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不等宋良卿同不同意,宋子雲便像被牵着线的风筝跟在楚墨珣身后。
推开沉重的宫门,她终于呼吸上自由的空气。
宋子雲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桌案,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楚墨珣放下玉带扣时决绝的姿态,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愿放弃一切,只换与殿下携手余生”。
宋子雲捂住耳朵,努力不将这句话刻进心里。
他真的是疯了。为了她倾尽所有,放下所有。
她心乱如麻。一夜无眠,头痛欲裂,好像双腿上拖着一百个麻袋那样沉重。
“香桃,”宋子雲指尖点在太阳穴上重重地打圈,“点香。”
香桃推门而入,见宋子雲的脸色比起昨日回长公主府时稍稍红润一些,便长舒一口气,“殿下可还有何不舒服?可又是头疼之疾?昨日楚先生特意吩咐若您今日还是不舒服便要请院首来看看。”
一提起楚墨珣,宋子雲又想起昨日文渊阁,她连忙糊弄香桃,“并无不舒服,你别老是去麻烦院首,我只是昨夜睡得不踏实罢了。”
“不是的,院首担心殿下头疼恐与失忆症有关,还是请院首来看看为好。”
“哪有这么金贵?本宫有分寸,你别多话了。”
“是,”香桃麻溜地揭开香炉盖,取了一小块沉香竖在香炉内,掏出火折子点燃,一缕陌生的香气袅袅飘起,“殿下只管小憩片刻,到了用膳时奴婢再候着。”
宋子雲深吸一口气,微微蹙眉,叫住了打算退出房门的香桃,“香桃这不是安神香,给我换上安神香。”
香桃闭上眼凑近香炉,又打开香炉盖仔细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放错,“殿下,奴婢刚才点的就是安神香,您是不是没休息安稳?奴还是请院首过来瞧瞧吧。”
“怎么和我之前闻得不一样?”
香桃用香勺轻轻拭去刚燃起的香灰仔细查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宋子雲问,“你笑什么?”
“我笑,”香桃捂着嘴只顾着偷笑不说话,“笑殿下。”
宋子雲轻轻一掌拍在她手背上,“我有何事让你取笑的?”
“我笑殿下可是闻的安神香味不同?奴婢知道缘由。”
“是何缘由?”
“是因为殿下习惯了楚先生府上的安神香。”
宋子雲笑道,“你这丫头少诓骗我,既然都是安神香又有何不同?怕不是你刚才拿错了香,还故意说我闻岔了。”
“我可太冤枉了,”香桃暧昧一笑,“奴婢岂敢说殿下。这段时日殿下心绪不宁,楚先生特命院首重新调制安神香。殿下怕不是只能习惯楚府的安神香罢了。”
宋子雲被她这滑稽模样逗乐了,“你这丫头就知道满嘴胡吣,此安神香彼安神香,都是安神香,有何不同,再拿我逗乐,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虽然宋子雲嘴上逞强,但细细闻起来确有不同,楚府那香点了片刻便有放松的效果。
一种极其微妙的、混杂着一丝恍然、甚至还有一缕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原来不过短短数日,某些习惯竟已悄然养成。
“天地良心,奴婢哪敢胡说,是院首他老人家说的,这还会有假?”
宋子雲才不信,“院首哪得了空会和你这丫头胡搅蛮缠。”
香桃说道,“殿下此言差矣,并非我胡搅蛮缠,而是楚先生。”
“你这丫头敢说先生?”
香桃吐了吐舌头,“并非是我说先生,是院首。院首那日来给殿下瞧病,楚先生吩咐他要让您睡安稳,院首想来想去只有重新调配安神香这一个法子,只是缺一味药材极其珍贵少有,先生二话不说特意派了陆大人这差事,令他三日内必寻来此物。”
“为了我的一味助眠香料动用锦衣卫?”
“是啊,院首也是这般问楚先生,还骂他劳民伤财,骂他胡搅蛮缠,楚先生跟聋子似地充耳不闻。这话可不是我一人听见,宋之也是证人,要不要我叫宋之进来问问?”
“大可不必。你这丫头一张嘴胡咧咧,京城大街小巷都得知道。”
那个被院首骂的楚墨珣和昨日在文渊阁内不惜撕毁诏书的楚墨珣在宋子雲的记忆中合二为一,这还是那个克己复礼循规蹈矩的首辅大人吗?
“殿下是不是住惯了楚府,反倒觉得家里不太习惯?”香桃拍着胸脯道,“那好办,我这就让宋之备马车,我们这就搬回楚府。”
“不行!我哪有这么说?我的意思是这里才是我的府邸。”
宋子雲走向窗边,试图将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驱散。窗外是她熟悉的庭院景致,然而目光所及,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纱。
“殿下可在?”
香桃瞧瞧凑近宋子雲说道,“说曹操曹操到,宋大哥来了,殿下正好问问。”
宋子雲大眼睛瞪了这丫头一眼示意她别乱说,“何事啊宋之?”
“楚先生拟了初步的大婚宾客名单,派了人来让殿下过目,殿下是见还是不见?若是殿下不舒服,我便让人先把名单留下。”
“宾客名单?”宋子雲微微蹙眉,圣旨还未到,他怎么就敢大张旗鼓地这般,“真是胆大妄为。”
香桃在一旁点点头,“楚先生真是敢作敢当,比那个柳昱堂好上百倍。”
殿外的宋之问道,“殿下还是看一看名单,先生说了一切按照殿下意思来。”
“圣旨到!”
双喜乐呵呵地走进长公主府,见谁都是一副恭敬的模样,“殿下安康,小的给殿下请安。陛下一大早便派我来宣旨,还让首辅觅得良辰啊。”
宋良卿的圣旨在意料之中,宋子雲正要不慌不忙地跪下接旨,宋之又喊道,“楚府又派人来了,扰烦公公稍等片刻。”
双喜还未摊开圣旨,“这是自然,既然是首辅大人的人,咱家等等便是。”
宋之道,“先生派人送来十数箱婚衣放在前厅供殿下挑选,他说礼部那些人都是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老顽固,挑出来的礼服不好看。”
“数十箱?”
宋之摸了摸鼻子,“是,前厅都放不下了堆在门口。”
宋子雲愤愤地说,“那岂不是路过的人都看得到?”
宋之也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送货的人里有个苏绣的掌柜的想和殿下商量能否尽快挑选,毕竟赶制礼服需要些时日,首辅又下了令,他便不敢不从。”
宋子雲暗自骂道,这楚墨珣真是的,圣旨还未宣,他倒是大张旗鼓地准备婚礼,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宋良卿,未把他放在眼里吗?
“知道了,你赶紧打发人走。”宋子雲尴尬地对双喜笑了笑,“公公,宣旨吧。”
双喜满脸堆笑,“不妨事不妨事,首辅也是高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宋之道,“殿下,先生又派了人来。”
这个楚墨珣到底是折腾宋良卿还是在折腾她?
“这次又是何事?请他到偏厅少坐片刻,我这……”宋子雲憋得满脸通红,“不论何事都得等陛下的旨意宣读完再说。”
宋之朝双喜拱了拱手,“先生的人特意吩咐这事可等不起。”
双喜笑容有些僵,“殿下还是听听,说不定首辅大人有何急事?”
宋之递过来一封信封,上面是楚墨珣亲自手书,宋子雲心砰砰跳,也担心他出了事,急忙打开,里面是一份锦衣卫部署大婚大日的布防图,看得她哭笑不得。
宋之道,“先生说殿下安危不得有片刻耽误。”
宋子雲瞪了他一眼,又对双喜道,“公公请宣旨吧。”
“昭阳长公主宋子雲温婉淑德,娴雅端静。首辅楚墨珣忠勤体国,功在社稷。朕闻尔等情投意合,欲缔结良缘,心甚慰之。此乃天作之合,亦是国家之喜事。朕特恩准尔等婚事!”
双喜继续宣读,语气却微微有了变化,
“然,湖匪一案元凶未擒,朝局未稳,不宜即刻大兴庆典。着尔等将于下月万寿花灯节后,择一吉日完婚。婚礼事宜,由礼部会同钦天监酌办,务求庄重肃穆,合乎礼制,不宜过分奢靡。”
“钦此——”
“臣领旨谢恩。”
双喜乐呵呵地将圣旨递了过去,连忙扶起宋子雲,“殿下,圣旨一式两份,一份送到楚府,想必首辅大人也知晓陛下的意思。”
“多谢公公来一趟。”
双喜说道,“殿下这般说折煞奴才了,到时候殿下别忘了大婚之日请奴才喝杯水酒也好让奴婢沾沾殿下的喜气。”
宋子雲说道,“还叫首辅大人怕是不妥吧双喜公公。”
双喜笑道,“殿下恕奴才说句僭越之言,陛下昨日是气糊涂了,殿下放宽心,等陛下回过神来首辅大人依旧是首辅大人,况且朝中大都是首辅的学生故旧,这朝廷少了谁也不能少了首辅大人……”
“做不做首辅并不重要,不过还是谢过公公宽慰。”
双喜说道,“虽然圣旨说不可奢靡,但殿下大婚可是大渊的大事也不可轻视,殿下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如此多谢公公。”
第87章
清风袭来,一望无际的银河如珍珠洒落在墨玉似地夜色中,整个长公主府的下人们为了宋子雲的婚事忙碌一天,对于长公主大婚,陛下既然发话不准铺张浪费,宋子雲倒是没什么要求,那些下人们大都是在应付接二连三的楚府人罢了。
宋子雲不知楚墨珣哪里来这么多人可以这样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来她长公主府,甚至只为婚礼上的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便能前后派三四人来沟通,气得她只得派宋之去楚府当面沟通。
想起白日自己面红耳赤又不想对着楚府下人发脾气的模样,宋子雲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直骂楚墨珣,“罪魁祸首倒是躲在楚府享清闲。”
可香桃却说,“楚先生这哪里是躲清闲,是想让殿下去楚府找他。”
“为何要本宫找他?”
“楚先生面似冷淡,心里肯定怕殿下反悔,想让殿下自己个去找他。”
“我反悔?”
真的是这样吗?堂堂首辅,大渊的少年状元郎,从小风云际会聪慧过人,他也会如此……不自信?
寝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散发着幽微朦胧的光晕。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棂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昨日柳昱堂大闹文渊阁,宋子雲心中却异常平静,仿佛他就像是异想天开的小丑一般,直至现在她还感受到昨日阁内那只炙热的大手还紧紧贴在自己后背上给自己传送力量。
屋顶上的瓦片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随即是落叶被踩碎的声音,忽地那声响消失了片刻,仿佛只是错觉。
夜深人静之中忽然出现这样诡异的声音着实让她心中一惊。
可能是野猫。宋子雲想。
但紧接着寝殿通往露台的那扇梨花木雕花门门栓处传来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一声轻响。原本放松下来的宋子雲又紧张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那扇门。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那扇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道高大挺拔裹挟着夜风寒气的黑色身影,如同敏捷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随即反手轻轻将门掩上。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熟悉的敏锐与沉稳。
室内光线昏暗,宋子雲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涌上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感情,她似乎已经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宋子雲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下方才的惊惧,甚至还有一丝闲心看向梳妆台面前的铜镜审视自己的仪表,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嗔怪,对着那背对着她的黑影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不同于平日的柔软与熟稔。
那黑影闻言,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中!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昏暗的室内阴影笼罩在高大的身躯之上仿佛披着鬼魅的斗篷让宋子雲毛骨悚然起来。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和室内昏黄的长明灯光,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不是楚墨珣那张冷峻沉静的面容!
而是一张憔悴不堪却燃烧着熊熊怒火痛苦与疯狂的脸。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被背叛的滔天恨意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
是迟绪。
宋子雲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向后一缩,“怎么是你?你怎么能夜闯我府?”
迟绪早就料到宋子雲的神色,但当他真的见到宋子雲这副震惊又害怕的目光时,心中又是一痛。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崩溃的边缘,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和痛苦几乎要将这方小小的空间撕裂!
“你想喊人?”迟绪冷笑,“你想喊人尽管喊,最好喊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看看即将成婚的长公主半夜私会男人。”
宋子雲猛然想起自己把宋之派去楚府,张大的嘴巴瞬间紧紧闭上,不行她不能喊,见迟绪这副恨不能吃了她的模样,若是她喊了人,保不齐长公主府下人们的小命难保。
“怎么不喊了?”
“迟绪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长公主府,由不得你胡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顾及你府上的人?”
宋子雲瞪大眼睛,强装镇定,“你不过是仗着宋之不在才敢如此放肆。”
迟绪讥讽道,“你以为你那个护卫能打得过我?别说他不在,就算是在这,他也阻止不了我。”
宋子雲死死咬住下嘴唇,“夜闯长公主府,等同谋反,迟绪,你还是速速离开,本宫看在你我昔日情分上不追究。”
“谋反?情分?好,”迟绪眼中露出一丝野兽般的狠厉,“那我今日便来掳走长公主,做实这谋反一说。”
“迟绪!”
迟绪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刚才你听见响动并未喊人,可见你在等人,可惜等的人没来是不是?”
“宋子雲,见是我,很失望是不是?!你以为是谁?楚墨珣吗?那个即将成为你驸马的首辅大人吗?”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迟绪模仿着她刚才的语气,那语调里的细微柔软此刻听在他耳中无异于最恶毒的嘲讽,让他心如刀绞面目扭曲,“宋子雲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拒绝了我就是因为楚墨珣对吗?”
宋子雲非常了解这人,刚强不屈宁折不弯,此刻不能激怒他,“迟绪,这事与楚墨珣无关,关于我的婚事自是陛下定夺。”
“时至今日你还在骗我,”迟绪近在咫尺,那双眼凶恶地看她,一双大手几乎要将她纤细的双肩捏碎,“你这个女人长得这般漂亮明艳,嘴里却没有一句实话。”
被捏得生疼的明明是宋子雲,可她却咬着下嘴唇不肯喊疼,迟绪见她强忍疼痛却不肯低头,心口却密密麻麻刺疼起来,他的声音因痛苦而颤抖,眼中竟泛起了水光,却被他强行逼了回去,只剩下骇人的血红。
“我为了你,连祖宗基业都能不要,连五十万大军都能拱手奉上,你却不稀罕,转身就要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宋子雲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我……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宋子雲看着他痛苦扭曲的面容,听着他嘶哑的控诉,心中亦是百味杂陈,“迟绪,不要把你自己说得如此卑微,也不要把我说得如此不堪。我没有逼你放弃兵权,我也没有逼你娶我,更没有让你隐瞒身份接近我,我在你与宋良卿眼里不过是可以利用的筹码罢了。”
“说来说去你不过就是记恨我骗过你。”
“是,我无法接受欺骗,迟绪,试问你隐瞒身份接近我时哪怕有一瞬想要对我吐露实情?”宋子雲逼近他,眼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一种咄咄逼人,“我讨厌背叛我的人。”
迟绪松开了她,“背叛?我从未想过背叛你。”
“想没想过都不重要了,结果已经造成。”
迟绪冷笑,“我不信楚墨珣从未骗过你?”
“他没有。”
“你这般信他,保准他一辈子不骗你?”
就在这时,殿外远处传来隐约的灯笼光晕,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迟绪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决绝,他也不知今日为何夜半闯长公主府,只是当他听见宋子雲要嫁给楚墨珣之后一股波涛汹涌的怒意喷涌出心胸,他只觉今日不见到宋子雲问个清楚,自己的五脏六腑怕不是都要冒烟了。
“你快走吧,今日我就当没见过你,以后我们也没有必要再见面了。”
迟绪猛地松开手,用那双燃烧着痛苦与毁灭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看宋子雲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你会后悔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如同鬼魅推开露台的门,瞬间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按住狂跳不已的心口,如今已经春天,她却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袭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刚才的凛冽寒意与疯狂气息仿佛还凝滞在寝殿的空气中久久未能散去。
宋子雲只觉双肩上灼灼发烫,隐隐泛着的酸疼如同烙印般提醒着方才充满绝望与*威胁的对峙。她呼吸尚未完全平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肩伤,带来隐隐的刺痛。
殿内那盏长明灯的光晕似乎都变得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拉长又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她试图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但脑中却一片混乱,只剩下那双赤红如血、充满毁灭意味的眼睛。
就在她心神不宁,甚至下意识地攥紧衣襟,试图抵御那无形的寒意时,她落入了一个久违的温暖怀抱。
“羽南。”楚墨珣埋在宋子雲肩上,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宋子雲后背一僵,目光扫视殿内刚才被迟绪拳头砸过的桌案上,茶杯位置有些歪斜,刚才由于激动随意洒落的书还有她自己衣衫微皱,发髻可能也有些松散,最重要的是她虽着外衫,可双肩上刚才被迟绪捏住的地方怕是有红痕,不知会不会露出马脚。
“你怎么来了?”
“并无甚十万火急之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只是方才处理完公务,想起白日里礼部呈上的大婚流程草案,其中几处细节关乎殿下仪制,臣觉需与殿下商议定夺,以免明日朝会议论时多有掣肘。见殿下寝殿灯还亮着,便冒昧前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可这姿势……宋子雲不敢苟同。
“听你的声音似乎有些疲累。”
“这几日多的是人来内阁,我也要将手中事务交接出去,确实有些疲累。”
“疲累就该回府安置,至于大婚时日尚早,如何急得一天也等不得呢?”
“我可能就是一日也等不得了。”楚墨珣的话似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波澜,却能隐约感受到湖面之下的暗流涌动,“这一日我想了好久。”
宋子雲噗嗤笑了起来,“不过才短短几日,哪里是好久?近思大抵是真的劳累了。”
窗外月色朦胧,春风穿过庭院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催眠的夜曲。房内炭火温暖,空气里除了书墨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清冽又柔和的气息。
楚墨珣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并未作答,只是静静地靠在她肩上,连日积压的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势不可挡。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按在眉心的手指缓缓滑落,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那总是挺得笔直得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
“近思,近思?”
宋子雲头微微偏向一侧,冷峻的侧脸在跳跃的烛光下竟显得有几分罕见的柔和。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轻轻阖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指尖轻轻点在楚墨绪的眉间,宋子羽想要抚平这道皱眉,他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活着竟是如此老成。
楚墨珣似乎是累极,即使是在睡梦中,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凝重,但那时常显得过于薄情的唇线却放松了下来。
他睡着了。就在这里。
第88章
清晨的曦光透过精致的窗棂,驱散殿内夜的沉寂,带来一丝朦胧的暖意。
香桃如同往日一般伸了个懒腰,准时悄步来到寝殿外间,准备伺候殿下起身。她小声打了个哈欠推开门,手中捧着温热的盥洗用水和今日要用的香膏,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殿下的安眠。
“殿下今日倒是好眠,这会儿还未醒。”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香桃轻轻将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欲去拨亮那盏将熄未熄的长明灯,再查看一下炭盆是否需要添换。
她目光随意地透过轻软白纱帐扫过榻上,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猛地僵在了原地,手中的软膏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竖着滚了一圈。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长公主的榻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挺拔,即使和衣而卧,盖着一件看似随意搭着的薄衫也依旧掩不住通身的清贵与威仪。他侧身躺着,面容朝向内侧,看不清全貌,但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即使睡梦中似乎也带着一丝冷峻弧度的薄唇……
香桃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是……楚先生……”
她心中掠过太多问号,昨夜楚先生何时来的?怎么作为殿下贴身丫鬟完全不知情?
巨大的惊骇让她手足无措,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她下意识地就想尖声惊叫,却又死死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榻上之人,更惊动了还在安睡的殿下!
对了,殿下人呢?
香桃环顾一圈也没见到宋子雲。
“你怎么进来了?”
“殿下。”香桃几步走到她跟前,眨巴眨巴眼睛,脑袋像是拨浪鼓似地一会瞧瞧里侧一会瞧瞧宋子雲,“你……他……”
“嘘!”宋子雲压低声音,“越发没了规矩了。什么他?是首辅大人。”
香桃喏喏地点了点头。
宋子雲道,“鸡丝白粥还有差不多半个时辰便得,准备早膳时把我炖上的那一盅海参一并取来。”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香桃退出去之后,宋子雲这才地摸摸自己早就滚烫不已的耳后根。
昨夜楚墨珣竟这般睡着,她只能让出自己的床榻让他安睡。安顿好楚墨珣后她躺在那张平日里偶尔小憩或看书时使用的贵妃榻上。
原本宋子雲以为自己这一夜便是睡不着了,没曾想那人躺在眼眸所到之处,心神便也跟着渐渐安静下来,瞌睡虫爬出来迷迷糊糊睡着,朦胧间只觉身子忽然腾起落入一个怀抱中。
宋子雲嗅到熟悉的气息,不想睁眼与他四目相对,索性闭上眼,任凭那人抱着,可那人得寸进尺抱她一起上了塌,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轻轻地靠了上来依偎在她肩头。
宋子雲羞得没脸睁眼,只听见头顶一声轻笑,“岂能让殿下将就睡小榻呢,不如请殿下与臣将就一晚。”
宋子雲不敢再想昨夜,悄然走向床边隔着纱帐伸出手,“这么响的动静还没醒,会不会病了?”
雪白鲜嫩的手还未触碰到楚墨珣的额头,宋子雲就被榻上那人强劲的手臂拽了进来,她倒在纱帐之中,一张早就恢复体力熠熠生辉的脸顿时笼罩着她,楚墨珣高挺的鼻子轻轻点在宋子雲的脸颊上。
“羽南昨夜睡得可好?”
酥酥麻麻的温热之感纠缠在宋子雲雪白的脖颈,她双手抵在楚墨珣胸前,“你何时醒的?”
“就在羽南心疼我亲自给我炖海参那时。”
“你早就醒了?”宋子雲整个人被压着动弹不得,“怎么不起来?堂堂首辅竟然赖床。”
“我怕我起床,在香桃面前羽南更不好意思了。”
宋子雲单手捂住他的嘴,“你……你若是再胡说,我就让宋之把你轰出去。”
温热湿润的气息吐在她的掌心,宋子雲只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膛了,烫得缩回手,被楚墨珣紧紧捏着,“一大清早把我轰出去,让街坊邻居都见着了,这……羽南就更说不清楚了。”
……
“既然这样,那我便走……”
“不行!”宋子雲一个翻身把楚墨珣扑倒在榻上,“你不能就这么出去。”
“殿下,早膳准备好了。”香桃推门而入,“诶呀,我什么也没看见,殿下恕罪。”
“你别走,诶……”宋子雲长臂伸出纱帐,楚墨珣双手扣着她的细腰,“羽南你瞧这回是更说不清了。”
宋子雲的目光如刀恨不能从他身上剜下这双得意的双眸,“你是故意的?”
“殿下可冤枉在下了,我如何能知香桃何时进屋呢?”
宋子雲憋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反驳的理由,她翻身坐在床沿,欲坐在梳妆镜前整理发髻,一双手从身后环住她,“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
“今日你不用去内阁?”
“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乐得清闲。该交接的事务差不多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春天的天穹湛蓝如洗,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绿色,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栖霞山层林尽染,宛如打翻了调色盘,是京中贵族春日赏玩的胜地,但今日山道上却格外清静,仿佛被提前清了场。
一辆青蓬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行,最终在半山腰一处视野极佳的观景平台停下。
宋子雲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山风拂过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微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心间一切烦恼事就好似被这山风吹散了。
楚墨珣跟在她身后,穿了一身罕见的雨过天青色直裰常服,而非往日那些深沉威严的紫袍官服。墨玉般的发丝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身上再无半点象征权势的佩饰。没了那身官袍,他看上去更像一个清贵儒雅的文人,只是那通身沉淀下来的内敛威仪与深邃的眼眸,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并肩而立,好似他俩是刚成婚的新婚夫妻出门游玩,远眺山下京城鳞次栉比的屋宇和远处蜿蜒如带的河流。
“此处视野甚好。”楚墨珣不再是朝堂上那种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语调,“平日冗务缠身,若不是请教了时黎,竟不知京郊还有如此开阔之地。”
宋子雲侧目看他,阳光下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她很难想象,这个不久前还在文渊阁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竟真的能放下一切,陪她在这里看风景。
“首辅大人如今倒是乐得清闲了。”
楚墨珣低头看向她,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能与殿下如此刻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看云卷云舒,”他微微停顿,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悠远,“比那些公文奏折似乎更得趣些。”
“近思,你当真为了娶我不当这个首辅了?”
“怎么?羽南后悔了?后悔嫁给我一介布衣?”
宋子雲丝毫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墨珣,可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说起,“和你说正经的,你怎么竟会玩笑?”
楚墨珣眼角微微弯曲,“布衣自然是比不上首辅每月朝廷发的俸禄,但我总有法子养得活你。”
宋子雲垂下眼皮,“瞎说什么呢,你长得这般俊美,本宫怎舍得让你出门抛头露面,以后我养你,首辅大人。”
“那我岂不成了以色侍主?”
宋子雲耳边响起楚墨珣既陌生又熟悉的笑声,侧目看着他,阳光铺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镀上一层金光,宋子雲似乎梦回五年前,又看见那个撑伞等在红墙之下的明媚少年。
“首辅大人不愿?”
“自然愿意。”
楚墨珣引着她沿着一条清幽的小径缓步慢行,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一株形状奇特的古松,或是辨认路边一丛野菊的品种。楚墨珣的知识甚广,甚至能准确地说出某种少见药材的生长习性和药用价值。
“竟没料到近思如此博学。”
“既然以色侍主,这些自然是雕虫小技,殿下谬赞。”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在他身上,将那身青衫染上温暖的光泽。
行至一处溪流边,有老妪摆着个小摊,卖些山野干货和简单的糖水。楚墨珣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碎银,“殿下可要尝尝这山泉熬的桂花甜酿?儿时只有当母亲来这山上寺庙祈福,我才能尝上。”
楚墨珣接过那碗飘着几点桂花的甜酿,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她,老妪笑着说道,“郎君对夫人真是体贴。”
楚墨珣垂下眼皮自然接过话头,“这是自然,她金贵,可不能伤着。”
宋子雲低着头端着甜酿,那句还没成亲的话愣是没说出口。
“如何?”
“清甜甘冽,带着浓郁的桂花香,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她猛然抬起头,眼睛倏然一亮,“真好喝。”
他俩畅游一路,归程时夕阳将天空渲染得一片瑰丽,马车走了一路到城门楼时天色已晚。宋子雲掀开帘子,看见京城的城楼,街道两旁都是为花灯节准备着,忆起往昔眼里满是落寞。
“停车。”
第89章
不等宋子雲疑问,楚墨珣自顾自下了马车。
“天色已晚,为何在这里停?”楚墨珣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扶着她下车。
“难道羽南不信我?”
宋子雲摇摇头。
“那你为何这么看我,难不成我要把长公主殿下卖了?”
“我哪有这样看你?”宋子雲嗔怪一声,便赌气不再看他,“我瞧你这堂堂首辅,怎么做事总是这么鬼鬼祟祟?”
楚墨珣引着她,沿着内侧陡峭的马道,一步步登上城楼。石阶冰冷,他的脚步却稳健,始终落后半步,小心地看顾着她。越往上走,远处街市的喧嚣声愈发清晰,却又奇异地被夜风揉碎,变得不那么嘈杂,反而像是一曲遥远的背景乐章。
宋子雲趴在城头俯瞰整个京城仿佛在脚下铺陈开来一片浩瀚的流动的灯海,无数盏花灯汇成璀璨的星河,蜿蜒流淌在每一条街道巷陌。远处的皇宫殿宇轮廓被灯光勾勒得金碧辉煌,近处的民宅商铺门前灯笼如硕果累累。更有那巨大的鳌山灯彩,如同仙山楼阁,熠熠生辉。夜空中,偶尔还有百姓放的孔明灯缓缓升起,如同星辰逆行,飘向深邃的苍穹。
这片土地富饶耀眼,只是这一切再也与宋子雲无关,她淡漠地看着这一切,“为何带我来这里?”
“眼下虽然还有一月才是花灯节,此时的灯海自然是比不上那时,不过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庆祝盛事,想来又是富足的一年,羽南也可提前看上一眼。”
“好美……”宋子雲情不自禁地轻叹出声,被这壮阔而瑰丽的景象深深震撼。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角度,从未感受过的京城。不再是置身其中的喧闹,而是超然其上的静观,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韵味。
“近思,所有人都道我每年要与宋良卿花灯节登上城楼就是为了看这皇城的闪耀夺目,为了彰显我与陛下不分你我,为了告诉世人我手上那点权……其实我只是想看看这大渊的子民安居乐业,我只是在祭拜父王母后时能无愧于他们。”
宋子雲站在楚墨珣面前好似无所遁形,积压许久的委屈彷徨和无法与人诉说的苦楚仿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比起那皇城,我更愿意看到此刻街头的烟火。”
楚墨珣将她搂在怀里,一言不发任凭她发泄出来,“羽南你看看这街巷。”
街市上人头攒动、灯火烟雾幻化成明媚的重影层层叠叠,远远瞧去熠熠闪耀,像是一团温暖炙热的火焰燃烧着。
“这就是现如今的大渊,人人安居乐业,你对得起先帝。”
宋子雲目光一愣,远处的灯火与人群渐渐在眼里模糊起来,似乎在她眼里任何事都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双无比认真的眼眸,那高大挺直如松般身躯,那俊秀的脸庞,楚墨珣的轮廓仿佛就刻在宋子雲心上似地。
城楼之上风很大,楚墨珣侧身展开斗篷披在她身上,城垛旁不知何时已安置好了一张小几,两把舒适的圈椅,几上温着一壶热酒,几样精致的点心。
“高处风大,殿下喝杯酒暖暖身子。”他斟了一杯温热的黄酒递给她,酒气醇香,带着姜丝的辛辣,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宋子雲接过酒杯,指尖与他微触,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她捧着温热的酒杯倚着冰冷的城垛,俯瞰脚下那片不再为她而亮,不再需要她置身其中的璀璨灯海。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往年你要等到花灯节才登上城楼,如今提前了几日,也算是得偿所愿。”
他懂她的遗憾,更懂她不愿置身喧嚣的心。所以他给了她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安静私密又远离纷扰。
“你……何时安排的?”她轻声问,目光依旧流连在那片灯海之中,“你怎知我……”心中的痛?
“不过小事罢了。”楚墨珣说得轻描淡写,“羽南不必这般感动。我只是有些担心。”
宋子雲一饮而尽,“担心?”
楚墨珣又从暖炉里取出酒壶给她倒满,“担心往年你登上城楼是千人簇拥着,今年只有我俩,你心中冷清难过。”
“一点也不冷清,我很开心。”
宋子雲眺望远方隐约间见一列士兵从城门进城,“这是……镇北王的兵士?”
楚墨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那些士兵身上,“从士兵的盔甲看来是的。”
宋子雲后背一僵,想起那夜迟绪的那句你会后悔的。
楚墨珣感受到怀里人的迟疑,“怎么了?”
宋子雲目光拉长,猛然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纳闷边疆战士怎会进京?”
“花灯节举办在即,京城兵力不够,陛下还拨给秦王一批兵马,与迟绪一同守护京城。”
“宋景旭与迟绪?”
“是,长公主殿下是不是能不要再操心这些事?”
宋子雲几乎在一瞬间微微蹙眉,又瞬间松开,“是,这事已经不容我操心,我们喝酒。”
我们二字如同这酒杯里温热的黄酒那般顺畅滑入宋子雲的喉咙,黄酒中那淡淡的后劲里藏着丝丝的甜,让她欲罢不能。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并肩立于城楼之上,一杯接着一杯饮酒,静静地望着脚下那片属于人间又仿佛触手可及的星河。
在这个隔绝了所有喧嚣的城楼之巅,在这片独一无二的灯火阑珊处,某种微妙而真实的情愫如同那缓缓升起的孔明灯,在两人之间悄然升起,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只属于彼此的夜空。
在城楼之上,夜风凛冽,景色太美,心境难得松弛,那壶温热的黄酒便成了最好的慰藉。宋子雲心结已解,郁结之气随着晚风烟消云散,待楚墨珣发现时,她不知不觉中喝了大半壶酒。
马车已缓缓驶回了长公主府,酒意初时不觉,宋子雲还在回味嘴里的酒香。待下车时被夜风一吹,方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头顶。她只觉脚步有些虚浮,眼前景象微微晃动,脸颊也烧得厉害,一股懒洋洋的倦意席卷了全身。
香桃急切地问道,“殿下怎么这般醉?”
“我可没吃醉。”
“小心。”身侧的楚墨珣及时伸手扶住了她微微踉跄的身子,他的手臂沉稳有力,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宋子雲下意识地想挣开但身子却有些不听使唤,反而更软地靠向那个温柔的怀抱,她轻轻地靠在楚墨珣身上看着眼前三个脑袋的香桃,噗嗤笑出了声,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绵软和含糊。
楚墨珣低头看了看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那双因酒意而水光潋滟将她横抱起,对香桃说道,“殿下饮多了,去煮一碗浓些的醒酒汤来。再打盆温水来。”
“是,奴婢这就去。”
进入寝殿,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楚墨珣小心地将她安置在铺着软厚锦褥的榻边,她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一双大手及时托住了她的后背和颈侧,动作轻柔却坚定,避免了她摔倒在榻上,楚墨珣却不可避免地与她一同倒在榻上。
“唔……”宋子雲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嘤咛,秀气的眉头因不适而蹙起。酒意彻底上头,她只觉得浑身无力,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楚墨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就着俯身的姿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替她拂开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几缕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滚烫的额角,那细腻的触感和过高的温度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不停流转在她长长的睫毛与高挺的鼻尖,来到那因黄酒滋润而变得异常明艳的嘴唇之上,最后落在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上。
“先生,醒酒汤煮好了,”香桃悄然走近,“热水也已经备下。先生,还是让我来伺候殿下吧。”
“不用了,你退下吧。”
香桃没有离开,又迫于楚墨珣不敢上前,她迟疑地看向站在殿外的宋之,见他微微点头这才退了出来。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宋子雲歪在榻上,呼吸渐渐均匀,似乎快要睡着,但偶尔因酒醉不适而轻轻哼唧一声,显出几分难得的娇憨脆弱。
楚墨珣静静地看着她,光沉沉地落在她因醉酒而格外红润的唇瓣上,眸色幽深如夜。
宋子雲似乎觉得姿势不舒服,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伸出粉色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极了梦呓,“近思……口渴。”
喉结滑动,脑中似有一根线给崩断了,楚墨珣仿佛是行走在黄沙漫天沙漠中的旅人急需从她那汲取水源,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感受到那湿润的双唇。
究竟是谁口渴?
宋子雲只觉口中被搅得翻天覆地,几次想要躲开却遭到更深的汲取,她终究败下阵来嘤咛了一声,睁开眼忽闪忽闪了两下,“近思……”
“是我。”楚墨珣沉重的喘息声传入她耳朵,像是最深沉的低语让她沉醉其中,“对不起,我失控了。你渴吗?”
楚墨珣伸出长臂去够床边的那碗醒酒汤,宋子雲身上一轻,骤然失去了炙热的体温让她全身发冷,连忙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别走,近思。”
楚墨珣的手一松,醒酒汤被打翻在地,瓷碗摔成碎片,榻上两人却浑然不觉,吃醉酒的人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宋子雲一手勾着楚墨珣,一手扯开自己的衣领,仿佛把他的魂都给勾走了。
“热,近思,难受。”
楚墨珣一手解开她衣襟,一手勾下白纱帐,将她的嘤咛声悉数吞下。
“我渴……”
一件一件衣衫从纱帐中丢出,俩人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纠缠谁。宋子雲只觉脑袋昏昏沉沉,却并不是全然酒醉,思绪却异常清晰。当楚墨珣解开她内衫时她感受到一阵寒意,吓得叫了起来。
楚墨珣喘着粗气,滚烫的双手停下动作,他双眸如漆仿佛在询问她的感受,宋子雲望着他,仿佛只要她摇摇头,他便会停下所有动作。
可那一瞬,宋子雲盼望自己溺死在他的深眸之中,她咬着下嘴唇微微点头,迎来的便是楚墨珣更强势的掠夺。
她不悔。
第90章
在瞧见宋子雲微微点头之后,他便越发不可收拾,像是攻城略地的士兵蛮狠无礼,只顾一个劲地往前冲。弄得宋子雲一会儿置身云端,一会儿支离破碎。
这一夜宋子雲好似盛开的娇花,承受着楚墨珣无休止的进攻。起初楚墨珣还是非常小心谨慎,可他像是猎豹在细细舔舐品尝到嘴的羔羊,他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变成了近乎爱抚的轻触。指尖流连于她优美的颈线,圆润的肩头,最后,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寝衣的第一颗盘扣上。
微凉的空气带来一阵战栗,随即被掌心更灼热的温度所覆盖。他的吻如同轻柔的羽毛,缓缓落下。先是额头,然后是轻颤的眼睑,接着是挺翘的鼻尖,最后,终于覆上了那两片他凝视已久的柔软而微凉的唇瓣。
宋子雲生涩地承受着这一切,最初的紧张和恐惧,在他极致的耐心与温柔的攻势下,竟奇迹般地渐渐消融。一种酥麻令人晕眩的感觉如同潮水般缓缓席卷了她取代先前的僵硬。
宋子雲害怕地拽紧被褥偏偏被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逼着她十指相扣,配合他的动作,但凡她流露出一丝想要逃的念头,她的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他的炙热。
宋子雲的眸子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汽,只觉自己快要被他的炙热烫伤,害羞地将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目光,楚墨珣便将屋内烛火统统点亮,用丝巾束住她双手,亲吻在她的眉眼之处。
红罗帐暖,春宵缱绻。
天空还不曾有一丝光亮,楚墨珣唤了香桃进屋,却见屋内凌乱不堪,宋子雲躺在贵妃榻上,被一条柔软的狐皮毛毯裹得严严实实,墨染般的青丝披泻下来,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单薄,半截雪白的手臂露出来,指节微微泛白。
真是酒醉误事,昨夜不知怎地,见了楚墨珣那双眸子,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和他滚作一团呢?
楚墨珣道,“别吵着羽南。”
香桃点点头羞红了脸,立刻心领神会地将榻上床褥换了下来,楚墨珣道,“你尚未出阁,自是什么也不懂,让宋之拿我令牌去宫里请一位老嬷嬷过来伺候殿下。”
“不。”此刻的宋子雲即便浑身无力,喉咙生疼也不得不发出声音阻止这胡作非为之人,“天还未亮你就让人去宫里找嬷嬷岂不是弄得人尽皆知?羞不羞?”
楚墨珣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起来,连忙端着一碗热茶坐了过去,宋子雲伸手去接热茶,却被他扶起,就着茶碗喂下热茶,“你润润喉。”
楚墨珣轻轻咳嗽了一声,一手轻拍她后背,小声用询问的口气问道,“那让他去楚府请,如何?”
“你的楚府有几个家丁奴仆,我还不清楚?哪里来得老嬷嬷?”
“这……”
宋子雲面色泛红,觑了一眼楚墨珣,“哪个府上都不许去请。”
香桃说道,“我是殿下贴身丫鬟,自然是让我来伺候,先生请放心。”
不等宋子雲拒绝。
楚墨珣说道,“备水,我来伺候殿下。”
香桃轻轻嗯了一声扭头便退出了屋子。
沐浴香汤,水气朦胧满画梁。宋子雲强扶着疲软不堪的细腰,一只大手贴着里衣源源不断地传来热源,“小心。”
真丢脸。宋子雲眼角瞥见小案上放着几瓶小瓷瓶,都是楚墨珣刚取来的药膏,她咬着牙说道,“你出去,我自己来。”
楚墨珣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他贴着宋子雲的耳垂说道,“臣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既是臣做下的事,自然得臣来善后,相信殿下也是这般为人,万不可让臣负了自己做人做事的准则。”
去他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殿下若是觉得臣说得不在理……”
宋子雲忙捂住他的嘴,由着他抱着肌肤相亲。
自那日后楚墨珣便搬来长公主府,他俩非常有默契,彼此也不过问对方的公务,只是忙于花灯节之后的婚事。
起初楚墨珣日日宿在长公主府,宋子雲是个洒脱的性格,平白无故多了个人总有不方便之处,倒也不是埋怨他,只是言辞间偶尔颇有微词。
每每这时楚墨珣总会极其无辜地眨一眨平日里冷清又深不可测的双眸,“羽南这般说何其不公平,你在我府上有自己的偏院,可我在羽南这处却连半张床榻也没有,莫不是羽南嫌弃我布衣身份。”
布衣身份?
宋子雲双眼微眯,现如今这四字竟让他拿来要挟她的筹码,王公大臣每日往她府上跑,不是让他批阅折子就是百官请愿让他回内阁,这算是哪门子的布衣?
可楚墨珣偏偏演出了那副大权旁落的委屈像,宋子雲也只能作罢,容他日日夜夜待在宋府,成婚之后难不成她稍有不慎,他便日日这般怨怼?
原本嫌楚墨珣少年老成,这几日倒是瞧出他的少年气来。
日日……宋子雲想起这二字,心中却甚是欢喜。
清晨晨光熹微,宋子雲坐在菱花镜前,正欲动手描眉,楚墨珣却不知何时悄然立于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螺子黛。
“臣来。”他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呼吸拂过她的鬓角,气息交融。
镜中映出他专注的侧脸,他动作有些生疏,冰凉的指尖偶尔轻触她的眉骨,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宋子雲怔怔地望着,戏谑第说道,“大人日理万机,竟也做这等事?”
楚墨珣目光未离她的眉梢,语气却无比认真:“为殿下画眉,非等闲之事。乃臣之幸。”
又扳过宋子雲的肩膀,仔细端详片刻,方才落下最后一笔,“殿下之眉,不画而翠,然臣私心,愿日日为殿下执笔,可好?”
镜中一双眉黛如远山含翠,完美无瑕。他放下黛笔,自后轻轻拥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宋子雲看着镜中一双璧人,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一般仿佛伸手一碰就碎。
日日执笔?
远山眉黛微微蹙起,心中不知何时涌起一丝无法言说的不安。*
“殿下莫不是嫌弃臣画得不好?”
“怎么会呢!近思画得比我好。”
“那为何不答应我?”
“日子还长,日日执笔画眉,近思会厌倦的。”
“自是不会。”
“当真?”
“自是千真万确,我不会骗羽南的,”楚墨珣低语道,“羽南不信我,可是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这一声凄厉的话霎时回荡在宋子雲耳边,她定睛望去只见楚墨珣那双深眸正凝视她,她展露笑颜,“我信。”
“陆大人求见楚先生。”
他俩的浓情蜜意被打搅,楚墨珣面色微僵,宋子雲自然知道锦衣卫在京城有些暗线消息,这是楚墨珣的的暗探,她并无意打探他的情报网络,对门外通报下人说道,“引陆大人去本宫书房。近思可去书房见陆魏林,那里甚是隐秘不会有人打搅。”
楚墨珣的怀里一空,忙问道,“你呢?你去哪?”
“我?”宋子雲一头雾水,“我自是在此处。”
“无妨,让陆魏林来这见我。”
宋子雲震惊地看着他,楚墨珣只是淡淡一笑,“羽南为何这般看我?”
“没什么。”
楚墨珣的用意呼之欲出,他要将他的所有都与自己分享,她的心怦怦直跳,迅速低下头,楚墨珣却没有给她机会逃避,“大婚在即,羽南是我选择的妻子,我对你没有秘密,没有欺骗,羽南也不要再疑我,可好?”
他的话语如同最炽热的熔岩瞬间浇铸在她心上,“若是日后你有任何疑问猜忌都可随时问我,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近思说的话我相信。”
“陆大人到!”
陆魏林走进殿内行礼,楚墨珣对门口的宋之说道,“你也进来,此事非同小可,关乎殿下安慰,我需要你俩通力合作。”
宋子雲问道,“何事这般严肃?”
楚墨珣抬头看向陆魏林,陆魏林立刻将连日调查来的事一一禀报,“殿下可还记得几月前在虎头山遭遇刺杀一事?”
宋子雲的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裙,眼里闪过一丝阴狠,“这群歹人害我得了失忆症,我岂会不记得?”
“如今这事有了些线索,”陆魏林道,“花灯节在即,先生猜测这些人恐伺机下手,便命我暗中调查,倒是让我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宋子雲猛然站起身,“什么?是何时的事?”
楚墨珣道,“你先别急,不告诉你就是怕你这般急,院首道你的失忆症还未痊愈,需调节心情,戒骄戒躁,刚说完难不成你便抛诸于脑后?”
宋子雲在楚墨珣面前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站在一旁的陆魏林想开口汇报工作又不敢开口,只是瞧着楚墨珣的脸色,她叹了口气,“好,我不急。”
宋子雲又坐回原位,乖巧地朝着楚大人微笑,陆魏林这才缓缓开口,“经我调查,殿下前几日缴获的那群湖匪动作轨迹做事方式和虎头山那群歹人如出一辙。”
宋子雲又问,“这么说来这是一群人或者说他们的幕后主使是一人,对吗?近思那时怀疑他们私运火器也是为了花灯节上制造混乱。”
“殿下英明,之前幸得殿下剿灭,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宋子雲细细想来,后背已蒙上阵阵冷汗,倘若真的让这群歹人将火器运进京城,在花灯节上……她不敢想……“原来你早就怀疑了?”
楚墨珣安抚道,“好在你查清真相,不然今年的花灯节真是会让京城百姓命丧火海。”
宋子雲却不这么认为,“可依着你们的判断,幕后主使始终没有找到,岂不是……”
楚墨珣说道,“如今你的安危才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事,湖盗一案虽然缴获火器,陆魏林顺着你的线索追查下去没有一个活口,线索又断了。”
在场的人都没有开口,宋之问道,“先生想让我怎么做?”
陆魏林道,“楚先生的意思是火器虽被缴获,但这群歹人敢刺杀殿下,确系十恶不赦之徒,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肯定还留有后手。”
“此事非同小可,又不可大张旗鼓调查,你心思沉稳,”楚墨珣略一思索,对宋之道,“又对羽南忠心,调查此事交由你俩我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