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时,000才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到底疏忽了什么。
它暴怒地去与林郁对峙,言辞激烈地攻击着林郁对它的背叛,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狂躁地宣泄自己的情绪。
这一切,林郁只是冷眼看着,甚至眉头微微皱起,不耐与蔑视已经不屑于掩藏。
“你是什么时候觉得我应该和你是同盟的?”林郁困惑,“是你的自我意识太过剩了吧,可能已经到了需要看医生的程度了哦。”
000不理他的嘲讽,【那个人,那些人,是山青大人是吗?】
林郁笑起来,“是或者不是影响现在的结果吗?你的想象力也不错,能在失败时很快为自己找到开脱的原因,很棒呢。”
这个人一旦想挖苦谁,他的嘴巴简直会比淬毒更有攻击性。
这下轮到000要被气死了。
它在此刻,终于意识到了,从一开始带走林郁就是错误。
并且这个错误现在已经到了无法修改的程度,只能破釜沉舟,要不然林郁迟早会毁了它。
于是,它果断地对林郁出了手。
对宿主出手会承受惩罚,可是000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它必须在这里与林郁解绑,并且要重伤林郁,让他暂时失去行动力。
说实话,000并没有万全的把握。
如果失败的话,000决定一定要带着林郁一起死去。
在愤怒之后,它又学会了一种人类的情绪——
恨。
怨恨、痛恨、愤恨。
它恨得简直要烧起来。
林郁轻蔑的态度后是同样的凝重。
虽然愚蠢,但000带着他们三个人的力量,实力不容小觑。
其实这个时间,他也没有做好正面对上000的准备。
而且山青还不在这个时间中。
还好山青不在。
倘若让000脱离,它摆脱了林郁之后,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山青。
山青的能力不在于精神力方面,如果他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比林郁的处境更糟糕。
这就是这个小世界中那场震惊全宇宙的爆炸。
在这场爆炸中,林郁昏迷濒死,000能力失效大部分,破碎逃窜再也难成气候。
又很久后,主神找到了林郁,重新唤醒了他,将他带回了时空管理局,之后的一切林郁已经经历过。
用旁观的视角围观自己的一生还是件挺新鲜的事。
花海曾经说过,如果他回看过去,甚至很可能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当时的林郁不以为意,但当他真的经历了,才察觉花海这句话其中的沉重。
无论他感受到了如何痛苦的情绪,也绝对比不过当时亲历时的百分之一。
林郁一时间没有思考,只是凭本能地再次向全知之冠伸出了手。
这一次,除了过去的经历外,他想全盘接纳的是曾经的情绪。
痛苦也好,绝望也好,山青与花海经历过,心上留下了疤痕,那么他也不能忘掉。
伸出的手被握住了。
他转头看去,亚伦就站在他身边,对他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不要想起来。”
亚伦微微笑着,林郁还没见过他这种笑,有几分圆满,又有几分怅然,复杂的神色使他看起来有种温柔的悲伤感。
“你已经猜到花海要做什么了,”林郁开口,不是疑问句。
亚伦没有遮掩,“没错。”
林郁一直都是那个林郁,花海从来都是被留在原地,他们中还有一个人迷了路。
这就是花海安排林郁走这一程的原因。
“相信我,见证我,”亚伦在林郁耳边低语,“然后,呼唤我。”
他们两人的终端同时收到一条消息,来自花海。
【准备好了就来Thief-000吧,我们在这里开始一切。】
第115章 前奏
Thief-000就是000损坏后在这个世界带不走的本体。
它被林郁重创, 甚至与本体的联系都被切断,只有碎片逃窜去其他小世界苟延残喘。
林郁在前两个世界中都见过它。
尤其是上个世界,它给他们添了好大的麻烦。
有亚伦的能力在, 很快到达了花海的发来的位置, 是000的内部。
之前有特殊处理,000可以以投影的方式在世界中显现,但是自从与林郁决战,它脱离本体, 本体失控, 只能以实体降临。
从外面看, 000是一颗残缺的巨大白色星球,从里看,入眼的却是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 缺口处袒露着漆黑的星空, 有靠近到肉眼可见的星球按照星轨缓慢移动着。
花海已经在里面搭好了一个小型工作间。
很昏暗很简陋,她拖来了一把咖啡店的椅子,除此之外的生活设施只剩下一张掉在地上的毯子。
好在花海本人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
“很高兴看到你们是一起来的,”花海打招呼。
林郁好奇, “如果我们不是一起来的,你会怎么办?”
“其实我很想说些‘我相信你们,不会有这种可能’这样听起来很自信很从容的话,”花海打了个哈欠, “但很可惜, 事实上我没想过怎么办。”
她并非笃定,只是已经没精力去想另外的可能性。
林郁缓缓皱眉。
他有些担心。
亚伦替他说了出来,“你需要休息。”
花海揉了揉脸,“我也想啊, 可是我闭不上眼。”
林郁从全知之冠中找到了自己的过去,就算亚伦阻止了他全盘接受情绪,属于他曾经的感知也浅浅地蔓延过他。
亚伦无比了解自己,他与林郁互相表露过情绪,虽然每次见面时身份都不相同,但他常常与林郁并肩走在一起。
而花海,除了她自己之外,没人知道平静疲倦的皮囊下,在她的躯体中流淌的到底是什么。
她大概已经到了极限。
在来之前林郁担忧亚伦,原来在他没想到的地方,他们都在腐烂。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从来不是花海一个人的事。
他们是首尾相连的圆环,漂浮在沼泽之上,如果只有一方勉力支撑,他们迟早会一起坠入泥潭中。
现在只有结束一切,才能让他们都得到解脱。
“既然这样,”林郁开口,“说说你的计划吧。”
花海向更深处走去,“跟上来,我们边走边说。”
这么看来,花海在这里不止开辟出了一间工作室,她的改动比想象中多了很多。
这不是短时间的可以做到的工程,她一定动用了自己的能力。
“山青的灵魂分布在太多小世界里了,我能找到的有限,你现在回来了,按理来说可以让你一个个去找,”花海脚步很快,吐字平静清晰,后脑勺黑漆漆的,“但是很显然现在情况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最表象的麻烦是虽然当时山青留下了坐标,但有林郁、山青、000这三个例外在里面混迹,有些小世界早就已经偏移了坐标,难以寻找。
就算找到了,山青也不一定可以与林郁在相遇在同一个时间点,很大概率他们一人在过去,一人在未来。
隐藏的麻烦则是小世界情况错综复杂,000最初会因为傲慢只将小世界当作随它收割的猎场而栽跟头,现在如果他们仅仅将小世界看作淘金的沙地,同样是一件危险的事。
“尤其是,还不知道山青那个家伙的状态怎么样,”她默认林郁已经知道了这人的姓名。
林郁看向亚伦,亚伦回以他无辜的视线。
上个世界就是例子。
“可是这也没有到需要你冒这么大风险选择这种方法的程度吧,”林郁指出其中关键。
小世界或许很危险,但时间是无限向前延长的,慢慢来是大多数问题解决的关键,作为时间之主,没人能比花海更明白这个道理。
但花海否决了这个方法,选择了另一条路,并且看花海焦躁的状态,这条路必定给了她很大的压力,甚至有很大的风险。
花海给出了她的原因,“因为我们的时间没有想象中那么充裕。”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尤其让人疑惑。
林郁表达了他的疑惑。
“其实这个问题你应该也很清楚,”花海停下,转过身,思考了片刻,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你等一个人很久,一直都没有等到他,你会怎么办?”
林郁回答:“那肯定要去找人啊。”
“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林郁忽然意识到了花海的问题指的是什么,他看向亚伦,亚伦依旧是平淡的一张脸。
自从他们凑在一起后,这人肉眼可见得都温和了许多。
“你会怎么办?”林郁询问亚伦。
花海插嘴,“喂喂喂,怎么还带找外援的。”
亚伦思索片刻后开口,“我也想知道你的答案。”
“好吧,”林郁一时想不到答案,于是选了个避重就轻装糊涂的回答:“那我可能会骂人吧。”
花海竖起大拇指,“那你很有礼貌了。”
“而这个人,”这句话并非讽刺,因为她忽然话风一转,指向亚伦,“这个人会直接掀桌。”
寻找,如果这个人不在都不在这个世界中了怎么办?那就打破世界去找。
林郁与亚伦肩膀靠在一处,两人近得像连体婴,听到花海的话,他又去看亚伦。
亚伦还是那样平淡的神情,甚至眉毛压低了些,看起来有几分无辜的意味。
“我可能真的会这么做,”亚伦认真地说。
花海补充,“不是可能,事实证明他已经做了。”
亚伦眨眨眼,改了口,“好吧,我真的会这么做。”
林郁的回应是也迅速改口,“如果是我在这样的情况下,那我也会掀桌的。”
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来两种人。
花海再次竖起大拇指,“那你们很有配合了,但我提这个问题出来不是让你们秀我一脸的。”
她看向林郁,眼下一片乌黑,虽然眼睛很亮,却仍然不可避免地表现出一些萎靡与阴沉。
林郁与她对视,插科打诨后轻松了一点的心情忽然僵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个问题的重点不在‘怎么办’,在于已经到了什么程度了才会选择这种方法。
“你的意思是……”
花海沉默地点头。
她随手将手扶在了一处金属栏杆上,以她手掌的接触处为中心向外一圈,那块泛着光的坚硬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氧化变形,最后被侵蚀得脆弱到不堪一击,被她轻轻一推,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这是时间的力量。
时间与绝望搭配,侵蚀心智,会让人面目全非。
只要时间足够长久,哪怕是他们,也逃不过。
因为在最开始遇见后,他们选择了以人的姿态互相陪伴。
这就是花海目睹了却无能为力的现状。
亚伦敏锐地意识到了林郁情绪的变化,握住了他的手,温度顺着接触的皮肤传递着。
花海转身,继续带路。
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000的核心处,这里存放着000没来得及带走的曾经属于他们三人的力量。
山青与花海的力量储存多些,林郁的力量早在那次与000对峙时就拿回了大半,因此剩下的不多,但总归还是能做到很多事的。
“虽然说是没时间了,”花海站定,认真地看向他们两人,“但是应该还是有空余让你们再准备一下的,等到正式开始时就不能停止了,你们考虑好。”
林郁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这严肃的氛围中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手与亚伦的握在一起,已经感知不出亚伦是否与他有一样的忐忑。
两人紧紧贴着,亚伦温和地注视着他。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林郁和亚伦咬耳朵。
花海自觉不在这里当电灯泡,换了个地方靠着休息。
亚伦没有思考与犹豫就回答了他,“因为我已经做好准备接受所有的结果。”
林郁已经想起了山青真正的样貌,与亚伦很像,只是有些细微的不同之处。
相同的种子会长出同一种植物,但不同的生长环境培养不出一模一样的植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都这样不安,那这件事站在亚伦的视角来看,岂不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另一人就要自己草率地送出性命。
如此荒诞,如此不可理喻。
一瞬间,他将亚伦的手握得更紧。
林郁知道自己一向吃软不吃硬,但是他属实没想到自己还有一个缺点是实在是太吃软了。
如果亚伦跳起来和他打一架,那么林郁一定心无旁骛地走自己认为正确的路,可是对方真的这样安静下来,他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亚伦仔细地看着林郁的神情,几乎在林郁瞳孔颤动的频率里就能猜到这人在想什么,他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没关系的,”他凑过去与林郁额头相抵,“我看到了你如何走来,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林郁小声抱怨,“你早就猜到了花海要做什么,你们都知道,就不告诉我。”
亚伦小动物似地用鼻尖触了触林郁的鼻尖,额发蹭到了林郁的眼睫,有点痒。
他说:“因为无论如何,你是绝对的正确。”
这人身处其中,感知会比林郁更清晰,他在找回记忆时就知道花海要做什么了。
“她到底在计划什么?”林郁问。
他没指望得到答案,亚伦也没有给他答案,只说:“我也想告诉你,可是显然花海有自己的节奏,但我想现在你可以直接去问她了,她会说出你想知道的一切。”
林郁忽然想到花海曾说过的。
她说:“你的不知情是计划的一环。”
他们三个人分别代表着时间、地点、人物,一起聚在了这里,目的是找回一个迷路的人。
其中,亚伦是目的,林郁是实施,花海是策划。
他们都有着各自的任务。
现在到了揭幕一切的时候。
林郁向花海走去,亚伦还留在原地。
000内部的恒温系统早就失效了,原来这里的温度有这么低,刚刚与亚伦靠在一起时还不明显,现在失去了另一个人的体温,林郁察觉自己的关节都有些僵硬。
原来这里有这么黑,穹顶高得仿佛无边无际,眼前只有微弱的光线能看清周围的轮廓。
林郁发现自己竟然才意识到。
他在紧张恐惧。
他已经隐隐察觉了自己身上背负着到底是什么。
知道一切的花海就站在不远处,趴在栏杆上,风尘仆仆,单薄得看起来随时要坠落。
回头再去看亚伦,那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与林郁的目光对上时微微一笑,像一张被定格的陈旧照片,纸张已经布满褶皱,轻轻一碰就会簌簌落下残渣,更甚至完全碎裂,消弭于空气。
花海背对着林郁,先听到的不是脚步声,是林郁无意识乱了节奏的呼吸,她没回头,但声音清晰,“问你想问的吧,我都会回答。”
第116章 原因
林郁一时没有开口。
花海也就安静的等待着。
花海趴着的栏杆后是深不见底的黑, 她向下看着,双眼放空,是在发呆。
林郁憋了半天, 憋出一句, “你别往下看了,我怕你哪根筋没搭对往下跳。”
花海冷淡的表情被打破,她有点无语地看了林郁一眼,“能不能想我点好?”
话是这么说, 她还是转过身, 变成了倚靠的姿势。
看起来更危险了。
林郁欲言又止。
花海摆手, “放心,就算掉下去也死不掉。”
是这样的,她毕竟还是三位主神之一, 掌握着时间的力量。
那么。
“时间之主也会被时间侵蚀吗?”林郁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时间之主当然不会, ”她平淡地不像在谈论自己,“但是很可惜,我是花海。”
从她决定了自己的名字起,她就不再是时间之河中静止的信标。
这个话题或许使她高兴了, 她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当一块石头有什么意思,还得是当人好玩儿。”
林郁轻声问:“那你当人开心了吗?”
花海看向林郁,认真地说:“我很开心, 这是我绝不后悔的事。”
林郁看着她, 其实很想说或许我后悔了。
如果最初不是他为她塑造了人的躯体,她也不会留在过去那么久。
花海没有林郁的能力,但多年的默契还是让她知道林郁细微的表情都代表着什么。
“你不要后悔,”花海直起身, 双手压在林郁的肩膀上,力道很沉,“我们都不后悔,没有人需要后悔。”
“可是……万一我失败了……”林郁避开她的目光。
花海与亚伦的严肃对待说明这件事并不简单,他们都已经在钢丝上岌岌可危,现在所有重担压在了林郁身上。
林郁自己的是无所谓的,但他们不该被自己拖累。
这发生的一切终究还是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竟然也变得怯懦犹豫。
他们都面目全非了。
“没关系的,”这次花海直接捧住了林郁的脸,让林郁不能逃避与她对视,“失败是我们共同的失败,只是说明我们的时代该落幕了。”
林郁不说话。
花海想了想,换了种问法,“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林郁点头,“不用担心,时间漫长无尽,总有一天,我们会以相同的形态再遇见。”
这是花海的心声,林郁没有用自己的能力去感知,但他却可以凭直觉准确无误地复述出来。
因为他们彼此了解,亲密无间。
花海一锤定音,“你看,我们最坏的结局都这样好,所以不要后悔,向前看。”
向前看。
她的手再次扶到了林郁的肩膀上,扳着他转了个身,在他的前方视野中亚伦依旧站在那里,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不要后悔。
林郁下意识握住了拳,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告诉我你的全部计划吧。”
他们的目的从来都是是一致的,是从小世界种带回全部的山青,再将这些灵魂碎片整合到一起。
目标清晰,实施却有很高的难度与风险。
这件事的难点一方面在于小世界众多,进入小世界搜索后切入的时间点更是随机,普遍还需要去上游或下游或下游寻找,并且山青当时舍弃了一切进入小世界隐藏自己,找到他的难度更是直线上升。
另一方面的难度则在山青本身。
这么长久的分别,他没有过去的记忆稳固自己,他会思考什么、会决定什么、会做出什么,这些都不可控。
他或许会变得很危险,甚至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于是花海想出了一个办法。
“由你,去重新塑造他。”
这句话里每一个词语都能单独拿出来提出一个问题,太过于不可思议,以至于林郁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什么叫……?”他一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花海又重复了一遍,“由你,去重新塑造他。”
亚伦已经走了过来,林郁都没注意到,他开口解释,“用你关于山青的记忆与认知,重新构筑一个一模一样的他出来,然后启动主机筛选所有的小世界,去寻找相似度最高的灵魂,从而找到他。”
花海接上说:“山青的人格或许已经有些偏移了,某些情绪影响他太深,你要用你的能力修复他,这也需要一个原模原样的范本。”
他们都看着林郁,这是只有林郁可以做到的事。
林郁与山青亲密无间,他们是伙伴、是同盟、是恋人,他们携手走过的路程比任何人都远,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了解山青,那这道题只有林郁一个绝对正确答案。
所以花海让他经历山青存在的小世界,所以亚伦与他一起找回过去的记忆。
所以隐瞒他到现在,因为思考反而会偏移直觉,而稍微的偏移都是致命的。
他要去背负起另一个人的全部。
在两人沉沉的目光中,林郁下意识后退一步。
花海问:“你可以做到吗?”
林郁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花海与他都知道这个问题的回答。
不关乎可不可以,无论他是如何想的,这是他必须去做的事。
林郁终于明白了这个小世界他第一次见到花海时,花海为了试探他说出的那句‘你会害死我们三个人’是什么意思。
山青与花海都等不来下一次林郁的重生了,林郁也不可能抵抗得了失去所有的绝望。
这里就会是他们故事的结尾。
花海说他们最坏的结局都那么好,山青更是一开始就将性命抛却来寻找他,那么无论如何,他不能辜负他们。
林郁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我可以。”
000的内部被花海改造出了一个增幅仓,林郁需要进入其中,完成属于他的任务。
而亚伦与花海则负责在外面启动主机,全效运转去搜寻小世界,同时也协助林郁构建模型。
增幅仓在000最核心处,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这是只能林郁自己走下去的道路。
这或许就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任何表达都不再被需要,甚至只需要一个对视,他们就会明白对方的想法。
从没有一刻他们如此心意相通。
林郁最后再看一眼对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人,毅然转身,走进黑暗中。
花海看着林郁的背影,轻声说:“抱歉。”
林郁问了她当人会后悔吗,花海的回答是绝对不会后悔,可除此之外,她也常常沉浸在悔恨中。
如果她当时立刻做出反应了、如果在山青提出要进入小世界时想到了更妥善的办法……
她常常进行一些不必要的思考,她想过自己将这样的压力放在林郁身上是否太过残忍了,可是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们都回不了头。
亚伦的情况看起来比花海好些。
他们几个总是这样,另外两人不稳定总有一个人能担任锚点的责任,他们是编织成一个圆环的三根枝条,互相支撑着,走到了今天。
“相信他,”亚伦依旧在笑着,很安定的样子。
花海看着他,长出一口气,跟着重复,“相信他。”
这是只有林郁可以做到的事。
这是林郁一定可以做到的事。
他们也各自转身,向自己应该守住的位置走去。
林郁正在一步一步向前。
在花海揭晓最终的任务前,他自认为足够了解山青了,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山青。
可真的到了这一步,林郁察觉或许自己不该这么自信。
怎么可能有人可以了解谁到能够完全将他原原本本地塑造出来。
他知晓山青的长相,知道山青无意识的小习惯,他可以模拟出山青的思路,如果给他一张纸与一支笔,他甚至可以一笔一笔描画出山青躯体中每根血管流动的走势。
可是这些就可以做到了吗?
不够,还是不够的。
暴动的精神力开始萦绕在他的周围,空气都隐隐扭曲,无数个面目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他走过的路与将要走过的路上。
这些人影什么都没做,只是注视着他。
林郁克制住认真去看的想法,闭上眼,一步不停地向前走。
增幅仓中只有一把椅子。
林郁坐上去。
限制了视觉显然没有让他的心静下来多少,甚至更繁杂,无数来自山青灵魂碎片的声音开始响在他的耳边,调子有高有低,音色有冷有暖。
这是亚伦与花海在努力链接尽可能多的小世界。
这颗已经死去的白色星球忽然活了过来,破损处蔓延开透明的保护罩,封闭的内部能量激荡。
它的时间逆转变化,它消失又出现,剧烈的能量波动拉扯着它,像是随时要将它撕碎。
风暴中心的林郁同样在处在动荡中。
他追寻着记忆中的影子,□□还停在原地,灵魂却已经游荡过万千小世界,从未来走到过去。
可是竟然越追逐越模糊。
“山青……”林郁双眼紧闭,冷汗涔涔落下,过于专注地构造让他现在几近难以控制自己的存在了,他嘶哑着声音,只记得那个人,“山青……”
前方的影子没有停下脚步。
林郁的七窍流出血来。
这个世界是他第一次死去的世界,世界规则无比利好于精神力,加上花海特殊改造过的000增幅仓,种种buff叠加使林郁可以在这里超限使用自己的能力。
超限,意味强大,同时意味着失控。
他的□□要承载不住这样的力量了。
林郁又一次体会到了死亡的冰冷与窒息。
那道影子依旧站在那个地方,不远不近,面目模糊。
林郁睁大眼,试图看清些,烙印下来的图像却是愈发飘渺的一缕烟。
必须将山青具体且完整地塑造出来。
可是他真的可以完整地认识到山青的全部吗?
万一失败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逃不过。
泪水混着鲜血顺着脸颊淌下。
林郁倒下座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令人绝望的无力已经充斥了他的全身。
原来亚伦与花海对他交付了全部的信任后,最怀疑他的人是自己。
林郁,要死去了。
在极端的压力与痛苦中,另一个念头却忽然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第117章 决定
花海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为了维持000的运转, 她将自己的全部的力量都投了进去,又因为亚伦终究不是完整的山青,力量不足, 驱动主机时需要花海绝对超负荷运转, 才能维持住时与空的平衡。
这绝不仅仅是林郁与山青的事,他们的存在与毁灭都在这一刻了。
她维持着自己力量的全效运转,时间在她手中前进又倒退,她绝对地专注着, 因此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林郁那边的异常。
属于林郁的精神力高度压缩, 几乎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林郁被包裹在其中,抗拒着他们的力量。
花海愣了愣。
她一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接收到了这个现状。
紧接着传来的是亚伦的信息。
亚伦:【林郁出事了。】
花海这才反应过来。
是林郁那边出事了啊。
随后, 她恍然大悟。
“我们好像要一起完蛋了。”
她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坦然地接受了,她低头,慢慢地给亚伦发去信息。
花海:【我的问题,不该给林郁那么大的压力的。】
花海:【抱歉啊, 看来这次要剩下你了。】
林郁与花海可以干脆地沉入黑暗,山青却依旧要留在世间接收漫长的凌迟。
他们总是在互相亏欠。
以花海的精神状态,她有这样的反应完全可以预料,但亚伦却不能这样放任。
她独自走了太久, 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死亡, 她的结局不该这样草率。
他们三人的结局都不能这样草率。
亚伦没回复花海的话,直接发问:【你自己一个人可以维持多久?】
花海快速回复:【十五分钟左右。】
亚伦立刻做出判断:【你先撑住,我进去找他。】
花海:【收到。】
不管花海在想什么,但只要他提出了, 那她就会全力支持。
这颗星球再次全力运转了起来。
亚伦同样踏上那条漆黑的道路。
林郁走过时,思绪纷乱,甚至已经无法控制精神力到扭曲现实。
他当时没有注意,亚伦再走过时却清楚地看到了那些痕迹。
不,甚至已经不再是痕迹了。
金属堆挤变形,将中央的增幅仓完全包裹了起来,不留一丝缝隙。
在时间与空间的乱流中,他和花海都不能再随意使用能力,可现在世界上大概除了他,再没有人可以走进这颗金属蚕蛹。
亚伦将手放上去,发动了自己的力量。
林郁失控造成的精神力风暴依旧没有平息,他站在这里依旧无时无刻被影响着,属于林郁的情绪侵入他的灵魂。
是内疚与绝望。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亚伦喃喃,他闭上了眼,放任自己的情绪流淌,希望借此能安慰到林郁,“我想见你,现在我很想见你,可以让我见到你吗?”
干扰稍稍降低,能力发动成功,亚伦终于踏入林郁的茧。
林郁就站在那里,在等待他。
他看起来毫不意外亚伦的到来,神情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除了脸色苍白之外状态还不错。
“林郁,”亚伦停下脚步。
“嗯,”林郁点头,嘴角扯起了一个笑容,“不用担心,我没事。”
亚伦依旧没有向前。
林郁看着他,眸光像是被定格了,细细看去,那双眼竟然有种无机质的稳定。
这种感觉只有一瞬,下一瞬林郁眨了眨眼,违和感瞬间淡去。
没有问题,没有异常,这个人是林郁。
这个念头出现在亚伦的脑海中,自然的如同人类需要呼吸。
林郁远远地向亚伦伸出了手。
如果在平时,不用林郁邀请,亚伦就会自己走到他的身边去。
他们站在一处,可以从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与小动作中知晓对方的想法,心脏搏动的频率都可以共鸣。
但这次亚伦只是站在了原地。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
林郁仔细地看着他,终于袒露了自己的困境,“好吧,其实我现在不太好了。”
明显他还有下文,亚伦安静听着。
“对不起,我做不到,”林郁垂下眼,很落寞的样子。
亚伦重心微微前移,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迈出脚步走向他。
林郁继续丢下另一个诱饵,“我需要你的帮助。”
都不需要思考,亚伦直接给出自己的回答,“我会帮你的。”
不论代价与风险,为了解决林郁的困境。
林郁满意地笑了,他开口:“我要你的记忆。”
与此同时。
花海收到了同样的要求。
一个虚影出现在花海的身侧,正是应该身处增幅仓的林郁。
现在能量风暴紊乱,增幅仓处在最中心,自从亚伦进入其中后,花海同样联系不上他了。
而出现在花海身边的林郁,只是靠精神力投射而来的影子。
他还是分头行动时的模样,脸色微微苍白,但总体来说看起来还好。
“怎么了?”花海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林郁点头,“出了一点意外,但是很好解决,我现在需要你的记忆。”
花海毫不迟疑,“我给你。”
说着,她就已经向林郁走近一步,林郁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她靠近。
他伸出手。
等待这位无比信赖他的朋友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之一交给他。
花海却猛地顿住。
因为她忽然在幽深湖水般的平静中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你有没有意识到,”花海盯着林郁的脸,“你现在的神情和一个人很像。”
林郁微微侧头,表示不解。
但他看着花海渐渐警惕起来的眼神,同样察觉了那种熟悉感。
他知道自己这一刻像谁了。
明明上个世界他们才争锋相对过,林郁拼尽全力要挣脱那个人构筑的世界。
可现在没过多久,他却要做出和那人差不多的选择了。
林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显然林郁就是这样决定了。
那就没有应该与不应该,只分成功与失败。
花海退回脚步,“我不同意。”
林郁眉头压低了,眼中水光粼粼,几乎是露出祈求的神色,“可是这样能让你们活下去。”
花海摇头,同时一步步后退,“不好意思,我不吃这套。”
不仅是她,最应该吃这套的亚伦也不会这样放任他的。
如果说让花海无法继续坚持下去的是因为体验过而逐渐沉重的孤独,让山青逐渐崩坏的是求索无果的晦暗,那么只要丢掉在意识中影响他们的沉疴就行了。
在某一刻,林郁忽然惊觉,这沉疴其实是彼此。
选择遗忘的话,他们可以不必承担这样的风险。
那样花海就有时间去寻找山青,在林郁不存在的未来中,他们依旧可以是很好的朋友。
当时他身处增幅仓,各方因素加持下,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有利于他实施自己的想法。
于是他出现在了亚伦与花海的面前。
可是显然,他们不这样想。
并且同样显然的,这两个人也并没有那么轻易地就上了他的当。
他们同行过太久,了解对方像了解自己,哪怕是隔着时间与距离的烟雾,也能一瞬间认出对方的影子。
没有人会同意这件事,林郁从决定起就知道,可是他不得不这样做。
他甚至想不到用什么语言去劝服他们,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做的事不会得到那两人的认可。
在过去时他们同行,而现在林郁正在做的事,毋庸置疑是对他们的背叛。
可是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因为林郁的错误而一起死去。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
他用悲伤的眼神看着花海,下手却是毫不留情,精神力放开,无色无形的压迫感逼近。
花海简直要跳起来,她毫无素质地爆了粗口,“**,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癫公了。”
此时,远在增幅仓的亚伦连打了两个喷嚏。
莫名其妙的,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他竟然立刻猜到是花海在骂他。
面前的林郁依旧站在那里,面容平和到刻板,从头到尾连气息都没有变过。
他还在等待着亚伦的回答。
“我想见你,”亚伦没有直接对林郁的要求做出回应。
林郁摊了摊手,“我就在这里啊,就在你的面前。”
“不,”亚伦平静地摇头,“最后的时间了,不用真容和我们告别吗?”
他们都将一切都压在了这一刻,如果林郁真的走不出这里,原本就勉强维持的平衡再也无法维系,他们的故事就在这里结束。
他为了林郁而来,现在反而什么都不做了,时间依旧在流逝,并且因为林郁去干扰了花海,他们的情况更危急。
最先撑不住的竟然是林郁。
他周围的空间几乎被化为实质的精神力锁死了,空气浓稠到无法流动,暴走的力量又一次反噬到他自己。
“求你了……”林郁低下头,双手攥紧了胸前的衣物,身躯近乎在痉挛,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清晰的词句了,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你们好好活下去,好吗?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