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间转眼便来到了太后寿诞庆典当天。
太后的寿宴大典自然要按照朝中规制、由主办三皇子协同礼部官员一早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 基本的流程办妥之后,首先是文武百官共同朝贺千秋,紧接着后宫妃嫔按照品阶尊卑轮流祝贺送礼, 最后由中宫皇后率领各位姐妹集体一礼收尾, 皇帝主持大局,太后在一旁噙笑接受。
既定的恭祝流程结束,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收走了文官们所作青词,退回太后身边。
作为今日庆典的主角, 即使只用接受祝贺, 对于上了年事身体不大康健的太后来说仍是一番不小的折腾, 很快便觉得精力不济,懿躬倦怠,向帝后、嫔妃百官先行辞席。
至于接下来推杯换盏喧嚣热闹的筵席如何发展成一轮新的政治场, 这就不在她老人家的考虑范围内了。
在场所有人包括帝后俱起身行礼恭送太后凤驾回鸾。
太后离开之后, 众人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席间气氛便蓦地暗流涌动起来。
除了位登人极的帝后,今日将这场庆典办得漂亮的三皇子毫无疑问获得了百官妃嫔一致的煲赞,场中夸奖溢美之词不绝, 三皇子在栗妃调教下亦称得上是举止有度,不失皇家风范,是以这一点又得了在场众人新一轮的捧哏。
而对于被夺走了大部分风光的太子殿下来说,却是无甚所谓不以为意的。
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 朝中风向也变得太快, 若是耽溺其中当了真,那才是真的危险。
没看到从始至终皇帝都未置一词么,有些人还真是会上赶着。
皇帝既然忌惮太子,未尝不会忌惮笼络臣心声名鹊起的三皇子, 姬檀只管看戏好了。
这出戏,他也出了不少力气呢,不看可惜了。
姬檀唇角泛着清清浅浅笑意,一垂首专注用膳。
顾熹之从坐下后就一直在一瞬不瞬看他。
太子殿下坐在自己右对角、皇帝左手边的首位,幸而太子殿下端坐高位,不然以顾熹之的身份职位、他前面还坐了好几排翰林院上峰的位置,根本看不到太子殿下。
见他一不与身边文武百官言笑交谈,二不和皇帝皇后说话,一心埋头用膳,顾熹之执箸的手指紧了几分。
无妨,他一直在这里。
不论太子殿下需不需要,他都在这里陪他。
姬檀还真没有注意到顾熹之,实在是他坐的位置太偏僻了,姬檀确没想起他这个人来,除了看戏,姬檀余下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暗中观察场中禁军布防上,禁军的守卫没什么问题,一切都按照皇宫最高防卫布置。
不过想也是,对方怎么可能会以禁军身份暗行刺杀之事。
必然还有别的安排。
会是什么呢,姬檀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揣测。
太后寿诞专门从宫外请了技艺高超的舞者乐师前来宫中表演,其中混进刺客不是什么难事,刺客的来历也好解决,只要咬死是太子政敌所为即可,剩下唯一难以揣测的便只有对方何时行动,以及,他需要将计就计到什么程度。
其实原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但姬檀习惯了不惜以身入局来让自己利益最大化。
所以他还是先多吃几口饭罢。
稍后可就没现在这么闲适的心情了,姬檀拭目以待。
筵席间众官员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众人不会太过明目张胆,基本只拣些既合适庆典氛围、不会大不韪冒犯,又能达成自己目的话来说,姬檀毫不奉陪这种虚与委蛇,只抬眼不时看看场中表演者来去几拨了。
一直到姬檀吃饱了饭,席间仍然其乐融融风平浪静,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
正当姬檀收回了注意力,准备享用饭后水果时,耳边不太清晰地响起一声酒杯磕地的声音。
这种情况筵席常有,是以姬檀连眼帘都没抬一下,压根没多注意,今日的水果有冰镇荔枝,是他喜欢的,姬檀伸手去拿,却在伸出手之际袖口金银丝线绣刻的四爪蟒纹上闪过一抹锋芒,姬檀登时抬眼。
但见舞女长长的水袖甩过,露出下面暗藏的匕首利锋,银光冷冽直向他刺来——
姬檀配合地往后一撤,躲过第一波拙劣攻击。
筵席中不失所望地响起了官员的慌乱喊声,“来人!有刺客!抓刺客!!”“护驾!保护陛下皇后娘娘!!”“禁军何在,护驾,快护驾——”
眼见偌大的盛宴顷刻乱作一团,所有人顿时起身向后撤离,外面的禁军也从四面八方围涌上来护驾,首先被护在包围圈内的是皇帝皇后,其次是文武百官,最后……也没轮到姬檀。
一是刺客直奔姬檀而来,他处在风险中央不好护卫,二来这本就是禁军有意为之,届时只要推说太子殿下所在位置不好第一时间上前保护便是了。
再者,后种情况也是在有人问责的情况下。
如果无人问责,禁军则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所以一切按照计划大胆一点就可以了,但也要注意切勿真伤了太子殿下。
姬檀在舞女匕首甫一袭来时躲过一击,旋即便没有再躲,为了将这场将计就计演地逼真些,他甚至上前毅然决然地挡在了刺客刺杀皇帝的必经之道上,和对方激烈交起手来。
姬檀自幼习武,从不懈怠,是以身手很是利落,一个旋身躲开攻击再反手一递,轻松将舞女手上的匕首打落了。
匕首当啷坠地时他都愣了一下,竟然这么不禁打。
那接下来还怎么将计就计。
好在对方安排的刺客没有让姬檀失望,又一名琴师径直自琴底抽出一把利剑,毫不犹豫朝姬檀袭来。
这个看着厉害些,姬檀只准备与对方过个几招便收手,再让自己受一点轻伤,届时以伤相要挟,好让对方让出更多利来,为他所用,成为他手中反间的棋子。
风险中央的两边人皆在演戏,其余人则是置身事外漠然观之,反正被刺杀的不是他们,帝后也安然无恙,那就没事了,至于太子殿下安危,众人心思各异,不会冒险上前相助,尤其今日筵席中多是支持三皇子一派,自然更不会帮忙从而袖手旁观了。
这种结果亦在姬檀预料之中,从小到大皆是如此,他早已经习惯了。习惯自己面对,自己应付处理,皇帝不会为他出头他就自己出头,以前被刺杀成功过他就努力习武,让对手再也无可乘之机,伤不了他分毫。
故而最近几年姬檀再也没有遭遇过刺杀。
即便遭遇,也都在他预料之内,就像今日这样。
时机差不多了,姬檀连连败退。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弃抵抗、在对手没有丝毫预料之前主动撞上对方的剑好让自己受点轻伤时,一个超出姬檀预料的变故发生了。
顾熹之甫一见到太子殿下被刺杀时心就紧紧提到了嗓子眼,瞳孔骤缩,所有人都在退后,他想上前,可被前赴后继的人流被迫裹挟到后边去了,后来禁军上前护驾,顾熹之又被紧紧挡在了人后,他心稍微松了些许。
心想有禁军的保护,太子殿下定不会有事,这种宵小决计伤不到殿下分毫。
可谁知这群吃干饭的怂包只知道保护并未处在危险之中的人,没有一个人上前护卫太子殿下!
顾熹之顾不上用所学之词在心里将这些尸位素餐的蠹虫骂个百来遍,就先推开一个个挡在他身前的怕死鬼,以书生之躯艰难往太子殿下那边行进,被挤到了也无所谓,被踩到脚也没有感觉。
他的目标是确定的,只有那一个心上之人的方向。
逆人流而坚定挪行。
无人护卫,那他便去保护太子殿下,无人相帮,那他便去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哪怕是螳臂当车,杯水车薪,在危险时刻为太子殿下挡下一击也是好的。
只有他平安无事,自己才能放心。
可是,还是晚了一步,顾熹之还是差了一点,他帮不到太子殿下了,眼见那闪烁着冰冷锋芒的剑尖即将刺入太子殿下身体,而殿下全然躲避不开时,千钧一发之际顾熹之毫不犹豫纵身向前扑了过去,原本应该捅在太子殿下身上的利剑扎进了他的右肩胛。
混乱中连血肉被刺穿的“噗呲”声都几不可闻。
泛着铁锈味的殷红鲜血迅速蔓延开来,洇透了顾熹之今日穿的大红官袍。
姬檀顿时瞠目结舌地愣在了原地。
待他反应过来时已一步上前接住了顾熹之的身体,一只手从后面揽住他,另一只手毫不留力一掌震开了刺客,看着插在顾熹之肩头的剑,姬檀想拔又不敢拔,握着剑柄保持原姿势,颤着一双通红的桃花眼呵斥道:“你这个呆子,冲上来做什么!怎么这么笨呐!!”
姬檀手指都是颤抖的,他能控制自己受伤的力道,却无法看出顾熹之伤势有多重。
顾熹之脸色唰然白了下去,但看到姬檀没有受伤,禁军也上前来了,他心终于一松,释然道:“殿下,微臣没事,只要殿下……殿下安然无恙就好……”
顾熹之说话声越来越低,连喘气都裹挟着无边痛色,可当他这样被太子殿下揽在怀中,看着那人眼中焦急通红的神色时,竟奇异地生出了一丝满足和庆幸。
被剑刺中真的很痛,幸好,被刺的不是殿下。
姬檀见状再也维持不住运筹帷幄之中的冷静了,红着眼眶转头厉喝:“人呢?来人!!叫太医啊!!”
场中下人瞧见眼前景象亦是一惊,怔忪住了,直到太子殿下声嘶力竭喊出声时才猝然反应过来,忙不迭动身去请太医了。
此时站在上首的皇后也终于看清底下经历刺杀后的惨烈,看着被太子抱在怀中的那个年轻官员,她认得那是翰林院的编修、今科探花郎,这样的官员平日即使是在她面前跪拜,她也不会留有印象,可唯独这个孩子不同。
她第一次见便觉得熟悉,不过因着对方是太子的人,便算了,再没提起过。
此时再见,见他流了好多的血,心头竟是无端一痛。
在姬檀吩咐叫太医后,她也紧跟着叫身边的嬷嬷去请太医,动作要快。
嬷嬷领命后即刻快步前往太医院。
此时的姬檀已经冷静了一些,判断出顾熹之受伤的位置不是致命伤,只是剑刺的有些深,这才看着可怖,但他依然不敢贸然拔剑,担心顾熹之失血过多,左顾右盼寻找东西想捂住顾熹之的伤口,好教血流地慢些。
却在这时,忽然一愣,姬檀微微抬起了头。
看见皇后一眨不错地盯着顾熹之,姬檀登时心头一跳,手指紧紧捂住顾熹之的伤口,不让血继续渗出来,心里亦在急速思忖。
顾熹之的右肩……
不好,胎记!姬檀瞬间心慌地不成样子,他亲眼见过顾熹之右肩处的朱砂胎记,稍后太医过来拔剑看伤,定会露出这胎记来,别人不认识,皇后却是知道的,没看到胎记前便这般记挂了,这要是看到了——
姬檀想都不敢想。
他抱紧顾熹之六神无主满心恐慌地找小印子。
小印子拨开人群上前来,他知道殿下是在演戏,本来还有些担心,但见探花郎为殿下挡了伤害,就彻底放下心了,不明白殿下此时怎的这般焦急无助,怕他也受了伤,正要询问,却先听姬檀道: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你赶紧去太医院请太医来,要我们自己的人,记住,除此之外谁也不行,快去!”
小印子不明所以,忧心忡忡道:“那殿下你……”
“孤先扶他去孤休憩的厢房,一定记住,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谁也不能见他,听明白没有,去办罢。”
小印子满心都是疑惑和对自家殿下的担忧,但见殿下这副状态也不敢多问了,拔步便跑了出去,比前两拨请太医的人都要疾如星火步履如飞。
第42章
太子厢房, 姬檀和两个小太监一起将顾熹之小心扶到了床榻上平躺着,期间姬檀一直保持顾熹之肩头的那把剑不动,也不敢叫人触碰, 待到人躺下之后姬檀才动手将顾熹之肩头的衣裳撕开, 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看到那鲜血淋漓的伤口时还是不由触目惊心,姬檀轻抽了一口气,命一名小太监去打盆温水来, 另一名守住房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 两人即刻去办了, 姬檀坐到床榻边,用帕子轻轻擦拭干净顾熹之肩头的血迹。
半晌,微不可察地叹息了声。
一双漂亮艳绝的桃花眼静静地、满目复杂一瞬不瞬看着顾熹之。
真是个傻子。
这普天之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顾熹之这么傻的人了, 旁人都知道明哲保身不会轻易上前, 就他跟块木头似的不要命地扑了过来,为他挡下这一剑,这么笨以后可怎么为他办事呐。
说他是木头呆子总不能真是个木头呆子啊。
姬檀其实也不是想这么认定顾熹之,只是, 他现在的心里一团乱麻,实在不知该想些什么了,看着顾熹之这样比他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为什么要挡在他面前,为什么要不顾自己安危舍身相救, 明明自己也只是一介书生, 只有一条命啊!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啊!!
姬檀心里彻底乱了,再也无法思考。
有时候他真想把顾熹之的心剖出来看看,看看这个傻子心里都想了什么, 才能做出这等不值当的蠢事来!
想了这么多无关紧要心潮起伏的事情,姬檀唯独忘了最初开始他想要掌控顾熹之的目的,是为了静伺时机一举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好让身世秘辛彻底尘封,再也不见天日,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目的逐渐变了。
从欲除去顾熹之降低为只要将人控制住便好,继而是现在的连他受伤都不希望看到。
姬檀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好像也被顾熹之的蠢笨给传染了,变得妇人之仁起来。
不过位高权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从不委屈自己,既然决定不除顾熹之,那就不除了罢,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仔细看紧了也就是了,还是要好好把他治好用起来的,姬檀抱着物尽其用的心思想。
与此同时,小印子终于请来了姬檀的专属太医一路疾步如飞地跑来,可怜太医小跑地官帽都要掉了,医药箱一下一下撞在身上也不敢多言,太子殿下的正事要紧,到了厢房,太医被小印子先推进了门。
而他则要应对后脚到来、同样请来了太医的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
“劳嬷嬷费心了,不过殿下已经请来太医为探花郎诊治,嬷嬷不必挂心。”小印子时刻牢记姬檀吩咐,微笑着拒绝了对方好意。
嬷嬷亦谨遵皇后嘱托,莞尔道:“无妨,多个太医为殿下请个平安脉也好,方才的刺杀真是看得人触目惊心,不知太子殿下如何了?”
相较于探花郎,嬷嬷更在意从小看着长大的太子殿下。
“殿下一切安好,还请嬷嬷转告皇后娘娘。只是今日到底是太后寿诞,见了血光不太吉利,殿下的意思是尽量避免人瞧见,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免得冲撞了太后。”
“也好,既然殿下考虑周到,那奴婢就先回去了,公公记得告诉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差人来过,娘娘是一直记挂着他的。”见太子无事,嬷嬷也就作罢了,对那个什么探花郎并不关心。
“这是当然,嬷嬷慢走。”小印子笑着将皇后派来的人送走,又安排了一些人手仔细守住门口,确定连只飞虫都飞不进来,这才放心地进了厢房。
此时太医已经将顾熹之肩头的剑拔出来了,并及时进行了清理止血包扎,连带着顾熹之肩头的胎记都被一并用纱布包了起来。
“好了,殿下不必担心,探花郎中的这一剑没有伤及筋骨要害,只是贯穿的伤口颇深,流了不少血,一时失血过多身体不支这才晕厥了过去,待他醒来喝几贴药促进伤口恢复,再好生将养一段时间也就没事了。”
闻言姬檀一直紧绷的心神这才松懈下来,连肩膀都瞬间垮塌了下去,也不想再另外叫人照顾顾熹之了,命小印子熬药,他自己坐在床榻前为顾熹之擦去额头细汗,又喂了他一点温水,不准备再去寿诞筵席,就在这里等顾熹之醒来。
不知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更久,小印子的药都熬好了,放在炉子里温着,顾熹之终于轻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了双眼。
甫一映入眼帘的便是太子殿下那张昳丽卓绝的面容。
顾熹之不由提了一下唇角。
“你醒了,好点没有,伤口还疼吗?”姬檀见他醒来,低头凑得更近。
顾熹之抢里抢慌收了唇角笑意,抿了抿唇肃然道:“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欸你伤口还没止住血呢,别乱动……”姬檀见他欲坐起身,赶忙制止了,不过等下顾熹之还要喝药,姬檀小心托着他的腰身和脖颈将人扶靠在后面的软枕上。
顾熹之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太子殿下近在咫尺的面容,只觉得那轻轻蹙着的两弯纤眉都可爱无比,世上居然有这样好看的人,他呼吸情不自禁一滞。
“想什么呢,喝药。”姬檀从小印子手中接过了药碗,准备开始和他算总账了。
“殿下千金之躯,怎能——”
顾熹之见姬檀竟要亲自喂他喝药,登时又是惊喜又是大惊失色,太子殿下这样矜贵的人怎能做这种侍奉人的活计,他还是自己来比较好,然而话没说完就被太子殿下打断了。
“无妨,你为孤挡了一剑,算是孤的救命恩人,这不算什么,别再动了。”姬檀一蹙眉,顾熹之立即正襟坐好,连呼吸都不由放轻了,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姬檀舀起一勺药轻吹了吹喂他喝下,并发问:“今日你为何要冲上前来为孤挡下这一剑,你可知刺客是谁?”
顾熹之温顺地喝了药,垂敛眼睫道:“为殿下挡剑是微臣分内之事,理所应当,没有缘由。至于刺客,微臣大概猜出来了,与殿下暗中调查的东南沿海蚕丝贪污一案有关,能在禁军眼下混入刺杀的,想来和禁军也脱不了干系。”
“还不算太笨。”姬檀哼了一声,又喂他一勺药。
“只是,你既然猜的出来,就该知道今日之事孤早有预料,你还这么鲁莽地冲上前来不要命,当真愚蠢。就这点本事,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想做孤的谋士,笨死你得了。”姬檀没好气地一个劲给他喂药。
顾熹之想开口解释,奈何姬檀动作不停,他又不能劳太子殿下举着药等他说完话,只好先把药喝了再寻机会开口。
姬檀像是看穿了他想法似的,一勺接着一勺,愣是没给顾熹之一点机会。
顾熹之无奈地看着他,直到,药碗见底了,无药可喂,姬檀拿起了一颗蜜饯,顾熹之以为他会喂给自己,不料,姬檀丢进了自己嘴里。
看着顾熹之宛如凌迟般一口口喝完奇苦无比的药,而自己把他的蜜饯吃了,嘴里甜丝丝的,姬檀就忍不住得意起来,眯起眼睛倨傲地觑着顾熹之。
顾熹之瞬间明了,知道太子殿下总是如此,譬如刻意把他的官帽拽歪等小动作,简直可爱得要命,顾熹之一见就不禁唇角一提,被他强忍住了笑意。
蜜饯不蜜饯的根本无所谓,太子殿下亲手喂药比什么都要甘甜。
顾熹之连眼睛都幸福地弯了起来。
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了,他道:“微臣并非不知殿下意图,只是刀剑无眼,微臣为殿下挡这一剑也是一样的,并不会影响最终结果,殿下是要以此为由要挟人也好,还是另有筹谋也罢,微臣皆愿配合,只是不想看到殿下受伤流血。”
“……为什么。”姬檀抿了抿唇,近乎固执地向他索要一个答案。
顾熹之莞尔一笑,目光专注地看着他道:“因为被刺中真的很痛,失血带来的快速眩晕也很难受,微臣不想要殿下承受这些。”
“就只有这个理由么。”姬檀目光执拗地回视着他。
“嗯。”顾熹之目光纯粹点头。
姬檀无话可说了,这算是什么理由,谁不怕痛呢,难道伤在顾熹之身上痛楚就能减少了么。思绪倏然明了,想通顾熹之是在驴他,姬檀登时不高兴地睨了他一眼,正准备出言回击,先看到顾熹之那一副无怨无悔甘之如饴为他赴汤蹈火的模样,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姬檀承认,他今日确实是优柔寡断了些,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他确实是有些忍不住了。
如果今日换做任何一个忠于他的臣下,姬檀都会不吝夸赞对方忠勇,应许对方所有的赏赐和要求,可偏偏是顾熹之,什么也不算、没有任何立场身份为他做这些的顾熹之,他还一副无欲无求不求回报、只要他安然无恙的态度,这让姬檀还怎么对他口出重言。
一时间,心口都不禁有些发堵。
姬檀双手撑在腿上,攥了起来,低垂下头,原本想说的重话变成了,“下次,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知道吗。”
顾熹之和旁人是不一样的,他出一点事姬檀都会感到成倍的、无与伦比的恐慌和担心,他受不住的,所以,别再为他做这样的事了。
顾熹之唇角笑意一僵,察觉到了太子殿下心情一瞬的沉重和对他的担忧,赶忙收起笑意,正色保证道:“好,殿下不希望微臣这样做,微臣日后就再也不做了。殿下,不要伤心难过。”
察觉顾熹之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的目光,姬檀一收情绪,抬起头看着他轻哂:“孤才不会为你伤心难过。”
“那就最好了。”顾熹之也笑。
看他这副样子姬檀实在是说不下去了,不想再教他看穿自己的情绪,再加上刺杀的后续事端还要他出面处理,姬檀赶紧找了个借口打算离开,叮嘱顾熹之让他留在这里安心将养,等他伤口凝固不再渗血姬檀就派人送他回家。
顾熹之点了点头,对太子殿下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
姬檀起身,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在半空踟蹰了下,旋即还是向前捏了一下顾熹之苍白的脸,在他的错愕中转身离开。
甫一出了房门,小印子就快步上前向他禀告:“殿下,郑禁军支队长求见。”
姬檀脸上残余的优柔和温和神情顷刻褪去地一干二净,他面容一凛,目光饱含锋利和冷冽地道:“伤了孤的人,还想要既往不咎地上门投诚和解,笑话。先晾着他罢,等孤心情好些再考虑见他不迟,这件事,孤要郑家,加倍奉还。”
“是,殿下。”晾人这种事情小印子最是驾轻就熟了,即刻告退去办。
姬檀一拂哑金色太子袍服宽袖,亦举步离去。
第43章
至于这郑禁军支队长被姬檀足足晾了两天, 火都烧到了眉毛,恨不能背上荆条亲自去向探花郎跪地请罪或者干脆悬梁自尽算了之前,那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总算是向他施以了一丝垂怜的目光。
然而, 在听到对方提出的要求后, 郑禁军支队长方知这根本不是什么垂怜,而是狮子大开口,且对方做足了让他无法拒绝的准备。
太子殿下提出不仅要郑总督贪污的所有蚕丝织成丝绸后价值的银两流动去向和账本记录,还要求他们在本家做反间的棋子, 将栗妃和郑总督的所有安排计划、来往信件等收集禀告于他。
郑队长听完眼前一黑, 只觉人生无望。
这个时候太子殿下又说, 如果他不答应就如实揭露郑家罪行,届时郑总督定会背信弃义断臂自保将所有罪名往他父亲头上一推,叫他们做替罪羔羊满门抄斩, 这不是无望, 这是直接人无了。
郑队长无路可走,而太子殿下还有别的底牌。
两相比较之下,他无奈在两条路中选择了稍好一点的无望,而不是人无。
郑队长本以为答应了太子殿下的要求后再向他衷心投诚, 殿下对他的态度便会转圜,不想还是吃了挂落。
郑队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太子殿下芥蒂他安排的刺客伤了探花郎一事,赶忙又备上厚礼亲自送去顾家向探花郎赔罪,然后正式开始兢兢业业为太子殿下暗中办事的无望生活, 这件事情才算是勉强翻篇了。
当然, 这是对于郑禁军支队长来说,都是他凄惨的后话,暂且不提。
总之,一切的发展虽然出了顾熹之受伤这个意料变故, 但最终的结果于姬檀来说还是利益最大化的,他从郑队长这里要挟到的东西比他一开始预估更多,顾熹之受的伤也算是伤得其所了。
姬檀派人将他送回了顾家好生将养着,并为他告了一旬的伤假。
回家当夜,顾熹之右肩胛伤口处的止痛药效渐渐失去作用,细细密密的钝痛自伤口处升起,继而蔓延至四肢百骸,搅地顾熹之目不交睫辗转反侧。
不过,他睡不着的原因可不是这个,白日太子殿下亲手喂他喝药,还捏了一下他的脸,殿下手指的温度和触感仿佛仍停留在脸颊。
顾熹之一想就忍不住心潮澎湃,连身体都有些燥热。
在这盛夏蛙鸣的夜里,愈发难受了。
他干脆起身披了件长衫,在书房走动缓解一二,视线却不期然瞥见了他先前捉来想送给太子殿下的萤火虫,还在纱囊里好好的收束着,因为为太后作庆贺青词耽搁了送去东宫的时间,顾熹之忙不迭上前查看。
萤火虫已经没有捉的那一日莹亮了,有些成虫寿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在纱囊里黯然躺着,顾熹之抿了抿唇,将其拿到院子里细看。
将死去的萤火虫收拾出来,剩下的虽然还在莹莹发光,但已经不适合送给太子殿下了,他固然可以再捉,但过了殿下说那番话的时间点,就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
有种不合时宜的硬凑和曲意逢迎的感觉。
思量再三,顾熹之还是放弃了,将萤火星空的计划摒除,他再想一想还能为殿下做什么,送殿下什么礼物。
一时间却没个好主意,顾熹之为自己的神思短浅感到懊恼,连带着肩头的伤口都在细密作痛。
他低下了头,手不敢去碰伤口,只是握拳抵住了额头,藉以忍过这阵痛楚。
姬檀正是这时看到顾熹之的。
他见状赶忙上前,俯下身欲碰顾熹之又及时止住了手,只担心问他是不是伤口开裂渗血了。
顾熹之抬起头,见到名义上的妻子露出这副神情,不由错愕,但旋即还是解释了一句,“无事,只是伤口过了药效,正常疼痛而已,等过两日伤口再愈合一些,就无大碍了。”
姬檀点了点头,没再询问。
倒是顾熹之蹙起了眉宇,问他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到院子里来。
姬檀顿时悻悻地别过了眼,随意借口说是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顾熹之就没有多问了。
但只有姬檀知道,自己缘何睡不着来到这里。
他并不是简单的失眠,而是白日顾熹之为他挡剑那一幕始终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这让姬檀意识到顾熹之对他不是寻常君臣之间的情分,顾熹之能够为他做到舍身忘己的地步,而他掌控顾熹之这么久,亦对他动容忧心。
这样的掌控并不完全是单向、收放自如的。
姬檀早已被深深影响了。
其实早在他决定换嫁的那一刻就该明白,如果自己足够镇定,完完全全是个局外人,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抉择,以身入局就再难幸免了。
他和顾熹之一样,都深深溺入了这滩感情之中,并且要一直这样纠缠下去,难舍难分难以自拔。
姬檀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值不值当,前路如何。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茫然。
在躺到床榻上后没有丝毫睡意,理也理不清楚,就到院子里走走醒醒神,然后就看见了顾熹之。
两人问完话后都无话可说,气氛一时变得缄默,还是姬檀看着桌上顾熹之收拾出来的萤火虫尸体,问他:“你不送给太子殿下了吗?”
顾熹之摇了摇头,眉间有几许落寞。
姬檀不用问也能猜出顾熹之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动了动唇,想说没事,这样也可以送,不过以妻子的身份开口委实不太合适,姬檀在话出口前又收了回来。
半晌,他莞尔道:“那就不送了,礼轻情意重,太子殿下自会明白的。”
顾熹之像是被他开解到了,眉宇松泛开来,算是认同了他的看法。
姬檀又道:“那就把剩下的萤火虫放到院子里吧,省得浪费了,说不定,太子殿下真能看到呢。”
顾熹之同意放了萤火虫,不过他知道太子殿下是看不到的,但还是牵起唇角笑了一下。
姬檀和他一起将萤火虫放了。
闪烁着荧光的萤火虫从纱囊里争相飞出,顷刻这间小院子都荧光点点,很是漂亮,像极了星辉落进院里,姬檀再见仍然很喜欢,满目的桃花眼里都是欢愉,随即,他看到站在萤火中央的顾熹之。
知道他并没有真正高兴起来,姬檀在心里说了声,太子殿下看见了,他很喜欢。
多谢你。
对着顾熹之莞尔一笑,与他一起欣赏这仅一夜的萤火星空。
又几日,郑禁军支队长的动作很快,已经将郑总督贪污的第一批账本拿到手呈给他,姬檀确认了账本是真的,将其一阖,高兴地站起身来。
有了这份关键证据,他就可以完全将自己摘出去不受牵连了。
但想要彻底扳倒三皇子依旧远远不够。
不过这没关系,他还有应对之法。
姬檀其实打心底里并不想和弟弟们进行夺嫡之争,但无奈对方对他出手,紧咬不放,那他自然没有逆来顺受而不反击的道理,此番扳倒三皇子也只是为了自保,如果对方收手,他亦会退让一步,不会赶尽杀绝,但如果对方执意与他斗下去,姬檀亦不会手下留情。
他已经掌握了栗妃母家贪污一事的证据,之后对方再有动作,他这边都能及时收到,除此之外,栗妃为三皇子在朝中拉拢的官员势力姬檀亦踅摸清楚了个大概,提前做好防范,并同样借助开明之士的宣扬推他们一把。
双管齐下,就看他们接下来是及时收手,还是偏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这一点姬檀仍从京城贵妇的来往间探知。
虽然暂时没有像之前的灯会一样盛大的活动,但姬檀已经不需要这些了,他命暗探盯紧了几家领头官员的夫人,看她们与哪些人联络交往即可。
确定之后,姬檀仍是要自己亲自去查探一番的。
正好,顾熹之的伤势好转,他还告假在家,姬檀可以央他陪自己一起去这样的场合,游逛夜市收集消息,别说,这假妻子的身份还怪好使的。
就是,姬檀无意间发现,顾熹之好像开始躲着自己。
姬檀不太确定:“嗯??”
用晚膳的时候姬檀试探了一番,故意坐在顾熹之的旁边,果不其然见他一收胳膊躲开了,姬檀又靠近,他竟然直接站起身来不在餐桌上吃饭了,要回书房吃。
姬檀确定了他真是在躲自己,不明所以地抿了抿唇。
神色不太好看。
顾熹之这又是怎么了,他不过这几日忙于政务白日顾不上他,只晚上回来给顾熹之送羹汤和水果,顺便看看他的伤势恢复得如何,顾熹之就开始躲着自己。
什么情况。
姬檀势要弄个清楚,今晚顾熹之的晚饭他亲自去送,还要让他陪自己同行,他就不信了。
顾熹之其实并不想躲着“琳琅”,但他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无比确定、十分笃定自己从始至终喜欢一心倾慕的人都是太子殿下,可不知怎的,总在妻子的身上看到太子殿下的影子,走路的步距和动作,抱臂姿势,一些下意识的小习惯,就连那双剔透莹然的桃花眼都如出一辙,顾熹之看的越多就越发难以遏制地从他身上寻找太子殿下的影子。
尤其是他现在与妻子的关系愈发融洽,顾熹之就愈在他身上感受到心上之人的感觉。
这很不对。
顾熹之绝不是那种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人,他喜爱的、忠诚的、愿意为之奉出生命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那便是,太子殿下。
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可言说,是能要他命、即刻要他生要他死,又给予他无上欢愉之人。
而不会是他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那么,当他冷静下来认定了妻子和太子殿下绝无干系,两人身份天差地别绝不可能有其他联系时,顾熹之确定了自己的情感,他怀疑他是将对太子殿下注定不得的感情投射在另一个与太子殿下相像的人身上了。
简而言之,就是他把自己名义上的妻子看作了太子殿下的替代品。
可这怎么可能呢。
这也,太不尊重人了,不论是对妻子,还是对太子殿下都是。
如果真的喜欢,真心深爱,那便唯他不可。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哪怕两人再相像,也不会是他,顾熹之更不应该产生这样的感情,将独一无二的太子殿下映射在别人身上。
但他一看到“琳琅”,就忍不住地联想到太子殿下,觉得对方的身量、身形、动作、气韵,以及和他畅通无阻的自如对话,哪里都像极了。
但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不可能是他的。
顾熹之觉得自己出问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琳琅”和怎么调整自己现在的感觉,将一切拨回正轨,只能暂时减少两人见面保持距离借以控制。
他亟不可待地想要见太子殿下,想要再次确认对太子殿下的感觉,那才是他的心之所向,是他一切的本源所在。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也躲不开了。
他的房门被人敲响,对方出声,是他怎么也躲避不掉的妻子。
第44章
“请进。”须臾后, 顾熹之还是开口让对方进来了,实在是他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顾熹之亦不会蛮不讲理地将人赶走。
姬檀推门而入, 将晚膳放到桌上, 目光带着审视地打量顾熹之。
顾熹之正襟危坐地坐在案桌前,一副处理公务模样。
这就更不可能了。
顾熹之告病假在家修养,并没有翰林院的政务要忙,他也没有再交给顾熹之别的任务, 按理来说顾熹之这几天是最清闲不过的才对, 姬檀越审视越是狐疑, 举步上前探看,总觉得顾熹之是在赶自己走的意思。
顾熹之没想到他会突然上前,一收案桌上诗集, 摆了一本公文案牍在最上面。
虽然顾熹之的速度很快, 但姬檀还是眼疾看清了那是什么。
隔着好几步远姬檀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字迹,顾熹之翻看他闲暇时抄录的一些不知所谓的诗集干什么,还一副很珍稀的模样,连饭都不吃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藏了什么惊天秘密呢。
“你在做什么?”姬檀蹙眉问他。
“如你所见。”顾熹之答非所问。
姬檀直接走上前来,站在案桌前视线一瞬不瞬地俯视顾熹之,肯定问道:“你在躲我, 为什么,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顾熹之心神乱了一瞬,但旋即还是镇定道:“没有,你想多了,我只是心情有些烦闷, 不想与人接触而已。”
“是吗。”姬檀笑意吟吟。
不等顾熹之回答或是露出别的表情来敷衍搪塞他,先道:“那正好不过了,明日下晌我会提前回家,我们一起去逛夜市如何,最能解烦闷。”
顾熹之现在只想与他保持距离,闻言想都不想直接拒绝:“明日么,明日恐怕不行,我暂时不太想去逛夜市——”
“是为太子殿下收集情报。”
姬檀在顾熹之拒绝之前气定神闲地打断了他,拿捏顾熹之,他最擅长了,自然知道说什么顾熹之绝对无法拒绝。
果不其然,顾熹之话音戛然而止,表情在继续拒绝和答应他之间来回变换,不出一瞬,那架衡量的天平便完全倒向太子殿下一边了。
忠贞不二的臣下完全拒绝不了为明主效力,这一点,姬檀心里最是清楚不过。
顾熹之想要逃离他的股掌,那更是,天方夜谭。
姬檀只管端抱手臂信心十足地等他回答。
“好,明日我同你去。”顾熹之的语气十分沉重,是姬檀从未听过的复杂,仿佛一个有着龙阳之好的男子被硬生生扭转成了正常男人一般。
不过姬檀可不管这个,只要能达成所愿,顾熹之答应陪他一起,就万事大吉了。
顾熹之躲着他的原因,顾熹之心情烦闷,他都会弄清楚并顺利解决,没有他掌控不了顾熹之的。
姬檀满意地莞尔笑起,贴心叮嘱他记得把晚膳吃了,这才一转身利落离开顾熹之的书房。
姬檀走后,顾熹之深深呼出了一口气,沉重心情没有得到丝毫缓解,他还是觉得两人极像,超越了面容皮相的那种相似。
譬如刚才那番对话,能够精准拿捏住顾熹之七寸,让他主动趋之若鹜的,也就只有太子殿下了。
太子殿下教他甘之如饴,而“琳琅”一番话亦让他无法拒绝。
这种自己的心思、理智、行动被完全牵引在另一个人手中的感觉,是如此的如出一辙。
如果他化作风筝,那太子殿下一定是收束操控他的那条线,而现在,“琳琅”亦掌握了这条线。
顾熹之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先用晚膳,在脑中思忖明日又该如何应对,不论他神思多么混乱,太子殿下的任务永远都是最紧要位列第一的。
翌日下晌,姬檀早早地将东宫政务处理完毕,赶回顾家,准备和顾熹之一起去晚上的夜市。
地点他已经有了,暗探传回了官员夫人的约见地,只是具体情况他要亲自过去一趟查看,并指挥暗探仔细盯梢,将这些官员隐藏其中的草蛇灰线全都抓取出来,等暗探回禀他之后就大功告成可以回家了。
中间的时间他都可以肆意游逛夜市,也会努力让顾熹之心情好起来,省得总是躲他,想找他都不方便。
姬檀如是在心里安排,动作利落地去找顾熹之,和他一起出门,晚膳也一并在外面用了。
顾熹之仍是昨晚的状态,和他一起上了马车,往街市上去。
他们到达闹市时,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成片橙色的夕阳余晖倾洒在勤劳支着摊子准备晚上开张的小贩身上。
姬檀这时候还没下马车,他向无代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几句话,对方听完利落地跳到地面,往闹市中去,旋即人影就消失不见了。
顾熹之只用余光关注了一眼,知道这是“琳琅”在联系与他一起探听消息的同伴,没有多问。
看来他之前所言不虚,他确实是在用这种方式为太子殿下效力。
顾熹之心情又沉重了一分,为对方绝不可能和太子殿下有关系。
分明早就知道的,可亲眼所见后不知为何心情还是落寞了几分。
顾熹之知道自己神思陷入了歧路,赶忙摒除乱七八糟的心思,不再多想,只一心关注眼前。
姬檀见状,问他晚膳想吃什么,是去酒楼馆子,还是游逛夜市时品尝各色小吃,顾熹之无甚胃口,便都随他,于是姬檀眼睛一亮地决定吃小吃。
顾熹之没有意见。
看着他那双只要一高兴就会格外晶亮、神采奕奕的桃花眼,顾熹之心里那种熟稔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被他强行压下。
明知太子殿下的身份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更不可能屈尊降贵嫁他为妻,顾熹之就不由在心中唾弃自己。
别再想了,不会的。
他不会是那个人,明明自己都亲眼看见他与别人往来联络了,也确定他此前所说一切如实,就更不可能了。
顾熹之冷静地让自己渐次死心。
这段期间,无代已经完成姬檀交代的事情回来了,驾驶马车往他们稍后要去的夜市中去。
华灯初上,夜市开放的长长街道上俱挂着照明的大红灯笼,几乎亮如白昼,姬檀满目期待地欲拉顾熹之下来。
顾熹之躲开了他的手,自己从容下车。
姬檀见状眉梢一压,没说什么,淡定收回手和他保持距离地开始逛。
姬檀仍是那一副见什么都新奇的模样,见到各种有趣没吃过的点心小吃都要买来浅尝,最钟爱的始终是糖水水果,还买了一碗最新上市的新鲜杨梅酥山,吃起来酸甜冰爽,顿时满足地一双剔透莹然的桃花眼都眯了起来。
又让小贩给他装了一份蜜桃和葡萄口味混合的甜酥山,是给顾熹之的。
看他那一副宛如苦瓜一般的肃然神色,先吃口甜的缓解缓解。
顾熹之又想拒绝,但姬檀已经利落地付了钱,小贩也着手开始做了,顾熹之便没再出言扫兴。
等酥山做好,他接过以后姬檀又去看前面小摊上一些古灵精怪的小摆件,顾熹之跟在他后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神色愈发地复杂。
姬檀最后挑中了一支质地纯粹、做工亦很独特的和田玉簪,很适合顾熹之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气质,插在冠间也好搭配,便买了下来准备送他,当做上次顾熹之送他的狸奴提灯回礼。
孰料,他将玉簪递出去,顾熹之垂眸看着却并未接下,而是满目正色地与他道:“你不需要送我这些东西,新婚之夜我便已说得清楚,你我之间私下不应往来过多,日后,莫要再做这些惹人误会的事了。”
“……惹人、误会?”
姬檀闻悉难以置信地反问了一遍,顾熹之这呆瓜在说什么。
“是,我不希望你我之间发生什么越了界限,超出寻常盟友的关系。”
顾熹之的回答彻底击碎了姬檀对两人关系的认知,他唇角的笑容也慢慢落下,收回了手,最后一次确认道:“所以你认为我们完全是同盟关系……还是你觉得你收下了我送的簪子,就是越界背叛了你的心上之人。”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顾熹之点头:“都是。”
只是盟友关系,不能背叛他心中明月。
在他心里永远位居第一不可撼动的,只有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
“好,很好。我明白了。”姬檀负过了手,笑出声来。只是这笑怎么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甚至有些勉强和倔强。
想他堂堂太子,何曾这般地礼贤下士过,顾熹之不领情也就算了,还为了他那个什么所谓的心上之人,要和他保持距离。
好,真是好得很呐。
姬檀终于知道顾熹之这几日为何躲着自己了。
原来是在为他的心上之人守身如玉,明明两人根本不可能,顾熹之也还是要这样做。
怎么,难道还要他称赞顾熹之是磐石无转一心一意的专情之人吗,那他这段时日的费心费力又算什么。
为和顾熹之关系好转不惜撒下数个谎言来圆,精心筹谋设计,结果就得到一句只是同盟,连好友都不算,亏得他日日不论有多繁忙,也都会抽出时间去看顾熹之。
现在,全成了笑话。
他费心经营的一切,比不过顾熹之心里那个连八字都没有一撇、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的属意之人。
他什么都不是。
姬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种不论如何努力,父皇母后都不待见他的无力时刻,现在的顾熹之也是,也这么对他,都这么对他。
他就活该被这样对待么,一腔心意错付。
他要的只是和顾熹之关系好转,乏善可陈时往来解闷,做朋友之上的关系而已,顾熹之这样都不肯答应他。
好,好,好好好。
他是太子殿下,他坐拥整个东宫,手中财富珍宝、手下能人异士无数,他才不需要顾熹之这点可怜的感情。
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从前没有顾熹之,他也活得好好的,没道理现在不行了。
对,他根本不需要。
顾熹之要为他那根本无望的心上人守身如玉,那让他守着好了。
看看最后,谁更可怜。
姬檀笑着笑着,眼神变得冷冽起来,最后嘴角下撇到正常时的表情弧度,道:“好,既然你要保持距离,那便从现在开始罢,我也不打搅你,省得你怪我让你背叛了心上之人,我们现在便分道扬镳。”
一言甫毕,姬檀转身便绝然离去了。
连三千如瀑青丝都带着决绝的姿态,宽袖一拂,在空中划过一道令人熟悉到惊心的感觉。
顾熹之甚至没有来得及出言挽留,他不是那个意思,这件事情错全在他,是他没有表述清楚。
然而,姬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帘之前了。
顾熹之不由得心里一窒。
第45章
姬檀越想越是不忿, 越想越是不甘,顾熹之他凭什么,他想守身如玉凭什么来要求他, 过分, 顾熹之太过分了。
姬檀不满地舀了一大勺杨梅酥山来吃,却发现原本酸甜冰爽的酥山不知何时只剩下了酸味,冰沙化成水后连带着甜味也一起消失了,姬檀心情愈发愤懑, 将手中的酥山处理了, 自己在夜市中玩逛。
他的目的地是固定的, 基本只在这一片街市,因此不论他怎么逛都会不期然遇见顾熹之,频次高达每两条街就会看见一次。
一看到他, 姬檀完全秉持分道扬镳的原则, 背身离开,不给顾熹之一点开口的机会。
顾熹之几次想要上前道歉解释,然而姬檀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扭头就走了, 隔着摩肩接踵的行人,顾熹之稍不留神就弄丢了姬檀的行踪,只能等待下次和他相遇。
这样不是办法,顾熹之既然做错了, 就要拿出自己的态度来。
想到两人争论的缘由, 顾熹之走向一个卖香包的小摊,准备挑选礼物送给“琳琅”赔罪,一个摊子不满意,顾熹之就继续往前再挑选, 期间还买了他喜欢的水果糖水,以及其他新鲜的吃食零嘴等。
终于,顾熹之逛到一家卖男子配饰的小摊,一眼相中了一条莲花形状的碧玉璎珞,很适合“琳琅”常穿的水青色、浅绿色等对襟罩衫,便买了下来准备送他。
小摊老板边打包边和顾熹之闲话,称赞他眼光好,让顾熹之再看看别的物件,说他的货都是从南海一带进口的高货。
顾熹之瞧着确实不错,就又看了看,看到一对艳红欲滴、不论是质地还是光泽都相当不错的红珊瑚珠,他脑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了一张昳丽绝伦、浅笑俊秀的面容,这样的颜色最衬那人不过了。
想到萤火已是送不了,不如改送别的。
便将这对红珊瑚珠也买了下来,一起打包装好。
一连卖出去两件高货,老板笑地都要合不拢嘴了,热情地给顾熹之打包。
正当这时,姬檀亦走到了这里,在不远处一个卖冰糖葫芦和糖人的小摊前定睛望着顾熹之,见他低头专注的模样,心里愈发地不是滋味,只觉顾熹之根本没将他当一回事,正准备负气离开,倏然听到了一阵又疾又促的马蹄踢踏声。
姬檀登时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去。
这里可是夜市,往来的多是普通行人,他都将马车停在了外边,这些人却如此放肆。
不想,这看到的还是熟面孔,其中领头的人物是三皇子身边伴读,亦是世家子弟。
其他跟着闹市纵马的亦是一样,不过是些纨绔罢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算是一个好消息,说明三皇子非但没察觉到危机逼近,反而愈发地张狂明目张胆,纵容下边的人打着他的旗号恣意行事。
这件事要是教御史台知道了,参三皇子的折子会如雪花般飞满整个朝堂。
当真应了那句自作孽,不可活。
姬檀刚勾起唇角,就见几头高头骏马朝着夜市中心奔来,有那躲闪不及的小摊直接被马蹄掀了个底朝天,险些人都伤了,姬檀眉梢又拧了起来,一瞬不瞬后退注视骏马动向,却见那马完全是冲着顾熹之那边疾驰而去的。
按照这个速度和惯性,顾熹之又站在小摊外围,即使此刻就躲也已经来不及了。
姬檀瞬间瞳孔都扩张到了极致,出声喊他:“小心——”
顾熹之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匹鼻孔喷着热气几乎横冲直撞的骏马,马的主人倨傲地抬着下巴道:“闪开!都闪开!!”
街道中间的人不住躲闪,像是被沿中劈开的人浪,顾熹之刚转了个身的功夫,马蹄已跃至眼前,高扬前蹄,几要踩踏上他的胸膛。
电光火石之间顾熹之只觉自己的腰身被人一把揽住,旋即一个利落的旋身,他和揽住他的人位置交换,两人一起摔向了后边堆了几层绸布的杂物上,顾熹之身体着地,看向身上的人。
是“琳琅”,对方正在一瞬不瞬侧首注视那几匹马动向。
眼见骏马嘶鸣着疾驰远了,方才顾熹之光顾的小摊已被马蹄掀翻,小摊老板正一屁股墩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货品嚎啕叹惋。
姬檀转过头,本想看看顾熹之有没有受伤,不想他手臂猝然一紧,将自己毫不设防的身体带着下压了两分,唇瓣擦上了顾熹之的唇。
顷刻间,周遭的人声喧嚣宛如潮水般唰然退去,夜市长街上仅剩一双桃花眼静静地、一眨不错地望着另一双漆深不见底的眼瞳。
姬檀心脏狠狠一颤,下意识欲挣扎起身,结果脚又被裹进绸布里磕绊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亲的,直接面对着面,唇瓣撞了下来,砸在顾熹之的唇瓣上,无缝相贴。
瞬息间,姬檀偏狭长的桃花眼都被他睁大成滚圆了。顾熹之仍旧直愣愣地,揽着他的腰未放,牙龈被撞疼的闷哼也被他忍了回去,心跳一下下地,如擂似鼓。
这不是心动,是被蒙骗了数日之后终于第一次窥见了对方的真面一角从而震惊的心如擂鼓。
顾熹之不禁用手仔细丈量身下腰身的尺寸,同时,僵滞的神思极速思忖。
关于琳琅,顾熹之对他的许多事情其实都不太了解。
从前尚未成婚时,琳琅常来顾家找他,将自己的生平经历与他诉说,以期寻找两人间的共同话题,但当时的顾熹之对他只有不喜和反感,并未将他的话往心里去,后面更是拒之不见,是以那之后的琳琅顾熹之并不熟悉。
但有一点,顾熹之还是知道的。
琳琅从来不会武功。
他说正是因为身无长技,所以才以琴艺谋生,否则必定要参军报国,或者当个镖师之类,这不比琴师和仅学那些治家之术的深宅之人好得多。
顾熹之清晰记得琳琅当初说出这番话时的慨然,他亦不精于武功,能够体会,但他比琳琅可选择的余地多得多,他靠科举入仕为官,琳琅却不能。
但此时此刻,压在他身上、正与他肌肤相触的“琳琅”显然是身怀武艺的。
方才他出声提醒时人还在对面的小摊,几息之间便赶到了他面前,并及时将他从马蹄下救出,这一点,没有勤耕不辍的武功底子是决计做不到的。
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这个“琳琅”是真的,那从前的琳琅说的便是假话。
不,不可能,没有任何男子在有其他一技之长的情况下仍甘愿以下九流的琴艺谋生,他又不是什么朝廷特密人员。
那么,便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现在的“琳琅”才是假的。
顾熹之尚来不及进行下一步的思考,譬如眼前这个假的“琳琅”究竟是谁,从什么时候被调换了的,为何他的脸和真琳琅一模一样,他有什么目的,以及最至关重要的一点,他为何,那么肖似太子殿下?
就先被对方推搡着挣扎开来。
“琳琅”难以置信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后退一步,一双潋滟水润的桃花眼气急败坏地狠狠睨他,连胸膛都在剧烈起伏,显然是气的不轻。
姬檀是真要被气坏了,他本来心情就不好,只是不想顾熹之出事才赶去救人,结果,这个不久前还在信誓旦旦要守身如玉的男人竟然胆大包天亲他。
还亲了两次!傻不愣登地亲了他许久,是可忍孰不可忍!!
姬檀正要发作,顾熹之紧随其后从地上爬起,真挚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方才情况凶险,是我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唐突了你。还有,之前,也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此事全是我的错,我没想要和你划分距离,我只是懊恼自己把握不好与人相与的分寸,伤害到你了。”
“真的很抱歉,可以不要生气吗?”
说罢,顾熹之递出方才老板打包好了的莲花璎珞送给他。
“我用这个,换你的玉簪,好不好?”
姬檀胸口积攒的怒气像棉花一样膨胀,然后又松软地偃旗息鼓了下去。
顾熹之主动道歉了,连带着之前的一起,那他还要生气吗?
姬檀有些举棋不定了起来,连唇瓣都不由抿在了一起,如果他就这么原谅了顾熹之,对方日后会不会变本加厉,虽然顾熹之的变本加厉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但会影响他的心情,可是如果不原谅,他现在就被影响了。
“不换。”少顷后,姬檀如是决定。
不过,顾熹之送他的璎珞他还是要的,一把从顾熹之手中抽走了,玉簪他也扣下了,以后看心情要不要送给顾熹之。
见对方犹豫不决但又转身就走的骄矜模样,顾熹之不由提了一下唇角,不过转瞬,这唇角又落下去了。
顾熹之其实很想问他武功一事,更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但旋即又想起每次他一发现端倪就会被对方听着好似不合理、但又无懈可击的理由糊弄过去了,顾熹之心里微沉,暂且将这个重大发现藏在心里,从长计议再探寻真相。
不论眼前这人是谁,一定与东宫脱不了干系,这一点他还是能确定相信的。
是以,顾熹之放心地追了上去。
一直跟在“琳琅”身边,看着他心情转好地一路吃吃逛逛,竟然很快地接受了他不是从前那个“琳琅”的事实。
相比之下,顾熹之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琳琅”,也很好奇他的真实身份。
顾熹之一路都在回想两人之间相处的点滴,猜测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偷梁换柱的,对他改变印象、发现对方不似从前那般令他反感……或许还要更早,再往前追溯,是他们大婚的那一日。
是了,应该就是那日了。
此后的“琳琅”便都是眼前这副模样。
那一日是他初入顾家的时间,也是最好调换而不引人怀疑的,之后的一切便都由这个“琳琅”经营,与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顾熹之一点一点地将事实重新还原。
与此同时,姬檀一路吃了不少东西,早就餍足饭饱了,不过他又在另一个小摊上买了一碗冰酥酪当作饭后甜点不疾不徐吃着,夏日炎炎,他最喜欢这些东西,当然,是顾熹之付的钱。
姬檀只是允许他跟着,还没完全原谅他呢。
对此,顾熹之并无二话,还算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