝楚墨珣又被御史大夫参上一本。那些担忧惧怕统统化成怒意,笼罩在她头顶。

“此言差矣。”

楚墨珣抬头看一轮残月泛着幽幽的暗光,嘴角微微上扬,“见你便是我此刻最重要的事。”

赐婚不重要,与宋良卿之间的博弈不重要,此刻最重要的是见到你,确认你安然无恙。

宋子雲内心的褶皱难过像是被烧烫的熨石熨平。

门被轻轻推开,楚墨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宋子雲身上,锐利的眼眸迅速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他修长的手指撩拨宋子雲额前碎发,指尖轻抚她眉宇间,似要将她未能完全掩饰的郁结与疲惫悉数消散。

他微微蹙眉,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她莫名感到一种被彻底看透的微窘。

宋子雲腼腆地偏过头去,楚墨珣佯装不见,反手轻轻合上门,动作从容仿佛这里不是戒备森严的皇宫内苑,而是他自己的书斋。

楚墨珣伸出手紧握住宋子雲,温热的大手瞬间融化她的冰凉,“你站在此处多久了?夜凉如水,要随时带上暖炉。”

“已过了立春,哪里会冷?”

宋子雲的眼睛慌忙掩盖害羞的神色,却压抑不住心中扑通乱跳的小鹿。楚墨珣像是变戏法似地从怀里变出一只小炉,“虽熬过冬日,这时节也比不上夏日,你还是得多保暖。”

“年纪不大,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楚墨珣牵着她的手走进内殿,她松了好几次都未曾松开,他问,“为何要进宫?你被关在这四方天地之中该多难捱。”

“你还说我,要不是我,你是不是真想与宋良卿的禁卫起冲突?”

“你不必担心我,我自有办法。”

“我如何不担心你!”

宋子雲灼灼的目光撞上楚墨珣,楚墨珣眼角带笑,声音比平日似乎柔和了半分,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冷静基调,“秦王方才来过?”

“你怎么知道?”宋子雲抬眸看他,没有否认,只是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首辅大人消息灵通。秦王见我心情郁闷特来纾解一二。”

“这么大半夜来?”楚墨珣眨巴眨巴他无辜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秦王与殿下真是姐弟情深。”

这阴不阴阳不阳的话刺痛了宋子雲,楚墨珣脸色一僵,语气又柔和了几分,“这昭阳殿如金丝鸟笼。陛下之心反复无常,猜忌日深。秦王虎视眈眈,迟绪最近也是深居简出,瞧不出个心思,殿下留于此地,无论愿与不愿,终将成为各方博弈之棋子,漩涡中心之标的,不得安宁。”

宋子雲心脏微微紧缩,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却依旧淡然,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近思未免危言耸听。本宫乃长公主,陛下亲姐,居于此地名正言顺。倒是你这个外臣可不许再有今日这样的事。”

“名正言顺,却未必能得顺心顺意,更未必能得平安喜乐。”楚墨珣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无形的压迫感悄然弥漫,“你如此冰雪聪明,当知我所言非虚。今日有禁卫强闯臣府邸请殿下回宫,明日便可能以其他名目,行逼迫胁迫之实。陛下如今长大了,朝中各项事宜都有自己的主意,心思也更深,有时以其自以为是的方式保护你,实则将你置于更险之地。”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宋子雲低头沉默。

“事到如今,并有良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有一策。”楚墨珣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与挣扎,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是深夜鬼魅的魔咒一般蛊惑人心,“或可助你彻底跳出这樊笼,远离这些令人作呕的倾轧与算计,得一真正的清净自在。”

宋子雲倏然抬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你有主意?快点说说看。”

楚墨珣的目光毫不避让地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与我成婚,你若点头,明日我便能请得圣旨。”

“什么?”

宋子雲倒抽一口凉气,凤眸骤然睁大,脸上血色尽褪,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胡说什么呢。”

对宋子雲的态度楚墨珣虽心中有准备,但他的眸光还是有一瞬的暗淡,“我并非胡说。羽南你先别急着拒绝,如今这条路是你我唯一的出路。”

宋子雲噗嗤一声乐了起来,“近思你如今是越发会危言耸听了,怎么就是你我唯一出路呢?”

楚墨珣不为所动,冷静地继续阐述理由,仿佛在分析一件政务,“其一,你与我成婚便可名正言顺离宫,居于臣之府邸。楚府你也是住过一些时日的,大抵是住得惯,若是住不惯,我便把整个公主府搬来。最关键楚府有锦衣卫可保殿下周全,无人再敢以皇命或亲情为名,轻易打扰殿下清静。陛下亦再无理由强留殿下于宫中。”

“其二,成婚之后你便是我妻,我自能护你余生无忧,羽南大不必再困于这四方宫墙,也不必再违心周旋于君臣姐弟之间,不必再成为任何人争权夺利的筹码。”

“说了半天都是有利于我的,你可说这是你我的唯一出路,你我成婚于你而言有什么好处?”

他微微停顿,目光深邃地望入她的眼底,语气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陛下大了,自花灯节之后臣打算将政务一并交还于陛下,与羽南成亲也是为了我的私心,自古位极人臣鲜少善终,若得羽南垂青,我可全身而退。”

“什么?你打算让宋良卿亲政?”

宋子雲猛然看向他,宋良卿如今就连她也猜忌如此之甚,更何况是楚墨珣这样的外臣。

楚墨珣笑道,“羽南为何要这般吃惊?”

宋子雲不语。

“羽南,于你而言,成亲不过是个逃避皇宫的好法子,而于我而言是有性命之忧。”楚墨珣垂下眼皮,柔和地朝她浅浅地笑了笑,“其实你不愿我也能理解,毕竟我这也是一招险棋,他日若陛下迁怒于我的家人,你若与我成亲……”

“我也定能护住你。”宋子雲的手掌认真地握住楚墨珣的手腕,只一下又松开,“我的意思是……就算我不和你成婚,我也能护住你。”

内室烛火噼啪作响。

宋子雲的双颊泛红,心脏狂跳不止,目光却不停地躲闪这个让她始终看不透的首辅大人。这绝非简单的男女之情,这更像是一桩政治同盟,一次冷酷的交易。

“近思,”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沙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的婚事,关乎国体,岂能……岂能如此儿戏?”

“绝非儿戏。”楚墨珣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灼灼,“正因关乎国体,正因你身份尊贵,才更不能沦为权力祭坛上的牺牲品。”

宋子雲的脑袋像是刚刚饮过酒晕晕乎乎,与楚墨珣成婚,她……根本没有想过。可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眼神坚定而深邃,

“此事不急于一时,婚姻大事,羽南大可好好考虑。”

“此事……”绝无可能。

可这四个字尚未说出口,楚墨珣赶紧加了一句,“如今陛下对你也是半是猜忌半是重用,不知花灯节之后我的命运该是如何,罢了,一切皆有定数。”

“你先别急着下定论,先容我想想。”

楚墨珣微微颔首,“臣静候殿下佳音。此事,唯天知地知,殿下知,臣知。”

第82章

秦王府的书房处处透着雅致与底蕴,紫檀木书架上垒满古籍,此刻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主人眉宇间的阴霾。

此刻的书房内张扬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躁动,宋景旭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方才昭阳殿宋子雲的训斥音犹在耳,那些诱人同盟与锦绣前程被她用最犀利的言辞彻底粉碎,俯趴在地胆战心惊的他还未从长公主的呵斥中缓过神来。

夜色已深,窗外月色凄凉,泛着阴森的冷意,映照着他那张此刻毫无温润只剩下算计与挫败的脸。

怪不得不论宫中奴才还是朝中百官,都对这位长公主殿下敬畏三分,她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却能让自己如此惧怕。

宋景旭面色阴沉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田黄石印章,此刻才深刻感受到这位长公主比宋良卿更有帝王的不怒自威。

不知不觉中他紧紧攥住那枚印章,脑中飞速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既然宋子雲不识抬举无法拉拢,大可必备在意,只能彻底毁掉,他的计划蛰伏已久,是时候该继续执行下去。

他低声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想着再过几个时辰便天明,他可以派人去请母妃过来商议,想着宋子雲那张义正言辞的脸,许久他才缓缓哼出一声嘲讽。

“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他心思浮动之际,书房外传来心腹管家极度压抑、甚至带着一丝惊惶的急促敲门声,“王爷,府外来了一位贵人坚持要立刻见您。”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在深夜异常清晰地传入他耳朵,与脑中被训斥的场面夹杂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他眉头一皱,心中透着焦躁反感,不见二字刚想出口,书房的门却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夜间的寒凉之气瞬间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裹着玄色绣金斗篷、身形略显单薄的身影。

“贵人稍等片刻,诶……你怎么……”

宋景旭立马收敛起脸上的阴鸷,换上一副担忧而又略带疲惫的神情,抬眸望去又是那待人宽厚的模样,“是哪里的贵人?”

宋良卿看起来面容憔悴,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他苍白眼窝深陷的脸,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闪烁着一丝求救般的急切光芒。他身后只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便装眼神却锐利如鹰的御前侍卫,如同门神般堵在了书房门口,隔绝了内外。

宋良卿对两位侍卫小声吩咐道,“尔等先退下,没有我的令不得让任何人靠近书房。”

“是!”

““陛……陛下?”宋景旭惊得手中的田黄石印章“啪”地掉在书案上,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愕与恰到好处的惶恐,连忙绕过书案就要下跪,“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臣的管家真是越来越不会治家,怎么陛下来了也不禀报。”

“不知者无罪,是朕非要擅闯你府,你也别怪罪下人。”

宋景旭慨叹道,“陛下真是宅心仁厚,万世之君。”

听见这些无关痛痒的歌功颂德,宋良卿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宋景旭一眼便看出了这位少年天子心情郁闷,“您……您怎么深夜出宫了?这要是让太后和朝臣们知道……”

“兄长不必担心,朕既能出宫肯定是有万全之策,”宋良卿甚至没等他行礼,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臂,手指冰冷且用力,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焦虑,“长姐怎么说?”

“陛下……”他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望着宋良卿,“臣兄原本打算明日再进宫禀告陛下的,如今天色已晚,不如陛下暂且回宫,明日再……”

“是不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重重叹了口气摇头苦笑,一副欲言又止痛心疾首的模样。

宋良卿一看他这反应,心中那点不确定立刻变成了肯定的恐慌,抓着他的手更紧了,“长姐她说什么了?她是不是恨极了朕?她是不是……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朕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

宋景旭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沉痛,他扶着宋良卿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塞进他冰冷的手里,语气沉重道,“长姐情绪确实非常激动,这也难怪长姐,毕竟伤重未愈,又经白日那般惊吓,言语间难免有些怨怼之气。”

他观察着宋良卿越来越白的脸色,长叹一声,“长姐反复提及湖匪案提及陛下在明知她受难时的……猜忌。她说……她说身心俱伤,对陛下……已是心寒彻骨,不愿再见。臣弟苦苦劝了许久,说陛下您如何后悔,如何忧心,她却只是冷笑说……”

“说什么?!”宋良卿急切地追问,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宋景旭面露难色,仿佛极不愿复述那些伤人的话,最终艰难地道,“她说……说陛下您……优柔寡断,耳根子软,易信小人,非明君之相……说先帝若在天有灵,见您如此对待护驾有功的胞姐,定会……定会失望透顶……”

宋良卿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茶盏拿捏不住,啪地摔在地上,热水和碎片四溅,宋景旭的话成了最刺人的利剑如同一柄利剑精准地捅向他的心窝。

这便是他夜不能寐,一直害怕的事,他害怕迟绪手握五十万大军挥师南下直指京城,害怕楚墨珣功高盖主联络朝臣架空自己,害怕宋子雲背信弃义废除自己重立新君,说到底他就是害怕五年前高廉逼宫之祸重演。

“她……她真这么说?”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长姐这是在气头上,说的话做不得数。”

宋良卿的身躯犹如将顷之厦摇摇欲坠,宋景旭见状连忙搀扶起他,“长姐伤得重心里苦,臣是能理解的……只是,这些话若是传了出去,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尤其是……若是让楚先生知晓长姐对陛下竟是如此看法……那后果……”

宋良卿双目赤红,五雷轰顶,“她竟然如此看朕?陛下都如此低姿态了,她怎能……怎能丝毫不顾念姐弟之情呢?”

“长姐性子刚烈,吃软不吃硬,也就和我自家弟弟发发牢骚,陛下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宋景旭缓缓道,“陛下是最了解长姐脾气的,说不定过几日长姐想通了,气也就消散了。”

可宋景旭何尝不了解自家弟弟,他知道他越是这么说,宋良卿心绪越是难安。

宋良卿一把抓住宋景旭的手,如同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兄长,朕该怎*么办?楚墨珣若是知道长姐厌弃朕,他一定会趁机发难的!朕……朕不能失去皇位!”

宋景旭眼中闪过一丝窃喜,又仿佛被他这惊恐失态的模样吓住了,“陛下不可浑说,首辅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岂会有如此担忧?”

“忠心耿耿?他忠心的不过是宋子雲罢了,”宋良卿嘴角哼出一声苦笑,递过来一张纸条,“兄长可知这是何物?”

宋景旭狐疑地看着这一方小纸条,宋良卿说道,“你打开看看。”

宋景旭连忙摇头,“这是呈给陛下的秘奏,臣如何能看?”

“准你无罪,你看。”

宋景旭慢慢打开小纸条,凑近烛火细细看来,上面虽然只有五个字,但他看得心惊肉跳。

首辅夜会雲。

这么说来他走后不久,楚墨珣便进了宫。堂堂大内皇宫,楚墨珣进出如入无人之境,这还不是最令宋良卿忌惮的,最令宋良卿心惊担颤的是楚墨珣与宋子雲的交谈内容他竟然无法得知半句。

“其实朕早就瞧出来楚墨珣的心思,只不过是江山社稷一直横在他俩之间,长姐一直护着我这个幼弟才让他束手无策,如今宋子雲与朕这般,倒是让楚墨珣有了可趁之机。”

“陛下说得什么话,臣怎么听不明白?”

“兄长你心思通透,不要告诉朕你不知这其中利害关系,只不过尔等都不愿告诉朕罢了,可你们不说,朕不能不认清现实。”

“陛下!”

“兄长,朕再问你一句,你当真不明白朕的意思?”

宋景旭焦急地说道,“陛下莫慌!为今之计,切不可再刺激长姐,更不能让楚墨珣抓到任何离间天家的把柄。”

宋良卿微微点头,“兄长,如今我只剩下你一人,你一定要帮我。”

“为陛下分忧是臣兄分内事,”宋景旭思忖良久,“时间紧迫,臣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依臣愚见,此事可徐徐图之。”

“兄长何意?”

“长姐气长姐的,但陛下是天子,自然得有天子的气度,对长姐需以柔克刚。明日陛下可下一道明旨,严惩今日擅闯楚府的一干人等,并特允长姐于昭阳殿静养,无您手谕,任何人不得打扰。此举是要向长姐表明陛下悔过之诚心,姐弟之间留有余地,这是在给她台阶下。”

宋良卿思忖片刻,觉得宋景旭说得在理,“朕这就下旨,兄长接续说。”

“其二,”宋景旭声音压得更低,在茫茫深夜中透着一丝诡秘,这其二才是他的计划,“陛下需立刻下一道亲笔手书,把柳昱堂宣进宫来。”

“柳昱堂?翰林院那个?兄长怎么会想起柳昱堂?”

宋景旭茫然忧郁的眸子在漆黑的夜里更显得诚恳热切,“臣这也是在为陛下分忧。”

“分忧?”宋良卿不明白地望向他。

“陛下担心长姐权势过大,这事臣还未想得良策,但此事不急于一时,长姐这几日心情不佳,陛下何不找一位佳婿人选陪伴左右,解解长姐的郁闷?”

宋良卿猛然站起身来,原本颓丧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宋景旭,“这万万不可,长姐就是因为朕撮合她与镇北王而与朕闹得不愉快,如今又来一个柳昱堂……”

“陛下莫急,先听臣把话说完。”宋景旭早料到宋良卿会一口回绝,“陛下既然害怕长姐与首辅,就得把他俩分而划之。再者全京城都知道长姐在未失忆前是如何钦慕忠烈公的,这又不是陛下故意撮合……”

“朕担心适得其反。”

宋景旭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就把心放进肚子里。臣还听闻前几日柳昱堂曾将长姐的玉佩退回,长姐并没有收下,可见长姐对柳大人还是余情未了。”

“真的?”

“再者,陛下也没有下圣旨赐婚,马上是花灯节,陛下担忧长公主忙不过来给她寻了个帮手罢了。”

“届时臣再将他俩好事将近的谣言传出去,陛下到时再下旨赐婚顺水推舟,若是长姐与柳昱堂成了婚,柳昱堂在朝中并无根基,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忠烈公罢了,长公主手上的权势自然而然地就削弱了,楚大人是效忠陛下还是为了长姐与陛下反目,他也要掂量掂量。”

第83章

今日清晨柳昱堂就被一道圣旨给请进了宫。御书房内那番推心置腹的嘱托犹在耳边,站在昭阳殿紧闭的宫门外,柳昱堂将那卷刚刚从内务府取来的厚厚一沓花灯节布防草图与流程预案向上提了提,他的额头上已蒙上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手心烫得吓人。

阳光洒落在朱红的高墙和琉璃瓦上,折射出炫目的光,京城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温柔又暖和阳光,却照不进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天子的话语婉转动人体恤臣子,如同最精巧的锁钥打开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渴望之门。

“爱卿做事妥帖细致,如今花灯节迫在眉睫,你是不二人选……”

“臣没有督办过这般大型盛会,臣怕臣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请陛下另请有经验之人。”

“彦博不用这般有压力,上次秋闱事宜甚得朕心,你心思通透,和长姐配合得也很好,如今这小小花灯节不在话下。你仔细办,办好了朕重重有赏。”

“为陛下办事是做臣子的本分,臣不敢讨赏。”

宋良卿和他弯弯绕绕了半天一直进不了主题便有些不耐烦,却又不能显露出一丝不悦,他单刀直入,“彦博你喜欢长姐吗?”

柳昱堂猛然抬头撞见宋良卿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双颊一片绯红。

“你这般推脱难道是不想与长姐朝夕相处吗?”

是想的。

文渊阁内针落可闻,柳昱堂却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内心深处说出了这三个字。

他低下头不再言语。

“彦博要替朕好好配合长姐。”

柳昱堂还是听出了宋良卿的弦外之意,那句或许更能宽慰长姐之心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他内心深处那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

聪慧如他岂会猜测不到帝王之心。

陛下与宋子雲关系紧绷,与楚先生更是暗流汹涌,他明知往前一步便是陷阱是深渊,一旦落入陷阱便陷入党争,此刻手握花灯节图纸的他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他本可以明哲保身,他明知道自己肩上是整个柳家的兴衰。

然而能正大光明靠近她,能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确保她安危的机会,像炽热的火焰足以让他暂时压下所有的不安与警惕,他明知前方是泥潭是沼泽,他也想踏进去试一试。

柳昱堂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官袍和幞头,确保自己此刻看起来足够沉稳可靠,上前一步对殿门声音清朗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劳烦通禀,下官柳昱堂,有紧要事务需当面请示长公主殿下。”

“柳柳昱堂?”门内传来一声陌生的疑问,随后是片刻的停顿,“是哪里来的柳大人,可有手谕?”

柳昱堂说道,“回姑姑的话,是翰林院柳昱堂,奉陛下旨意而来。”

殿内一片安静,像是门内人消失了一般,柳昱堂没等多时,又听见一阵小跑,是熟悉的声音,“柳大人万安,长公主殿下在静养,敢问柳大人是何事要见殿下?”

柳昱堂听出了来人,“香桃姑姑,下官真是有急事要求见殿下,是总筹万寿花灯节布防事宜。”

门内又一次安静了下来,但柳昱堂直觉香桃并未离开,他继续说道,“往年都是殿下督办,有些事她最是清楚,你我都心知肚明这大渊离了殿下是一天也不能的。”

片刻香桃打开了殿门,侧身让开通道,“殿下请柳大人入内叙话。”

柳昱堂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殿内光线比外面稍暗,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冷寂的气息,与他想象中后宫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更像一处被精心隔绝起来的静修之地,甚至带着一丝无形的压抑。

暖阁窗前宋子雲依旧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清丽秀雅的五官略施粉黛便能如此绽放光芒,远远望去仿佛一株兰花亭亭玉立。

柳昱堂鲜少见到如此不刻意打扮的宋子雲,在他的记忆里,那位高贵傲慢的长公主每次见他永远是鲜艳的牡丹,娇艳欲滴性格霸道,让人不可凝视。

可自打她失忆之后很少会花心思这般打扮才见他,柳昱堂心中一阵失落,但又觉得此刻的她更鲜活动人,好似一只向往自由的鸟儿,让人挪不开双眸。

宋子雲的注意力并未落在他身上,望着窗外庭院中那一方被高墙框住的天空。

柳昱堂一时间忘了避讳,怔怔地望着她的脸。一旁香桃轻微的咳嗽声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将他拉回了现实,他茫然地低下头,耳朵一片绯红。

“臣柳昱堂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依礼深深下拜,声音控制得平稳而恭敬。

宋子雲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清冷如水并无多少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寻常的奏事官员。

“起来吧,柳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柳昱堂站起身,依旧微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双手将手中的卷轴呈上,“陛下命臣总揽万寿花灯节筹备与布防之事。臣并无经验,想了半天还是得来还是得求助殿下。”

“求助我?”

宋子雲莹白的指尖接住卷轴,随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之上,“本宫这几日有伤在身,不想劳心费神,布防之事,柳大人与兵马司、锦衣卫指挥使商议妥当即可,至于花灯布置需得向工部请教一二。本宫一个养病闲人无甚意见。”

“你的伤还没好?”

宋子雲第一次瞧见柳昱堂用这般热切关心的目光看向自己,他毫无避讳地上前一步,“怎么会还没有痊愈?那些匪盗可是惯用毒药?锦衣卫可调查清楚了?你会不会……”

就连柳昱堂都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吓了一跳,长长的睫毛犹如跳动的翅膀蒲扑闪几下不敢看宋子雲,“臣的意思是……有些毒物虽然毒性不强,还是会对身子有所亏损,殿下要特别小心,吩咐太医着重关注。”

宋子雲的目光再次疑惑地落回他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柳昱堂眼中掩藏不住的紧张关切以及那份努力维持的恭谨下的炽热并不是来自强权之下的压力,而是真心实意的。

“有劳柳大人费心,本宫会和院首说明的。”宋子雲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陛下已下旨让本宫在这昭阳殿中好好休息疗养身子,柳大人还是请回吧。”

柳昱堂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之前种种,那些纠缠的丝线似乎被眼下的宋子雲全部斩断,可他不甘心,不过短短数月,藕断丝连,不可能悉数尽毁。

“殿下身子不好,我本不该来打扰,但花灯节这般盛世,我等尚无经验,办砸了掉脑袋倒没什么,但前段时间湖匪之事让我实在担心花灯节上陛下与你的安危。”

话戛然而止,柳昱堂眉梢微微上扬,书卷气的眼睛里透着朦朦胧胧的水雾又清澈见底,“殿下能帮帮我吗?”

宋子雲恍然,那双眸子让她以为看见了楚墨珣,可瞬间晕染的水雾又让她清楚地辨认出这双眸中少了几分杀伐决断,她终于分清了。

“可能柳大人还不知道,我不会参与今年的花灯节,更不会和陛下一起登上城楼。”宋子雲站起身来笑吟吟地看向柳昱堂,“柳大人觉得今时今日的我还能帮你什么?”

柳昱堂一时语塞。

“柳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宋子雲下了逐客令,便不再挽留,柳昱堂看着那单薄的背影只得告辞。

“慢着。”宋子雲起身走到柳昱堂面前,心想索性今日一并说清楚不再拖泥带水,“上次我与陛下吵架时,虽并非我本意,但的确是伤害到你,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父兄过世之事,触及你的伤心事,我向你道歉,请你见谅。”

“倘若我不原谅呢?”

宋子雲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向柳昱堂,弱柳扶风似地孱弱的书生,此刻竟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不原谅?”

“是,臣不原谅。殿下伤害了我的心,让我的心从高不可攀的巅峰摔下碎得稀烂,让我见识过最美艳的花在我面前绽放,从此再也放不下旁人,是你给了我温暖的春天又让我置身冰窖,我不能原谅殿下。”

每说一句,柳昱堂就朝宋子雲走一步,宋子雲则后退一步,一步一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柳昱堂的语速让宋子雲瞠目结舌,让她无法一句一句反驳,那一直以来骄傲自持凛然不可侵犯的谦谦君子目光炯炯如神,深眸像是要吞噬她的漩涡。

宋子雲着实被这副模样的柳昱堂吓了一跳,虽然他双手并未有任何僭越的举动,甚至没有碰到她,可此刻他把她夹在自己与书桌之间,不可进退不能逃避,站得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在他的黑瞳内看见自己错愕的表情。

她面上镇定,五指弯曲紧紧扣着桌面,她不想被柳昱堂的气势压下去,奈何心扑通扑通直跳,冒出一句,“你饮酒了?”

“回殿下的话,未曾。”

宋子雲呵斥道,“柳昱堂,你放肆。”

“宋羽南,你还不曾回答我,倘若我不原谅殿下,殿下又当如何补偿我?”

“赔偿?”

“皇亲贵胄,不能只是嘴上说说吧,殿下。”

第84章

“闹了半天是想要赔偿,”宋子雲心下松了一口气,微微蹙眉,发了狠力一把推开那般高大的柳昱堂,轻轻掸了掸衣裙,“你想要什么补偿,说便是,本宫自会给你。”

那日宋子雲霸气地对柳昱堂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打发他离开昭阳殿。

柳昱堂朝宋子雲深施一礼,“臣有一小小请求,只要殿下明日前往文渊阁与陛下、楚先生一同商量花灯节事宜,就当作是殿下赔偿那日触及臣伤心事,如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宋子雲如今细细想来柳昱堂昨日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长公主殿下驾到。”

宋子雲被小太监又细又尖的嗓门拉回了思绪,还未来得及打退堂鼓,一位小太监已经笑眯眯地迎了上来,“长公主殿下万安,恭请长公主殿下,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宋子雲瞅着这小太监的假笑,只觉自己隐约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她硬着头皮跟着崇善来到文渊阁。

算了,小小柳昱堂,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宋子雲想。

“长姐来了!”

文渊阁内只有宋良卿一人,激动地朝宋子雲奔来,宋子雲见了自家弟弟想要下跪行礼,被他一把扶住,哀求地喊了一声,“长姐,弟弟不懂事,长姐就当作弟弟还没长大,就再原谅弟弟一回。”

只那一瞬又仿佛回到小时候,宋子雲抬起手想捏捏宋良卿胖嘟嘟的脸蛋,才发现他的个子已经不是记忆中那般矮小,原本胖乎乎的脸颊如今也消瘦凹陷,真是大人模样。

宋子雲浅浅地抬了抬嘴角,缩回了手,“陛下言重了。之前的事,本宫都不记得了。”

“多谢长姐宽宏大量。”

“既然陛下不让本宫行礼,那咱们都坐下,今日便好好商量花灯节有关事宜。”

“甚好。”

宋良卿还是照旧拉着宋子雲的手往龙椅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那只冰冷的手却慢慢松了松,他回头疑惑地望着她。

宋子雲道,“陛下,本宫今日还是坐在下首位,这样看花灯节图纸方便些。”

宋良卿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小太监笑吟吟地立刻端上热茶,“殿下请用茶,这可是殿下最爱喝的,陛下特意关照奴才。”

“你这狗奴才多什么嘴。”

宋子雲接过茶见那小太监站在原处不动弹,又看了看宋良卿的脸,好似等着她开口似地,她两指捏着茶盖便问道,“多谢陛下赏赐。陛下,我瞧着这位公公眼生得很,崇善呢?”

宋良卿嘴角微扬,那小太监一边回复宋子雲,一边观察坐在龙椅上宋良卿的表情,“回殿下的话,小的叫双喜。崇善公公前几日因为冲撞了殿下被陛下廷杖,且躺着呢。”

宋子雲轻轻吹散茶壁上的碎茶,浅浅地抿上一口,扭头问宋良卿,“陛下是天子,奴才做错了自然要罚,赏罚分明才是好皇帝。”

宋良卿刚想开口,宋子雲又问道,“陛下,今日我受柳大人邀来文渊阁商议花灯节事宜,怎么他人倒不在?陛下宽容待下,怎么他倒是得寸进尺?”

宋良卿叹了一口气,尴尬地笑了笑,“是,这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朕也不知他行踪,说来也怪朕,许是朕吩咐的花灯节琐事诸多,双喜,还不快点宣柳昱堂。”

“是。”双喜立马就退了出去。

文渊阁内又安静了下来,隐约之间只有杯盖碰触发出的清脆声音,可这茶越喝越让宋子雲心神不宁,她时不时地看向阁门的方向。

“楚先生呢?他贵为首辅怎么也没有来?”

“楚先生也是日理万机,刚托人递了话得晚到一炷香的时辰。”

宋子雲心下略宽,“既然如此,那我们等便是。”

“长姐不妨,不如我俩先看看花灯节的花灯图纸,”宋良卿展开那张图纸,上面圈圈点点都是朱笔批复。

“我俩先看?”若是换成以前,宋子雲势必要直言宋良卿又看不懂图纸,也交代不出什么新鲜创意,可如今她也只是点头笑笑,“陛下所言极是。”

宋子雲接过图纸逐一看批注,宋良卿的手指轻轻点在一处朱笔处,“长姐瞧,这是去年你亲手设计的花灯图纸,朕并没有改动,只有这一处,工匠觉得这样改进会更好些,所以朕特意批复准许这般改。”

宋子雲点头,“陛下所言极是。”

话音未落,“柳大人求见。”

宋良卿将朱笔搁在笔架上,笑着抬抬手,“宣他进来。正好他来了,还是让他和你说吧。”

柳昱堂快步走入殿内。

宋子雲无心一抬眸,但见一抹艳丽的红色晃在眼前。她以为自己眼花,定睛一看柳昱堂今日并未着官袍,而是一身极为正式,只有在最重大典礼时才会穿着的状元吉服。

大红的袍服,金色的纹饰,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只是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刺得她头脑发昏眼前一黑。

他手中捧着一个长长的、明黄色的卷轴,那卷轴的制式……

宋子雲的目光骤然一凝,迅速与宋良卿互换一下眼神,宋良卿也愣住了,觉得那卷轴异常眼熟。

宋良卿笑道,“彦博来了,朕与长姐正聊你的图纸呢,你这主办人还不快来替朕讲解一二。”

柳昱堂纹丝未动。

宋良卿不明就里,倒是宋子雲心中一咯噔。她双眼微眯,沙哑地喊了一声,“柳大人今日这般所为何事?”

柳昱堂并未看向宋子雲,也不像往常一样先行礼奏事,而是猛地深吸一口气,在姐弟俩惊愕的目光中,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将那明黄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单薄却有力,清晰地响彻了整个文渊阁,“臣柳昱堂叩请圣安!臣昨日斗胆请长公主殿下前来文渊阁非为花灯节俗务,实乃……实乃欲兑现先帝陛下隆恩,恳请陛下,兑现先帝诏书。”

“先帝诏书?”宋良卿狐疑地看向宋子雲,见她微微摇头才确定她也对这份遗诏并不知情,“父王给过你诏书?朕怎么不知道?”

柳昱堂点点头,“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先帝赐给柳家忠烈公的封号是如何来的?”

宋良卿说道,“自然记得。柳公及长子柳景业、次子柳昱林为大渊捐躯,一门忠烈,特追封柳正明为忠烈公。”

柳昱堂平静地听宋良卿诉说柳家的过去,“谢陛下。”

“柳家对大渊,不,是对我宋家有大恩,朕没齿难忘。”

柳昱堂身板挺直,朝宋良卿行君臣礼,“臣今日前来并非胁功邀赏,只是想告诉陛下与殿下,赐封当日先帝曾秘召臣入宫给了臣一份诏书。”

“先帝有言,待新帝登基,朝局稳定之后,臣若有所求,可凭此诏面呈新帝,陛下会依诏所言,满足臣一个不违背国法纲常之心愿!此乃先帝所赐诏书,请陛下、长公主过目。”

宋良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放下手中的图纸,身体微微前倾,宋子雲抬起了头,清冷的目光中染上一丝惊诧与疑惑,慢慢看向殿中那个穿着刺目红袍举止反常柳昱堂身上,目光又聚焦在那卷轴上。

双喜接过柳昱堂双手高高举起的诏书,恭敬地递给宋良卿,“请陛下先见诏书。”

宋良卿缓缓打开诏书,朝宋子雲递了个眼色,其实宋子雲也好奇这份诏书,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身旁,只听见他低声说道,“朕瞧着是父王笔迹,长姐觉得呢?”

宋子雲并未下定论,一双眸子而是看向柳昱堂,轻描淡写地说道,“心愿?柳大人是陛下的股肱之臣,想要何赏赐提便是,怎么还要这般大费周章搬出先帝诏书?”

“君是君,臣是臣,臣不可僭越,况且今日臣所求是陛下视作珍宝之物,臣才会搬出先父与兄长的功绩,但至此之后出了文渊阁,臣绝不会再提。”

“说来说去,彦博,你到底要什么?”

柳昱堂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猛地转向宋子雲,他的眼神中充满毫不掩饰的倾慕痛苦和一种疯狂的决绝,一字一句,如同宣誓般朗声道,“臣所求之心愿很简单,请陛下赐婚,臣倾慕长公主殿下已久,愿求娶殿下为正妻,此生此世,永不相负。求陛下成全!”

文渊阁内静得如同空无一人似地,柳昱堂忽地听见几声清脆的鼓掌声,他猛然抬头见宋子雲不停鼓掌,嘴角呼出几声冷笑,“宋良卿,柳昱堂,你俩君臣二人唱的这出双簧真是热闹非凡啊,看得我真是哑口无言,差点就信以为真了。”

“长姐你是何意?”

“何意?”宋子雲冷哼,“本宫竟不知陛下为了让我快点出嫁,能费这般心思。宋良卿你不就是想要我手上那两个钱袋子嘛,好,我现在就给你,双喜,你拿我手牌去长公主府,传我的话将临山矿山与江南丝绸织造局的账册统统呈给陛下,即刻传旨四方,以后制造局和矿山的统辖权尽归陛下所有,陛下您满意了吗?”

宋良卿的眼珠子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承受宋子雲的怒意,他从未见过自家长姐这般表情,好似自己不是她爱护的幼弟,而是令她憎恶的仇人。

“长姐,我……朕没有这意思。”

宋良卿不可否认方才柳昱堂这般开口求娶宋子雲时,他心中窃喜,他只以为宋子雲对柳昱堂也有那么点男女之情,若是宋子雲不愿,他也是万不可能答应。

怎么在宋子雲眼里,他却成了柳昱堂的同伙呢?

宋良卿急切地想要解释,可越急越结巴,“长姐,你以为这是我的主意?不是……这不是……不是我的主意,我没有,柳昱堂!你说话啊!你快说!”

“不是你的主意,他敢有胆子来文渊阁叫嚣?”宋子雲望着眼前的宋良卿,觉得一时间他的脸竟如此陌生,她心中万念俱灰,身形摇晃,“这就是我的好弟弟。双喜,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还不快出宫把账册统统拿进宫来!宋良卿,这些我统统给你,所以你能放过我了吗?你们能放过我了吗?”

柳昱堂道,“殿下,先帝诏书之事乃是先帝与我之间的秘密,我与先帝曾约定不到我说出心愿之际万不可拿出,以防被宵小之人利用。”

双喜被夹在姐弟俩之间,先看看宋子雲又看看宋良卿,“殿下息怒,今日陛下一直在文渊阁满心欢喜地等着殿下,怎么可能与这柳昱堂密谋暗算殿下呢?”

宋子雲现在已经听不进宋良卿半分话,雷霆之怒后便是无尽的寒凉,她目光如刀,“双喜,你难道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去长公主府取账本来。”

“这……陛下……”双喜急得满脑门的汗。

宋良卿被宋子雲逼得也来了火气,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惊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朕说不许去!”

双喜虽然惧怕陛下之怒,但也暗暗松了口气,“是。”

“长姐!朕的确有意撮合你和彦博,但绝没有搬出父王压你的意思,你要相信我。”

“殿下,我是真心求娶殿下,我知此举唐突,”柳昱堂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头时,前额已是一片通红,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执念,“然此心此意,绝非虚妄!”

“够了!柳昱堂,你别说了。”

柳昱堂深知今日是他最后的底牌,他不能由着宋良卿和稀泥,“我仰慕殿下,还请陛下成全。”

“是啊,”宋子雲冷眼旁观,好似这事全由宋良卿一人定夺而已,“这出戏演到这地步还是得请陛下定夺一二,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说是吗?”

“彦博,”宋良卿叹了口气,递了个颜色给双喜,双喜立刻将诏书卷起收好,“今日你先退下,容朕与长姐好好商量,此事改日再议。”

柳昱堂抢了话头,“臣明白陛下心思,此事非同小可,还请陛下恩准臣与殿下单独交谈。”

第85章

文渊阁内那卷明黄的诏书如同烫手的山芋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桌案上,无声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力,谁都没有勇气再看上一眼,但又不能忽视它的存在。

柳昱堂与宋子雲进暖阁已一盏茶功夫,脸色苍白的宋良卿茫然地坐在御座上,冷汗已经浸湿他的里衣,他的目光冷冷地贴在屏风之上,暖阁内的俩人影子交叠,似在争论什么,可他却完全听不见。

长姐以前无论与何人做何事都与他商量,如今却不同,他俩在说些什么他不得而知,宋良卿的手捏成拳头,心中愤懑,眼下还来不及思索他俩说话内容,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他视作这世上最亲之人与他嫌隙如此之深。

忽然暖阁后的人影动了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宋良卿急急忙忙站起身来,想要伸手去牵宋子雲的手,想想又作罢,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只藏在宽袖之中,“长姐可想清楚了?”

宋子雲沉默不语。

刚才暖阁之内,柳昱堂道,“眼下殿下只有一条路可选,就是与我成婚。”

宋子雲冷眼瞧他,心中却是一咯噔,“这话也是宋良卿教你说的?”

“为何要教?如今朝局之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与陛下不睦,朝中人已经开始选择站派,站你还是陛下亦或是首辅,再这样下去你只会陷入更深的泥潭之中。我虽在朝中毫无根基,但也算得上是站在陛下这头的年轻文官,你只有选择和我成婚才能稳固朝局,才能从这纷争中脱困,殿下难道不想从这波诡云谲的朝局之中脱离?”

“柳昱堂,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了。”

“殿下心中人选是谁?”他微微摇头,“你不可能看上迟绪,是楚先生吗?因为你想选择大渊最有权势的男人,你想抗衡陛下?”

一双明眸看向宋子雲,急切地想要从她眼中找到答案,又轻轻摇了摇头,“只可惜,你不能与他成亲。”

“为何不能?”

柳昱堂反问,“殿下如此聪慧,还来问我为何不能?你俩一个手握着大渊的权利,一个握住大渊的钱粮,陛下如何能让你俩联手?”

宋良卿小心翼翼观察宋子雲的脸色,“长姐?”

宋子雲依旧沉默,柳昱堂则说道,“陛下,我与殿下商量过了,她已……”

“首辅大人到!”

楚墨珣一进文渊阁将目光投向了脸色苍白震惊失措的宋子雲,“殿下何故脸色如此苍白?”

一缕书墨香与龙涎香混在一起的熟悉味道传入宋子雲鼻腔,让原本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熟悉的书房,委屈又怒意横生的双眸投向楚墨珣。

宋子雲热切地看向楚墨珣,一时间百感交集,眉头紧锁似在隐忍,却气得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柳昱堂则先说道,“回首辅的话,臣与殿下正在商量大婚事宜。”

“婚事?”楚墨*珣讥讽道,“我朝官员的婚事没有上报陛下的这种规制,柳大人的婚事则良辰办即可,翰林院院首会批你三日婚假,我与殿下还有要事商议,你退下吧。”

“并非是我的婚事。”柳昱堂说道,“是我与长公主……”

“你放肆!”宋子雲咬着后槽牙说道,“我并未答应你,柳昱堂。”

柳昱堂目露震惊,“可我有先帝的诏书。”

“诏书?”楚墨珣问道,“诏书又如何?”

宋子雲感受到后背有一股坚强有力的力量正源源不断隔着衣服传入她的体内,她微微点头,心里涌起一丝温暖。

是啊,就算有诏书又如何呢?

楚墨珣与宋子雲并肩而战,浑身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他眼角还来不及打量宋子雲,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其平静却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柳大人。”

柳昱堂莫名地哆嗦了一下,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楚墨珣。

而楚墨珣则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得让他如坠冰窟,语气却平静如常,“你为官多年,已经不是初出茅庐,怎么还是这般天真?”

柳昱堂清秀的眼眸看向楚墨珣,霎时他忽然看见楚墨珣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眸子中泛着寒光,他心中涌起一丝奇异的念头,宋子雲会不会只是钟爱他这双菀菀类卿的眼眸,其实她心中真正喜欢的就是楚墨珣。

这个荒诞的念头一起便被他强压了下来,不可能,绝不可能。

柳昱堂问,“楚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楚墨珣思虑清晰有条不紊,“你手中诏书是真是假,尚需核实。”

柳昱堂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被他硬生生打断。

“即便为真,”他微微停顿,“陛下乃天下之主,长公主殿下更是万金之躯。婚姻之事关乎国体,岂是一纸诏书便可儿戏定夺?”

“可这是先帝的诏书。”

只听得阁内一声冷漠的笑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楚墨珣漆黑的眸中没有一丝怒意,“先帝诏书?”他目光极淡,好像若有似无地游走在宋良卿与柳昱堂之间,“秦灭六国的始皇帝当年不是也有诏书传位扶苏吗?”

楚墨珣的话音如同鸿毛轻轻地落在文渊阁内,但听者却如同听到一声惊雷,宋良卿还未来得及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额头上已经爬满汗珠,心中暗自思忖楚墨珣到底是何意。

楚墨珣在挑衅他。宋良卿清晰地察觉这话中另一层含义,可他却不敢痛斥楚墨珣,他甚至连放肆二字都不敢宣之于口。

柳昱堂心中不忿,却无能为力,他心知篡改诏书废掉诏书不过在楚墨珣的一念之间,对着宋良卿怒吼道,“帝诏书在此,陛下乃孝子仁君,莫非欲违逆先帝旨意不成?”

“你!”宋良卿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若是让楚墨珣废掉诏书,那岂不是他的皇位也有大渊这位首辅大人说了算,从此大渊是姓宋还是姓楚?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宋子雲呆立在原地,她不由得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将父王的遗诏塞给楚墨珣哭着跪在他面前恳求他棒棒他们姐弟。当日她咬着牙说过这样一句话,“先生若是失败,便要自己当机立断,不要被高廉这狗贼谋朝篡位。”

可楚墨珣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天是大渊的天,不可由他人胡来,臣亦是他人。”

那时的宋子雲便知楚墨珣绝不会篡改诏书,可如今却为了她公然这般与整个王朝为敌。

不,他不能这么做。他是大渊的功臣恩人,绝不能为了自己让他在史官那留下这样的笔墨。

宋子雲悄悄拉了拉他的官袍,楚墨珣低头望她,嘴角隐隐挤出一丝笑,“柳大人所言极是,陛下是忤逆不得先帝旨意。”

“但,”楚墨珣挺得笔直,白皙的俊脸上反倒有了一丝嘲讽,他缓缓摇头,“这不包括他长姐的婚嫁。相信先帝许你诏书那天也不会愿意赔上他女儿的终身,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也不会对自家掌上明珠的意愿置之不理。你说对吗,柳昱堂?”

“是,楚先生所言极是,”宋良卿望向宋子雲,是那样虔诚热烈,他心中有百般解释,想告诉她自己依旧是他的幼弟,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起,“长姐,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没有……”

宋子雲偏过头不想再看宋良卿。

楚墨珣声音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气,“长公主殿下新伤未愈,受不得惊扰。柳昱堂今日殿前失仪,狂悖妄言,已是大不敬之罪,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将柳昱堂,”楚墨珣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最终判决,“押下去暂拘于偏房,没有本阁与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待核实遗诏真伪,再行论处!”

“首辅大人!臣有先帝诏书!您不能……”柳昱堂挣扎着大喊。

“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堵上他的嘴!”楚墨珣冰冷地命令,眼睛向双喜投射两道犀利的目光。

双喜连忙指挥身旁的小太监拿布条塞住柳昱堂,却被宋子雲的一声止住动作。

“慢着。”

身体因震惊和怒意而微微颤抖的宋子雲此刻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她缓缓转过身,苍白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血色,那双眸之中先前被冒犯的怒意和惊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平静的决绝。

七手八脚的双喜和身旁两个小太监回头看向宋子雲,“近思,让他等等,我有话说。”

宋子雲见楚墨珣心思深远坚如磐石,不由得被他感染,心也渐渐平稳起来,柳昱堂震惊地看向她,原本暗淡的目光渐渐有了色彩,楚墨珣却挡住了这份光彩,“你可不急于一时,待他下入大牢,亦可传他问话。”

“不,当断则断,这才是我的风格,”宋子雲倔强地摇摇头,慢慢走到柳昱堂面前,“柳昱堂,我曾仰慕过你,虽然我失忆了,但我能曾感受到我的脑中关于你的记忆,那是一份很美好的感情。但你为了那些读书人所谓的傲气一次一次伤害我,将我的自尊碾碎踩在脚下,也把我对你仅有的好感给消磨殆尽,所以你现在所做的任何事我都毫无感觉。”

柳昱堂道,“我知道你的感受,我很后悔,倘若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我凭什么再给你一次机会?”宋子雲说道,“你以为你拿着先帝的诏书就能逼我就范?即便今日没有近思,你也不会得逞。你只会让我更瞧不起你,柳昱堂。”

柳昱堂垂下眼皮,“那你为何没有收给我的玉佩?”

“什么玉佩?”宋子雲微微蹙眉,细细想来才想起这一茬,“你拦我马车那日?那日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你还不明白?”

“可我把玉佩还给你时,你并未收下,我以为你对我还有情,你只是还是在闹脾气……”

“闹脾气?”宋子雲柳眉一挑,“如果是因为你当街拦我马车那回让你误会,真是抱歉,我并不觉得一块别国进贡来的破翡翠值得我堂堂长公主问你一小小翰林院编撰讨回来,这若是传出去,我岂不是要被世人贻笑大方?”

“就因为这?”

宋子雲坦然地望着他,“就因为这。更何况,我的婚事还轮不到一纸不知所谓的遗诏来做主。就在昨日,我已答应楚墨珣的求婚。”

柳昱堂心如死灰,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宋良卿猛地从御座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他张大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极致的震惊。

“什么?长姐,你说什么,朕没有听清。”

“我说我与近思暗生情愫,互相喜欢,所以我俩决定成亲。”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个权倾朝野让他日夜忌惮的首辅即将名正言顺地成为皇族外戚,这意味着他手中的权力将更加无法撼动,意味着他这个皇帝,将彻底被架空,甚至……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瞬间吞噬了宋良卿!

他猛地指向楚墨珣,声音尖利扭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你……你……我敬你一声楚先生,拜你为帝师,没想到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竟敢私下勾引长姐!”

楚墨珣没料到宋子雲会答应他,更没料到她会选择这么一个场合宣之于口。他上前一步,挡在宋子雲身前半步的位置,以一种并肩与共的姿态迎接宋良卿的暴怒。

“臣确已向长公主殿下求婚,殿下亦已应允。臣与殿下,发乎情,止乎礼,并无任何苟且之事。臣倾慕殿下风骨才情,愿以余生护佑殿下周全。此心,天地可鉴,亦已得殿下首肯。望陛下成全。”

“成全?”宋良卿斩钉截铁地说道,“朕不成全,绝不。”

“宋良卿你凭什么?”

宋子雲笑了笑,宋良卿心跳越发加快,眼下他虽惧怕楚墨珣的权利,也害怕再让宋子雲伤心,但不让他俩成亲成了他现在唯一能阻止的事,他不能由着大渊最有权势的两人强强联合。

“长姐的婚事不能如此草率。正如楚大人所言,长姐的婚姻关乎国体,岂能……”

“岂能什么?”

宋子雲一步一步走向宋良卿,宋良卿颤颤巍巍地想要逃避她的目光,“长姐你做什么?”

“你不必废话了,陛下无非就是怕我与近思成亲,楚墨珣手握朝政大权,而我手握大渊钱袋子,你的帝位不保。”

宋子雲一拍桌子,宋良卿跌坐在龙椅之上,“本宫今日就告诉陛下,我对你的龙椅没有兴趣,楚墨珣也是。若是你害怕,我愿交出制造局……”

宋子雲的话说了一半,一股温热从掌心传来,她低头见楚墨珣握着自己,抢过话头,“陛下若觉臣与殿下之结合,于国于朝有所妨碍,若忌惮臣手中权柄过重……”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他曾来过无数次的文渊阁,然后做出了一个令宋良卿与宋子雲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着内阁首辅无上权柄的玉带扣,动作缓慢而清晰,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敲击在人的心上。

“臣楚墨珣,”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千钧,“愿即刻上缴所有官职印信,自请去职,告老还乡。从此不再过问朝政,只做一个闲散庶民。”

玉带扣被解下轻轻放在御案之上。宋子雲目光死死盯着放玉带扣的修长手指,她一直都很喜欢楚墨珣的手指,指尖干净圆润,如葱白细长,像是文人的手,如今这双手竟做出如此让她吃惊的事。

“只求陛下,”楚墨珣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彻底呆若木鸡的宋子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与决绝,“允臣以布衣之身,娶长公主殿下。臣愿放弃一切,只换与殿下携手余生,远离朝堂纷扰,山水寄情。”

第86章

宋子雲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寂静的寝殿内,窗外天光渐亮,晨曦透过窗纱温柔地洒落,她几乎不记得昨日是怎么回到公主府邸。

她只模糊记得当她要重回后宫时,楚墨珣拉着她的手对宋良卿说道,“既然臣已是布衣之身,想来长公主也不必待在宫里,还请陛下恩准我的未婚夫人回府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