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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他不太对劲 妖也 21983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笃笃笃——

顾熹之在心中几乎笃定、心情严峻的情况下仍是先敲门, 等主人道过“请进”之后方才推门而入,视线望向琳琅。

对于他的倏然前来,琳琅显然也是感到意外的:“顾公子, 你怎么过来了?”

顾熹之举步上前, 在距离琳琅四五步左右的位置停下,道:“有件事情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好。”琳琅虽然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他。

顾熹之目光微凛、漆深犀利地直觑向他, 道:“你之前和我说你在东宫当差, 可是事实?你时常出门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当真是去了东宫么?”

话音未落, 顾熹之就瞧见琳琅的眼睫轻颤了下,旋即他规矩交叠放在身前的双手手指绞了起来,眼神也左右飘忽, 怯生生道:“……是啊。顾公子, 怎么了吗?”

看得出来他想要努力微笑一下,但迫于局促没能笑出来。

抑或是,他在努力掩饰自己的谎言。

顾熹之一瞬不瞬观察琳琅的神态动作,见状眉梢都不由压紧了, 宽容逐渐告罄。琳琅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头埋地愈发低了,双脚微微并拢,顾熹之只能依稀瞧见他卷长浓密得过分的眼睫毛不住扑闪。

俨然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在听到他紧张蹩脚的否认和如此反常的反应后, 顾熹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有的臆测在这一刻得到证实, 彻底盖棺定论。

顾熹之心潮翻涌,最后再给他一次机会,耐心劝诫道:“你是有些小聪明,但不该把自己的机敏才智用在这些歪门岔道上, 所幸现在为时尚早,如果你能及时知返,还来得及,若你执意一意孤行,到时,谁也帮不了你。”

琳琅不可置信抬头遽然后退一步,满目悲怆,却还是勉力强撑着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不信我,大可去东宫问印公公,或者太——”

“我已经问过了。”

顾熹之打断了他,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听闻,顾熹之又怎会斩钉截铁地说出这番话。他从不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所做之事也皆经过深思熟虑,甚至,即使已经确定,他还是选择先来问琳琅,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听他亲口所说,再为他想办法解决。

可是,琳琅还是教他失望了。

语言可以作假,但他的神态骗不了人。

“你做的这些事情东宫还不知道,只要你现在坦白,在没有酿成过错的情况下,想来东宫也不会太过追究,只要你以后断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我会保你,是在家中操持中馈还是出去经营个小生意都可,随你的便。现在,你还是不肯说出实话吗?”

“我没做的事,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琳琅一双潋滟莹然的桃花眸泛起水光,楚楚可怜满是悲伤地看着顾熹之。

早就知道他这双眼睛和太子殿下生得极像,此时一见,还是免不了会心一击,顾熹之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被他及时压制住了。

“我在说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你今日究竟去了哪里也只有你自己知道。”见他还不肯说,顾熹之撕开最后一层窗户纸说亮话。

“我都说了我没有、我没有!既然你已经笃定了,那我解释还有用吗?!”琳琅苦笑一声,抬手向上抹了一把眼尾。

他的脸色本该由白转红,奈何脸上戴着易容|面具,着实改不了脸色,只得低垂下头,双肩微颤。

姬檀忍笑忍得快要憋不住了。

他着实没有想到,顾熹之是这么磨磨唧唧的一个人,说这许多大道理,非要他落两滴泪演得逼真,还不罢休。

“你执意如此,那我也无法了。”顾熹之摇了摇头,转身欲走。临出门时他又侧首,最后再看向“琳琅”,道:

“此事我会如实告知太子殿下,你好自为之。”

姬檀没想到,顾熹之死心眼到这种程度。

不过演戏演到底,他自然不能让顾熹之真就这么走了,赶忙几个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哽咽哀求道:“别!不要,求你别说出去!”

姬檀没收力道,顾熹之被他拉得险些一个趔趄,不过事关紧要,琳琅有此反应也是人之常情,顾熹之并未怀疑多想。

他蹙眉看着自己被紧紧拉住的手腕,道:“你这是想通准备说实话了?”

“琳琅”还是摇头:“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顾熹之欲言但还是又止,失望地准备拂开他的手离开,不想“琳琅”两只手都紧紧抓了上来,一只仍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直接握住顾熹之的手,顾熹之想挣开,奈何动弹不得。

“你——”

顾熹之欲出口斥责,但是手被人紧紧抓住的感觉太过鲜明,他一低头就看见了那只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饱满的淡粉指尖。

莫名地,斥责之言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这只手捻起一颗晶莹剔透沾着水珠的荔枝肉送入嘴里,顾熹之不由得盯着这只手怔了。

姬檀见他神色似有松动之意,唯恐顾熹之真被“琳琅”的哀求给打动了,赶忙加大力道将人拉扯了回来,紧紧攥着他泪眼涟涟摇头恳求:“不要告诉太子殿下,可以吗,求你了,顾公子,别说。”

顾熹之眉梢又是一紧。

这次倒不是因为琳琅恳求他的话,而是琳琅将他的手腕攥得生痛。

琳琅以前有这么大的力气吗,还是说,弹琴的人手上力道都比较大。

“你先松开,攥得我手腕疼。”顾熹之拧起眉道。

姬檀立时收回了两只手,再看顾熹之手背,都被他捏红了,留下明显的手指指印,姬檀顿时悻悻地将指尖蜷进掌心,从善如流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

顾熹之没有生气,却有几分愠恼,想再看一眼姬檀的手。

不料姬檀自知做错了事,已经不动声色将手缩进罩衫的宽袖里去了,顾熹之只能看见他一截水青色的宽袍大袖,又不好叫他把手伸出来,只得作罢了。

“你还是要告诉太子殿下吗?”姬檀眼神殷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问。

“嗯。”顾熹之面色不变,很是坚定。

姬檀见状总算是放下心了,开始一点点地将网往回收,一副无奈极了的样子,道:“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说什么啊,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我根本不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熹之平静地看着他,原本毫无耐心再行解释,但想起那只手,还是与他说个清楚:“今日你没去东宫,我看见了。你说你在东宫当差,可我问过印公公,你当差的差事和时间完全对应不上,你和母亲一直在隐瞒我,是与不是?更有甚者,你在为别的王公大臣办事,我说的没错吧?”

顾熹之以为他说得足够明白,琳琅就会死心承认,或者再次恳求他不要说出去,不想对方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原来,你是说这个啊。是,没错,你说的都对。”

顾熹之登时迷惑看他。

姬檀深吸一口气,一双泪水涟涟的桃花眼里满是受伤、却还是倔强坚忍地道:“你说的全都没错,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表面而不知内里。我是没有去东宫,但是谁规定为东宫当差就一定要去东宫了,顾公子不也效忠太子殿下么,我也没见你日日去东宫,至于印公公所说的,他亦不知详情。”

“顾公子忠于太子殿下也有段时间了罢,那你更应该明白隔墙有耳,何况殿下在东宫危机四伏,哪能什么隐秘都教人知道。”

“你的意思是……”顾熹之难以置信看他。

姬檀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为东宫暗棋,明面上虽只是一名普通琴师,但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不知凡几,分布在京城各路达官贵人之间,轻易不会露面,为太子殿下搜集情报。同理,东宫也有许多旁的官员送来的眼线,所以有些事连印公公都不清楚,你问他他自然回答不出来。”

“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因此质疑我,还要告诉太子殿下,你这样说,便是殿下心如明镜,日后怕是也不好再用我了,若是殿下都不信我,那我、我还能做什么,还能往何处去啊……此事传扬开来,我还怎么为人办事、安身立命……”

姬檀努力抒情得自己都要信了。

他悄咪咪抬起一只眼睛窥探顾熹之反应,见他手足无措却没有立即就相信后果断再次出击:“如果你还是不信,你去问呐!你去问太子殿下,我是不是照殿下命令行事,穿行在京城高官勋爵之间,为殿下效力!!”

反正都是他,不论顾熹之会不会再次求证,他都不会露馅。

姬檀信心十足。

在顾熹之看不到的角度里,姬檀前一瞬还涕泣涟涟的桃花眼此刻满是狡黠精光。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是我误会你了。”顾熹之发觉自己误解了好人,登时愧悔地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想去安慰他一番,又不好伸出手与他太过亲近。

就这么左支右绌地戳在了原地,纠结地每根眉毛都几要拧起来,活脱脱一根木头桩子。

姬檀心里快要乐不可支疯了,眼尾都被逼出强忍着笑的泪花,但是还没结束,他抬袖点了点眼角,故作慷慨大方地道:“没关系,你我职能分工不同,你误会也是情理之中,但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我被殿下疑心不得重用、甚至无处可去这都是小事,若是因你我误会影响到殿下筹谋大计,那才是大事。顾公子世事练达洞若观火,定然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他不说这番话还好,一说顾熹之更是愧疚得无地自容。

他先是未查明真相就对“琳琅”兴师问罪,叫他受了好大的委屈,伤心欲绝,旋即,他若是真将此事告知了太子殿下,怕是琳琅的差事也会被他毁了,日后再不得重用。

顾熹之同样为人尽忠竭力,自然明白其个中滋味,且正如琳琅所说,倘若因他坏了太子殿下大计,顾熹之定然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后背早已涔了一层冷汗,更多的,则是对眼前之人无与伦比的愧悔。

“对不起,此事全系我一人之过,是我鲁莽冲动了,你若是心里有气,想怎么发都行,我绝无怨言,或者你有何要求,我能满足的一定尽量满足于你。”顾熹之言辞恳切,态度低下,颇有几分求和的意思。

姬檀还是这套说辞:“不要紧的,顾公子,我不怪你,确是我做的不好,教你生疑了。”

“没有,你没有做的不好,今日之过全是我的错,日后再不会了,我不会再不探查清楚就随意质问你。还有,我那句话仍然作数,日后你有何要求,可尽可向我提出来,不用觉得不方便、不好意思。”

“有公子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姬檀弯起眼睛,莞尔一笑,一滴晶莹的泪珠自眼睫坠落,消弭无踪。

刹那间,顾熹之的心也随之狠狠震颤。

他再也忍不住地一把将眼前人拥入怀中,再次郑重道歉:“对不起,日后,我定不会再疑心于你。”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亲昵意味的、单纯只是一抱泯误解的拥抱,当然,也有顾熹之安慰对方受了极大委屈的意思,他将人虚虚抱着,克己守礼,与他化解此前所有的不痛快。

姬檀慷慨大方地原谅了他,也伸出手和他拥抱了一下。

从这一刻起,顾熹之就不再是从前那个宛如磐石坚冰、软硬不吃的顾熹之了。

而变成,对他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无比愧疚,连说话都不会太过大声的顾熹之。

姬檀满足地拥住顾熹之的后背,一双剔透噙着细碎水光的桃花眼愉悦眯起,唇角也喜不自胜提了起来。

第32章

晚上, 顾熹之早已离开了,姬檀也没出房间去客厅用膳。

吟雪有些担心地:“殿下,奴婢去厨房端些吃的过来罢。”她家殿下本就吃得不多, 又惯常挑食, 平日总要换着法地做些新鲜玩意姬檀才会多吃几口,这要是晚膳不吃,肠胃不都要饿坏了。

“不用。”姬檀还没告诉小丫头,自会有人给他送来。

今日他凭白经受了这一遭, 情绪大起大落, 自然不应有心情去吃饭。

他若是主动出去了, 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一番筹谋演戏岂非大打折扣,以退为进化不动为主动才是上策,姬檀只管在房间等着便好。

果不其然, 话音未落, 姬檀的房门就再次被人敲响了,吟雪过去开门,来人是端着饭食的顾熹之。

顾熹之担心地往屋里看了一眼,却只看见姬檀低垂着头、黯然静坐的侧影, 显然是还没从之前那阵误会中缓和过来。顾熹之顿时心里更加愧疚了,不敢搅扰他,小声叮嘱吟雪好生看着他吃饭,这才转身离开了。

他甫一离开, 姬檀立即起身上前, 探头探脑地往门外看。

吟雪将饭食放到八仙桌上,无奈摇头失笑,等着侍奉姬檀用膳。

达成所愿的一天便这样轻松度过了,姬檀心情前所未有地美妙, 连日来第一次睡了一个安安稳稳的踏实觉。

翌日一早,他临回东宫之际碰到顾熹之,这次是顾熹之先朝他打招呼,姬檀回以莞尔一笑,两人关系肉眼可见地变得融洽,姬檀也没再做出昨晚黯然神伤的神态,而是积极欣然与他相与,将这段关系继续维持在一个恰如其分且日益甚笃的程度上。

然后,与他分开,朝着各自不同的方向前行。

晚上归家,两人亦是相互寒暄,也会问起对方一天在外情况,该说的都说完了,才会安静在同一张桌上用膳。

这分外和谐又无端怪异的气氛看得沈玉兰一愣一愣的,她看看养子,又看看亲儿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遂也垂下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不敢多言。

时间再次来到了顾熹之休沐的这天,姬檀洗了些沈玉兰清早刚从集市上买的水果送去给顾熹之,当然,主要还是为了探听他今日的安排,自己才好根据他的安排调整政务处理时间。

近几日底下官员陆续传回八百里加急密信,事关收回的蚕丝织成丝绸一事,姬檀日日都要回东宫一趟亲自盯着,不容错漏,不能再像之前一样顾熹之休沐他也跟着休息了。

顾熹之今日亦有出门会友的计划,时间地点、大概归家时间,姬檀问他他便全都和盘托出了,具体友人和会见内容顾熹之没说,姬檀也不会不懂分寸地连这个都要追问,反正他心里都能猜出个十之八九。

知道这是顾熹之愧疚之后对他最大的包容和坦诚了,姬檀心满意足。

余下的,便走一步再看一步。

反正,在顾熹之的愧疚全部消磨之前,他总会再想出别的办法与他增进感情,这点姬檀毫不担心。

他回屋简单收拾一番,便带着无代由她驾车回去东宫。

回宫之后,小印子亲自在衣架前服侍姬檀换上一袭哑金色蟒纹翻领束腰宽袖袍服,佩戴玉腰带,再一整环佩流苏,便更衣妥当了。

姬檀放下双臂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吩咐小印子先去书房将今日的政务分门别类整理,就先听外面的小太监夺步进来禀告:

“殿下,今日又一封八百里加急密信传回,送信的官吏急如星火,说是、是——沿海一带收上来的丝,出事了!”

“什么?!”姬檀面色猝然一变。

几个大步上前一把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新的密信,即刻打开观阅。一目十行地快速阅览过后,姬檀面色沉地几乎能滴出水来。

小印子见状亦是心里一颤,小心翼翼问姬檀:“殿下,出什么事了?”

姬檀将信给他,难以置信道:“之前每日呈上来的案牍信件皆一切如常,怎地好端端的收上来的蚕丝不足预计中的一半。按照沿海一带所有的桑田产出供应情况和日蚕吐丝量粗略估算,应当是能收上来两千石蚕丝的,织成丝绸数量大约在四十五到五十万匹左右,正好可解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弥补充盈此前所有的亏空,但现在,收上来的丝算上损耗满打满算估量,最后能织成的丝绸至多也不过二十万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即刻派人下去核对,一有消息立时向孤禀告!!”

小印子连领命都顾不上说,边应是边疾步跑着退下去办了。

姬檀前往书房,将这段期间下属官员呈递的公文案牍、信笺进度重新翻出来一一查阅比对。

一个时辰后,小印子带着核对结果回来禀告姬檀:“殿下,奴婢找着原因了!”

“幸而殿下之前命奴婢去查清了底下官员各项办事流程和经手部署,这所有的蚕丝虽都由衙署所在的官吏派发征收,但只有收上来的这一千石蚕丝是由我们自己的县令下发收整的,剩下的官吏全是自发行动,总数混在一起难以教人察觉,因此之前一直都没有发现问题。

等到上达天听时即便我们解释,也为时已晚了,官吏听从了谁的指挥行动压根分说不清楚。

殿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姬檀冷静问他:“除了当地郡县的地方官,还有谁能指挥衙吏收丝?”

小印子沉吟少顷,道:“只要是官高一级的官员皆可,但譬如当地刑名,镇守将领等官员通常不会管这样的事,那么剩下的便只有——”

“织造厂的人。”

小印子和姬檀异口同声道。

“是了,定然是织造厂那边出的乱子,只有他们一直有派发衙署官吏收丝的习惯,只是未曾想,他们胆子竟这般大,在陛下明令下旨此事交由殿下全权管理后,他们还敢横插一脚浑水摸鱼。”

姬檀知道了是谁所为,倒没有露出如小印子一般讶异愤慨的神色。

反而觉得情理之中。

这一招虽然冒险,胜算却大,如果不是姬檀有先见之明,便是知道了有人暗中坑害也辩解不清楚,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殿下,他们这是想要贪污昧下?”

姬檀双手交叉支在案桌上,指尖抵着眉心,神色沉凝,道:“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贪污自是跑不了的,但这应该只是其一;其二,这件事若真办砸了姬檀这个最高首领兼太子首当其冲,依皇帝对他忌惮不满的现状来看,他这太子轻则被削去实权,重则禁足或是被褫夺太子之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其三——

“孤记得,织造厂总督郑大人是栗妃娘娘的母家,有些人等不及了想要铲除孤这个太子好取而代之,提前开始铺路了。”姬檀一哂发笑,平日总是噙着清清浅浅如沐笑意的桃花眸此时冷冽地慑人。

小印子亦是震惊,对这群蝇营狗苟胆大包天之辈恨得牙痒痒,道:“殿下,此事我们是不是该及时禀明陛下?”

姬檀唇角哂笑登时更大了。

“告诉陛下,他就会帮孤吗?怕是问都不问就劈头盖脸先一顿训斥责罚罢。”

“那、那该如何是好?”小印子急了。他们一起跟着吃挂落事小,但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狂澜既倒才是大事。

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小印子在原地着急地团团转。

姬檀亦是愁眉不展,他团坐在椅子上,心中清楚这件事无人能帮得了他。

且不说以上只是他们自己探查的分析,没有切实证据证明织造厂总督利用职务之便贪污枉法,便是有了证据,损失了一半的丝绸谁来填补,这个巨大亏空总要有人担着,而皇帝希望那个人是姬檀,姬檀又岂会让他如愿。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此事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谁的过错谁自己承担,姬檀绝不会为任何人背锅,凭白落下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但难也难在这里。

即便知道此事是栗妃为了三皇子铺路,其目的是为了拉他下马和为三皇子在朝中奠定政治根基,姬檀也不好探查。

皇帝从不容许他和朝中官员走得太近,东宫大臣和皇后母家支持他的官员太过显眼,一旦出动必然引起轩然大波打草惊蛇,届时对方隐蔽起来,敌暗我明,再想探查就太被动了,举步维艰,姬檀难以调查出蛛丝马迹。

可这件事又不能不查。

“你先派我们的人在地方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再想应对计策,至于京中,容孤再想一想。”

姬檀抬手揉着眉心,小印子在得到他的指示之后逐渐冷静下来了,亦在心里审度思忖。

须臾过后,姬檀倏然问:“这个月京中有什么大型活动宴会吗?”

小印子道:“活动宴会……这个月没有什么佳节,一时倒是没有,不过……啊!对了,每月十五京中都会惯例举办灯会,且下个月便是七夕节了,想来这个月的灯会会有不少年轻俊彦闺阁小姐参与,定然热闹得紧,不亚于上元佳节灯宴。”

“是吗。”

姬檀唇角终于展露出今日的第一抹笑意。

“这么说,届时也会有不少夫人出来为子女相看对象、或是夫人之间借此机会往来走动了。”

“不错。京中的夫人们十个中有九个丈夫都是官员,她们往来走动或者欲结两姓之好通常代表着两家结盟、势力联合之意。”说到这里,小印子陡地反应过来,抬起头看向姬檀:“殿下的意思是,通过调查这些妇人间的交往活动而来倒推官员之间的联系?”

“反其道而行之,有何不可?”

姬檀一双澄澈莹然潋滟得不可方物的桃花眼愈发剔透晶亮,唇角微微扬起。

“是啊,官员之间动向固然隐蔽,但他们的妻子、亲眷一定是第一个知晓的,知道之后绝不会岿然不动,而是私下里互相结交往来、走动送礼,殿下高见!”小印子想通了这一茬,右手握拳击在左手掌心里,登时满面兴奋。

“奴婢这就安排暗探盯紧京城贵妇之间的相与活动,及时禀明殿下。”

“此事不急,莫要打草惊蛇。”

有了方向姬檀就不会再乱阵脚,他镇定叮嘱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便是安排暗探也要仔细谨慎一些,不可泄漏踪迹。除此之外,毕竟事关皇子夺嫡,京中究竟如何暗流涌动云波诡谲孤总要亲自去查看一番。”

以他现在的身份,倒正好合适。

算是歪打正着了。

“这样的灯会,所有人都可以参与么,还是有人牵头发起请帖,具体这些达官公爵的夫人们会在何处聚会,你可清楚?”

小印子快速回想,道:“灯会人人都可参与,也确有请帖,但高官妇人间的圈子不是任何人都能进得去的,只有同为达官贵人家的夫人们才可以,具体地点想必会定在京城最大、最繁华富庶、乐子活动最多的六合居酒楼。”

“除却高官家中的夫人小姐、公子郎君,像探花郎这样的年轻俊彦、朝中新秀也会收到请帖。”

“哦?顾熹之也会参与吗?”姬檀眼神若有所思起来。

“探花郎参不参与这个奴婢不知,不过他定能收到请帖,可入六合居赴灯会。”小印子如实答道。

下一瞬,他就看见自家殿下目光狡黠地托起了腮,莞尔一笑:

“既如此,那孤便同他一起去看看好了。”

傍晚,暮色四合时分,顾熹之披沐满身霞光地回到书房。

他一揽袍裾在案桌前坐下,手中赫然是一封绯红封面、内页用狼毫笔镌刻的请帖邀请,翰林院的一些同僚也都会参加此次酒楼灯会,顾熹之打算和他们一起。

顺道,这是一个结交友人拓展人脉的好机会,顾熹之自然不会放过。

他坐下不过两刻钟时间,房门便被人敲响了,顾熹之道了声“请进”。

来人是端着沈玉兰熬的绿豆汤的琳琅。

“你怎么过来了?”如果说以前这句话是询问,说完正事便有催促对方离开之意,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一句纯粹的好奇,并接受了对方的关心和送来的羹汤。

姬檀将熬煮浓稠的汤放下,笑意吟吟道:“天气炎热,母亲煮的汤很好喝,送来一些给你消消暑。”

“多谢,你有心了。”

顾熹之起身来到桌前坐下,尝了尝汤,没有浪费“琳琅”的一片心意。

“琳琅”却是一眼看见了他桌上的请帖,好奇地问顾熹之这是什么,顾熹之便如实答了,旋即“琳琅”提出他也想去看看,见见世面增长见识。

顾熹之正喝着汤,闻言神色踟蹰。

“琳琅”一瞬不瞬看着他,见他迟迟没有回应,不由垂下了眼睫,眸中一片黯然之色,少顷后才重新抬眼,坚强且善解人意道:“没关系,顾公子若不方便也没事的,我待在家中就好。”

说罢,他还浑不在意弯唇浅笑了一下,顾熹之心里顿时被狠狠一刺。

赶忙手足无措地解释:“我不是不愿带你的意思,只是我到时要和同僚聚会,怕是腾不出空照顾你,怕你受到冷待了。”

还有一点,顾熹之如要在灯会上结交人脉,确实不太方便带着琳琅。

“无妨的,”“琳琅”的眼神复又亮了起来,体贴周到地:“我自己在会上逛便好,听闻里面有许多商贩、杂耍、猜字谜等乐趣活动,我想去看看。公子如不放心,我带上家中的侍女侍奉便是了,有事情便让她告诉你。”

“这……好罢,你若有事一定要及时告知我。”顾熹之到底同意带他一起去了。

“好,多谢公子。”

姬檀一双桃花眼弯弯,灿然若星地看着顾熹之,不等顾熹之仔细打量清楚那双眼睛,他便施施然拂身而去了。

徒留原地几许檀香馨香,随风而散。

顾熹之心里莫名地涌起几分怅然若失,旋即一摇头,将混乱的思绪摒除,再把桌上喝完的汤碗收拾了。

两日后,十五灯会当天。

无代驾驶马车送姬檀和探花郎前去赴会。马车里摆着小几,茶水糕点一应俱全,就是坐了两个身量高挑的男子有些许拥挤,不过若是将小几撤下,就很宽敞了。

顾熹之有几许微讶地看着琳琅,对方却是一派淡定,举手投足间不疾不徐地品着香茗,这副姿态看着不像一位琴师,倒更像是矜贵的锦绣公子。

那种奇怪割裂的疑惑再次浮上顾熹之心头。

被他还没冒出苗头就立即掐灭了。

这样伤人心的怀疑不能再有第二次,是以,顾熹之即使再感觉不对劲,也没让自己多想,时而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张灯披红的街道,时而与琳琅说话,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六合居酒楼,顾熹之先下车,姬檀跟在他身后下来。

落地之后微整了整有些褶皱的橘色肩襟袍袖绣刻凤羽纹样的对襟长罩衫,衬得整个人愈发身姿玉立光彩照人了,姬檀穿这样风格的衣服,也别有一番风味。

顾熹之等他拾掇好,再一起进去。

出示请帖进入酒楼之后,顾熹之再次嘱咐他:“你有什么事情就让吟雪过来告诉我,莫要逞强,若是玩够了觉得乏累,可先回马车歇息,等我出来再一起归家。”

“好。”

进都进来了,姬檀自是无有不应他。

顾熹之该说的说完,放心地一点头往里走,两人才路过第一个转角,顾熹之便迎面碰到了他的翰林好友,谢晁楼,对方登时兴高采烈地和他二人招呼,喊顾熹之过去。

姬檀朝他微微一笑颔首示意,让顾熹之去了。

谢晁楼同样与姬檀一点头,旋即凑过去和顾熹之说话,带着他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而去:“顾兄快些,就等你了!果然这成了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样,不比我们孑然一身早早地就来凑热闹了哈哈哈……”

顾熹之说了什么姬檀已听不清了,他自有要事要办。

目光一凛,侧首望向吟雪:“京城这些官员夫人的脸你可都识得了?”

吟雪顿时坚定点头:“殿下放心,奴婢都记得。”

她除了武艺、侍奉人周到之外记忆力也是一等一地好,这也是小印子将其安排在姬檀身边的原因,不出两日吟雪就将京中所有官员妻子贵妇容貌踅摸了个一清二楚。

“好。那咱们便去看看。”

姬檀一提唇角,端抱起手臂,闲庭信步地往里走。

吟雪时刻随侍在他身边左右,并沿途为他指出这是哪位官家的夫人。

第33章

姬檀一边往里走一边逛, 他说想来增长见识游玩并不全是骗顾熹之的,这样的灯会姬檀鲜少有机会出门参与,即便出来也因为身份而备受掣肘, 难以随心所欲, 此番借用琳琅的名头倒正好达成所愿了。

诸如猜字谜、套手工玩偶一类的小活动姬檀途径都玩了个遍,越往京城贵妇聚集的地方走,贩卖香包簪子首饰的小铺也就越多,姬檀停下看了看, 随手买了件八宝纹样坠小金铃的香囊准备送给顾熹之。

这便是他今晚逛酒楼的战利品了。

视线望向贵妇云集的二楼雅间入口, 姬檀再一回头看身后的吟雪, 只见小丫头边吃着方才路上买的软糕饮子边眼珠滴溜溜地打量每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小仓鼠似的跟姬檀汇报这又是哪一位官员的夫人。

姬檀都怕她噎着了。

走到这里倒也不急,他干脆就近在廊下找了个位置坐下, 从吟雪手里拿了一包翠玉凉糕来吃, 顺便又买了碗冰酥山。

以姬檀作为中心,一楼全是六合居开放准许进入的各色小摊街铺,二楼是闺阁小姐、妇人们聚集的大厅和雅间,三楼则是才子俊彦、朝廷官员身处的包厢, 从姬檀这个角度,正好看见顾熹之和翰林院几位同僚一块进入。

看着对方谈笑风生的温润模样,姬檀略微一眯眼。

下一瞬,吟雪喊他:“殿下。”

姬檀顿时收回目光, 顺着吟雪肃然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几位身着明显比之前见过的妇人们都要华贵的贵妇结伴走来。

“中间那一位是文华殿大学士姚大人的妻子,旁边的那位是盐科提举李大人的夫人。”而盐科提举正是三皇子外祖父提拔的门生。

“来了。”姬檀起身,望着几名贵妇在奴仆簇拥下进入二楼雅间,再未露面。

姬檀也跟着上了二楼, 又见几名妇人也去了方才几位妇人所在的雅间,未曾出来。

平日风马牛不相及的妇人之间忽然热络走动,其态度不言而喻。

姬檀只待了片刻,旋即下楼离开,吩咐吟雪联络小印子安排的暗探,重点监听这几人,看能不能牵出萝卜带出泥,再查出些有意思的东西出来。

知道了与栗妃勾结、支持三皇子甚至在本次丝绸事件中收受贿赂贪污的官员是谁就好办了,日后在朝堂上姬檀也好应对。

他又在一楼逛了逛,此时已经没有什么新的宾客前来了,楼上也早已酒过三巡,雅间的大门始终紧闭,姬檀心里有了定数,思量再起,他准备打道回去了。

姬檀也没打算和顾熹之说一声。

毕竟,他今日又不是为着他而来的,在马车里等他便是了。

穿过酒楼的抄手游廊,却倏见前方楼中间人群聚集,热闹一片。

姬檀多看了两眼,吟雪便将从酒楼下人那闻悉的消息告诉他,道:“殿下,那是许愿树,据说将心愿写在上面,悬挂枝头,便可得偿所愿,文人雅士很热衷这一套呢。”

“无甚新奇的。”这种祈愿方式遍处都是,大多数人通常首选寺庙,这不比酒楼里的许愿树灵验得多。

因此,姬檀也只是置之一笑,未予多理会。

“殿下,这不一样的。”

小丫头凑近,脸色微红地向他解释:“这颗许愿树许的乃是双丝之愿,可为家中妻子、心上之人、倾慕却未成眷属的遗憾或埋藏心底无法言说的情思许的,寓意心有千千结的归属,饱受文人雅士的追捧喜爱。”

姬檀闻言不由叹为观止,难怪这六合居是京城最享誉盛名深受青睐的酒楼,能将一颗普通榕树利用七夕的噱头提前打造至此,且颇通人性,委实是很厉害了。

不过这与姬檀无关,他一无心上之人,二来自己的婚姻也做不了主,着实是没什么意思。

姬檀没有停顿,继续举步离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远离人群之际脚步猝然一顿,姬檀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果然在一群人之间看见了一道熟悉、高挑的身影。

是顾熹之。

他怎的也在这凑热闹?

姬檀其实清楚,每个人心中都有如吟雪所说的心有千千结的那么一个人,像他这样长于深宫、为了活命醉心权势早已分说不清自己感情的人才是例外,只是对方是顾熹之,这就让人一时难以理解且困惑了。

怎么会是顾熹之呢?

他难道也有心上之人、倾慕却求而不得的遗憾吗?

姬檀可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这是顾熹之为他许的愿,他二人间的夫妻关系再没有人比当事人更清楚。

但这就更不对了,顾熹之的过去、经历姬檀调查得一清二楚,可以说,顾熹之在他面前不亚于一张白纸,一目了然,他何时有这样一个倾慕之人了。

……不太对劲。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姬檀预料,他心里无端一紧。

就手从身上拿出一袋银子给吟雪,让她再去酒楼逛几圈,多买些吃食零嘴给无代带回去,将人支开,自己则朝着那颗许愿树走去。

顾熹之已经离开了,姬檀挤了进来,找出顾熹之方才挂上的许愿牌笺,指尖摩挲着上面银钩铁画般认真的字迹,“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十分地朴实无华却又满怀美好祝愿的心愿,确实是顾熹之会许下的。

只有一个问题,得他如此真心、甚至被他掩藏在心底至深,连姬檀都没有查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姬檀将牌笺翻了过来,背后赫然写了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

霎时间,姬檀瞳孔都无声讶异地张大了,顾熹之这是在,单相思么。

他原以为或是手下调查不力,没有查出顾熹之倾慕之人是谁,或是顾熹之掩藏至深,姬檀都不曾发觉他有喜欢的人,却没想到,这只是顾熹之的一厢情愿,单方相思。

姬檀神思不属地走出了人群,回首望向仍挂在榕树枝上随风摇曳的许愿牌,心中满是困惑,不住猜想顾熹之喜欢的人到底是谁?何时喜欢上的?他身上还隐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秘?

姬檀从不是一个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但在顾熹之这里屡屡例外。

顾熹之是他意料之外的意外。

姬檀实在是太害怕了,唯恐身世暴露,以至于顾熹之的一点风吹草动、超出预料都会让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迫切地想要知道顾熹之喜欢的人是谁,会不会于他身世产生影响。

大脑被动进入思忖状态。

顾熹之有龙阳之好,他喜欢的人不会是女子,只有男子,家中的妻子也并非他喜欢的对象,顾熹之亦没有流连南风馆之类的不良嗜好,除此之外,顾熹之的朋友同僚、日常去向活动姬檀皆了如指掌,没有不同寻常的地方。那么,当他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结果便只剩一个:

——顾熹之的翰林院同僚。

只有同僚之间朝夕相处时间最长,也是距离顾熹之最近的人选,且在顾熹之入仕之后。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对上了。不过,具体是哪一个呢。

姬檀走到廊亭水榭和酒楼相接的一处石拱桥上,独倚栏杆,手臂抻直了随意搭在上面,看着三楼顾熹之所在的方位出神,陷入沉思。

顾熹之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在家中总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在姬檀面前是下臣,端地一派谦逊恭谨,甚至克己守礼地过于木讷了,都不会是。唯有在关系交好的同僚面前,才展露出属于这个年纪、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谈笑鸿儒,往来结交。

而和顾熹之关系最好、序齿相当,同样温润俊朗的年轻郎君,当属,谢家那位榜眼。

是啊,姬檀怎的没有早点想到。

他二人同为今科明经,才学相当,名次相当,就连相貌都是这当中最出挑的,日日在一起办公处理政务,面望着面,又怎会不日久生情。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谢家乃京城世家,盘根错节底蕴深厚,不会允许家中子弟有断袖之癖,顾熹之与他断无可能。

再者,姬檀观榜眼也不像是有龙阳之好的样子,顾熹之自然只能单相思了。

得知顾熹之喜欢的人是谁,姬檀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将其利用起来运筹帷幄,他难得有些超出掌控之外的不知所措,甚至不由得感到郁闷。

如果顾熹之有喜欢的人了,还会一如既往尽心竭力地为他办事吗,他喜欢的人会不会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

姬檀其实也不是介意这个,他心里清楚,顾熹之的无望单相思是决计威胁不到他的,他只是,克制不住地心头一团乱麻。

到了此刻,姬檀即使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掌控顾熹之已久,不愿接受也不想要看到顾熹之的任何一切再超出他的预料,顾熹之的仕途是,婚姻是,如今连感情,也依旧是。

姬檀只想一切维持现状。

顾熹之做他忠贞不二的下臣,他扮演顾熹之温柔贤惠的妻。

仅此而已。

就这样,一直到身世秘密再也不能妨碍他为止。

奈何世事总是出人意料,顾熹之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意料之外了。

姬檀怅然若失地抬头怔怔望天。

与此同时,顾熹之因为多饮了几杯酒而出来在栏杆前吹风醒神,他双手负在身后,眺望楼下。

人群在眼底不过渺渺,视线一点即过,越过仍然络绎不绝的许愿树,再掠过华灯如昼下数不清的商铺小贩,最后停留在波光粼粼之上的一弯石拱桥面。

来往行人熙攘,唯有一抹橘色身影胜过这一切亮色,径直映入他眼底。

顾熹之看不清对方面容。

但无端地,视线紧紧盯在那一处,一寸也移不开来,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久违的鼓噪伴随微醺神思致使顾熹之灵台不清。

等顾熹之重新回过神时,他已经下楼循着石拱桥而去了。

脚步越来越疾,灵活地闪避着人,丝毫不像是饮了酒的状态,反倒犹如习了轻功似的,终于,快步走到不远处的桥下。

顾熹之看清了桥上何人,不由蹙了下眉梢,一瞬不瞬看他。

姬檀登时心有灵犀似地一顿,转过头来,和桥下的顾熹之四目相接上了。

晚风都在这一刻静止,人群化作默然无声的背景悄然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顾熹之在地面微仰起头、姬檀在桥上垂下眼睫,两人目光一眨不错地俱望向对方。

第34章

猝不及防看到他, 姬檀是有些错愕的,但由于一直沉浸在闷闷不乐的情绪当中,姬檀一时没能做出如平时般的温柔表情, 双手垂在身侧, 指尖不知所措地蜷了蜷,收进衣袖里,唇瓣微微抿着望向顾熹之。

顾熹之从意外中彻底清醒了。

他意外的不是眼前人非心上人,而是方才遥遥一眼, 那一瞬间直击心脏、无比炽烈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从琳琅身上感受到。

但他又确定, 眼前人和太子殿下并无关系。

顾熹之在心里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心道他今晚真是饮酒饮多了,产生了错觉误将妻子当作太子殿下。不过来都来了, 再转身离去也不太好, 顾熹之还是拾步上前,出声问他:“你怎的一个人在这里,吟雪呢?”

姬檀已恢复了温柔神色,莞尔道:“她去买吃的去了, 稍后自会回马车那里。”

顾熹之点了点头,无话可说了。

两人面对着面,气氛升起几许微不可察的窘迫。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戛然而止。

旋即还是姬檀一抬眼睫, 笑道:“顾公子先说罢。”

顾熹之便道:“你还要再逛逛吗?”

姬檀环视一周, 料想吟雪应该没那么快回来,他亦是好不容易才能出来随心所欲地逛一次灯会,平时可没这样的机会,故而点了点头:“要的。”

顾熹之莞尔:“好。那我与你一起。”

姬檀疑惑问他:“你不回去和你的同僚一起吃饭喝酒吗?”

这也是他刚才就想说的问题。

而且, 谢晁楼也在,顾熹之竟然不回去。

“不必再回了,该聊的都聊过了,他们一群人在里面喝酒斗诗,我不大想要喝酒,已经和他们知会过了。”

“原是如此。”姬檀微微一笑,表示理解。

心里了然,定是谢榜眼与人相谈甚欢,却对顾熹之毫无情意,顾熹之在里头待着不舒服,这才找了借口出来称作是陪他逛灯会。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顾熹之在他身边,受他掌控,他喜欢谁都不要紧。顾熹之情场失意,正好给了姬檀机会安慰,又不用担心顾熹之对他生出什么狂悖出格的心思,一举两得,姬檀想通这一点,顿时心情都明媚了。

重又变得开朗起来。

下了桥,看到前面有个卖糖水的小铺子,当即快步跑去挑了些自己喜欢的水果买了一碗糖水。

顾熹之见他忽然神采奕奕,亦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为他付了钱,在一旁等着。

姬檀诧异望了他一眼,旋即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心中暗忖,顾熹之虽是在陪他逛灯会、替他付钱,但其实是自己在安慰失意的顾熹之,这么一想,还是自己吃亏,姬檀当即决定把原该说的谢谢省了,当作和顾熹之扯平的代价。

顾熹之压根没想到这些,他出乎意料地看着姬檀对什么都充满了新鲜感的模样。

按理来说,两人同样出生市井,对这些东西司空见惯,无甚新奇的,不想“琳琅”竟这般兴味盎然,不过他只是爱玩赏,没有买的打算。

更令顾熹之感到意外的是,他原以为自己会很快失去耐心,可是一路看着“琳琅”东看看西停停的,心情竟然出奇地平和宁静,甚至乐意之至陪他一路逛下去。

极偶尔的时候,顾熹之总恍惚地在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看着看着,不期然地,灵光乍现,顾熹之知道他为何有此感受了。

“琳琅”喜欢吃水果,他买的东西多是吃食一类,每样仅供尝鲜,其中尤以水果居多,这一点和太子殿下很像,顾熹之每每去东宫几乎都会见到殿下旁边的案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

两人本就生得眉眼相似,又喜好相同,怪道教人觉得熟悉。

缘由便出在这里了。

顾熹之无奈发觉,他对这样的“琳琅”几要爱屋及乌了。

看着他吃完了手里的一小块西瓜,用帕子净了手,白皙修长的掌中空空如也,顾熹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视线瞥见前方有个卖提灯的小摊,顾熹之一眼看中了一盏憨态可掬做工精细的狸奴形态的提灯,上前买了下来。

在姬檀逛完了对面的小摊转身之际递给他。

“这是,给我的?”

姬檀看着乍然递到他眼前的灯,不由一怔,视线往上,是顾熹之一只手拿着灯,微低下头专注看他的眼神。

恰逢此时一簇灯火在姬檀身后亮起,火焰炽亮,倒映在顾熹之眼底,衬得他漆黑的眼瞳流光溢彩,满满当当全是姬檀的身影。

姬檀与顾熹之眼中的自己对视,他清晰看见自己一双清透的桃花眼都不由睁大,一瞬不瞬定睛看着顾熹之。

“小心!”

陡然,顾熹之伸手,将他往小摊里边带了带。

姬檀侧首,看见一群总角大小的孩童提着花灯从后面嬉闹跑过,险些撞上他,他眼睫闪烁了下,抿了抿唇对顾熹之道:“多谢。”

顾熹之收回了手,提灯已然落入姬檀的手里,他抓着灯杆的指尖登时收紧了几分。方才,顾熹之将他往摊边带时手碰到他的手了,温热的肌肤温度从他的无名指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姬檀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

更不提对方还是一个男人。

是顾熹之。

姬檀垂敛了眉眼,教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插曲揭过,顾熹之淡定地退让开来,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横在身前,俨然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徒留姬檀一人心绪纷扰,神思搅和成一团。

姬檀余光瞥见顾熹之淡然处之、一副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木讷样,登时怒从心头起,好端端地给他送什么灯,送完了自己撒手不管,只相安无事地留下一句“不用谢,小心些”,姬檀真是要被气笑了。

怎么,难道还要他感谢顾熹之不成吗?

想着,姬檀心里咬牙切齿、面上仍自岿然不动地越过人群往前走。

顾熹之温顺跟在他身后,不明白他怎的突然不逛、走那么快了,不过仍旧保持一个不亲不疏的距离始终跟在他身后,见姬檀停下脚步,顾熹之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原是前边有条波光粼粼的长河,河边不少郎君小姐在放莲灯许愿,月光洒在平静的河面上,河面盛放千莲花,顾熹之只当是“琳琅”也想放灯,欲买两盏给他,姬檀出言阻止了顾熹之。

他没有什么心愿要许。

姬檀的愿望从来都只有一个,那便是顾熹之。

纵观他在皇宫生活的这十数年里,危机四伏也好,人心鬼蜮也罢,他都自己努力蹚过来了,往后也可以自己再蹚过去,唯一的一个最大变数是顾熹之。

只有全权掌控住了顾熹之,姬檀才能放心,彻底没有后顾之忧。

这个愿望他无需许愿,只消人定胜天,抓住身边人即可。

姬檀侧首凝视顾熹之,又看向河边许多知慕少艾的郎君小姐,心里的恼火登时有了发泄的出口。

姬檀一双晶亮莹然的桃花眼中划过一抹狡黠精光,他状似感慨地道:“今日的灯会便这般热闹了,待到七夕那天,多少才子佳人在此许下心心相印的愿景呐。”

顾熹之沉吟一瞬,点了点头赞同他的看法。

姬檀:“……”

真是块木头,连他的讽刺阴阳都没有听出来,顾熹之到底是怎么考上探花的。

七夕佳节,鹊桥灯会,他却不能与心上之人相知相守,心里就一点也不苦闷么?

许愿牌上写地那般情真意切,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姬檀狠狠地嗤之以鼻了。

不过,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姬檀从不是一个轻易言弃的人,含蓄地说顾熹之听不出来,就莫要怪他开门见山了,姬檀心中期待、乐不可支地等着看顾熹之的好戏,面上却是犹犹豫豫、踟蹰不定地道:“……今晚,我看到你挂在许愿树上的牌笺了。”

话音未落,姬檀眼角余光果不其然瞥见顾熹之神色不可置信地一滞,扭头看他。

姬檀顿时忍不住心花怒放,唇角都微不可查地扬了起来,心道,拿捏顾熹之还不是易如反掌。

不过为了装装样子,他亦转过了头,佯装看向别处来掩饰唇角笑意。

顾熹之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手指都攥紧了,满目复杂地看着“琳琅”,最终,声音艰涩地请求道:“嗯,你……不要传扬出去。”

顾熹之既挂上了牌笺,就不怕被人看见。

他唯一担心的,是怕被人知道他喜欢的人是太子殿下。

旁人或许并不清楚,但眼前这个人绝对知道。

成婚之前琳琅就曾模仿过太子殿下,学他的穿衣风格,扮他的一颦一笑,为此顾熹之还生了好大的气,他不信琳琅猜不出来,成婚之后顾熹之又向他讨了太子殿下的檀香,眼下更是铁证如山,他倾慕太子殿下已是板上钉钉了。

只是两人婚后关系渐好,琳琅性情又转变良多,这才让顾熹之几乎忘了曾经的不愉快。

此时他再提起,顾熹之不由心里生出了些异样的波澜,暗暗揣测“琳琅”是何态度。

姬檀当然不会有什么态度,半路换了人,所有的一切他都要重新来过,只是想着利用顾熹之有心上人一事看他失态、重新占据回主导地位罢了。

再说,顾熹之不过喜欢翰林同僚,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姬檀压根没当回事。

顾熹之的品行摆在这里,姬檀全然不会担心他做出什么狂悖之事,就更放心了。

见他放低姿态、再不复先前的淡定恳求自己,姬檀心里一舒,自是痛快答应了,“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顾熹之眉梢压紧,还是不太放心,道:“那你保证,绝不会告诉太子殿下。”

姬檀不解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顾熹之为什么会认为他会告诉太子殿下,难道他是担心自己为两人指婚,顾熹之却倾慕上了别人,心里有所芥蒂吗?

姬檀不是这么小器的人,自然不会介意,是以,这一点他也利落地答应了顾熹之。

见他神色坦荡、眼底清明,并没有别的意图,顾熹之这才稍放下了心。

只是,被勾起的思绪再也按不回去了,再度看向河边的有情眷侣,难以言喻的涩然寥落袭上心头。

姬檀一开始想要看到的神色终究还是在顾熹之身上看到了。

对于这种情绪上的微妙变化,姬檀向来很快敏锐察觉,不过,他并未如想像当中的心情愉悦。

看着地面上顾熹之与自己近在咫尺的欣长身影和手中的狸奴提灯,姬檀还是慢吞吞、斟酌地开了口,不太熟练地安慰人:“唔……世间感情虽然不是所有的情深都能得到好的结果,但除却感情之外,还有许多重要的东西,譬如信任、相伴而行的宝贵经历,你们能够如此,已经是一段不可多得的缘分了,珍惜眼前,维持现状便很好,你说呢。”

所以,快点让这件事彻底地掩埋在心底罢。

姬檀并不在乎顾熹之心里属意何人,他只要眼前这人掌控在自己手中,便足够了。

虽存有自己的私心,但毫无疑问,这确实是于顾熹之最好的结果。

……这么安慰,应当,没错吧?

姬檀不太确定地扭头小心探察顾熹之神色,却正好对上了他温润含笑的眉眼,“你说的不错。”

顾熹之也是这么想的。

太子殿下这般天潢贵胄位高权重的人,能得到他的信任并被予以重用、伴他身旁,就已经是顾熹之毕生的可遇而不可求了。

今生得此,足矣。

顾熹之能想得这么开属实是让姬檀没有料到,他眼睁睁看着顾熹之情绪迅速拾整好,恢复成了平时一贯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分明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可又觉着,他弄错了什么。

将前因后果重新捋了一遍,确没发现错处,但他的感觉不应该是空穴来风。

一直到逛完灯会、出了酒楼坐上马车归家姬檀也没能想明白。

指尖没有节奏地点着狸奴提灯上比顾熹之还木讷的眼睛,可纸糊的提灯又怎会告诉他答案。

姬檀始终一头雾水,茫茫然地和顾熹之先回家了。

第35章

晚上, 姬檀回家之后宽衣洗漱,发现今日在街上买的香囊忘记送给顾熹之了。

可是,顾熹之超出他掌控心里有了喜欢的人不说, 还搅得他神思不属, 这令姬檀很不高兴,教他总也想不通透。

姬檀鲜少这么被动过,都是因为顾熹之。

于是乎,姬檀将香囊拿在手里反复观看, 心安理得且十分理所当然地将其扣下了, 决定不给顾熹之了, 且看他表现,日后再说。

到时他若是高兴了,再考虑送顾熹之礼物。

姬檀对自己的决定满意扬起唇角。

吟雪在一旁侍奉他, 见状探过来问:“殿下, 那那盏狸奴提灯怎么处理?”

姬檀收敛笑意,正色道:“挂在房里罢。”

顾熹之送的灯,不挂白不挂。

虽然他人木讷,挑东西的眼光却还不错, 市井小摊上买的灯,做工纹丝不差,也算是赏心悦目,姬檀没有暴殄天物的习惯, 自是要物尽其用起来。

吟雪听从他吩咐将其利落地挂在了姬檀房间内室里。

见主子高兴, 她们做下人的亦很高兴,更不提今晚姬檀给的银子还剩下许多,都是她和无代的了,吟雪仔细将姬檀晚上要睡的床榻铺整好, 又点上姬檀惯用的安神香,检查确认一切都妥当后,这才一躬身退下。

房间内淡香浮动,一豆灯火柔和,狸奴提灯轻轻摇曳,亦散发出温和静谧的光芒。

姬檀举步迈向床榻,准备就寝。

继灯会之后两人关系愈发好了,甚至有时顾熹之也会像之前的姬檀一样,为他送来解暑凉汤、洗好的水果等,虽然细枝末节上有些自己没能想明白的地方,但最终结果姬檀还是喜闻乐见的。

为此,姬檀还特意为两人现在的关系下了定论,即顾熹之在另有倾慕之人的情况下他们趋向于朋友之上。

这个距离对于姬檀来说刚刚好,是可以询问关心顾熹之的活动去向,又不至于真与他发生些什么的安全间距。

然而,姬檀不知道的是,因为他一念之差错判顾熹之心上之人究竟是谁,致使顾熹之心里对两人关系亦有一番别的见解。

顾熹之起初对琳琅照拂和包容是出于东宫和太子殿下的情面,后来则是单纯的责任,以及他需要琳琅这个挡箭牌。

不过现在不同了,琳琅性情改变诸多,他又对他心存愧疚,两厢相处起来竟比从前不谋而合了许多。再有,琳琅是唯一一个知晓他心底属意之人秘密的人,彼此交托了底子,又与他同样效忠太子殿下,是他天然同一队伍的盟友。

在确认他不会把这个秘密传扬之后,顾熹之就彻底放下心了。

并心坚志毅,日后与他一起为太子殿下尽忠竭力。

又一日傍晚,两人皆回到顾家。

姬檀边在院里沈玉兰新买回来的躺椅上半躺着纳凉,边吃一碟切好去了籽的西瓜和绿宝,顾熹之正是这时前来找他的。

这段时日顾熹之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主动了,姬檀见怪不怪,只略微掀了掀眼皮,身子纹丝不动,问他有何要事。

顾熹之亦习惯了他这副慵懒的模样,也觉得挺好,莞尔告诉他自己来给他送驱蚊的香包。

姬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顾熹之仍立在原地,没有离开。

姬檀顿时警惕地坐直起了身体,不可置信地一挑眉梢,问他:“你来,不会又是想问我太子殿下的事吧?”

顾熹之第一次主动来找他的时候,姬檀当真以为他是被自己连日的不懈努力打动了,终于磐石转动、坚冰融化。

直到,顾熹之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来意。

向他打听他自己。

姬檀顿时颇为无语凝噎。

原来,怀揣目的接近对方的人不止自己一个,顾熹之也是。只是,顾熹之好端端地打听他作甚,他是来掌控顾熹之的,不是反过来让顾熹之掌控自己的。姬檀疑惑,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顾熹之对他投以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说实话,姬檀没懂。

但他不愿在顾熹之面前表现出落了下风的姿态,于是决定自己思忖。

自他救了顾熹之性命之后,顾熹之对自己就一直衷心不二、尽心热忱,此番有此反应倒也算情理之中,且,他现在的身份与顾熹之之间除了共同为太子殿下效力外也确实无话可说。

姬檀将其合理地逻辑自洽了。

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顾熹之就是这样一个实诚得令人费解的人。

这一点,姬檀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没再深究。

不过,顾熹之要是想以此来反向打探他,那是决计不可能的,姬檀不是在驴他就是在驴他的路上,顾熹之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

姬檀瞧他瞧着有趣儿,水果也不吃了,干脆一本正经地托腮问他另一个他很好奇的问题:“你很想见太子殿下吗?”

顾熹之看他的眼神愈发明知故问了。

半晌,在姬檀不悦蹙眉之前还是大方承认了,“嗯。”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太子殿下了,两人政务都忙,始终不得空,顾熹之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前往拜见东宫。

这才会对唯一知晓内情的“琳琅”坦诚相待,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不大合适,但是这件事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偶尔思念至深的时候,不免觉得心情寥落,想要与人排解一二。

但结果显而易见,无人能够真正地感同身受。

顾熹之转身离开。

“等等!”这时,姬檀出声喊住了他。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想要叫住顾熹之,便叫住他了。

顾熹之顿步,不解回头,这下不知所措的变成姬檀了,他心念电转,即时决定了明日的安排,“明日。明日你会得偿所愿见到太子殿下。”

顾熹之眉梢压紧,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姬檀一双剔透精明的桃花眼左右飘忽,眼珠滴溜溜地转,期期艾艾解释道:“……我是说,明日我会去东宫,届时会为你转告太子殿下的,公子放心。”

顾熹之眉梢这才舒展开来,松泛了神色,真心莞尔:“多谢你。”

说罢,这次是真转身离开了。

姬檀说完懊恼地两弯纤眉都蹙起来了,凝望顾熹之的背影远去,不太明白他为何想要见自己,即便是为他效忠,也没有上赶着包揽政务的道理罢。

而且,他又何必对顾熹之动了一瞬的恻隐之心,分明,不管他就好了,不是么。

姬檀想不明白顾熹之是何意,亦弄不懂自己的心思了。

他不该心软的。

不过翌日,倒确有一件事情需要召顾熹之前来东宫相见。

姬檀派手下官员在地方暗中调查织造厂贪污一事有了进展,他在京中的查探亦有了眉目,基本可以确定栗妃的行事手段了,以及她在朝中为三皇子笼络的官员势力。

只还有一点,地方官员传信来禀,称织造厂在当地势力遮天,他们虽已查清幕后之人,却难觅证据,无从将其绳之以法。

一并呈交上来的,还有他们查到的参与人员名单。

姬檀坐在案桌前一瞬不瞬打量着这份名单,半晌,手指一点,停在一处人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