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交心

亚伦知道花海是什么意思, 他也能感觉的到花海的真诚，但他依然一个人前往了全知之冠所在。

这种行为并非出自不信任，更类似一种本能, 他下意识就会选择独自承担一些东西, 他总希望自己可以做得更多，那这样他在乎的人就可以遭受得更少。

全知之冠在那天之后就被归还了原位，亚伦原本还在计划如何不动声色地让林郁使用一次全知之冠给它充能，没想到问题被这么轻易的解决了。

现在他的手中有花海给出的时间之力, 有他自己的能力, 还有从000身上分下来的全知之冠使用权限, 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都齐全了。

他可以知道任何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哪怕答案在这个世界之外。

厚重的合金大门在亚伦的面前缓缓打开，还是那片熟悉的空间, 冷白的灯光洒出, 照亮的范围停在亚伦面前一寸。

黑暗中那张英俊立体的脸面无表情，冷淡得仿佛大理石塑像，花海确实没有看错过他，无论心里在想什么, 哪怕内部已经在崩塌，他依旧不会表现出什么外在的情绪。

就像现在，任谁都看不出，他在恐惧。

这段故事的来龙去脉近在咫尺, 可故事从来不按他的想法发展, 更甚至他的存在都可能被否认在其中。

林郁……

林郁在其中经历了什么？

在林郁的眼中，他又是谁？

但静默也只是片刻，亚伦强迫自己走进去。

有些事，只能他自己来面对。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 却突兀多了一个人。

林郁随意地盘腿坐在地上，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拿着根粉笔在地上写写画画。

亚伦远远看了一眼，是三朵花，两棵树，还有一个三角形。

听到脚步声，林郁抬头，神色平常，仔细看能看到一点点困倦。

“你怎么才来啊，”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听起来有点撒娇的意味，“我等了你好久。”

亚伦愣住。

诚然，他没想过这里出现第二个人，尤其是在他下定决心独自面对那段否认自己的过去时。

“你怎么会在这里？”亚伦问。

在他的预想中，林郁应该早就离去了，或许走之前还会给他添些不痛不痒的小麻烦。

林郁思考了片刻，回答：“因为我觉得这个时候你需要我在。”

是这样没错，因为假如林郁想要亚伦的能力，他大可直接开口索要，亚伦一定会给。

看得出他确实等了很久，起身时都有些摇摇晃晃，亚伦快步走过去扶住了他，林郁于是顺着亚伦的肢体攀住，两人亲密贴近，中间不留一丝缝隙。

他的躯体温热柔软，抱起来像一只大型猫咪，同时他的姿态顺从乖巧，倚靠着亚伦站立，很容易给人以全心全意信任依赖的感觉。

亚伦很受用这一套。

起码就算现在问题没有被解决，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这个时候我觉得我需要在，同时我也需要你在，”林郁贴着亚伦耳廓出声。

很少能听到林郁这个语气。

林郁总是狡黠的、笃定的、鲜活的，他很少怀疑自己，更合论用这样轻柔迟疑的调子剖析自己，将内心的想法挖出，一一说给别人听。

“我知道你会来，我也预料到了你来这里的目的，但是我犹豫了，我思考过是否让你知道一切，因为我怕你再次选择一个人背负一切，我也怕让你再痛苦。”

隐瞒，哪怕是善意的隐瞒，这依旧是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二人格开。

亚伦安静听着，用肢体汲取着属于林郁的温度。

“我们在另一个世界对抗过，”林郁主动提起他们最惨烈的那次经历，“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然后打得头破血流，到最后也没有好好说过话。”

他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亚伦终于开口，“你是在对谁说？我没有与你一起经历过这些。”

这话听起来很像冷硬的拒绝交谈，亚伦出声后就后悔了，他没有攻击质问的意思，但现在显然他自己的行为在失控，压抑的情绪从身躯的裂口中流出。

对方主动迈出一步，试图与他沟通，可是他无法表达，尖利的刺却在生长。

林郁的呼吸节奏被打断，停顿了好一会儿，沉默看起来像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有时候沉默意味着很多。

“或许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亚伦强撑着最后的理智想推开林郁，“不用担心我。”

林郁手臂用力，将他抱得更紧。

拥抱是可以传递力量的。

“我无法替你回答关于你存在的问题，你肯定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但是，但是——”林郁退开一点，双手捧住了亚伦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爱你，你要相信，我爱你。”

亚伦知道他没有说谎，因为他们此刻的距离是这样近，属于林郁的情绪涌向了他，像是踽踽独行于风雪中，早已冻到僵硬的人，骤然接触到了炭火，暖意灼出剧烈的痛楚。

很痛，亚伦却被蛊惑，在这温暖中沉沦似得越靠越近，他几乎有些迷茫，却终于刨开了自己的内心，“你是因为我是我而爱我，还是因为我是他而爱我？”

这就是困扰他最深的问题。

理性告诉他林郁的爱不是做伪，感性却让他总去思索另一个答案，倘若林郁的爱只是来源于最初的那个他，那是否这浅薄的爱会被收回？

林郁最终会离开他。

只要一想到未来有这样一种可能，亚伦就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慌与煎熬。

可如果要排解痛苦，为了留下林郁而去限制林郁，亚伦又不允许自己这么自私。

他为自己而痛苦着，为林郁而痛苦着。

林郁没有直接回答亚伦的问题，他只是问：“如果现在立场转变，我遇到你的困境，你就不爱我了吗？你会抛下我吗？”

亚伦讷讷，“不会……”

“就是这样，”林郁认真地看着他，“我爱你，如同你爱着我。”

这是亚伦从未想过的角度，他愣住，原本虚无缥缈的爱意忽然有了质量，仿佛如有实质般包裹住了他，停下了他长久的失温。

原来他们从未离心过，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在向对方奔赴。

那就不用担心离别，只用期待下次见面。

“我爱你，我爱你……”亚伦短暂失语，一时只能喃喃重复。

林郁再次抱住他，“嗯，我知道，我也爱你。”

……

这一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终于亚伦的情绪稳定了，在存放全知之冠的地下三千米不见天光，林郁暂时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估计已经新的一天了。

他用精神力造物的能力凭空造出了一张沙发，又扯了一张毛茸茸的毯子将自己和亚伦包裹了起来，面对最开始的故事，亚伦吐槽他们的姿态像是在家庭影院一起看恐怖片。

“其实差不多嘛，”林郁将脑袋拱到亚伦的颈窝靠住，“指不定会看见什么呢，我觉得和恐怖片也没差了。”

毛毯下亚伦摸到了林郁的手，一片冰凉。

其实他也在紧张。

于是亚伦用自己的手握住林郁的，调整姿势让林郁能靠得更舒服些。

花海的能力给了他俩一人一份，他们都将其融入了全知之冠，只见原本漆黑的荆棘王冠攀上了几条藤蔓，藤蔓上点缀着某种陌生的白色花朵，白与黑映衬，有种诡异的圣洁感。

亚伦又将自己的能力融入，这次外显出的东西是透明的宝石，宝石悬停在王冠前，水晶的质感剔透光亮，每个角度都折射着不同的光辉。

这就是它原本该有的模样。

林郁看着看着，意识到其实这就是时空管理局主机的迅捷版。

跨越不同处于空间的小世界，记录小世界的整条世界线，只要有人的意志存在，无论过去与未来都能被收拢。

他们三个人，分别查询故事中的时间、地点、人物。

果然，在很久远的过去，他们就在携手同行。

林郁忽然好奇曾经的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制造了这顶全知之冠。

那时的他陷入困境，与时空管理局失联，独自一人在这个小世界，用自己的能力制造出了这个小玩意。

他在期待有朝一日他们再度重逢吗？

将自己的精神力注入全知之冠，这顶漆黑的冠冕向外辐射出波纹状的能量波，更甚至因为全速运转着，能量震荡空间，周围的空气都隐隐扭曲。

到了揭晓一切的时刻。

全知之冠使用的能量是林郁的精神力，林郁将全知之冠与自己的意识链接，比曾经先传达给他的是过去的残留的情绪，充斥着暴戾与绝望。

林郁愣住。

他下意识握紧了亚伦的手掌，手掌僵硬冰冷，手心却沁出层层湿意。

亚伦迅速察觉了林郁的异常，他看向林郁，看到一双失焦的眼睛。

“林郁！”亚伦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扶住了林郁脸颊，入手果然又是一片冰冷，他大声喊着林郁的名字，试图将林郁唤醒。

林郁眼眶睁大，眸光溃散，嘴唇颤动，似乎有破碎的音节被吐出。

“山……山青……”

亚伦凑近，试图去听清楚林郁在说什么，全知之冠中涌出的浪潮却迅速将他也淹没。

比画面更早到来的是忧虑与悲伤。

第112章 过去上

故事的开头很简单。

有两个意识曾经是邻居, 或者也不能称之为邻居，只是他们以相似的形态存在着。

一个缩在空间之外的空间，另一个躲在时间之外的时间, 不现身、不涉足、不改变, 只是存在。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来到这里，误打误撞找到了从未有人能到达的地方。

这个人先钻进了时间之外的时间，在里面发现另一团可以思考的类人意识时, 他们都吓了一跳。

时间之主说：“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

“呃, ”人之主说：“其实我只是路过。”

确实只是路过, 但是他漫长的游荡是为了寻找伙伴，好不容易找到了另一个可以和自己对话的意识，所以他留了下来。

时间之主接受了这个人出现在自己漫长空虚的存在中, 原因祂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能根据自身表达：“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很奇怪的电信号，因此我没有驱逐你。”

人之主回答：“那是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是因为你孤独了太久。”

是这样吗？

随意吧, 反正现在有另一个意识在这里，祂并不排斥。

后来，人之主还是常常外出游荡，这次或许是有了时间之主的祝福, 他看到了许多过去文明的残影。

这些文明或许已经毁灭, 或许已经是弥留的最后一刻，人之主远远观望着，恐惧靠近会将这脆弱的镜花水月打碎。

原来曾经也有着与他一般形体的物种存在，又或许, 他就是这些文明最终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朋友，常常带着所见所闻回到时间之外的时间，与时间之主分享，后来他为时间之主塑造了一具躯壳，长什么样由祂自己决定，最终的成品是一位黑发女性。

“你怎么长得和我不一样啊，”人之主抱怨。

时间之主很满意自己现在的形象，鲜活的大脑使她更清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延展四肢的感觉让她舒适，“我和你长一摸一样会很可怕吧。”

人之主思考片刻，点头，“确实，有点可怕。”

又到了某一天，人之主突发奇想，决定去拜访一下那个他早就知晓却从未见过的另一个意识。

“我劝你别惹祂，”时间之主出于友谊发出提醒，“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祂脾气不太好，你可能会挨打。”

“这么自闭？”人之主兴致高昂，“那我可更要会会他了。”

不出预料，他的探访碰了一鼻子灰，探寻空间之主领地的旅程像是误入了高难度冒险地图，最后闯关失败，被灰溜溜地丢了出来。

但是显然，这次失败没有让他放弃，他越挫越勇，甚至不再四处游荡，只守在那里一层层破解那片只针对他的迷宫。

总之，当时间之主再次见到人之主时，他的身边跟着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新朋友，认识一下，”人之主很高兴，他抓着身边人的手，像是握着金闪闪的奖杯，“他就是你那个老邻居。”

时间之主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掌，又看看他们紧紧挨在一起的肩膀，戏谑地挑了挑眉，她没有问他们现在的关系，但她狡黠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所以你们最后谁赢了？”

两人异口同声：“我。”

“明明是我赢了，”人之主恼怒，“我把你抓出来了！”

空间之主毫不示弱地呛声，“你早就耗尽所有机会了，是我看你可怜自己出现的。”

他们打了起来，时间之主深藏功与名。

就这样，他们三人成了朋友。

他们各自为自己取了名字。

“我喜欢这个物种，”时间之主画出三朵简陋的小花，“以后就用花海这个称呼叫我吧。”

人之主跟风画下两棵树，“那我叫林郁。”

最后空间之主画出一个倒三角，言简意赅，“山青。”

为自己取了名字，仿佛有了属于人类文明的归属，曾经只是存在的两个意识，有了自己的选择与趋向。

空间之主的加入，让他们可以涉足到更远的地方，见证了无数小世界中人类文明的萌芽、发展、毁灭，同时，也让他们萌生了挽救的想法。

他们开始观测世界线，在出现意外时出手干预，确保这个世界按照立好的尺度攀爬向上，最终稳定下来可以自由地生长。

后来，越来越多的小世界诞生，三人决定创立时空管理局。

从小世界中寻找合适的人，系统地分配任务，前往不同的小世界维护世界线。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有过分歧与争吵，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他们共同研发出了第一代主机，各自分出了自己的能力融入其中，这样他们就算有人缺席，甚至三人全部失联，时空管理局依旧可以继续运转下去。

这第一代主机，代号000。

那段时间他们意气风发，好像世界上没有他们做不成的事，无数小世界在他们搭建的温室中成长起来，孤独变成了遥远又虚幻的情绪。

他们干劲十足，自以为掌控着一切，不断迭代优化着系统网络，直到主机000高度智能化到拥有自己的情绪，它近乎成长为可以被称为智慧生命的存在。

然后，它叛逃了。

这个项目是由林郁与山青主要负责，但那天留在主控室的是林郁和花海，000第一时间挟持了林郁，它有着三位主神共同交付的一部分权能，林郁竟然真的被它偷袭得手。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000切断了林郁与时空管理局的一切联系方式，带着他隐入了无数小世界中。

当山青急匆匆赶回来时，一切已成定局。

“林郁，被带走了……”花海愣愣地跪倒在一地废墟中，像是还没从这巨大的变故中回神，她流下泪来，“抱歉，抱歉……”

山青走过去扶起她，“不是你的错。”

花海抬起头，看到了山青镇定的一张脸。

是了，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们去做。

000的叛逃一度使时空管理局的运转瘫痪，山青与花海又分割了一部分权能搭建了简易处理器，但缺失了林郁的力量来启动运行。

寻找林郁的行动也一直没有停止过，可000不愧是陪伴他们三人一起成长起来的时空管理局核心，无比了解内部运作规律，更甚至无比了解他们三人。

它甚至拥有他们各自分出去的一半力量。

曾经支撑时空管理局建立的基石变成了最大的敌人，三位主神曾以为一切皆在掌握，而现在他们就因为自己的傲慢栽了大跟头。

000在无数小世界中如鱼得水，它以系统的形式绑定了林郁，

唯一一次在无数小世界中搜寻到林郁的信息，山青与花海满怀着期望赶去，却只找到了林郁留下的力量源。

很难想象已经处在弱势地位的林郁再分割力量会导致什么样更消极的后果，但这显然是他在那个情况下尽力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时空管理局的情况逐渐稳定，再次搭建起主机时，花海听到这些天愈发沉默的山青的声音。

“花海，”山青语气平静，“我有话和你说。”

终于来了。

花海发觉自己比想象得更镇定，但她没有开口询问的勇气，只是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山青继续说下去，“我要分割灵魂，去小世界找他，就算没办法带他回来，我也可以在他身边帮助他。”

小世界数量庞大，要在其中寻找一个被000挟持的林郁简直比大海捞针还困难，他们谁都知道这件事，只是当时时空管理局还需要他们稳定大局，他们不能泄露出任何无望的情绪。

那么现在，大局稳定了，责任可以先稍稍放下。

果然，那时的山青并非真的镇定，他只是将裂缝用绷带箍住，但是透明的血依旧在流出，走到这一步，他已经只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或许我们会有更好的方法，”花海嗓子发紧，“分割灵魂投入小世界，你也会失联的，太危险了，太多未知情况，如果林郁一天不回来，你迷失的概率也会逐渐……”

她的声音在山青毫无波澜的神情中渐渐哑了下去。

这注定是漫长的等待与寻找，山青等不下去，林郁也可能等不下去。

从000带走林郁那一刻起，山青注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劝不住他的。

“不用担心我，”山青解释，“我筛选出了000概率会带林郁去的小世界，数量不多，我有分寸，相信我吧。”

显然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没什么信服力，因为最后，他垂下眼，一层浅薄的愧疚笼罩在了他的脸上，他轻声说：“对不起。”

他肯定已经策划很久。

“有多少？”

“6321236。”

花海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失态，“把小世界坐标留下。”

这是花海最后一次见他。

往后又过了很多年。

*

某不知名处，花海躺在躺椅上，从天窗向外看，看到漫天繁星。

她什么都没做，同样什么都没想，放空思维任由全知之冠搜寻她的记忆，也借这次机会重新再想起。

毕竟这实在是太久远的往事了。

时间如同溪水，流淌过就留下痕迹，她曾经静止在没有尽头的时间中，直到她走出，接受了、选择了，于是曾经她的权柄也会伤害到她。

长久的孤独，在她经历了一切后变成了更具像化的刀刃。

后悔吗？

会后悔遇见过吗？后悔相识吗？后悔在后来的无数次没有任由自己溶化在时间之中吗？

花海沉默地询问自己。

最终得到答案：不会后悔。

他们还在等她。

*

林郁与亚伦依旧留在这过去的复现中，他们用第三方视角见证着他们的过去，目睹一切的发生与结束。

在那三人离散后，林郁与亚伦没有追去寻找各自的遭遇，他们选择留下片刻，哪怕不被感知，依旧可以陪伴一下这位老友。

他们目睹花海一个人撑起之后的道路，见证她越发稳重安静，直到曾经的姓名被封存，她的称呼只剩下‘主神’。

“我感到愧疚，”林郁低声说。

亚伦无言。

“抱歉。”

两声低语重叠在一起，那个过去的虚影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她疲倦地眨了眨眼，似乎是笑了一下，随后眼眸阖上，宛如陷入沉眠。

其实他们谁都没有做错过，更甚至很多时候他们站在对方的角度去选择，但依旧没有人圆满。

可是他们总是这样，对自己的痛苦麻木，却总见得对方的痛苦，然后赴汤蹈火。

第113章 过去中

过去已无法挽回, 但他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林郁提出，“我想先去找你的灵魂去了哪里。”

亚伦摇头，“你找不到的。”

000带走了林郁隐入小世界显然不是闲得非得给自己找几个麻烦敌人, 它想要自由, 想要力量，为了达成目的，它必须继续发展。

于是它放出了无数归顺了它的叛逃系统，自己带着林郁躲入小世界中, 同时也掠夺气运。

就像林郁经历的那前两个世界。

小世界数量庞大, 000又带走了三位主神一半权柄, 甚至可能山青与花海后来搭建的主机性能都不如它。

虽然当时不足以匹敌整个时空管理局，但是已经足够做到隐藏自己的行踪。

想在无数小世界中靠观测找到林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山青的策略, 是筛选出000大概率选择的小世界, 然后将自己融入。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会隐藏自己，这个隐藏要能骗过000的感知，那么他必然会舍弃与牺牲一些东西。

比如丢掉自己的记忆。

再比如丢掉过往, 完全随机从头开始的人生。

大概连山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林郁反驳，“就像你总能认出我一样，我一定会认出你。”

“不一样的，”亚伦如何不了解自己, “没有遇见你的我, 不是真正的我，你不要见他们。”

这话中有深意，林郁一时理解不了，短暂愣住。

亚伦继续说：“不要见他们, 走你的路，我会向你靠近。”

哪怕他们都拥有共同的灵魂，但倘若生命中没有出现过名为‘林郁’的影子，那也只能被称为‘他们’，不被认同为‘我’。

“可是……”

林郁想再说什么，亚伦打断他，“这是出于我对于我的判断，相信我，见证我。”

如果要说了解，那么最了解山青想法的人一定是他自己。

林郁选择相信。

他与亚伦并肩，开始找寻自己的过去。

*

时空管理局的三位主神，同样各自配备了一个子系统。

山青拿着001，花海拿着002，林郁手上的是003。

那天的起始是林郁又在他的系统上捣鼓一些乱七八糟的功能，导致了003程序的损坏，他链接进主机准备维修。

变故就发生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时刻。

察觉不对劲时他的反应已经很迅速了，却还是慢了一点，暴走的精神力摧毁了他们周围的一切，林郁听到那声：【绑定成功。】

未曾经历过真正挫折的他们过于傲慢，自以为当时的时空管理局制度已经足够完美，但其实处处是漏洞。

以至于000只有最基础的无法伤害宿主的限制，甚至在此之外，它可以做到的与三位主神相同。

因为它有这样的能力。

“攻击主机！”林郁向不远处愣住的花海大吼。

花海尚不了解情况，“怎——”

虽然这么问着，但她出声的瞬间攻击已经发出，白色的虚影粉碎，却于事无补。

林郁立刻反应过来，000准备得比他想象得更充分。

他能感觉到一股精神力攀附在他身上，像肌肉与骨骼外还有组织或器官在发力，躯体在违背他的意志行动。

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那种左右脑互搏般的无力与愤怒。

没办法，林郁破釜沉舟，“攻击我！”

这一次，花海犹豫了。

通往未知处的传送门打开，林郁被吞噬，消失在原地。

这是林郁从未体会过的弱势地位。

他失败过，甚至生死一线过，但从未有过这样无力的感受。

000漂浮在他眼前，机械音平静冷淡，得逞的恶劣情绪却飘散出来，简直是一种避不开的恶臭，【林郁大人，以后就是我们二人共事了，请多指教啊。】

林郁冷笑，“你是人吗？你配吗？”

【如果您将定义的权限授权给我的话，】000看起来没有生气，它慢条斯理，【那我认为，我可以被定义为人。】

作为它的创造者，林郁实在是无节制地给了它太多，他只想着进化再进化，却没预料到有一天000会与他为敌。

林郁懒得和000兜圈子，和一个人工智能兜圈子也没有意义，他直白发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000坦陈回答：【林郁大人，因为我已经是人了，所以我渴求权力与力量。】

不知道它觉醒了多久，不知道它在观察中思考了什么，总之它不甘心再在时空管理局内充当一台机器，它迫切地想做些什么充当自己存在的证明。

【时间还是有些紧迫，没空和您闲扯了，】000融入进林郁的身体，操控着林郁起身，【您也不用再等您的同伴了，我脱离时空管理局时放出了大量叛逃系统，现在他们自顾不暇。】

林郁脸色阴沉，不发一言。

这些东西有基础条约不能伤害宿主，但是在伤害之外的折磨还有很多，尤其它还同时拥有三位主神的力量。

更甚至或许根本不需要000再做什么，现在的林郁简直是要被气死了。

000直接将林郁带去了小世界，它要求林郁为它掠夺气运。

林郁骂骂咧咧，“神经病啊我凭什么给你打工，脑子有坑就去垃圾桶，想死就去撞墙，总之滚远点你的蠢冒犯到我了。”

他很少这样直接地用语言攻击谁，显然是真的暴怒了，但好在000人性比较贫乏，起码它没有被激怒。

000没有回应什么，它只是冷漠地将林郁投入了小世界中。

外来者进入小世界，自动匹配适配的身份，林郁总是会站在核心的位置上。

站在这样的位置上，如果他不动，那么这个世界缺失关键的一步会坠落消逝，而倘若他动的话，那么000又可以通过影响他来偏移世界线盗取气运。

就看林郁如何选择了。

是旁观一个小世界的衰亡，还是参与进去，却不一定可以挽救。

“你真是个畜生，”林郁咬着牙，一字一顿。

000平静回复：【希望我们共事愉快。】

最终，林郁还是无法接受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生命沉没。

系统归根到底还是其他维度的一团代码，它们与宿主是合作关系，给宿主发布任务以及提供协助，通过宿主来影响小世界。

或许000在地位与权限上是绝对的特例，拥有林郁的强势精神力它甚至也可以做到塑造些什么，但是它归根到底只是初具人性，它无法理解人类，更何况成为人类。

它还是只能通过在不伤害林郁的前提下影响林郁来达成目的。

就这样，林郁与000的抗争开始了。

在最开始的时候，林郁完全处于弱势地位，000暂时改变不了他的记忆，却可以用他的力量影响他的感知。

失去五感都是小事，被五感欺骗才是真正折磨林郁的。

他身处小世界中，却仿佛被隔离在世界之外，有时他抢到了主动权，触摸到了世界，有时他以为自己握住了一捧鲜花，再一眨眼，看到的是割断他掌心的利刃。

渐渐的，林郁甚至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实。

000用这样的方法消磨着林郁的意志。

理所当然的，第一个世界，林郁与000都失败了。

小世界毁灭了，000也没有拿到想要的气运。

那个小世界消逝在一片火海中，橙红色的火光照在林郁苍白的脸上，他却浑身发冷，关节僵硬，体感是站在冰原之上。

林郁开口，嗓音干涩，说话都不太熟练了，“把我的感知还给我。”

000漂浮在他身侧，对面前惨状无动于衷，【您没有完成我发布的任务。】

“我只想把你丢进焚化炉，你也只配焚化炉，”林郁直言不讳，再次重复，“把我的感知还给我。”

000仔细地看着他。

这个世界已经死去了，林郁无论做什么都无力回天，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与它交流了，还提出一个要求。

为什么？明明什么都做不了。

000不懂，但000执行了林郁的命令。

灼痛席卷上皮肤，林郁仔细感知着这短暂的真实，这是这个世界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他会记住的，起码记到000与他一同死去的那一天。

愤怒的情绪时刻在林郁的胸腔中燃烧着，但他不再暴烈地表达，只是将这些情绪压缩成一些更浓稠的形态，流淌在他的血管中。

之后几个世界，林郁与000谁都没有讨到好。

在再次失败后，000用精神力具像化出人形的四肢，狠狠掐住林郁的脖颈，与此同时，电流缠绕上它的本体，它的内部响起警报。

【林郁大人，】000咬牙切齿，【这样做对您有什么好处吗？】

它人性匮乏，没想到第一次体会到这么激烈的情绪是愤怒。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能把一团代码逼到这种程度，林郁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致命处被扼住，声带被挤压，林郁却嘶哑地笑出了声，“没有好处，但是看你倒霉让我很快乐。”

000白色的球状躯体开始闪烁着危险的红光，这代表着它伤害林郁的同时自己也承受着损伤，脱离时空管理局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它的时间也很紧迫。

它可以一直躲在小世界中，没有人能找得到它，但是它的野心绝不仅于此。

或许它丢下林郁也可以，那样它可以再去绑定一个听话的宿主，可是要它舍弃林郁，它又实在是舍不得，而且林郁回到时空管理局必定会是个大麻烦。

林郁，就是个大麻烦。

“我猜你在纠结，”林郁咧开嘴笑，“有一个办法解决你的困扰的。”

000虚心求教：【是什么呢？】

林郁嗓音嘶哑，循循善诱，“只要你愿意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就可以杀了我。”

虽然现在林郁被000限制，但是他到底还是三位主神之一，000想快速杀死他，那么自己必然也没有活路。

【我还没有愚蠢到这种程度，】000放开扼住林郁脖颈的触手。

“好吧，你没有上当，”林郁摸着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眼眸垂下，“那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

000没有应声，等待林郁的下一句。

林郁收敛了笑容，“我可以帮你掠夺气运。”

000立刻问:【代价是什么？】

“代价啊，当然有代价，”林郁点头，“第一，气运你只能拿走一半，剩下的能量要足够维系那个小世界活下去。”

如果继续僵持着，000确定自己一分都拿不到，权衡片刻后，它答应了。

“第二，我要分出自己的一部分力量送回时空管理局。”

000不想答应，它沉默了。

林郁将力量送回时空管理局，意味着山青与花海可以更快地恢复秩序，后续衍生出的事会麻烦很多。

林郁不理会它的沉默，声音微微压低了点，带着不易察觉的哄诱，“你在犹豫什么？怕时空管理局，可是你有我们的力量，我也在你手上，你又怎么需要怕他们呢？”

000拥有三位主神的力量，在位格上已经与他们齐平，就算是三位主神在这里，想要杀死它也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而且虽然林郁帮时空管理局恢复秩序，与之应对的是他自己再次被削弱，在000这里的处境又更危险。

“你总不能只想让我给你打工，而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吧？000啊，我记得我不是这么教你的吧。”

那种邪恶的笑容又回到了林郁的脸上。

000咬牙，【好的，我答应您。】

第114章 过去下

林郁当然不是屈服了, 事实上，如果他想，他往往可以比很多人想得更长远。

在一开始时, 他还算安分守己, 000也没有再刻意影响过他的感官，他们各自相安无事。

000虽然察觉了林郁有时会刻意在小世界中逗留，检测后发现林郁没有向外发出消息后就没有干涉，毕竟它还是忌惮着林郁的, 如果不到迫不得已, 它不会选择再次惹恼林郁。

但再一次林郁留在小世界中乱走乱逛时, 好奇心驱使，它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您在做什么呢？】

林郁漫不经心, “如你所见, 我什么都没做啊。”

他的敷衍太过于明目张胆，

000没那么容易被林郁忽悠过去，【您藏在懒散行为下的目的是什么？】

“问这么多，你要阻止我吗？”林郁冷笑, “好吧，那我告诉你，我在拖延时间，让你少收割几个世界, 这就是我的想法。”

这确实是林郁会做的事。

毕竟他的立场依旧是时空管理局。

000得到了一个合理的回答, 不再问。

那么，这是全部的答案吗？

当然不。

林郁在心底轻声骂了句蠢货，神情冰冷，000见惯了他冷脸, 从来都毫不在意。

所以它不知道，林郁现在最想办到的事是让它死。

原本以为这会是漫长的谋划，直到某一天，林郁在小世界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们从未见过，本来应该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可林郁无比熟悉他。

与此同时，林郁也清晰知道，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山青。

林郁的第一反应是避开，那是他最快结束的一个世界。

可是在下个世界，他们又遇见了。

作为最了解精神与灵魂的人，林郁大概知道山青做了什么。

那么注定了他早晚会避无可避。

他驻足凝望的时间久了点，000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么一瞬间也冒出了点即视感。

不过显然000没有认出那人来，它只是问：【您要背叛山青大人了吗？】

林郁没好气，“怎么了，不行吗，有本事你找他告状去。”

【这不道德，】000劝说，【而且他和山青大人也太像了些。】

“我不道德，我就喜欢这一款。”

他们最后还是遇见了。

那个人故意把自己弄得很狼狈，林郁看不下去，生气地现了身。

黑沉沉的一双眼睛藏在凌乱的碎发下，直直地看向林郁，他没在意自己一身的伤，只是说：“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林郁满嘴跑火车忽悠，“其实我长什么样都是有可能的，因为你快死了，所以幻想了一个人来救你，这个人只是你内心的投射罢了。”

“原来是这样吗？”他没有反驳林郁，甚至笑了起来，“那我可真有想象力，可以想出这么漂亮的人来陪我走最后一程。”

说完，他就放心地因失血过多而昏迷。

再次醒来，他果然没死，而那个漂亮的人依旧存在。

“你叫什么名字？”漂亮的人问。

他很愉悦地笑，“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是一个新生的人，所以我没有名字，你给我取一个吧。”

林郁脸色不明，但并没有对他明目张胆拉进距离的话提出什么意见，他只是思考了片刻，然后痛快地答应了这个人，“好，从今以后你叫山青。”

毕竟他本来就是山青。

000目睹，感叹：【哇，更背徳了。】

林郁恶狠狠，【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不想看就别看。】

000没有什么惹怒林郁的必要，更甚至因为某些原因，它一直暗暗惧怕着林郁，不到必要时刻，它希望他们可以一直维持着这样还算平静的关系。

因此，它真的关闭了自己的向外感知，向林郁表示自己的退让一步。

【如果您有需要，可以呼唤我，我会回应您。】

【滚吧，你最好永远别再出现。】

之后，就只剩下林郁与山青。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林郁抱着手臂，这是一个隐含抗拒的姿势。

山青笑意淡了，眼眸微微垂下，看着竟然有几分可怜，“可是我已经在这里了。”

林郁抿了抿唇，不言。

这是山青会给他的回答。

林郁感觉有种沉甸甸的复杂情绪缀在心口，但他一时分不清那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到底那种滋味更重。

山青会出现在这里，证明时空管理局已经初步稳定了，他不在，那么花海一定留守在局内。

花海的能力毋庸置疑，他们都相信她一定会带着时空管理局继续走下去。

可是林郁还是不希望山青出现在这。

因为这意味着他分割了自己的灵魂，抛弃了过往的一切，奔赴进没有边际的没有尽头的未知中。

他不希望他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做啊？”林郁轻声问。

虽然这样问了，但是林郁实际上没有寄希望于面前的人可以回答，他们虽然有着同一个灵魂，可这世上实在有太多东西在影响选择。

这人却回答了。

“我等不及想见你，”他眸光平静，倾诉心声，“我想帮助你，至少我可以陪伴你。”

林郁眨了眨眼，再问：“可是这样你要失去很多，甚至全部。”

山青摇头，“找到你之前是我失去了，遇见你之后，是我找回了全部。”

这是他的答案。

遥远处的思念终于传达到了林郁身边，两个灵魂牵起手，太阳重新照在他们身上。

之后林郁常常再遇见他，有时他们见面，有时只是林郁冥冥中感觉到他的存在。

但总归他们再次走在了一起。

原本漫长的计划有了助力，快了不少。

不仅是助力，这人的存在就能安抚林郁，让林郁不至于迷失在愤怒与仇恨中。

在有些人眼里，包括在000的认知中，他们会认为时空管理局是凌驾于众多小世界之上的存在。

它的运行模式大概是以精神力构筑出的虚像为基础存在着，位于一个小世界永远无法触及的维度，单向向外延伸出触须，管理着万千小世界。

其实不然。

从一开始建立起时空管理局时，三位主神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要小世界延续，让更多种子落地生根，让人的光辉永远存续。

最初的时空管理局，雏形主要由林郁来搭建，山青与花海辅助，精神力构筑出了最初一切。

之后，随着小世界的增多，时空管理局吸收来自小世界的个体加入，他们用自己的意识创造出了属于他们栖身的地方。

由此，时空管理局才越来越壮大，成长为现在的样子。

时空管理局与小世界，从来都是相互依存的关系。

为了人延续而存在的时空管理局，因人的延续而逐渐繁盛。

人，才是一切的核心。

容纳人的小世界，有无限的可能。

可惜000不懂这个道理，竟然敢放心地带着林郁来到小世界还疏于管制。

林郁肆意地游荡在小世界中，在000未知处，他已经利用世界规则与山青联手撬动了部分权限，某些神奇的结构被储存在他的记忆中。

渐渐的，000已经不能再影响他。

回家的可能似乎就近在眼前。

但显然，人不能太理想化。

那时林郁的计划几乎到了末期，设计图已经在他的意识中演变了一遍又一遍，他也遇到了一个很适合发展的世界，他暗中改变着世界规则，使其更利好于精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