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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他不太对劲 妖也 20602 字 3个月前

姬檀便决定大方地原谅他这一回了罢,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顾熹之始终温润噙笑奉陪,倒把姬檀看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别过了眼。

视线转开,恰好瞥见完成任务的暗探向他发出信号,姬檀随意找了个借口欲去会和,顾熹之了然颔首,也说他要去找巡街使一趟,将被马匹掀翻的商贩赔偿谈拢,两人分头行动,稍后马车上会和。

这次的夜市之行便顺利结束了。

顾熹之怀揣着对妻子身份的疑惑,心里的疑团始终挥之不去,终于在第二天早上将主意打到了沈玉兰身上,从前便觉得母亲有事瞒他,定要再试一试。

在帮沈玉兰一起养花时佯装闲聊,问她“琳琅”会不会武功一事。

姬檀会不会武功沈玉兰不清楚,顾熹之问的也很随意,她并没有多想,就照从前的真正琳琅来说,肯定道不会。她心想着,太子殿下既然扮作琳琅,又让她除了身份以外全部如实答话,定然把这些都通过气了罢,她这么说应该不会露馅。

是以转头便抛之脑后了,也没想到事无巨细都和姬檀说一声。

在她回答完后,顾熹之得到了确切的结果,转身回去书房准备更衣去翰林院当值,一路上他都在思忖,此“琳琅”已非彼琳琅了,那么对方之前与他说过的解释全部统统作废,往日的怀疑重新浮上心头。

从大婚第二天,他发现对方身上有太子殿下的檀香开始。

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究竟是谁。

第46章

那双潋滟盈盈明眸善睐的桃花眼、身上不经意间透出的若有若无檀香香气、和太子殿下几近神似的动作习性, 以及,给顾熹之的那种熟悉翻涌、胸腔有如鼓乐大作的感觉,都不期而同地指向了一个人……然而, 这也是顾熹之最不敢去想的。

他连忙压下脑中升腾着的、令人几近狂悖又不住震颤的思绪。

这是决计不可能的, 不会是他。

且不说太子殿下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不会屈尊降贵顶替琳琅的身份嫁他,即使退一万步来讲,真的是太子殿下, 他所谋为何。

没有任何动机, 便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道理顾熹之还是分明的。

大抵是人有相似,对方又出自东宫,耳濡目染了一些太子殿下的性情习惯, 这才教顾熹之生了妄念。

回过头来仔细一想, 琳琅眉眼也与太子殿下生得相似,可见这世上之人肖似者还是凡多的,说明不了什么,东宫之人皆有可能沾染上太子殿下的檀香, 不算稀奇,更不能作为佐证,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对方的面容和太子殿下全然不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绝无更改。

根据以上推断, 顾熹之认为最合理的解释是,对方应是琳琅的同胞兄弟。

如果是这样,便都能说得通了。

琳琅以琴艺为生,而他名义上的妻子, 以替太子殿下收集情报为生,跟在太子殿下身边更久,更像殿下,会武功也属正常。

此外,他的想法约莫和琳琅一样,都想要安身立命改换门庭,是以,愿意换嫁给他,在明知两人关系、不用有任何感情负担的情况下,这是最能两全的方法了。

只是,想清楚一切,顾熹之还是觉得别扭,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但就是,哪里都不太对劲。

不论如何,这人是他家中人,名义上的妻子,顾熹之又与他关系日渐甚笃,对方的真实身份顾熹之是一定要探查个水落石出的。

下定决心,顾熹之换好官袍,一正乌纱帽,神色毅然决然地推开房门,信步出发前往翰林院。

此时的姬檀对顾熹之已发现他不是原本的琳琅一事还一无所知,武功一事确实是事出从急,他为救人不得已而为之。不过便是知道了,姬檀也不会放在心上,之前的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地圆过来了,没道理这次不行。

且顾熹之这人的心思最好洞彻了,掌控他驾轻就熟,姬檀都熟能生巧了。

是以根本没理会,专心处理自己的政务。

然而,就是这次百密一疏的疏忽,让姬檀专门为顾熹之编造的谎言破口越撕越大,直到,再也圆不起来了,姬檀还浑然未觉。

顾熹之此人对于目标的执着远超常人想象,能人所不能,他自然也知道“琳琅”已经熟悉了他的思维方式,故而这次他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一不做试探,二不露出异于平常的神态,完完全全不动声色,谋而后动。

甚至,连他晚上主动去往姬檀的房间探查,姬檀也没能察觉出异样。

对于姬檀来说,两人关系渐笃,顾熹之被他设计地心怀愧疚,又不小心出言伤了他,过来示好缓和都来不及,又怎会生出旁的心思。

是以,姬檀放心地叫他进来,一弯唇角,饶有兴味地期待他会与自己说什么。

顾熹之进门后不露声色地在屋内环视一眼,见没看到从前琳琅惯常弹奏的木琴,心里即刻有了主意,以此来作为突破口,温声道:“许久没听你弹琴了,今夜夜色如醉,倏而想起,想再听你抚琴一曲,不知,方不方便?”

顾熹之期冀能从对方措手不及的神色中进一步窥出端倪。

不想,“琳琅”径直答应了。

“好啊,你想听什么?”姬檀朝他莞尔一笑,一双剔透灵动的眸子中划过一抹明显的欣慰飞扬。

就好像是,他等候已久了,顾熹之才终于主动开口,高山流水伴知音的那种感觉。

这把顾熹之看得错愕,心想他这是在做戏给自己看,稍后再找借口拒绝,还是自己的突破口找错了。

这时,姬檀又开口:“稍等片刻,待我去取琴来。”

顾熹之心定了,且先静观其变。

少顷后,“琳琅”当真取来了一把木琴,放在矮几上面,试了试音,揽袍坐下准备弹奏,见顾熹之疑惑地看向自己,顿时明了,微微一笑解释:“这段时日事务繁忙,就把琴收起来了,公子也知道这是高雅之物,若是不用闲置了不好。”

不用顾熹之问就解了他的疑惑,换做平时,顾熹之定会被他含混过去,此刻却是没那么轻易了。

在姬檀再次问他想听什么时,顾熹之道:“就弹我们初见时的曲子吧。”

姬檀抬眸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顾熹之悄然打量他的神色。

或许眼前的人也会弹琴,却未必有琳琅精通,且限定了初见时的曲子,看他如何应对。

顾熹之哪里知道,他们初见时姬檀便在场,琳琅弹的什么曲子姬檀自然了然于心。太子殿下擅于六艺,琴技更是不必说,相较于琳琅有过之而无不及,很快“叮咚”两声清响,旋即潺潺宛如流水般的琴音自骨节分明的指下倾泻而出,送入顾熹之耳里。

每个人弹奏的个人风格虽有些许不同,但应付顾熹之这种门外汉,足够了。

姬檀唇瓣提起,信手弹奏。

顾熹之一瞬不瞬地定睛看他,眼前人沐浴之后并未完全干透披散的青丝垂落下来,悬了几缕在身前,卷长浓密的眼睫轻垂,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配合弹琴的动作,堪称眉目如画,俊美静雅。

至于为何不是点评他的琴技,这实在是因为,顾熹之根本不记得和琳琅初见对方弹了什么曲子,当时他一心都牵系在太子殿下身上,旁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换言之,只要眼前人随意弹奏一曲,技术不是太差,就能将他糊弄过去了。

顾熹之没想到会折戟在这里,默了默,还是作欣赏状垂耳恭听完了整首曲子。

不过有一说一,眼前人弹地确实不错,琴音清越,一气呵成,颇有静心凝神之效,他当真听入了迷。

一曲终了,顾熹之变得摇摆不定,难不成自己又猜错了?

他纠结地眉梢都要拧在一起,愈发自我怀疑,但还是不死心地继续试探,没话找话硬聊:“你的琴艺似乎又精进了,学琴需日日不辍苦练,想来你费了不少功夫罢。”

姬檀莞尔道:“还好。”

这顾熹之要么不开窍,要么就没完没了了,姬檀眼里原本的欣慰之色慢慢变成了纯粹应付。

“你不必如此自谦,男子以此为生,想来是很孤独艰难的,要是家中有个序齿相当的兄弟陪伴理解,必然会好很多。对了,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吗,也怪我之前疏忽,从未关心你这些。”

人都被姬檀送走了,当然没有,他继续笑吟吟以对:“没有,我家中遭难,父母亲都不在了,也没有什么同胞兄弟,只我一个独子。”

这是姬檀一早就为琳琅准备好的说辞,滴水不漏,此时再度提起,在顾熹之面前加深一下自己茕茕孑立多年、艰难不易讨生活的坚韧形象,也好教他对自己更加动容心软。

果不其然,顾熹之听后不说话了。

姬檀满意地翘起了唇角,连带着指尖都欢快地没有节奏在木琴上点来点去。

顾熹之:“……”

又骗他,这谎言也太拙劣了,眼前人是真的在把他当傻子耍。

虽然这番话无懈可击,无从查证,但顾熹之就是能感觉到这是假话,连撒谎都撒地这么敷衍,手指出卖了他。

在对方眼里,自己就那么好骗么。

顾熹之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接连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几个问题,对方就像是戏曲曲目编排好的那样,愈发回答地完美无缺,教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答案过于精致,把人带地连脚都不知道往哪里踩了,一点脚踏实地的真实感都没有。

顾熹之第一次这么沉着冷静旁观,同时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自己以前究竟是怎么深信不疑地信任他的,还是收集情报的人皆是如此,擅长巧言令色教人信服。

顾熹之又沉默了。

今晚毫无收获,唯一确定的还是之前的结论,对方绝对不是琳琅,至于是谁,是不是琳琅的胞兄弟,不好判定,反正他说的话顾熹之是一个字也不会再信了。

随意找了个借口,准备离开,下次再行试探。

“琳琅”也随之莞尔起身,要亲自送他。

顾熹之略一颔首,随他去了。

姬檀今晚逗着顾熹之玩了好一会,把这木讷呆子说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他就高兴。

他最喜欢看顾熹之这副拿他无可奈何,又只能随他去,被他完全掌控在股掌之中的模样,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兴奋。

顾熹之不知道对方在高兴什么,用余光打量他,见他一双桃花眼都笑眯起来了,眸光里熠熠生辉,就觉得哪里不太协调。

又打量了一阵,没看出什么,走到房门口,正欲出声让他不用送了,却忽地一顿。

目光一眨不错地审夺“琳琅”的脸。

他的脸怎么……不论是在房间的烛光下,还是在门前的月色里,都一模一样毫无分别。

顾熹之知道人在不同的光影之下面色是会有变化的,譬如在炽烈天光之下,脸色会分外白皙,在一豆灯火下,脸色会显得温柔昏黄,一日的不同时间节点也会对面色产生影响。

可眼前“琳琅”的这张脸,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白皙,没有任何变化。

不论是暖黄烛光映照在他右侧脸颊上,还是溶溶月色披沐在他额头鼻尖,这两个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白,没有分毫、正常人的肌肤之别。

顾熹之再看他的眼睛,恍然大悟哪里不太协调了。

素来有“皮笑肉不笑”、“笑意不达眼底”一说,不论真心还是假意,自然还是伪装,面部神色、肌肤变化一定是先于眼神而作出反应的,这是人人皆同的常识,但顾熹之从未见过像“琳琅”这样的人,他和常人不同,是完全反着来的。

一双桃花眼格外灵动,简直像是会说话一般,情绪心思尽显,是他脸上最鲜明的亮色。

反之,他的脸颊毫无生气变化,笑意不达面容。

顾熹之从前从未注意过一点,现在想来,这也,太奇怪了。

他心里一突,下意识往“琳琅”脚上看去,见他是踩在地上,不是悬空的,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不便一直盯着对方的脸看,只好在心里暗自琢磨,“琳琅”能说会笑,面色也不是病人的那种苍白,按理来说不会是生病,即便病了,病人的脸也不会这么不合常理,毫无光线变化。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究竟是哪一部分出了差错,顾熹之简直闻所未闻。

这种感觉就好像,眼前人的脸不是他的脸,而是脸之上,覆了一层东西,只有这样才会没有变化。

覆了……一层东西。

霎时,顾熹之的心又是狠狠一突,猝然转头,盯紧了“琳琅”的脸不放。

第47章

“怎么了, 我脸上有东西?”姬檀下意识伸手抚了抚五官轮廓边缘,这里是与易容|面具相贴最紧密的地方。见顾熹之一眨不错地盯着自己的脸看,姬檀唯恐是之前沐浴后重戴易容|面具没戴好, 露了破绽, 待确定没问题才放下了手,回视顾熹之。

“没事。”

随着顾熹之说出这两个字,他的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他亲眼所见眼前人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却不摸面颊, 反而去抚轮廓边缘, 这种完全下意识的反常表现彻底坐实了他脸上确有东西覆盖, 不是顾熹之的错觉,他不长这样,自然也不会是琳琅的同胞兄弟了。

这么看来, 他方才所言倒是真话。

只是, 若他另有面目,那他的身份就变得更加无从探寻了。

顾熹之除了知道对方出自东宫,其他一无所知,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我只是想和你说, 不用送了,夜已深了,你也早些歇息罢。”说罢,不等“琳琅”再回话, 顾熹之就疾步转身先行离去了。

走在幽静的长廊上, 身形隐没在浓黑的夜色里,顾熹之面上表情晦暗不明,却难掩肃然凝重。

这件事情,太子殿下知道吗?

不, 肯定是知道的,对方是太子殿下的属下,殿下不会不知,但,换|妻这么重大的事为何从未告诉过他,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太子殿下的安排,如果是这样的话,殿下是何用意,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熹之登时满心满腹都是疑惑,一个疑团还没弄清另一个又来了。

事关太子殿下,顾熹之总不由往他的方向深想。

殿下明知这件事情,他的态度如何顾熹之也已经看得分明了,只是,不知这背后的缘由。

一直到宽衣洗漱之后,顾熹之仰躺在床榻上,一只手枕在后脑勺底下,目不交睫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顾熹之仍未思忖清楚。他所能想到并十分确定的只有,太子殿下对他绝无暗室欺心之意。

自他成婚以来,“琳琅”也一直在与他缓和转圜关系,在危险时刻救他护他,对方应都是听从了太子殿下吩咐。

那么,只要确定了这一点,剩下的一切皆不足为忧。

思量至此,“琳琅”都变成其次了,太子殿下才最主要,且他这样安排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是,既为自己解决了亟需成婚的燃眉之急,又对他的婚姻状况了如指掌。

也就是说,他和“琳琅”间的夫妻关系太子殿下一直都是知情的。

顾熹之猝地神情一振,坐起身来。

如果真是这样,太子殿下为他指婚,却半途换了他的新婚妻子,既不表态也不干涉,太子殿下这究竟是,希望他婚姻美满、还是不美满的意思?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虽然明知太子殿下绝不会如自己一般,但万一呢,只要那一点点的千万分之一,确定太子殿下对他是不一样的,就足够顾熹之一晚上都睡不着尽想着他了。

这件事情由殿下安排而起,截至他这里结束。

想通了其中关窍,顾熹之也就没有去问太子殿下的必要了,他本来也不会问,只要是太子殿下想要的,不论是另有一番筹谋,还是如顾熹之所猜测的那般,殿下待他是不一样的,顾熹之都会遂他心意。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或是让他明了他的意图,顾熹之都会全然照办。

他即是他最高的办事宗旨。

这是他二人之间隐而不发的心照不宣。

翌日,顾熹之早早起床,抑或说他一夜未眠,直到此刻精神仍是亢奋的,怀揣着这样的心情照常去翰林院当值。

旁的他都不会过于苛刻要求,但他的妻子改容换面一事还是在顾熹之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难以平息,顾熹之没有办法当作不知。

是以,在完成自己的政务以后,顾熹之还是去查阅了有关典籍。

他不会拆穿对方身份,但也不能始终被蒙在鼓里。

一本本、一卷卷记载民间杂志传奇、千金方或是涉猎人面一类的制造术顾熹之都一一查遍了,其中有些还是禁书,但仍旧一无所获,里面的介绍没有一条完全符合“琳琅”的情况的,顾熹之查得都不由灰心丧气了。

完完全全地扮作另一个人的相貌,这种事是真的能够真实存在么?

若是人人如此,岂不乱套了。

还是他的猜测有误,对方其实用了别的法子,只是顾熹之太孤陋寡闻了。

顾熹之不由陷进了囹圄之中。

他的苦恼被侍讲学士注意到了,对方过来问他在查什么。

顾熹之没有说是家中妻子的事,只言简意赅地将自己的疑惑和盘托出,期冀能从学士这里得到一些指点,至少证明这件事不是他的自我怀疑,而是真有这种门道存在。

“你说的这种情况听起来不像是民间的千金方或是妆造之术能够达成的,不过,江湖之中或有这种旁门左道,如果真有此法,也只能是出自江湖了。这个问题超出了本官的认知,你若执意探索,不如去国子监问问太子太傅,太傅游历颇丰,见多识广,或许通晓一二。”

侍讲学士为顾熹之指了明路,顾熹之连忙高兴地谢过了他,赶在国子监下值之前去拜见太子太傅。

顾熹之和太傅有过几面之缘,托太子殿下的福,两人曾在东宫见过,想来对方会乐意为他解答。

不出顾熹之所料,对方对他的忽然拜见虽感意外,但还是敬贤爱士地在国子监南监外的一处静心湖边接见了顾熹之。

顾熹之喜出望外地朝对方一礼,虚心求教问出自己的困惑,以期能从太傅这里得到一些解答。

太傅笑吟吟道:“你是想问改变面貌的方法么,这个还真有。”

太傅向他娓娓道来他曾在远离京畿的一处州市上所见所闻。

对方是酒楼兼拍卖场所的老板,手底下有一些灰色生意,常将人牙子拐来的人口用以特殊药水浸泡,使其面部浮肿软化,再用特殊手法将其扭曲,最后重新定型,便是那人的亲爹亲娘在眼前也决计认不出来,这便是改变面貌的常用之法了。

顾熹之听地心惊肉跳,但他想问的不是这种将人变得丑陋、或是利用奇门异术变得貌美,而是在人原本的面容之上再覆盖一层别人的皮相。

太傅诧异顾熹之会问这么鲜为人知的问题,不过好巧不巧,这个他也知道,就是可惜,“你说的,不是改变面貌之术,而是易容之术吧。那你问错人了,老夫虽然知道一些,但若说是这方面的行家,非太子殿下莫属,殿下才最通晓此道无人能出其右啊。”

“啊?太子殿下?”

顾熹之懵了,他委实是很难将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与金尊玉贵端坐高台的太子殿下联系在一起。

太傅一见顾熹之这般模样,瞬间明了他也是被太子所营造出的端方持重、温润亲和的假象给蒙骗过去的一员。

念及对方同样效忠太子殿下,且殿下过去的经历宫中知之者众多,也没什么见不得人需要藏着掖着的,反倒有意思得很,便一捋胡子,慈眉善目一笑道:“探花郎啊探花郎,你看错太子殿下了。”

“你所问的名为易容之术,此术唯极少数的江湖技人通晓,而老夫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太子殿下年少时便养了这样的一群杂技班子。”

“太子殿下,养杂技班子?”顾熹之脸上的神情不可谓不精彩。

“是啊,没想到吧,”太傅说着面上笑意扩大,终于不是只有他们几个老家伙被太子骗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老夫和另几位教习师傅一起教导太子殿下……”

太子是他们一致认为最机敏聪慧、不论学什么都进步飞快,日日勤奋不辍又十分乖巧明事理的孩子,他们都很看好太子殿下这位储君,也愿倾尽全力悉心栽培他。

然而,就在殿下如日中天获准入朝听政的时候,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往日乖巧懂事的孩子突然变得顽劣不堪,功课不写了,策论也不作了,学习被完全抛之脑后,整日里不是乐不思蜀就是放浪形骸。

原本看好欲支持太子的官员纷纷扼腕叹息,都背地里道太子殿下废了,不堪大用。

太傅和太子其他师傅急切地日日上东宫求见,欲把走了歧路的殿下劝诫回来,可每每去、天天去,都吃了闭门羹,太子殿下全部拒之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东宫的灯火彻夜长明,亮如白昼,歌舞升平,伴读陪玩,一向富丽森严的东宫顷刻之间沦落到连纨绔窝都不如,许多居心叵测的人见状,故意捧着迎合太子殿下,教他玩物丧志,太子殿下也全都照单全收。

“说真的,当时老夫见状都对太子失望之极,觉得这孩子要废了,不过是碍于陛下旨意才坚持不懈欲将他拨回正轨,然而,这还没完。”

太子在东宫的胡闹已经无法满足他了,直接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民间大张旗鼓搜罗能带给他新乐子的人和物什,最后通过一番寻找,带回了一群身怀技艺的江湖中人,合并成了一个杂技班子,养在东宫里日日供殿下玩乐。

“太子殿下的易容之术也是由此学会的。经由殿下之手仿造的易容|面具,戴上之后和本人站在一起完全分辨不出来,简直比教授他的江湖师傅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夫见到都不由郁闷了好一阵,又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好好的苗子就这么执迷不悟,学这种旁门左道毁了。就在老夫决意和太子的江湖师傅好好争论一番,辨出高下时,你猜怎么着——”

“欸,太子殿下又变回来了,一夕之间将东宫所有玩物全部清之一空,杂技班子也解散了,重新变回了那个学习上进、能力突出的储君,不仅顺利入朝听政,相较从前更加八面玲珑、待人接物教人挑不出丝毫错处了。”

“那段时日简直就像做梦一般,老夫也是过了很久才想明白殿下的所作所为究竟为何,更为惊叹的是,殿下那超于常人的演技,就连我们这几个看着太子长大、阅人无数的师傅都全被骗过去了,不过有一点没有看错。”

太傅莞尔一笑,对顾熹之道:“太子性情确实顽劣,绝非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温良,你若是信了,就掉进太子挖的坑里去了。”

“所以,探花郎,你也被他骗了么。”——

作者有话说:暂且这样,等我完结再回来精修吧qwq

玩会儿,然后去写下一章,嘿哈w

第48章

“……”

“……”

在太傅说完最后一句话后, 两人面面相觑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顾熹之抿了抿唇,有点不知道要怎么答话。太傅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也明白了易容|面具乃太子殿下亲手制作, 且这根本不是什么太子殿下为他解燃眉之急而做的安排, 也更无可能是他心里期待的那种结果,而不过是,太子殿下为达成某种目的的蓄谋已久罢了。

他应当是被骗了。

但这么回答似乎也不对,假使他确被骗了, 那他被骗了什么。

财帛、感情、婚姻还是他自己……财帛, 别说他没有钱, 便是有,太子殿下也犯不着骗他;感情、婚姻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非要论出个过错方, 也是他胆大包天僭越倾慕太子殿下, 是他的错,不会是太子殿下;他自己,这就更是无稽之谈了,琼林宴初见他便一眼沦陷太子殿下, 此后太子殿下又救了他性命,不论他如何效忠付出都是应该的,比不得太子殿下对他的好。

再则,太子殿下即使当真对他有所图谋, 他也是甘之如饴十分乐意的……这个暂且不提。

总而言之, 他想要表达的是,他身上确无殿下所图之物。

像他这样空有几分才能,却无身家背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人不知凡几,太子殿下能看中他是他三生有幸, 殿下根本没有任何必要欺骗于他。

可如果要他直截了当地说他没有被骗,想到家中戴着易容|面具的妻子,顾熹之这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太傅将他纠结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分明这又是一个被太子设计入彀而不自知、涉世不深的老实人,顿时对他抱以一个自求多福同情的眼神,摇摇头下值了。

徒留顾熹之一个人在原地,愈发地一头雾水困惑了。

顾熹之每次探查出线索、以为自己更接近真相一分的时候,就会被对太子殿下认知的更深一层而全部推翻,重新回到了踟蹰不前的原地。

他的妻子是谁,太子殿下安排这样一个人在他身边,究竟意在筹谋什么,更有甚者,他急于成婚的背后,当真是由于公主想招他为驸马吗?

越是往前回溯,顾熹之发现疑团就越多,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的蹩脚而又仓促,完全没有给他任何思忖缓冲的时间。

而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中间的每个环节都脱离不了一个人,太子殿下。

难道,当真如太傅所说,太子殿下性情顽劣,对于此事蓄谋已久吗?

一想到太子殿下如太傅所说,整日不务正业乐不思蜀,或躺在东宫的长椅上指挥舞姬跳舞,而他自己则边吃水果点心边欣赏,华丽的袍裾下摆自长椅上绽开逶迤到地面,三千青丝垂散,定然天真浪漫得不可方物,或是让伴读下人陪着他玩,彼时的少年殿下一定可爱得能要了人命,宫里的太监宫女一定都十分喜欢他。

顾熹之仅是一想,就又被可爱到了,可惜自己是无缘得见那样的殿下了。

待他再次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满脑子都在想着顽劣的殿下是何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对于太子殿下蓄谋的思考。

“……”

顾熹之不禁对自己默然无语起来,很是谴责了一番,旋即还是决定先回家罢。

一碰到太子殿下,他的灵台就完全成了一团浆糊,失去思考能力。

尤其现在线索还不足,就更难探查了,罢了,他再想想办法。

顾熹之回家之后再次将主意打到了“琳琅”身上,想从他这里寻到一些突破口,既然太子殿下会亲手为他制作易容|面具,那他想必也能直接面见殿下,对殿下的筹谋和目的略知一二。

只唯有一点难处,对方能言善辩舌烂莲花,嘴里没有一句真话,顾熹之想从他这里探查,亦是难如登天。

察觉自己似乎落入了太子殿下编织的丝网里,被从四面八方柔软束缚住了,寻不到一点出路,顾熹之就不由得有些郁闷。

将从认识太子殿下之后的所有事件和对话从头梳理了一遍,既觉得没问题,又觉得有问题,顾熹之神思都要错乱了,目前他唯一确定且毋庸置疑的两件事是:

其一,他始终初心不改地倾慕太子殿下,其二,家中不知身份的妻子是太子殿下亲手安排的,殿下对他蓄谋已久。

两种情绪争相打架,顾熹之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

有时候甚至觉得有点委屈,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探查不出来,太子殿下操纵一切却一点也不愿告诉他。

这个人当真是,太顽劣了!

可是他好喜欢。

喜欢到哪怕明知被算计筹谋当作棋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他,只要他需要,随时可以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笔,最一往无前的登天梯,让他踩踏着他肩膀而上。

顾熹之郁闷地以手支颐怔望外边的绚烂天光。

因为这件事情,他已经连续几天都神思不属,原本欲去东宫见太子殿下的计划也被搁置,现在既然查探毫无进展,那他还是先去见太子殿下吧。

再难的事情,见他一面就好了。

只要见到他,顷刻柳暗花明轻舟已过万重山,心中满是充盈欢喜,就什么也不会胡思乱想了。

哪怕是被他骗了,顾熹之也认了。

这是他自己坚定选择的人。

不过顾熹之又没去成,他临时改了主意。

谢晁楼见顾熹之连日心情沮丧低沉,问他有个名士聚会去不去,这次的名士聚会由国公府世子牵头,会来不少朝中和京城有名的世家子弟,谢晁楼也受邀其列,可以带一些朋友过去捧场。

顾熹之闻言好奇,国公府世子怎的倏然开设这样大的排场聚会,通常名士聚会没有请柬是进不去的,这类聚会也只会邀请固定的一些亲友或拥有一定地位的人物,否则也不会称之为名士。

“你还不知道么,今年年关之前国公府世子将会和陛下最小的妹妹升平公主成婚,缔结金玉良缘。虽然圣旨还没下,但是京里的人都知道升平公主已经求得太后同意了,就等着寻个合适的时机由陛下下旨赐婚。”

“升平公主求得太后同意赐婚?”

“是啊,公主年纪也不小了,早过了及笄之年,只是陛下和太后疼她,想将人多留两年,眼下瞧着是不能再拖了,便在今年年尾将她许给青梅竹马的国公府世子,两人两情相悦,世子为此高兴地直接提前预订包下了六合居整座酒楼,广邀京城才俊参加共贺呢,你要不要来?”

顾熹之自谢晁楼说到“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时就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耳畔轰地一下炸了开来,数千爆竹齐放。

他想起数日之前太子殿下曾亲口说过的——

“小姑姑向孤打听,问你是谁,孤如实相告,原以为不过随口一问,不想小姑姑竟还惦记着这事,又问起你来。孤瞧着,倒像是对你有几分意思的样子。”

“小姑姑碧玉年华,京中欲求娶者不知凡几,若你也有意,孤可为你二人引荐。”

“只要公主喜欢,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即使是父皇,也不会拒绝。”

“你既无婚配,也无难言之隐,缘何不愿尚公主呢?”

“公主喜欢你,就是最合适不过,最好的结果。”

“……”

这些话语仍犹言在耳,正是因为太子殿下说的这番话,后来他又因屡屡错过与升平公主解释的机会,这才不得已娶男妻断绝公主念想,也为不犯欺君之罪。

可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升平公主与国公府世子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年尾即将成婚。

顾熹之宛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片浮木,再次郑重其事地问谢晁楼:“你方才说,升平公主与国公府世子是青梅竹马,两人早已两情相悦,对吧?”

谢晁楼不明所以:“对啊。”

“这是京中许多人都知晓的事情对吧?”

“是啊。”

“好,好,我知道了。多谢你。”顾熹之说完笑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的模样看起来像是要放松,可他笑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连眼睛都逐渐通红,眼尾闪烁着乌润之色。

谢晁楼见状吓了一跳,连忙道:“顾兄,你,没事吧?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及时休息告假,名士聚会不去也没关系,这种事情往后有的是机会。”

顾熹之摇头,他心里已经彻底乱了,太子殿下曾说过的升平公主青睐他的话语不住在他脑中回响,但在这样极致的混乱之中,他的灵台反而格外清晰,比过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不,我没事,名士聚会我同你一起去。哦对了,你有没有什么门道,可以帮我传信给升平公主,我想向她求证一件事,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可以吗,你有办法吗?”顾熹之看着他的目光恳求而又深重。

谢晁楼见他这么肃然正色还当是什么呢,结果就这,登时灿然一笑道:“可以,我有姊妹和升平公主是闺中密友,我让她帮你传就是了。”

“好,多谢。”顾熹之眼眶说不出的发红,声音几近哽咽,被他极力忍住了。

他现在就提笔写信,询问升平公主可曾对他有过青睐之意,太子殿下所言是真是假,这件事情不论如何他都要确认个一清二楚。

快速写完几乎力透纸背的字,顾熹之将其装好封进信封里递给谢晁楼,问他大概几日能收到回信。

谢晁楼见他这么着急,仗义道:“今日下值我就拿给家中姊妹,她进宫最快的话也要到明日,等我再拿回回信,约莫两日左右时间。”

“好,我等你。”顾熹之掷地有声地道。

目送谢晁楼先行离开,顾熹之纷杂无序的心思才终于一点点重新归拢,沉甸甸地落回了胸腔,并从先前切断的线索处重新开始转动思忖。

且这一次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方向是单一确定的,只要公主回信,他即刻便能分辨明了。

孰真孰假,一看便知。

如果方才谢晁楼所言为真,并且绝大部分的京畿子弟都知晓,那应当确是事实无疑,这和太子殿下说过的话完全相悖出入。

由此得出,太子殿下说的是假话。

胆敢编排皇室公主还不获罪,以公主的名义向他施压,一次次地安排公主与他错过的假象,除了太子殿下外再无人敢做这样胆大包天的事。

是以,知晓这一切并在背后安排推动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知缘何催他尽快成婚,然后中途又换掉了他的新婚妻子,让其他人取而代之。

如果,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皆是太子殿下,利用公主向他施压迫使他成婚的是,中途换掉他妻子的是,怀揣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而欲掌控一切的也是。

那么,他家中的那位像极了太子殿下,至今身份不明无从探知的妻子也应当就是——

第49章

是太子殿下。

刹那间, 顾熹之脑中犹如烟花绽放,灵台满是炫目彩光,他的瞳孔微不可查地震颤不停, 手指都抖了起来, 然后不受控制地紧攥成拳,抵在鼓乐大作的胸口上。

是他吗,会是他吗?太子殿下亲自换嫁了吗?

顾熹之不禁狂悖深入分析,在不考虑太子殿下筹谋算计他的目的情况下, 只单纯考虑这个人, 每一步都有太子殿下操纵的影子, 既然殿下掌控欲如此之深,那就断无在换|妻之后的重要掌控阶段收手的道理。

他再想一想,站在殿下的角度, 怎么做才能达成这个目的。

冷静, 冷静,让他想想。

顾熹之脑袋从未转地如此快过,如此激动,全身的血液都在直往头顶上冲, 面色烫红。

妻子是与丈夫朝夕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如果太子殿下的目的是催促他成婚并以此来掌控他,时刻在他身旁,那么, 只剩下了一种可能——以身入局。

虽然这很不划算, 付出太大,但为了达成所愿,确实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无疑。

如此一来,新婚当日小印子对“琳琅”过于热络的照顾, “琳琅”的种种反常行为,以及他身上肖似太子殿下的诸多习性,全都有了更加合理的解释。

真的是……当真是他。

即使还没收到回信,顾熹之也已经确定了十之八九了。

他双手捂住发烫的面颊,几乎要落下泪来,心跳地越来越疾,越来越快,恨不能炽烈地挣出骨肉,活生生地跳将出来,主动跳进太子殿下的掌心里。

从此,掌控随他,顽劣随他,一切皆随他愿。

顾熹之全力配合他便是了。

真是要命,让他这么百转千回地猜测,太子殿下也太会折腾人了,顾熹之真想现在就赶回家,回家见他,看看他还有什么手段要使。

想是这么想,可唇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傍晚,暮色四合,顾熹之下值后一刻也没耽搁地赶回家里,此时太子殿下还没回来。

顾熹之心里又乱做一团地在前厅来回踱步,剪不断理还乱,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甚至都没想好怎么面对扮作他妻子的太子殿下。

只要一想,就觉得哪里都无所适从,踟蹰不定地拾掇不好自己。

顾熹之还抽空踱去了厨房一趟,看看母亲晚上都准备了些什么菜,太子殿下会吃得惯么,虽然殿下不是第一回吃了,他现在才来的关心迟了许久,但顾熹之还是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哪怕是缓解心都要跳出胸腔的紧促感也好。

沈玉兰毫不领情地将养子推出门外,让他别来厨房捣乱,这里有她和吟雪两个人就够了。她为让儿子多吃几口饭,早就摸透了太子殿下的喜恶,吟雪更是不必说,一饮一啄都是照东宫的标准培养出来的,自然符合太子殿下口味。

顾熹之在厨房也毫无用武之地,甚至遭人嫌弃,悻悻地出了门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熟悉的马车声响。

是太子殿下回来了。

顾熹之赶忙一正脸色,满面肃然堪比上朝伴驾,不对,他这是什么表情,这也太明显了一些,太过于拘谨了,顾熹之连忙拍拍脸,尽量让自己如往常一般地出现在太子殿下眼前。

然而,甫一走到前厅,见到那道身长玉立、熟悉高挑的身影向自己走来时,顾熹之还是没忍住地心头一跳,萌生出了退意。

迎着夕阳余晖,眼眶渐渐红了。

从前一心以为是天涯咫尺,不想是近在眼前,而他近乡情怯了。

顾熹之瞬间心慌意乱地转过身去,他确定了,是太子殿下不错。只是,他还没有做好即刻就面对他的准备,他需要什么东西来补足他此刻差了一点的勇气,补足心上人就在眼前,而他没有认出的遗憾。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平息此刻有如惊涛骇浪般的心情,好让自己更加体面一些。

不要总是这么木讷,总是让人觉得丢脸的样子,太子殿下也会不喜欢罢。

顾熹之极力忍住了眼眶的酸涩,连声招呼都没敢和姬檀打,就先一步转身走到餐桌旁坐下。

他还没有鼓足面对太子殿下的勇气,但他不想错失和殿下一起用晚膳的时间。

姬檀见顾熹之状态奇奇怪怪,也没管他,毕竟这人总是这样,有时候会对他避而不见,莫名躲避,姬檀也不兴管他,自然而然地在顾熹之身旁落座了。

这还是他之前故意逗顾熹之,想见他对自己避之不及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下意识保留下的习惯。

此刻的顾熹之仍然不适应,但没有让自己再躲开。

而是微不可查地往姬檀身旁悄悄挪了一寸,不出所料地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清冽檀香,顾熹之一闻到这个熟悉的味道,险些又控制不住失了态,赶忙垂敛下自己通红的眼眸,不让任何人看到。

姬檀左顾右盼地扭头等着开饭,手指没有节奏地在桌上轻点,就在顾熹之的眼皮子底下。

让他一览无余地看清了这和在东宫时太子殿下剥荔枝的手指一模一样,同样泛着健康粉色的甲面、不多不少可爱的月牙、修剪圆润的漂亮指尖,顾熹之顿时心头又是蓦地一酸,被他手指掐进掌心死死克制住了。

姬檀轻点的指尖一顿,察觉到顾熹之落在自己手上的视线,转头看他。

顾熹之低着头没有说话。

姬檀感觉他今晚有点古怪,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便忽然凑近看他,顾熹之吓了一跳,险些人仰椅翻,还是姬檀眼疾手快地提前预判扶了他一把,这才没让这呆子摔了,并愈发确定,顾熹之今晚不对劲。

姬檀知道顾熹之有心事也不会告诉他,大的事件他自有暗探监视禀告,小的心情姬檀也就随他去了,不过他还是想知道,便凑地更近,一个劲儿地瞅顾熹之。

顾熹之眼见着他那双潋滟狭长的桃花眼都要睁成滚圆了,满是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唇。

正常人知道旁人心情不好要么出言安慰,要么给对方自我消化平息的时间,姬檀则不同,他性子顽劣,知道顾熹之心情有异,反而偏要凑上前去看个分明,直把人看得连心情酸涩也顾不上了,满心都是对他的无奈。

顾熹之看着太子殿下近在咫尺的探究眼神,一颗酸涩的心都软地一塌糊涂,真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再等等,再等两日。

等他拿到升平公主的回信补足最后一步,鼓起所有的勇气,再努力平息现在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就来体面地主动去见太子殿下。

殿下,再等一等他。

姬檀看着他两弯纤眉都不由蹙紧了,一双剔透莹然的眼眸显出纠结神色,顾熹之偶尔和他对视一息,不禁想笑。

就在姬檀觉得顾熹之很不对,准备试探问他的时候,沈玉兰端着做好的饭菜上桌,打断了他们,姬檀见有人插足,原本和顾熹之两人间的那种气氛散了,也就没了再问他的兴致,收回眼神专注用饭。

他在吃饭,顾熹之在看他。

顾熹之也不想这么没有分寸地不住注视着他,可他的心神早已不受自己控制,从姬檀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完全追逐向他了。

一日后,谢晁楼告诉顾熹之已经将信托家中姊妹带入宫中,今日便会见到升平公主收到回信,明日他再把信带给顾熹之。

可顾熹之一日都等不及了,升平公主的事从头至尾唯有太子殿下一人胆敢经手,顾熹之亟不可待地想要知道结果。

太子殿下为何这样做,又为何会换嫁成为他的妻子。

高兴之余,顾熹之心里仍存有一分顾虑。

他想今天就要看到回信,便再次麻烦谢晁楼,今晚下值他先不回家,随谢晁楼一起回去谢府拿到回信,这不是什么难事,谢晁楼直接爽利答应他了。

顾熹之赶在今日天黑之前顺利拿到了升平公主的回信,甫一拿到手便迫不及待拆开来看,快速浏览完公主言简意赅的回复,其内容大致是说她确实欣赏探花郎的才学风姿,但从未另眼青睐,一直提起探花郎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殿下。

是他,全都是他,从来都是他,一切都是他,所有的事情于此刻完全分明了。

顾熹之当即谢绝了谢晁楼热情邀他在谢府用膳的邀请,他要回家,他要去见那个他朝思暮想又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既是太子殿下,此时此刻也是他的妻子。

他要见他。

旁的任何事情、任何人,通通靠边去。

顾熹之几乎是一路奔跑着回家的,晚风拂过他的面颊,他满心满眼都是太子殿下,从殿下说升平公主对他有意开始,一步步催促他成婚,为他指婚经办婚事,最后却以身入局亲自嫁他。

太子殿下嫁给了他。

成为了他的妻子。

这个事实顾熹之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清晰过,他疾步往家里飞奔而去。

此时的姬檀才知道升平公主去求了太后为她和国公府世子赐婚的消息,圣旨还未宣,消息目前没几个人知道,但这件事总会传扬开来,年底的时候就彻底瞒不住了。

姬檀有些担心,生怕顾熹之知道了。

毕竟他当初为让顾熹之必须娶妻搬出公主来压他,除了公主,旁人的身份都不够格。

可成在这里,败也在这里。

顾熹之的确选择火速成婚了,一如姬檀所愿,但这个谎言太容易被戳穿,经不起推敲,且只有他一人胆敢这么做,一旦顾熹之发现端倪,想都不用想便会立即怀疑到他身上,姬檀发觉事情变得棘手了。

如果想要杜绝这个风险,他需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升平公主成婚之前都要堵塞住顾熹之的耳目,不让他知道这些,等升平小姑姑成婚了,也就没事了。

届时他大可以说是两人婚后生情,至于婚前,旁人再怎么说两人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姬檀也有办法骗顾熹之这是旁人的阿谀之词,两人身份地位摆在这里,谁不说些好听话而乱嚼舌根呢,这点自信姬檀还是有的。

就是堵塞顾熹之这段时间的视听有些麻烦,不过也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他找一些复杂的政务让顾熹之经办,依顾熹之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奇闻轶事毫无兴致的性子,应当能搪塞过去。

私下里他再将人盯紧一些,想来应无大碍。

这件事情一经翻篇,顾熹之纵有通天之能也决计查不出是他所为。

姬檀放下心来,坐在房间的软榻上独自对弈。

正当这时,他的房门被人敲响了,姬檀道了声请进,门扉被推开,来人走了进来,姬檀抬眼望去。

是顾熹之。

他站起身来,和顾熹之面对着面四目相望。

顾熹之看着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有许多话想要问他,譬如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设计他成婚,又为何不惜以身亲自换嫁,他究竟在筹谋什么,但这所有的疑问都抵不过面前这个他心尖上的人,千言万语汇成一团,把他的心都融化了。

他只顾得上一件事,他喜欢的人、倾慕的人、属意效忠的人,现在,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正在他眼前。

顾熹之再也忍不住大步流星上前,目光满是复杂漆深地定睛看着姬檀,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把将人紧紧珍惜拥入怀里。

眼睛红地不成样子,低下头去期期艾艾又满怀爱意地柔声唤了一句:

“……小狸奴。”

第50章

姬檀猝不及防被紧紧抱住, 人都懵了,眨了眨茫然无措的桃花眼,努力挣出了一点空隙, 把下颌支在顾熹之肩膀上, 微仰起头。

顾熹之这是,怎么了。

情绪这么失控,呼吸沉重,呼出来的灼热气息拂在姬檀颈后, 激得他都不由起了一层轻轻的颤栗。

难不成, 这个笨蛋又遭人欺负了?委屈地只能来找与他关系一般的妻子寻求安慰?

不该啊, 顾熹之再怎么也是个官员,文官的笔杆子还是人人畏惧的,不至于沦落到这份上, 那他这是?

姬檀眉梢压紧, 一时间没能想出缘由,不过还是犹豫着伸出了手,轻拍了拍他。

顾熹之被姬檀拍地一顿,猝然回过神来, 稍微放开了他些许。

姬檀松了口气,正准备退出顾熹之的怀抱,又猝不及防被他重新抱了回去,比方才更加紧密, 这回连下颌都没露出来, 只露出了一双灵动莹然全然不知所措的桃花眼,眨巴了几下。

顾熹之到底要做什么,他都快被抱地喘不过来气了。

就在姬檀即将发作之前,顾熹之声音闷闷地开了口:“我今天, 遇到了一些事情,情绪比较激动。”

“嗯。”他看出来了,姬檀心想。

“你别不高兴。”顾熹之声音愈发闷了,低着头在姬檀发丝边轻轻贴了贴。

姬檀:“……”

知道他会不高兴还抱这么紧,这算什么,先斩后奏么,仗着他如今扮作顾熹之妻子的身份奈何不了他是吧,想得还挺美。

“松手。”

姬檀话音一出,顾熹之抿了抿唇,再不舍得也还是慢慢放开了他。

就在顾熹之即将彻底松开姬檀之前,尚还环抱着姬檀的身侧袍袖,姬檀抬起脸来对他莞尔一笑,状似很是为难地道:“今日你遇到事情情绪起伏交加,不是我不肯给你抱宽慰你,而是公子自己大婚之夜说了,婚后你我各不相干,如若我越了界限,你连盖头都不肯揭。”

“是以,我一直遵照公子的话在顾家谨言慎行,按约行事,公子不会怪我吧。”

姬檀捉弄人的时候,那双剔透莹然的桃花眼会比平时更加晶亮狡黠。

顾熹之一边喜欢得要命,一边又被姬檀控诉的回旋镖狠狠扎了个千疮百孔。

“我……那是……”

我了半天,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顾熹之自是说不出口新婚当夜他说那些话是因为他以为对方是琳琅,这才……他哪里想得到太子殿下会易容成琳琅的模样嫁他,他若是早知道,早些认出来,他一定不会说那番话。

他喜欢殿下都来不及,想被他干涉一切,想什么都要他管。

而不要和殿下井水不犯河水。

他错了,真的错了,他后悔了,悔得肝肠寸断。

“对不起,大婚之夜冷落你还说了如此绝情的话,是我的错,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好不好,我可以把这番话收回来吗,你也不要谨言慎行,在家里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做什么都行,皆随你愿。”

“不好,不可以。”姬檀后退一步,目光警惕盯着顾熹之。

虽然不知道他今晚到底怎么了,但他忽然开口唤为自己取的小名,还拥抱着他说了这么一番情真意切的话,显然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大幅提升,是时候开始翻顾熹之之前给他气受的旧账了。

顾熹之这个笨蛋,连话都说不囫囵,注定被他掌控于股掌之间。

姬檀一想,心里就忍不住要乐开花了,被他极力忍住唇畔笑意,愈发后退,满目神伤地看着顾熹之,道:“不仅是新婚之夜,还有之后,我给你送羹汤和水果你也不理我,关心你你也不惜得,你的事情我连过问都不能问,你对我的态度始终那么冰冷,一点温度也没有,哪有人成婚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呢。”

顾熹之被姬檀控诉的额角热汗都要下来了。

他好像,确实太过分了。

他一次次地伤害了他喜欢的太子殿下,让对方受冷待,受气,让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殿下为他做这些事,他简直是,太不应该了,大错特错,顾熹之甚至无法原谅之前的自己。

太子殿下一开口,顾熹之就全然忘了谁才是始作俑者,谁在筹谋。

他只知道,是他让太子殿下不高兴了。

“对不起,是我错了,日后我天天给你送羹汤,买你爱吃的水果,傍晚下值回来给你带你喜欢的糖水和酥山好不好?别再生我的气了。”顾熹之放软了声音,尝试走近姬檀。

姬檀下意识后退。

他倒不是想躲顾熹之,只是,他忍笑忍得肩膀都在不住颤抖,顾熹之一靠近他就会即刻穿帮。

索性继续装作被他伤害了的样子好了。

顾熹之见他后退,登时也不敢再上前了,赶忙又做了一番诚心诚意的保证,将自己从前说过的绝情的、过分的话全都收了回来,并应许以后都听姬檀的,什么都告诉他,他想过问什么都可以,想把眼前人好好哄回来。

姬檀闻言眼珠滴溜溜一转,来了点兴致:“什么都可以吗?”

顾熹之恨不得对天发誓,点头道:“都可以。”

姬檀笑了,开心问他:“好,那你告诉我,你今晚这是怎么了,你今日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

顾熹之前一刻的保证现在就僵滞在了唇角,他又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了。关于他是怎么一步步探查姬檀身份、并最终确认的,顾熹之实在是开不了口回答姬檀,他也不敢告诉他自己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被迫选择了缄默。

少顷,顾熹之换了个迂回的说法回答:“我近日遇到了一点困惑,今日才弄清楚,心里很是激动,也很后悔,这才一时情绪失控,你可以原谅我吗?”

这不是姬檀想要听到的答案,他想知道顾熹之的困惑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对自己大为改观,直觉告诉姬檀这很重要。

可是顾熹之不欲多谈,只道:“事情已经过去了,纠结无益,我们一起着眼于未来好吗?”

姬檀抿了抿唇,目光探究地瞥了顾熹之一眼。

他猜不出来是什么事,只知道和他目前的身份有关,顾熹之解了困惑突然开窍了,除此之外,应当没有更多了。如果顾熹之知道了他掩藏至深的秘密,不会是这种反应,只要顾熹之仍不知晓他的身份,那就没事。

姬檀的心放下来,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今晚他已经逗了顾熹之好一阵,让对方再三地低声下气,再不给他些甜头,恐要物极必反。

且,今晚在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取得了长足的进展,已经很是不错了,维持现状便好。

于是,姬檀上前一步,露出了一个堪称甜美的微笑,主动伸手抱住了顾熹之安慰他:“那就好,事情过去了就好。”

忽如其来的惊喜拥抱险些将顾熹之冲地头脑发晕,他就这么晕乎乎地被动伸手也紧紧抱住了姬檀,与他紧密胶着。

“小狸奴。”顾熹之又唤他,今后在顾家他都要这么唤了。

“嗯。”姬檀应了他,耳廓有点发烫。

他连忙往顾熹之的肩膀上埋躲了躲,之前没觉得这小名有什么问题,如今从顾熹之略显低沉的嗓音中喊出来,莫名有点羞赧,被掩在易容|面具下的脸颊都不禁烫得厉害,姬檀有些纳闷地将下颌趴在顾熹之肩头,手指揪着顾熹之腰后延伸出来的一截黑色腰带。

须臾过后,姬檀坐在软榻的一边,顾熹之坐在另外一边,他手里还攥着一角姬檀的袍袖没放,美名其曰他还想要安慰,姬檀也就随他去了。

软榻中间的小几上的棋盘都被两人拉扯蹭乱了,看不出原本的黑白棋子在哪里。

姬檀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一时有些不太适应,他垂着头问顾熹之:“你什么时候走啊?”今晚顾熹之回家迟了,饭都还没吃呢。

“再等会,可以吗?”顾熹之殷切问他。

“嗯。”

姬檀不好说什么,只觉气氛愈发燥热了,他赶忙转过身来佯装若无其事地整理棋盘上的棋子,将其回归原位,顾熹之就在一旁一瞬不瞬望他。

又是一阵长久的时间过后,月上中天,窗外蛙鸣。

姬檀坐地腰都酸了,顾熹之怎么还不走,还在看他,他今晚眼睛也出问题了吗。

就在姬檀胡思乱想的空隙,顾熹之开口了,“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姬檀头也不抬地:“嗯。”

他早就在等顾熹之离开了,顾熹之见状本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只是站起身来在姬檀看不到的角度垂眸看着他的头顶,无声笑了笑,旋即转身离开。

今夜对于顾熹之来说注定是个激动无眠的夜晚,他洗漱过后躺在床榻上目不交睫,仍旧是一只手枕在后脑勺底下,却是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心情了。

扬起来的唇角始终没有压下去过,一直都是挂着浅浅笑意的。

他好开心,好兴奋,根本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太子殿下,他真可爱,骗人也好可爱,好喜欢他。

不对!等等!!顾熹之想到这里,猝然坐起身来。

骗人……

对了,他今晚除了很想见太子殿下以外,其实更想知道太子殿下究竟为何扮作琳琅,他在筹谋些什么,他是始作俑者,是怎么将自己掌控于股掌之上的,结果一番对话下来,顾熹之把所有的过错全揽自己身上去了,不识眼前人是他的错,可是,站在他的角度,他不过是殿下手中的一枚棋子,他本就不知“琳琅”的身份,何错之有,顾熹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一点。

很好,他又被太子殿下骗入彀了。

顾熹之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