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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他不太对劲 妖也 21983 字 3个月前

小印子顿时上前来看,念道:“郑俨?这是,郑总督家里的一支旁支家主?”

“不错。郑家虽然家族势力庞大,但不是每一支分支都能够入朝为官,这个郑俨便是其中的非官之首,他在当地经营商会,手下负责着多处的商业往来流通,郑总督贪了蚕丝织成丝绸后,必然要通过他这条路子将其变现成银两,再用所得银两暗行贿赂之事。”

“那么,依殿下所言,他们岂非唇齿相依的关系,牢不可破?”小印子闻言顿时心都凉了半截,通过经商将银钱合法化,任谁也追查不出源头了。

“非也。”

姬檀莞尔一笑,起身道:“成也在此,败,也在此处。他们虽共谋行贪污枉法之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是此事一旦败露,你觉得首当其冲是谁?”

“是……”小印子即刻反应过来:“郑俨!商人位低,付出最多所得却最少,而且一旦出事,郑总督必然会弃卒保帅,推他这个不甚重要且参与最多的旁支出来顶罪,不患寡而患不均,内祸才是我们破解此局的关键。”

姬檀笑了:“不止如此。这个郑俨确有几分本事,他靠卖官鬻爵为儿子在京城谋了个职位,又恰逢机缘巧合,他儿子运势好被选进禁军,做了个小队长。若是仅仅关乎他自己,他或许也就含冤,忍了,但事关光耀门楣的儿子,他绝不会轻易认罪,祸及家人。想来,这一位头顶的压力怕是比我们还大呐。”

话音未落,小印子也笑了起来,道:“那咱们便给他加压,也好让他思量清楚,究竟是冒险替人顶罪强,还是转站队伍更为明智。”

姬檀不置可否,算是认同了小印子的做法。

他端抱手臂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明明困境已寻到突破口,眉宇却还是紧蹙着,少顷,他问小印子:“你觉得孤如何?”

这样说似乎不太准确,姬檀又补充道:“孤是说,孤的才智、思忖问题的见地方面,你认为呢?”

这个问题小印子可太会了,当即想也不想地就道:“殿下足智多谋、洞若观火一针见血,是奴婢见过的最机敏绝顶聪明的人物,自从奴婢跟着殿下以来,就没见殿下失误过,即使有不周全的地方,殿下也很快补足了,着实教奴婢们敬佩万分——”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姬檀赶忙抬手打断。

“行了行了,好了。”

姬檀非但没得到任何宽慰,反而愈发愁眉不展了。

若他真如小印子说的那般,此刻又怎会困在迷雾当中。姬檀对待政务向来驾轻就熟从善如流,却唯独对待感情一事束手无策,不明白顾熹之心里所想,亦不分明自己缘何心软。

或许,他确实该以自己的本来面目见一见顾熹之了。

“快到下值时间了,今日不急着回去,你先去翰林院一趟,请探花郎过来一见。”

“是。”小印子即刻退下去办了。

今日姬檀是在自己的里殿接待地顾熹之,这里是他最放松熟稔的地方,也最好占据上位,不论是商谈正事也好,还是刺探顾熹之心中的隐秘也罢,都于他有百利。

顾熹之来得比他预计中要早一些,见他面色微红,显然是快步赶过来的。

看来,他是真的很想见自己啊。

姬檀笑意吟吟地接待了他,命人上茶,让他坐下,顾熹之拘谨着没有听从,姬檀便随他去了,自己坐在长椅上,姿势不算特别规矩,绯红内搭和洒蓝点金的华丽外袍铺了长椅满座,下摆恣意垂坠着逶迤在地,就着这个姿势,姬檀微仰起头看顾熹之。

顾熹之眼神都快倾到地上去了。

想见他又不看他,探花郎当真教人费解。

思量晚上还要回去顾家,姬檀没有多耽搁,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将他近日遭受的棘手问题挑了部分告诉顾熹之,一来想听听他的见解,二来也想看看他对自己的诚心究竟有几分。

顾熹之闻悉这才得知姬檀的境况,登时心疼坏了。

极尽全力思忖,为他解忧。

听着探花郎声音低沉充满磁性地有理有据分析,姬檀唇角勾起清清浅浅的莞尔笑意。

还好,顾熹之没因为心有所属就懈怠了能力水平。

如此,姬檀便放心了。

顾熹之对政务的见解持续稳定发挥,比他一开始初入官场时已老道许多,且不知道他是不是受自己影响,有些观点竟与自己不谋而合,姬檀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栗妃笼络了文华殿大学士呼吁清流为三皇子在朝中造势。她想要造势,孤便顺水推舟帮她一把,你觉得如何?”

顾熹之只有在谈及正事时才敢直面姬檀的眉眼,闻言笑道:“殿下高招。”

登地越高,跌地也就越重,这个道理显而易见。

奈何人心总是不足,时人贪求过多不愿放手,只看得到眼前的鲜花着锦,却忽略了脚底的如履深渊,自然一朝踏空,徒劳无功白费力,反将自己摔了个粉身碎骨。

姬檀被顾熹之的回答取悦了,终于问出他此次叫顾熹之来的目的、也试探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所以,你会愿意帮孤吗?”

顾熹之神色一顿。

似乎是在不解姬檀为什么还会问他这样的问题,答案不是毋庸置疑的么,他早就说过愿为他肝脑涂地,从不是说说而已。

不过姬檀又问了,他再说一遍、一千遍一万遍也是无妨的,顾熹之毫不犹豫莞尔接道:“微臣愿意。只要殿下需要,一声令下即可。”

不仅如此,顾熹之连对策都想好了。

姬檀想要造势,想要对方登至顶峰再狠狠摔落,顾熹之便助他。对手有文华殿大学士,他这边亦有无数前赴后继的开明之士和文人学子。

不成问题的,这一点,他完全可以帮到姬檀。

这么多日的斡旋努力,终于派上用场了,终于在殿下提出要求时他可以立即答应,而不是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和歉疚,顾熹之心里稍稍松泛了些许,露出一抹释然笑意。

姬檀目不转睛地看清了顾熹之对他毫无保留的付出,毫不迟疑的推心置腹,心里的困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为什么,哪有人喜欢做这些事的,顾熹之一不是想不择手段往上爬,二不是想从他这里获取好处。

甚至,姬檀完全可以肯定,顾熹之对他的付出超过了他心底属意的心上之人。

这究竟是,为什么。

“……你为何,会为孤做到如此境地?”姬檀是真的不明白了,他想不通彻这一点。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过。

先于顾熹之回答他这个问题的,是他单膝蹲了下来,在姬檀面前,双手捧起姬檀拖到地上、沾了些微浮灰的袍裾下摆。

第36章

“因为, 殿下是微臣心中的明月。”

顾熹之将姬檀沾到了浮灰的袍裾仔细轻柔地抖落得一尘不染,重新放回到长椅上,抬起眼帘专注而又认真地对上姬檀微微垂敛下来的桃花眼, 与他剖白道:“琼林宴微臣初见殿下的那个晚上, 月色溶溶,银光似水,却都不及殿下风华千万分之一。”

“再后来,微臣得罪人命在旦夕, 是殿下及时出手相救, 于微臣来说, 殿下便是那独照微臣的高悬明月。”

“只要殿下需要,微臣可以成为殿下想要的任何人,做任何事, 殿下在微臣这里, 永远位居第一位。”

“殿下问的,这又算什么呢。”

顾熹之一番真心话,直教姬檀都怔忪住了,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指尖堪堪停在顾熹之额心上方一点美人尖之前,是收回来不是,继续往前也不是。

“你……说什么呐。”

分明救命之恩四个字就可以解释清楚的事,顾熹之什么时候学了文人天花乱坠浮文巧语那一套了。

说的简直像是, 要为他死生相许似的。

净会胡吣。

不过, 姬檀却很吃这一套,他最喜欢顾熹之的一点便是顾熹之无时无刻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绝对衷心,一副任他驱使、永远也不会背叛的模样,姬檀唇角满意勾了起来, 手指在顾熹之额前比比划划,想要真做一回明主或为顾熹之一扫额间风霜,或为他抚平眉宇褶皱。

怎奈,顾熹之此人实在太过正色四平八稳了!

面上神色岿然不动地教人无一处下手便罢了,怎的连盘在乌纱帽里的头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衣襟更是整齐妥帖,愣是没有一点给姬檀的机会。

他单膝蹲下的动作宛如精心设计过一般。

但姬檀知道,顾熹之不是这样的人。

正是因此,姬檀才更不高兴了。

原本想做一回好的明主对臣下极尽关怀体贴之能事,结果被顾熹之与生俱来的沉稳姿态反弄地不高兴,连带着姬檀的动作也变得恶劣起来。

指尖往前触过顾熹之额头的一点美人尖,继而偏过,将他的乌纱帽展角一拽,终于将端方严谨的探花郎仪态弄地歪斜。

姬檀再看他,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小孩,高兴了,唇角都得意地扬了起来。

顾熹之被姬檀指尖碰到的刹那整个人都不可置信地绷紧怔住了,漆深的瞳孔无声张大,满满当当倒映着姬檀笑靥如花的面孔。

本来下意识地想将乌纱帽扶正,不过见姬檀似是故意把他的帽子弄歪,还一副极高兴的模样,便作罢了。

反正,他喜欢就好,正也好,歪也罢,顾熹之都不在乎。

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姬檀,顾熹之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唇角。

姬檀垂首百无聊赖地把玩了下腰间玉佩,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配合顾熹之方才那一番真心流露的剖白,也好掩饰一下自己对探花郎明目张胆的恶劣。

想着,姬檀正襟危坐起来,道:“孤知晓你的心意了,起来罢。”

顾熹之神色微微黯然,不过再不敢多泄漏自己的心意逾矩了。

方才那番话已是他所能说的极限,在向姬檀回答时隐晦掺杂了一丝自己的真心。

一言甫毕后,真心重匿暗处,而他,也要与心上人保持规矩距离。

原就该这样的。

他们本来如此。

可是,顾熹之还是不由得有些许失落,还不如,让姬檀多开心地玩会儿,他可以再姿态不整些。

姬檀没注意到顾熹之的这些小心思,本着礼尚往来的道理,也给自己即兴来了一段抒情的戏码:“有探花郎这番话,孤就放心了。”

他起身走到顾熹之面前,与他目平视着目,给足了他尊重与重视,旋即唇角绽出一抹涩然笑意,感情充沛地道:“探花郎视孤为明月,殊不知,探花郎于孤来说,亦是吹散蔽月乌云的清风,是孤之所幸。”

“在你之前,孤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举步维艰的环境当中,外人看来孤风光无限天潢贵胄,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也就只有自己知道,时刻警醒着不敢放松,十数年来一个安稳踏实的觉都没睡过,一次放下心防松泛地等待日落、再看一场星空也没有过,日日风刀霜剑严相逼[1],这样的日子,孤早已过麻木了。”

“直到,你出现了。”

姬檀露出恰到好处的莞尔一笑,一双剔透莹莹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意味难明的光芒。

“你与孤身边的人都不相同,你并非汲汲营营之徒,亦不是想从孤这里获得好处、攀权附贵之辈,更不像小印子那样自小便侍奉于孤,是孤的心腹。

你一出现,就毫不犹豫甚至不惜犯官场忌讳、坚定而偏颇地选择了孤,仿佛一道炽烈天光,直奔孤而来。

孤唯独在你面前,能得片刻轻松欢愉,全身心地信任你。”

话音未落,顾熹之的反应简直比姬檀还要更甚、剧烈,他的瞳孔清晰可见地颤动起来。

是那种唯主上主义、坚定忠贞地都快滴出水来的震颤心疼目光。

这也太好骗了,姬檀如是心想。顾熹之这么木讷、单纯,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对主上言听计从、不计其数付出的下属。

幸亏,他遇到的明主是他,不然,怕不是要被人欺骗地连底裤都不剩,姬檀顿时又心安理得起来,占据高位。

“殿下……”

顾熹之当真是被狠狠感动到了,他不知道自己原在殿下心中这般重要,这段感情从来都不是他一人的自作多情,虽然明知殿下对他的感情并非如自己所对他的一样,但是,足够了。

真的已经足够了。

这已经是顾熹之想都不敢想的。

有殿下这番话,他便是为他肝脑涂地、赴刀山火海又有何妨。他此生都会记得,记得今日的殿下,记得殿下这番话,日后不论面临什么绝境都有爬起来再度奋战的勇气。

太子殿下即是他心底深处最强有力的动力支撑。

是他永远的心之所向。

“微臣,此生定不负殿下看重。”千言万语凝结在心头,最后只堪堪说出了这一句,但却重若千钧。

顾熹之相信,太子殿下是懂的。

姬檀也确实看得分明,实在是顾熹之的心思太好猜了,姬檀一眼就能将他由外及内剖析得透彻,也终于确定,自己几次三番询问试探不过是想知道自己在顾熹之心中地位究竟几何,如今达成所愿了,姬檀满意地莞尔笑起。

连顾熹之告辞离去都没多注意。

彻底沉浸在顾熹之完全被控于自己股掌之间、对自己死心塌地,连他的心上之人都无可撼动自己说一不二的首要地位里。

倚在长椅上随手把玩腰间玉佩上的流苏,姬檀脸上惯常清清浅浅的假笑都变得真切了几分,桃花眼愉悦地弯了起来。

小印子几番上前探看,见姬檀始终不为所动没有下一步动作,不太确定自家殿下接下来的打算。不过,殿下并没有吩咐今晚会留在东宫,小印子还是上前确认问询:“殿下,您今晚要留在宫里吗?探花郎已经离开有一阵了,您若是还要回顾家,怕是——”

“……!”

“你怎地不早提醒孤!!”姬檀顿时腾地站起身来,从愉悦情绪中回神,拔步便往自己的房间跑。

“快快快!快侍奉孤更衣,在探花郎之前赶回去,绝不能教他发现了!”

“欸??”

小印子一头雾水,他真以为殿下方才是在思忖正事,姬檀沉思时便是这样的状态。

敢情他家殿下不是在运筹帷幄胸有定策,而是真的只是单纯地笑啊!

小印子也懵了,赶忙手忙脚乱地跟着姬檀一块往房间跑,快速为他更衣换装。

好险,在顾熹之步行回家的前一刻姬檀先赶了回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装作回家已久、体贴关心顾熹之今日下值怎的比平时晚了许多。

顾熹之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只是莫名其妙地向他道了声谢。

姬檀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他是在感谢自己昨日说会为他转达对太子殿下的想见,今日得偿所愿。

姬檀想明白前因后果,摇头失笑,也转身回自己的房间了。

又两日,大朝会后皇帝召姬檀前往御书房觐见。

来了。

是祸躲不掉。

姬檀这段日子虽对如何解决燃眉之急有了办法,但这件事并非立竿见影密不透风,至少,支持三皇子一派的官员是知道的,怎可能见姬檀将其掩盖地滴水不漏,定然会向皇帝透露风声,欲见他登高跌重。

这样的情况,姬檀早有所料。

但面对谨慎多疑、对他诸多苛刻忌惮的皇帝还是很吃力,在事情没有完全办成之前姬檀万不敢托大,只能先将政策进行顺利的一半进度禀告于皇帝,剩下的则能瞒就瞒、能遮就遮,在将自己完全摘出来之前姬檀是不会松一点口风的。

皇帝目光威严地打量着他。

姬檀亦练就了一身不屈的假面。

这对假天家父子面面相觑,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让着谁,无形的脸面早已开始逐渐撕破。

半晌,皇帝沉吟过后一锤定音道:“罢了,这件事你继续督办,万不可出任何差错,后果,你省得的。另外,你既然政务繁忙,想来这个月太后的寿诞庆典你也腾不出空来操办了,这样,今年的庆典交给老三办罢,你多指点他,莫出了错处。”

“是,儿臣领命。”姬檀皮笑肉不笑地应下。

皇帝既开始着重培养三皇子来与他抗衡,后果却还要教姬檀担着,真是给他听笑了。

从御书房告退,连日来的好心情都毁了个乌七八糟,心头阴霾一片。

回东宫的路上,姬檀满面的不虞之色,他身边的太监下人也俱不敢大出气说话,一直到前面几个庶吉士抱着一摞典籍文书快步往翰林院去了,着急忙慌地连太子殿下都没有看见,停下行礼。

姬檀这才一侧首,问小印子:“怎么回事?”

小印子登时使了个眼色,派出另一名小太监前往探查。

少顷后,探查的小太监回来了,回禀姬檀道:“殿下,是翰林院内部起了龃龉,翰林院的娄修撰向侍讲学士告发院内编修渎职懈怠、以权谋私,现下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编修?哪一位编修?”翰林院有两位朝廷亲授的编修。

“是,探花郎,顾编修。”

小太监说完,姬檀不可置信地色变了:“什么?!”

“娄……那个娄修撰……”

“殿下,那是今科状元郎娄进,在翰林院位高探花郎一阶。”小印子适时为姬檀补充了对方身份。

姬檀顿时两弯纤眉压紧,沉吟:“什么人。走,随孤去看看。”

“是。”

小印子率众跟在姬檀身后,一见自家殿下这副架势,便知有人要遭殃了。不过,这干他何事,他唇角提起与主子一样清清浅浅的乐得假笑——

作者有话说:[1]:风刀霜剑严相逼——曹雪芹

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呀!!

上章忘记祝端午安康了,放在一起w

第37章

与此同时, 翰林院。

状元郎娄进将庶吉士抱进来的典籍公文找出翻开,指着一处指控道:“学士,您看, 就在这里, 这可是对陛下大不敬呐!也不知道咱们的顾编修平日是怎么当差的,莫不是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只紧顾着太子殿下的差事,一心钻营, 却丝毫不把翰林院的本职政务放在眼里, 哼!”

从顾熹之第一日当差在御前呈递了一封奏疏哗众取宠, 想要攀太子殿下的高枝时娄进就不喜欢这人。

眼下,终于被他给逮到机会了,自然是要狠狠抨击对方。

攀上高枝又如何, 得太子殿下青眼又怎样, 不踏踏实实勤于政务照样会被人唾弃。

侍讲学士见状取出自己的放大镜片,仔细审阅了这页典籍,确实是顾熹之的手笔编撰誊写的不错,其中有一处明显对陛下大不敬, 这是极大的过失,轻则自己受罚,重则丢了官帽且会牵系到翰林院,幸而发现得早, 侍讲学士严肃对待。

不过, 顾熹之的务实态度侍讲学士也是一直看在眼里的,不太相信他会犯这么疏忽大意的过失,让他自己看。

顾熹之上前仔细核对典籍,待看到最后一句多出的对皇帝大不敬之言时一怔, 不由抬起眼睫,蹙眉看向娄进。

“看什么看!这不是你经办的典籍吗!”对方的态度咄咄逼人,却别过了眼,不肯直视顾熹之。

瞬间,顾熹之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明白了,无奈置之一笑。

转而问侍讲学士:“学士,这确实是下官负责经办的典籍不错,您看,这要怎么处理?”

侍讲学士见未酿成大错,又一直对顾熹之观感不错,便宽容道:“罢了,你把这一页重新誊写编录,再将所有负责过的典籍文书全都检查一遍,务必保证不会再出现错误纰漏,这件事便算——”

“学士,不可轻易揭过啊!此事虽小,可若传扬出去,对陛下轻忽事大,届时陛下还如何信任我们翰林院?朝中文武百官又会怎样看待我们的办事态度?”

“即便这些不论,顾编修时常出入东宫,这总是事实罢,到时惹得人争相效仿,汲汲营营攀权附贵,反正,只要没有酿成大错及时补救就行了嘛,是不是这个意思?”

“胡说什么!”侍讲学士及时喝止了他。

并出言解释道:“顾编修出入东宫协助太子殿下办事乃是陛下准允,颁布了旨意的,有何不可,莫再胡吣了。”

娄进并没有就这么算了,而是上前更进一步不依不饶逼问:“那么,顾编修,你敢说,你出入东宫就只是为了协助太子殿下处理政务,没有分毫自己的私心?你常常留在东宫用膳,并得了太子殿下许多赏赐,难道就没有说些别的话?谁不知道太子殿下是用这样的手段笼络门下官员客卿——”

“够了!”顾熹之第一次用这么冷冽的语气打断人说话,面沉如水。

“典籍的事我本不欲追究,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届时场面闹得太难看于谁都不好。至于我出入东宫,一来这是陛下旨意,我奉旨办事,二来这是我的私事,与你何干,我从没有用翰林院当值的时间去拜见太子殿下,更没有贻误正事,修撰未免管得也太宽了些。”

“你方才所说都只不过是你自己的臆测,并非事实,可你在背后编排太子殿下,大不韪冒犯,却是在场众人有目共睹,板上钉钉。”

“你若非要这般较真,凡事大公无私,是不是该先把这桩罪认领认罚了?”

事关他自己,顾熹之秉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算了,毕竟对方年纪长他一轮有余,又官高他一阶,顾熹之还是尽量以和为贵不多计较,但对方千不该万不该,攀扯到了太子殿下,于殿下名声有碍,这就让顾熹之决计不能容忍了,登时锱铢必较。

“你——”

娄进被他怼到语结,面色更是涨地通红,险些跳脚。

不过他旋即又想起,典籍一事他做地干净利落,顾熹之即便知道实情又如何,他有证据么,没有证据就是污蔑,是他自己的过错,便是陛下在此他也是站得住脚的,登时又将胸膛挺直了几分。

知道顾熹之性子好,此刻这般动怒,必是被他戳中痛点了。

娄进就专挑这点抨击,顾熹之若是反驳便是恼羞成怒、是倚仗人势:“朝廷国家面前无私事,顾编修既为官,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吧。再说回太子殿下,我何曾编排殿下了,我从始至终说的,都是顾编修你啊。”

“顾编修妄图攀附东宫,不惜奴颜卑膝、谄言媚上,好借东宫之力青云直上,这难道不是事实么,不是你的私心吗?”

顾熹之实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他张了张口,欲要辩驳,但随即又想到,不论如何争辩,到底是把太子殿下搅进这摊浑水里来了,殿下会受风言风语影响,甚至会传出殿下纵容门下倚仗其势的谣言。

顾熹之不由迟疑了。

那是他心里的软肋,是绝不能受到侵扰的纯净之地。

他再环顾向四周,翰林院其他同僚或是窃窃私语讨论,或是对他投以担忧同情的目光,顾熹之稍稍松泛了神经,左右事实胜于雄辩,他没必要紧咬这个话茬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而将太子殿下行迹放大,置于流言之中。

眼前之事,暂且先这样罢。

当然,这绝不是说顾熹之就此息事宁人、默默忍受了这次侮辱指控了,他稍后自会向侍讲学士分说清楚,谁的过错谁自己承担,秉公办理便是,他不会再手下留情。

往后,更不会对什么人都讲究情面以和为贵。

姬檀就这样端抱手臂在外边倚着门框不知看了顾熹之多久,见他低垂下首黯然不语的委屈模样,心道,真是个呆子,回话反击呀,他又不是胸无点墨。

不过这对顾熹之这样深明大义的君子来说确实是有些为难了。

无赖难缠,顾熹之显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谢晁楼眼见好友落于下风,看不下去了,正欲出言相帮,却先看见了一截哑金色蟒纹滚边袍裾和绣刻鎏金九章纹样的缎面鞋履,宫中能这般穿着打扮的人,只有——

他往前看,果不其然见太子殿下边抚掌边信步朝这边走来。

“当真是好大的官威啊,精彩!”

“还要说什么,也让孤一起听听好了。”

莞尔话音未落,顾熹之不可置信猝然回头,其他人则是怔愕地呼啦跪了一地行礼,满室的“参见太子殿下”此起彼伏,顾熹之紧随其后单膝下跪行礼。

姬檀走到他面前,道:“都起来罢。”

众人陆陆续续起身,侍讲学士上前抬手请姬檀上座,姬檀没有过去,而是转头问顾熹之:“你的位置在哪里?”

顾熹之告诉了姬檀位置,就在旁边。

姬檀随手拿起顾熹之案桌上一本公文翻了翻,确认是顾熹之字迹,便一揽袍裾坐下了。

见众人神色肃然地立在一边等他发话,姬檀抬起头莞尔一笑:“不用管孤,你们继续。”说罢,当真置身事外地观阅起顾熹之日常整理的公文典籍,并不管他们。

众人站立不安。

娄进更是满面地:“……”

还是侍讲学士上前恭敬地打圆场,不过他也有些拿不准姬檀的意思,将顾熹之誊写过失的那本典籍呈到姬檀面前,长话短说地概括了事情经过,等他指示。

姬檀说不管就当真没有插手干涉,他看过那页典籍上不敬皇帝的言论,再对比了顾熹之其他公文,很快便察觉出笔锋的微妙不同之处,不过他并没有声张,而是静观事态发展。

太子殿下这个当事人在这里,娄进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往他身上攀扯,明显声音小了许多地揪住顾熹之过失不放,并向姬檀禀告,称这样疏忽大意无才无德的人不配为太子殿下效力。

姬檀闻言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梢:“哦?他不配,你配吗?”

娄进顿时激动地喜形于色,亟不可待便要去拿自己作的策论和整理的公文典籍给太子殿下看,上赶着表现自己。

姬檀笑了,阻止他道:“娄修撰不必如此,孤并没有说要看。唔……照娄修撰方才所言,这算不算是奴颜卑膝、谄言媚上啊,孤不大明白呢,烦请娄修撰为孤解释一二。”

不过霎那间,娄进脸上血色就褪地一干二净。

有个跟顾熹之关系很好的庶吉士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旋即赶忙捂住自己的嘴。

“孤还以为状元郎皆是才高八斗博闻强识,现下看来,原也并非如此。”姬檀不涂而朱的唇瓣微微勾起,一双潋滟莹然的桃花眼比平时更加晶亮剔透。

“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方才那名笑出声的庶吉士自告奋勇地举起了手,道:“殿下,便是娄大人方才那番模样了。”

他不仅是在为顾熹之说话,也是在回击娄进平日对他们这些无官身的小庶吉士的刻薄鄙夷。

“答的不错,不但能明晰其义还能活用举例,赏。”

话音落下,在后侧侍奉姬檀的小印子即刻拿出一把金瓜子,给了这名庶吉士,庶吉士登时高兴地几要蹦起来了,满面喜色地谢过太子殿下。

与之相反的则是娄进,白着脸色咚地一声跪地,请求太子殿下饶恕,他终于明白太子殿下甫一过来时说的那句好大的官威是何意了。

“微臣错了,微臣不该僭越罔上,即便顾编修有错,也不该由微臣控诉发落,还请殿下恕罪!饶恕微臣这一回!求殿下了!!”

姬檀拿起顾熹之桌上的一支狼毫笔,夹在指间动作漂亮地转着,不疾不徐侧过首道:“孤也想轻拿轻放饶恕你啊,可是,孤今日轻易揭过了,明日还怎么管束其他下属?每个人犯错后都像你一样来向孤求饶,你说孤是饶、还是不饶?届时满朝文武百官以及众人又怎么看待孤办事的态度?”

直到此刻,娄进才惊觉自己说过的话全都应验在自己身上了。

顾熹之什么事情没有,反倒是他骑虎难下,左支右绌。

额头已被逼出惴惴冷汗,面对脾性好的顾熹之他尚可强词夺理,但面对地位权柄远高出他数阶的太子殿下他一个字也不敢胡搅蛮缠了。

只能不住磕头求饶。

侍讲学士见翰林院的官员被逼到此种地步,面上也有些不太好看,上前为他说情。

姬檀转着狼毫笔不为所动。

侍讲学士又说此事定会秉公办理,严惩不贷,绝不会包庇轻纵了手下官员,日后严整翰林院风气。

姬檀这才神色松动,清清浅浅温润一笑,道:“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有人喜欢搬弄是非,僭越无章,行暗室欺心之举,孤不介意为他寻个更适合他的去处,明白了吗?”

“是、是,谢殿下!谢太子殿下饶恕!微臣谨记,定不敢再犯了!!”娄进知天命年僵直的脊背都几乎佝偻下来,匍匐在地虚软地支不起来,再不敢多嚼一句是非了。

顾熹之定睛不错地看着姬檀,垂敛下来的眼眸中满是抑制不住的炽烈欢喜,周身如同浸在甜蜜中。

虽然太子殿下从头至尾没有为他说过一句话,却处处帮他出气。

这个人,怎么就那么好呢。

他真的,好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胡搅蛮缠的人解决了, 剩下典籍一事顾熹之自己处理,姬檀放下狼毫笔拍拍手准备起身,却倏地眼睛一眯, 目光一瞬不瞬注视顾熹之侧首和谢晁楼眉来眼去。

谢晁楼是翰林院中与顾熹之关系最好的同僚, 对他和太子殿下的事情也更了解几分,此番见状忍不住用眼神好奇问顾熹之,“太子殿下是专门过来为你撑腰的吗?”

虽然太子殿下并未明说,但在场的人精个个看得分明。

顾熹之莞尔一笑, 没有答话。

他心里其实也有这样的想法, 想这么私心地以为, 却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太子殿下过来翰林院另有要事。

不过,殿下对他的维护顾熹之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 心里不由得一暖, 唇角微不可查地提了起来,视野内再也无法容纳其他,只专注看向那一人。

姬檀在顾熹之收回目光前就将视线转了回来,指尖没有节奏地点在案桌上, 改了主意暂且不走了。

他要看看顾熹之平日在翰林院的情况,也要看看顾熹之和他那位心上之人间的相与。

姬檀坐在原位等着。

旋即,侍讲学士极具眼力见地上前问姬檀是否还有要事,姬檀便顺势道:“孤有些许疑惑不解, 想亲自过来翰林查阅典籍, 另外,方才娄修撰提到能力,孤也想亲自看看顾编修究竟才能几何,便让他过来为孤讲解罢。”

“是, 殿下。”

侍讲学士无有不应,即使姬檀不说,他也会指派顾熹之过去伴驾左右。

不过,“殿下,您若是想要考察顾编修的才干,编修的政务大多繁杂交织在一起,怕是难以单独拆分出来。”

“无妨,两位编修一起为孤解惑便是了。”政务拆分不开正好合姬檀心意,不与他二人一起,如何探查两人情况,是以,姬檀两个都点名了。

“是。”

这个任务不用侍讲学士再吩咐,顾熹之就已先一步上前了,视线尽数聚焦在坐在他座位上的一人身上,声音低沉而温和,“但凭殿下差遣询问。”

姬檀便起身理了理坐乱的袍裾,一抬头莞尔微笑:“劳烦顾编修了,孤看翰林院比孤上次来时新增了不少史书典籍,布局上也有一些变化,顾编修就先为孤介绍一番罢。”

“是,殿下。”顾熹之欣然答应,带姬檀遍处观看。

还没到考察政务的时候,谢晁楼暂时不必过去,且他观太子殿下和顾熹之之间的熟稔气氛,也不像是他能够插足进去的,还是罢了,他稍后再去。

视线落到众人散后只剩下娄进一人仍凄凄匍匐的原地处。

他没有起身自然不是因为太子殿下责罚了他,而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无颜起来,不敢面对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伏跪在地减少心里的难堪,也好让自己处于一个教人可怜的弱势地位。

谢晁楼想了想,还是上前,将因为太子殿下突然到来,他没能说出的话告诉娄进。

“你当真以为典籍一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实话告诉你吧,那份典籍不是顾熹之的责任,而是你的。”

事关他暗害对象,娄进果然不明所以地抬起了头,一双浑浊、因为情绪过分激动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谢晁楼。

谢晁楼好心告诉他:“你还真是会挑,那份典籍是顾熹之处理,我检查过的,当时并没有对陛下大不敬的那一句,而且你怕是忘了,当日派分典籍任务时,你因为家中幼子生病而告了半天假,是以并不清楚自己手上分了多少典籍,顾熹之担心你忙不过来,典籍又事关紧要,便主动帮忙为你分担了一些,我也帮着一起处理了。”

“所以说,那份典籍如果真出事了,影响的也不是顾熹之,而是你啊。”

谢晁楼说完实情,欲举步离开,却听到娄进失态地叫喊了声“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他会这么好心帮我?!”,眼见这人屡教不改,刻薄自私进了骨子里,谢晁楼没再管他,一摇头去找顾熹之会和。

娄进整个人颤颤巍巍,难以置信,他才不相信顾熹之会这么好心,如果真是好心,为何不一早告诉他,明知他对自己的典籍动了手脚,却还选择装聋作哑默不作声,联合谢晁楼一起看他笑话。

不,不止如此。

不只是他们,整个翰林院的人都看到了,他们都在看他笑话!

都是顾熹之!!

他明明早就知道,也知道自己绝不会受牵连,却不告诉他,都不告诉他,任由他落到这步田地。

一时间,彻骨淬毒的恨意和嫉妒爬满了娄进脸庞,骨子里生来的卑劣是不论读多少圣贤书也无法洗去的。

另一边,姬檀端抱手臂任由顾熹之带着他在书架林立的史书典籍中间转悠讲解。

顾熹之温润的眉宇间暗藏一抹踌躇犹疑,他已经看出来了,太子殿下并无要事,大抵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是为他而来的。

可是,真要顾熹之去问,顾熹之反倒迈不出这一步了。

姬檀看他纠结地眉梢都要打绺了,双手负在身后,莞尔一笑,道:“你是想说,孤是不是特意过来帮你的,是吗?”

顾熹之闻悉面色一赧。

他是想要问,但,他不过一介臣下,哪来的脸面斗胆去问太子殿下,他只是——

“是。”

顾熹之还没思忖完,就听见太子殿下毫不避讳地承认了,登时抬起头来看向他。

“孤从御书房回宫,途经翰林院,听闻你遇到了麻烦,就过来为你解围了。”姬檀逗顾熹之的话简直一本正经信手拈来,他甚至能够预想到这人脸上会露出怎样惊喜交加的表情,顾熹之这一点最有意思了。

姬檀对其乐此不彼。

且这也不算是完全在骗他,顾熹之是他掌控的人,除他以外,谁也不能欺辱了去。

这么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无甚差别。

姬檀弯起眼睛,满眼都是对顾熹之的深切关怀。

顾熹之登时漆深的瞳孔都克制不住颤动起来,自己猜测和太子殿下亲口承认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他的整个胸腔都被盈满了。

似鼓喧嚣,如擂震耳。

每每和太子殿下多接触一分,就愈发喜欢眼前这人。

怎么办,他真的快要克制不住了。

裹挟滚烫爱意的尊称吐露而出:“殿下……”

正当这时,姬檀转头,是谢晁楼赶过来了。谢晁楼再次向姬檀行礼,姬檀同样温和待人地免了他的礼。

顾熹之抿了抿唇,未竟之言重新吞回了嗓子眼,蛰伏不动了。

谢晁楼没有发现两人间暗流涌动的情愫,十分自来熟地加入了进去,三人序齿相当,又俱能说会道,一时间气氛分外融洽。

谢晁楼很会说话,主动为姬檀介绍起编修的日常职务,并利用声调变化、典故和翰林院的日常轶事将枯燥乏味的当值过程说的妙趣横生,姬檀听着频频点头,倒真来了几分兴致。

这和掌控顾熹之是完全不一样的目的,他眸中泛起清清浅浅的莹然笑意,称赞道:“不愧是京城谢家的子弟,谈吐风采果然不一般,谢编修有空可常来东宫走动,和顾编修一起。”

谢晁楼闻言不卑不亢微笑道:“殿下日理万机,微臣不敢搅扰,不过若再有像临江清宴宴那样的风月之邀,微臣一定不请自来,到时候还请殿下多备些彩头和珍馐了。”

能将婉拒说得这般漂亮令人舒心,可见这谢晁楼确是人才。

可惜了,京城谢家不是那么好笼络的,姬檀也就随口一说。

谢晁楼愈表现地八面玲珑舌烂莲花,姬檀对他的兴致也就愈淡。

和这样的人说话舒心,但很不真实,他和皇宫里面那些戴着假面的人没有什么两样,姬檀像是置身在一片云雾之上,脚踩不到地。

两相对比,还是和顾熹之相处时舒适,且他这人最有意思了,每逗出一个表情,不论是木讷,还是惊喜,都格外鲜活灵动,是独属于姬檀的。

会让姬檀产生一种,自己也生出了血肉的满足感。

而不再是,需要戴上假面艰难维系风光无限的太子殿下形象。

是以,接下来姬檀的兴致明显消减许多,谢晁楼察觉到了,减少了主动说话,转而和顾熹之絮絮私语。

谁知,顾熹之也没有什么兴致。

从太子殿下对谢晁楼说第一句话起,顾熹之就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熟悉和危机感,这是太子殿下惯常拉拢才俊的前兆,虽然并未成功,但还是让顾熹之警惕起来,不动声色时刻觑紧谢晁楼。

姬檀亦一直用余光关注顾熹之的反应,见他眼珠子片刻都不离谢晁楼,心中微沉。

看来,顾熹之对待心上之人的分量比他想的要重啊。

也是,谢编修这样能说会道又诙谐风趣的人确实讨人欢心,相处时日久了,顾熹之被他吸引是正常的。

只是,这对于姬檀来说实在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在他和顾熹之心上之人二择一的情况下,顾熹之的视线关注别人明显多于自己,这就让姬檀很不高兴了,无法接受顾熹之脱离掌控。

他亦看向谢晁楼,心里进行着新的盘算。

姬檀做太子的这许多年可不是白做的,至少,他绝不是一个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道德高尚的君子,况且,顾熹之的单相思也和婚完全扯不上边,他便是插足破坏了又有何妨。

想着,姬檀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暗芒。

轻易便将顾熹之叫来身边,再驾轻就熟地介入两人之间。

彻底隔绝了顾熹之看向谢晁楼的视线。

如此,姬檀总算是满意了稍许。

剩下的部分自然而然由顾熹之为他介绍,姬檀心不在焉地听着,即便他隔断了这一时片刻,又有何用,他稍后还是要离开的,离开之后又当如何?

他能看住顾熹之一时,却看不住他一世。

最好,是能让顾熹之的心偏向他,而谢晁楼主动远离顾熹之的办法。

能怎么做呢?

姬檀不禁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心道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久了,得快些做下决定。

顾熹之距离太子殿下最近,姬檀走神的第一时间他便察觉了,心里一沉,果然,太子殿下还是更欣赏谢晁楼吗?他是不是更喜欢这样谈吐风趣的人?

稍后殿下离开,他要去向谢晁楼讨教一番说话的艺术,谢晁楼能做的,他亦可以。

他会比谁都更加用心,更能为太子殿下效力。

顾熹之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殿下……”

“你……”

两人同时开口,目光相接,又同时戛然而止。还是顾熹之道:“殿下先说吧。”

姬檀便莞尔道:“孤是想说,时候不早了,今日的参观考察先到这里,你不必再为孤讲述了。”

“是。”顾熹之心情低落下去。

下一瞬,一只修长白皙、沾了些微檀香温热的手搭上了顾熹之肩膀,是姬檀上前一步侧过身,附在顾熹之耳边轻声宣誓主权道:“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直接差人来东宫找孤即可,知道了吗。”

一言甫毕,姬檀收拢手指轻拍了拍他。

当着谢晁楼的面,将这人完全纳入自己的领地范围内。

除了他,谁也不能沾染。

第39章

瞬息间, 顾熹之耳廓都被姬檀近在咫尺的温热吐息和轻柔话语拂地通红,轰地一下就火烧火燎起来了,换做平时, 他怎么也不会这么没分寸尊卑地就答应了, 可是现在,灵台直接沸成了一团浆糊,稀里糊涂地被姬檀牵着走。

“……嗯。多谢殿下。”

顾熹之眼睫轻颤,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手脚是完全同步的, 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唯有心脏鼓噪,声声如催。

姬檀如愿以偿看到顾熹之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谁也不能分走他的注意力, 这才莞尔一笑, 收回了手保持正常距离。

此时的谢晁楼已经退后离两人一丈远了,方才太子殿下靠近顾熹之,他就直觉这不是他能听的话,果断远离。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

他是知道顾熹之投效了东宫门下的, 不想两人私下关系也这般甚笃,看来下次他没必要跟着一起过来了,省得多余讨人嫌,赶忙转过身去佯装看外面的白日。

姬檀一眯眼睛, 见他还算上道, 心情愉悦了几分,随意找了个借口满意离开翰林院,回东宫去了。

一直到他离开,顾熹之都没能从这阵炽烈悸动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真是要命。

太子殿下这样全然不经意地对他表露出深切关心的模样, 简直要把他的三魂七魄连带神思都一并勾出带走了,今天一整天的当值时间他都会想着他,真是又难捱,又是满心充盈,太子殿下可太会折磨人了。

顾熹之在心里很是幸福地感慨了一番,唇角挂着灿烂笑意同手同脚地返回去找侍讲学士将典籍一事收尾解决。

全然被好友遗忘在了原地的谢晁楼:“??”

见无人理会他,他自己摸了摸鼻子洒脱开朗大步流星地回去了。

又是一日,轮到顾熹之休沐的时间。

本来这天姬檀是要回东宫去的,他特意预留出了时间来操办太后的寿诞庆典,不过现在差事被皇帝指给了三皇子,他反而空闲出来了,也好,姬檀正好趁此机会在家休整。

姬檀在顾家的日子里,沈玉兰变着法地做他爱吃的菜,买他喜欢吃的水果点心来讨他欢心,但被调换弃置了将近二十来年的母子亲情不是这点小恩小惠就能够弥补的,姬檀亦不需要。

是以,除了用膳时间姬檀会去前厅吃饭,其余时候他都待在自己的房里没有出门。

今日顾熹之也没出门,不是在书房处理未竟的政务,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办,不知道在房里捣鼓什么。

对姬檀没有威胁的事情,他一向懒得管,随顾熹之去了。

傍晚,早早地用过了晚膳,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广袤的天际边缘泛着灰蓝与浅黑相交织的落霞,凉风习习,是个很适合独弈下棋的好时候,姬檀正准备回房取出许久未用的棋盘下一盘棋。

正当这时,顾熹之过来找他,请他帮一个忙。

姬檀问他什么忙。

顾熹之便道:“帮我一起收下小网兜,捉萤火虫。”

姬檀闻言登时一双剔透莹然的桃花眼都懵然住了,难以置信睁圆:“啊?”

虽然很不理解,甚至觉得顾熹之的行为颇有几分傻缺意味,但姬檀还是答应帮他的忙了,让无代驾车送他们去顾熹之发现的一片生长着湿润水草的长河边。

路上,姬檀越想越难以理解,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自己居然也陪着顾熹之一起胡闹,顿时额角都不禁跳了几下,忍不住问他:“你捉这个作甚?”

顾熹之没有瞒他,道:“东宫花园里有一小片竹园,驱过虫的,竹叶葳蕤风吹飒飒,很适合放萤火虫,夜晚会像星空一样美丽。”

太子殿下曾说,他一日松泛下来看一场星空都没有过,那时顾熹之便想着送他一夜星空。

夜色如醉的晚上,殿下可以在竹园里的石桌前坐下,或是下棋对弈,或是举杯小酌,松泛个一时半刻。

姬檀没有料到会是这种回答,登时神色怔忪。

少顷,他看向顾熹之,神色柔软了几分,又颇为无奈地道:“那你知道即使你费这么大劲捉了萤火虫再放到东宫花园,根据萤火成虫不足七天的寿命来看,至多也只能将养一两日,活不长的。”

顾熹之莞尔道:“我知道。”

世间美丽之物大多不长久,不过这有什么关系,能博得殿下短暂松泛,让殿下见之即可。

日后他可以再送别的物什,譬如长明灯,譬如漫天绚烂烟火,都可以的,办法总比困难多,他总会再想出新的点子。

能用一夜萤火星空换殿下片刻欢愉,值了。

是他赚了。

见他决意坚持并满怀赤诚之心,并不为萤火虫寿命短暂而神伤,姬檀也就不再多言打击他了,由着他瞎折腾。

然而,到了地方,姬檀下马车亲眼见到面前景象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狠狠震撼到了。

也不知道顾熹之是怎么找到这片地方的,只见漫河遍野的腐草生萤径直映入眼帘,无数晶莹细闪的萤火虫自枯萎湿润的草地上、生长着茂盛水草的河边缘轻盈飞舞。

低下头,便能看见这种闪闪发光的小东西盘旋在身旁,煞是好看;抬起头,是一望无际广袤无垠的星空,今夜月明星耀,银银月光混合萤火虫的荧光铺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俨然连通了银河与河水间的相接通道,像是对姬檀发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风月之邀。

姬檀收回之前对顾熹之说过的话。

是他小看了这美丽造物,忍不住拾步上前,张开双臂细细感受。

习习晚风裹挟了河水的清凉,拂地姬檀乌黑发丝飞扬向后,湿润但并非过度潮湿的草地不会弄脏姬檀的鞋子,让他短暂地卸去了一身被政事积压满腹心事的疲乏,当真松泛下来闭眼享受此刻难得的安宁。

再度睁眼,姬檀侧首,见顾熹之一副司空见惯、毫不为之所动的模样正在专心布置捕捉萤火虫的细密网兜,和准备装萤火虫的纱囊。

姬檀没有即刻就上前帮他,而是提起浅青色碧玉竹纹的对襟罩衫下摆,往河边缘走去,那边的萤火虫更多。

他先看一看享受须臾。

姬檀找到一块大石简单拂了拂坐下,双手托着下颌仰望星空。

他并非真的没有看过星空,但像今晚这样,看见的不是和被自己一样困在四四方方宫阙里的沉闷星空,确实是头一遭。而且,身边还有个一门心思地全神贯注捕捉萤火虫、忙碌不停的家伙,想要心事重重似乎都成了件困难事。

姬檀看得心头意动,唇角扬起,一时倾诉欲强烈,张了张口欲叫顾熹之过来一起坐下畅谈片刻。

谈什么都好,谈谈顾熹之这些年的生活,寒窗苦读的艰辛,但又充满了希冀简单温馨的日子,原本应该属于姬檀的错位人生,谁知,顾熹之始终头都不抬一下,根本没有看他。

姬檀登时:“……”

还真是个木头呆子,一点风花雪月的情趣也不懂,可惜了这良辰美景,风月无边。

不过随即,姬檀又笑开了。

这才是顾熹之啊,正是因为他这样,姬檀才能难得地真正感受到舒适和放松。

罢了罢了,且随他去罢。

反正,只要他在身边便好。

姬檀收回目光,继续托着下巴仰望星空,不由伸出手去触漫天飞舞萦绕在他周身的萤火虫。

待顾熹之埋头独自将所有的网兜都铺整好后,这才发现“琳琅”根本没过来帮他,他一抬头,去寻对方的身影,很快便在一处石头上找到了,刚想出言叫他,却先看着那瘦削的背影一怔,旋即,缓缓蹙起了眉梢。

好像……这也太像了。

顾熹之一直知道“琳琅”眉眼和太子殿下相似,身量也差不多,但什么时候,他们连背影也这么相像了。

从背后看去,几乎分不出彼此。

顾熹之对“琳琅”算不上熟悉,但对太子殿下却是每一分每一毫都无比熟稔地铭刻在心,太子殿下的身量、腰身不用丈量的宽度、各种能令他目不转睛心笙驰荡的小动作,从背后看去和眼前之人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甚至,这已经不是顾熹之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太子殿下的影子了。

最近的一次是十五灯会那天,对方满目好奇地游逛夜市小摊,小跑时的肢体动作,吃水果嚼地腮帮子一鼓一鼓,都和太子殿下别无二致。

不期然地,顾熹之心里涌起了一些莫须有的、奇异乱糊的想法,他几乎是步履沉重,却又心潮翻涌地一步步坚定走上前去。

待快要走到“琳琅”身后时慢慢停下脚步,垂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手揪了根水草拿在手里摇晃的青年。

顾熹之忍不住喉结上下一攒。

嗓子眼有些发紧,但心里那阵越来越疾的呼声却愈发强烈了,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活生生地蹦跳出来。

恰逢此时一阵晚风袭来,风扬起姬檀的三千如瀑青丝,连带发梢中被沁染过透的檀香都逸散出来,迎面将顾熹之扑了个满鼻,拂他一脸。

顾熹之呼吸放轻,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清凉空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手却不知不觉越攥越紧,惯常执笔的手指此刻早已紧攥成拳,抠进掌心又松开来,顾熹之略略抬起了一只手。

在心里给自己打足了气,旋即一鼓作气喊出那个他心里十分摇摆不定但又呼之欲出的试探称呼:

“太子殿下?”

姬檀手里揪着摇晃的水草停了,连带着他的头发丝都仿佛静止不动。

好半晌,坐在石头上的青年才缓缓地、表情一如平常地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第40章

“顾公子莫不是被萤火迷了眼睛, 视线恍惚了,这里哪有太子殿下?”琳琅站起身来,一脸担忧地看向顾熹之, 伸手想要触碰他的眼睫。

顾熹之下意识躲过了他的手, 一眨不错凝目望去。

眼前人除了和太子殿下肖似的眉眼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甚至,那双桃花眼里毫不掩饰的故作关心和三分模仿太子殿下让他心生不喜。

顾熹之后退两步, 眉梢微微压紧。

他许久没有见琳琅这样过了, 但许是近来两人关系渐好, 让他情不自禁跨越了这条界线,也或许是因为刚才自己主动试探,才惹得对方露出这般情态。

不论哪种原因, 顾熹之都霎时犹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失望透顶。

但又无法责怪任何人,囫囵收起了莫须有的凌乱心思。

其实只要他方才接受了“琳琅”伸出的手,就会发现这只手与他在东宫一瞬不瞬瞧着的剥荔枝的手、和在翰林院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一模一样。

可惜,这一点也被姬檀算计在内, 让顾熹之临到关键时刻放弃了。

早在顾熹之走过来时姬檀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闻悉他脚步声比平时略沉更慢,姬檀就猜到他不是来让自己帮忙或者有什么寻常话要说,能让顾熹之这般一反常态的, 定是他发觉了什么。

姬檀猜测不到, 只能等着顾熹之先开口问他。

在听到那声“太子殿下”时姬檀心里说一点也不紧张是假的,但很快被他压下了,听顾熹之的语气,他亦不确定, 只是纯粹试探,那么姬檀就还有打消他念头的机会。

是以,三分自己的本色出演,七分故意模仿琳琅对顾熹之的关心。

他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琳琅模仿自己顾熹之会不高兴,但这并不重要,招数管用就行了,果不其然,在他话音落下后顾熹之眼底神色慢慢冷淡下去,与他拉开距离。

顾熹之又是那种非礼勿视的正人君子,不会不礼貌地盯着人看,因此这一点他也能轻易遮掩过去。

再加上太子殿下和琳琅身份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天堑之别,任顾熹之如何才思敏捷也决计想不到把两人联系到一起去。

顾熹之定睛看他,半晌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是我叫错了。”

姬檀回以同样保持距离的莞尔一笑,方才刻意接近是为了打消顾熹之的念头,但不代表他想要把两人好不容易缓和转圜的关系弄僵,目的达到便及时收手,维持原状。

“你那边弄好了吗,需要我一起帮忙?”姬檀主动释放友好信号道。

“好了。”顾熹之自然抵御不了。

这个倏然发生、惊心动魄的小插曲便轻轻揭过了。

姬檀和顾熹之一起往铺好了准备收网的网兜处走,姬檀用余光悄然打量顾熹之的侧脸,见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又想到他今晚对自己的用心,以及,自己确实感受到了片刻全身心的放松和欢愉,姬檀略一思忖。

伸手一挽,手心里便多出了几只发着荧光的萤火虫,眉眼一弯莞尔道:

“顾公子,给你。”

他故意将手递到一个离顾熹之很近的距离,顾熹之吓了一跳,登时也顾不上失落了,赶忙往旁边退让几步,姬檀踮起了脚跟穷追不舍,忍着笑道:

“你走什么呀,不是你要的萤火虫吗,捉给你你又不要……诶诶诶,别跑呀……”

顾熹之瞬间拔步跑得更快了,连一片衣袂都不留给姬檀,姬檀提步追了上去,每每两人衣袂被风吹地相接,他又会刻意放慢速度,故意不追上顾熹之,只兜兜转转不停逗弄追逐他玩。

这个人,实在是太好逗了!

太好玩了!!

见顾熹之被他追得落荒而逃险些要躲起来的窘迫样子,姬檀停下了脚步,在原地弯腰捧腹大笑了起来。

果然,他身边的这些个人心鬼蜮的人里,顾熹之是唯一的纯白之色,是最有意思的人了。

姬檀当真有几分喜欢他了。

眯起眼晴,上前安安分分地帮他牵网兜,不再折腾他。

网兜一展,他和顾熹之一人站立一边,数百只萤火虫瞬间被一兜而起,莹亮惊人,将网兜口收束起来,顾熹之从里面挑大的亮的捉,再收进纱囊里,弄完一切后满足地提着纱囊返身回去。

姬檀挑了挑眉梢,和他一道离开。

折腾嬉闹了大半个晚上,姬檀坐回马车里鞋子都湿了,夏天倒不至于会着凉,只是湿乎乎的粘地脚有些难受,不过这些相较于姬檀今晚痛快的心情,什么都不值一提了。

回到顾家两人各回各的房间,吟雪看到姬檀潮湿的鞋子和脏地不成样子的袍裾下摆小小地惊呼了一声,颇有些担心地拧眉道:“殿下若是着凉了可如何是好,过两日便是太后寿诞了,不容闪失,这探花郎也真是的,怎么让殿下做这种事情。”

姬檀闻言无所谓地一笑,是他答应顾熹之去的。

寿诞再如何重要,也不及他今夜的片刻欢愉。

况且,这次的寿诞除了太后、皇帝皇后另有主角,重心也不会在姬檀身上,姬檀好不容易松泛下来的眉宇重新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翌日,顾熹之本想一早先去东宫拜见太子殿下,将萤火虫送他,却被翰林院的上峰阻止,告知他两日后太后寿诞庆典,他们这些官员虽然不必赠送重礼,但身为文官,写祝贺青词等为太后庆贺是免不了的。

兹事体大,若是写得好被太后赏识提点,赏赐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于往后仕途发展有利。

顾熹之虽然明确了将来仕途发展方向,一心为太子殿下效力,但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他自是要与其他人一样紧紧抓住的,暂且留在翰林院作词,作出来的青词还要先交由上峰指示提点,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能呈递御前,送到太后手中。

故而,为太子殿下送萤火虫一事便不得不暂时搁置了。

白日忙碌的时候,姬檀也没空闲想起这一回事,虽说庆典是三皇子在操办,办好了功劳是他的,但为避免出事姬檀负连带责任,姬檀还是要分出人手盯着那边的行动,除此之外,他之前派手下官员给郑俨施加压力如今也得到了显著成果。

小印子一早及时禀告他,郑俨不日前秘密传信儿子,只怕在太后寿诞上会有所大动作。郑家和栗妃互为表里,即使有什么大的动作也不会傻到明目张胆针对栗妃,小印子猜测,对方恐怕是冲着姬檀来的。

“太后寿诞陛下安排了禁军护卫,那郑俨的儿子是禁军支队小队长,若是想对殿下不利——”

“殿下,我们要不要也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小印子不由担心,这种寿诞庆典如果不是明着针对,只怕是要见血光。

“你是怕他胆大包天鱼死网破刺杀孤?”

小印子被猜中心思,一时没敢出声答话,只讪讪一笑,但毫无疑问,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姬檀唇角轻轻一哂,十分笃定地道:“他不会的。且不说太后寿诞禁军守卫森严,光凭他一支小队杀不了孤,便是能杀,他也不敢,本来哪怕一条路走到黑起码还有一线生机,但如果他真的斗胆行刺孤,那才是彻底自绝生路。”

“那他做这一切的目的是?”小印子弄不明白了,如果不是要刺杀太子殿下,对方意欲做什么。

“他是要刺杀孤,但其目的不是真的刺杀,而是借刺杀掩护,想来是要倒戈向我们了,拿笔来!”

姬檀面色一喜,迫不及待便要开始算郑家贪了一半的蚕丝对他造成了多大影响。

小印子没有转过弯来,但很听姬檀的话,即刻为他呈上狼毫笔并研磨。

姬檀心里清楚,郑俨被内忧外患逼到无路可走的绝境,为了儿子的前途他必要豁出去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把,那么,姬檀便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是要刺杀姬檀,却也不是。

明面上的刺杀是做给栗妃看的一场戏,以免栗妃先找他的麻烦,将他推出去做顶罪羔羊,而内里,则是要利用这次刺杀在太子殿下面前扮一出苦肉计,一来是为打消姬檀连日的怒火,二来也是在考验姬檀心胸够不够宽广,能不能接纳他的投诚以换取生机。

“给孤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害得孤夙夜忧虑,险些真被设计栽了,以为区区投诚就可以弥补了么,想的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看清自家殿下算出的贪污数目,小印子还是不由大吃一惊,旋即了然了对方的意图,但还不太清楚殿下打算,是接受对方的投诚还是不接受。

姬檀看出他的疑惑,道:“投诚孤自然是要接受的,费心筹谋这一遭,不正是为了眼前这个结果,不过,仅仅投诚也太便宜他们了。”

“孤要的,是将计就计。他们既决定弄一出苦肉计,孤自然是要好好配合他们,然后,连本带息全部讨回来,再好好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话音落下,姬檀唇角勾起一抹分外昳丽、又满是精明算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