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姬檀不可置信, 心头翻涌,怔了又怔,但顾熹之确实是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他不过走神了瞬间, 就又被顾熹之得逞了,那种被人强烈攫取、唇舌都发麻的感觉一下席卷了姬檀。
他甚至没来及推开顾熹之,就先被他一把抱坐进怀里额头贴着额头,鼻梁贴着鼻梁, 再下的唇瓣不消说, 早已难舍难分地胶着在了一起。
姬檀登时气愤地眼睛都红了, 伸手捶顾熹之。
可他被顾熹之抱得这样紧,手根本使不上力气,瞧着不似要捶他, 更像是欲拒还迎, 姬檀又气又赧,却又被顾熹之捧住了后脑勺,闭目深吻,连呼吸都呼不过来。
他在顾熹之怀里挣扎, 顾熹之就将他搂抱更紧,抑或是任由他捶打,姬檀简直要被他亲地没脾气了。
这个登徒子,混账东西, 胆大包天以下犯上!太过分了!
姬檀当真以为, 他会克制得住的,虽然撩拨顾熹之确有他故意的成分,但以前的顾熹之都忍耐住了,不论他多么喜欢自己, 多么心煎意熬,他都不会僭越冒犯自己半分,没道理这一次,失算了。
姬檀享受掌控顾熹之的满足感,他的臣服、衷心、热忱皆在他股掌之间,他的苦涩、忍耐、失意也皆因他而起,为他克制,亦为他失控,但绝对不包括以上这种,将自己给他亲吻,这已经超出姬檀掌控的范畴了。
可恶,这可恶的顾熹之。
他即使气愤都没真的将他咬疼,可是顾熹之却狂悖犯上又轻薄他,是可忍熟不可忍,就在姬檀忍无可忍决定一口咬住顾熹之舌头迫使他松开时,顾熹之好像用力过度,将他的易容|面具吮地错位了一下。
这不过是一瞬之间,顾熹之换了一边吻他,易容|面具仍好好的服帖在他脸上。
但是姬檀知道,那不是错觉。
顾熹之方才险些把他的易容|面具贴在唇上的部分吻得濡湿错位,露出马脚,姬檀这下是真的要跳脚了,瞳孔都在紧张地急剧震颤。
被顾熹之吻一下没什么的,至多就是受了些轻薄,只要他不说,顾熹之也不会说出去,这事就没人知道,谁也不会感到窘迫,但万一在接吻中间,他的易容|面具掉下来了,露出了他原本的面貌,姬檀以后就真的不用再见人了。
别说见人,这个房门他都不会再踏出一步!
届时,他还怎么瞒住顾熹之,怎么向他解释啊,姬檀开始感到崩溃了,也不敢咬他再牵扯出别的大动作,只能边任由他亲吻边快速思忖对策。
干脆一记手刀劈晕他好了……不行,他现在被顾熹之抱得根本抽不出手,而且因为缺氧浑身发软无力,一击很难成功,到时又分说不清楚。继续挣扎,他的易容|面具已经有松动迹象,最经不得这个,还是不行,姬檀一动也不敢动。
那就只剩下一个方法了,姬檀只好心一横。
此时的顾熹之状态亦没比姬檀好到哪里去,方才在亲到姬檀易容|面具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察觉了,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易容|面具掉下两人猝不及防坦诚相待,姬檀再也不能扮作他的妻子了,那他宁愿从来都不去亲吻姬檀。
可是错位的面具必须回归原位,顾熹之即使再忐忑、心惊肉跳,也不能在这时停下暴露他已知姬檀身份的事实,只好换了一边亲吻他,将面具重新亲回去。
幸好,姬檀没有发现,他逃过一劫。
他们的婚姻惊险保住了。
但现在顾熹之面临一个两难的问题,继续亲吻,易容|面具迟早会掉下来,是图一时的亲吻还是长久的亲吻他还是分得清的,不能让姬檀窘迫以后再也不给他亲了。
但是,现在就停下,他舍不得,好不容易亲吻到这柔软甘甜的唇瓣,顾熹之怎么舍得放开,理智不断提醒他该松开了,可他还在贴着姬檀的唇,不轻不重地碾磨。
就在顾熹之终于战胜了欲|望,准备放开姬檀时,他张开了唇齿。
顾熹之顷刻不可置信地心脏狂跳,鼓乐大作。
太子殿下,这是……主动让他占有他么。
一瞬间什么松开他,什么就此为止,通通被顾熹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太子殿下的主动,不啻于这世间最令人精神亢奋的良药,浑身的每一处都在不断叫嚣着占据他,对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将他真正变为自己的妻子。
就在今晚,就在此时。
霎时间,顾熹之近乎理智全无,全凭本能行动,激动到颤抖地将姬檀一把抱紧,长驱直入进他的口腔,与他更进一步地密不可分。
姬檀方才被他吻住唇瓣时就已经呼吸不畅了,不想现在更加严重,他的唇舌躲无可躲,被顾熹之整个吮吸住了,仿佛要被他吞吃入腹一般。
姬檀从未体会过这种似窒息,却又被人追逐着侍奉,分明连呼吸都呼吸不了了,却又感觉到无与伦比地周身发软、奇异的感觉,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又是舒服又是教人无比恐慌,他后悔了,他不该松开口让顾熹之吻进来的。
他根本招架不住,他的眼尾愈发红润,直到沁出受不住的泪花。
因为被顾熹之捧住后脑勺压在其下,他克制不住洇出的泪水流进了乌黑的长发中,继而消弭无踪,像从未出现过。
姬檀无力地后仰着脖颈,身后是他散开铺落到床榻上的、乌黑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他只着一袭白色中衣的瘦削躯体被顾熹之紧紧抱在怀中,承受他持续亢奋的亲吻。
他真的快要承受不住了,手指揪紧顾熹之身前的衣裳。
在这个瞬间,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姬檀已经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他不反感顾熹之的亲吻,也不厌恶,他只有对前路未知的忧心恐慌和此刻顾熹之吻他的难以招架。
他十分确信,自己是不好龙阳的,绝不喜欢男人。
但对于顾熹之,他却不确定了。
心头一片茫然无绪,剪不断理还乱。
就在这时,顾熹之终于松开他了,姬檀赶紧退开捂住自己的唇用力呼吸新鲜空气,可还不等他缓和过来,一阵天旋地转间他被压到了顾熹之的床榻上,睁大眼睛失神望他。
剔透莹然的瞳孔中倒映出顾熹之越来越近的面容,他还想亲自己。
姬檀几乎是即刻地就反应过来,别过了脸。
但他只猜对了一半,顾熹之是想继续亲他,但不是面目,除了姬檀的唇其余全是易容|面具,顾熹之无甚好亲的,容易暴露他身份。顾熹之其实是想亲他脖颈,既是情难自禁,也是试探太子殿下对自己究竟有几分心意,会容忍自己做到哪一步。
没有哪一步,在顾熹之甫一触及到姬檀白皙的脖颈之时,姬檀就立时身子一颤,遽然回过神来,用力一把推开了顾熹之,将他推倒在床榻上,旋即快速坐起,从他床榻上跳下,连鞋都顾不上穿,就一溜小跑地躲回自己床榻上了。
连头都没有露出来,将自己蜷缩在薄衾里,惊魂未定地捂住唇瓣缓和冷静。
顾熹之愕然看着姬檀离开,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这水将他浇得透心凉,也浇得回过神来。
他太过了。
被太子殿下撩拨得情难自禁不假,可他的行为太放肆了,殿下的一点主动就将他神思理智全勾走了,只知道循着本能做事,从而欺负了殿下。
顾熹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都是抖的,声音更是喑哑低沉地开不了口。
想喊殿下,想和他道歉。
可是,他又能为自己辩解什么呢,难道方才做出这一切的不是他么,难道他心里没有肖想过殿下,对他有不轨的心思么,都有,是他,是他做的,顾熹之无可辩驳,供认不讳。
他愿承担一切后果,无论殿下怎么责罚都行。
只要,别为此离开他。
顾熹之深深地闭上眼,知道殿下现在定然不想看见他,他也不敢再过去碍殿下的眼,只得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蜡烛吹熄了,只留下零星两盏,又点上安神香,好让殿下好好地睡上一觉。
顾熹之站在烛台前,望着姬檀床榻上隆起的鼓包,无声说了一句:“殿下,对不起。晚安。”
旋即,他才返身回去床榻上。
夜色如醉,檀香袅袅,本该极为好眠的一个静谧夜晚,却谁也睡不着。
顾熹之知道自己又过分了,焦虑地辗转反侧,一心想着明日该如何向姬檀补救。
姬檀亦是心烦意乱地睡不着,顾熹之这样轻薄他,太过分了,他不会再轻易原谅他了,这次定要他吃些教训,至少,要顾熹之为他学会克制,不敢再随意逾矩碰他。
否则,姬檀真担心自己哪一日会被他彻底吃干抹净了。
到时,他连苦都没处诉去。
绝不可以,他定要好好收拾收拾顾熹之。
翌日一早,天光从窗棂温柔涌入,姬檀准时起床,虽然眼里还有受昨晚影响残留的红血丝,但他的面上表情已经拾掇地滴水不漏了。
顾熹之顿时凑上前来侍奉他更衣洗漱,姬檀却避开了他,把他当做空气,没这个人似的。
顾熹之也不气馁,毕竟自己有错在先,他忙不迭地跟在姬檀身后,看他有无需要,随时准备着。
可姬檀似乎铁了心地不理会他了,一个眼神都未曾欠奉,宁愿自己不太熟练地束发带冠,也不要顾熹之插手。
顾熹之失落地望着他,缀在姬檀身后,一直到姬檀动身回去东宫,他也没能得到姬檀的一句回应。
不过这都是他应受的,顾熹之毫无怨言,重整旗鼓,准备上晌去东宫拜见太子殿下,继续向他补救。
姬檀没有料到顾熹之会这么快就如约常来东宫走动,不过想起昨晚的事,他瞬间没了好脸色。
但也没理由拒见顾熹之,还是让他进来了。
顾熹之惯例向他行礼问安,却没如往常一般姬檀让他起来就即刻起身,而是仍旧跪地道:“微臣办事不利,因为探查官员劝谏折子一事,得罪了人给殿下招致麻烦,还请殿下责罚。”——
作者有话说:这三章有空再精修,看着晕字orz……
另外,上一章作话补了父母感情设定,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瞅瞅,不看不影响
第72章
“哦?你想要孤如何罚你?”姬檀委实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顾熹之会因为这种事来向他请罚。
官场之上截胡或者探查旁的官员折子之类事屡见不鲜,得罪人是在所难免的,但顾熹之这个, 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且这些官员俱效忠于他,就更谈不上得罪了,姬檀不信顾熹之不明白这一点,却仍以此作为借口来向他请罪。
细数顾熹之犯下的罪过, 只有一桩, 那便是胆大包天亲吻他。
但, 顾熹之亲的是妻子身份,缘何追到了他这里来。
再看他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澜, 不像是发觉了他身份的模样, 如果顾熹之知道他骗他成婚,怀有不为人知的目的并极尽手段地掌控他,不可能是这种反应,不会再对他这么好。
虽然奇怪, 甚至过分巧合了,但姬檀还是不认为顾熹之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伪装,兴许,他就是这样一个肃然对事的人, 连这种小事也诚惶诚恐地过来向自己请罪。
正好, 姬檀借机把昨晚的气闷发泄出去,也好教他长长记性。
“如何惩罚,但随殿下。”顾熹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柔软而又坚定地追随姬檀。
姬檀弯起唇角, 清清浅浅地轻哂:“好啊,确实该罚,那你便跪着罢,什么时候反省够了,就什么时候再起身。”
顾熹之莞尔谢恩:“多谢殿下。”
一言甫毕,当真岿然不动地跪在姬檀处理政务的书房里,一瞬不瞬望他。
小印子及东宫其他侍奉的下人向顾熹之投以疑惑审夺的目光,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来了,探花郎主动下跪请罚,他们殿下准许了,你情我愿,没什么好置喙的。
场中唯小印子一人敏锐地察觉了些微不对,探花郎下跪绝不是因为这件事这么简单,而他家殿下还允许了,那么,就只能是在顾家发生的事情。
倏然,小印子眼睛无声睁大,乜向顾熹之。
定是这杀千刀的欺负了他家殿下!
……可是,不对呀。
殿下性子锱铢必较,又位高权重,没人能欺负得了殿下,何况是这木讷讷的探花郎,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是殿下自己情愿的。
小印子瞬间:“……”
他悻悻地收了乜向顾熹之的目光,决定不管这两人了。这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随他们折腾去罢,小印子仰头让自己神思放空望着书房顶。
顾熹之约莫跪了小半个时辰左右,姬檀将重要政务先行处理完,剩下的他下晌再处理,昨夜失眠未睡,他现在困乏地厉害,准备回里殿小憩片刻。
姬檀自案桌后起身,他到哪里顾熹之的视线便跟随到哪里,姬檀察觉了,从顾熹之身畔路过,却半个眼神都未分给他,也没说是让他继续跪着还是起来,只有半截沁染了檀香香气的绯红袍裾从顾熹之面颊拂了过去。
顾熹之被这阵独属于姬檀的怡人气息弄地不知所措,人都怔了。
还是小印子走上前来,告诉他,可以起来离开了。
顾熹之没有起身,而是看向他问:“殿下没有规定我要在哪里跪着吧。”
小印子点头,这确实没有。
不过,探花郎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听这意思,他难道还想继续跪着?哪有人上赶着找罪受的,殿下都没重罚他,显然是并不打算追究,结果这探花郎还自己较真起来了。
莫名其妙。
顾熹之得了他的回答,莞尔一笑起身,理了理袍裾转身便去追姬檀了,里殿他来过几次,轻车熟路,殿下既然没有说不准,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顾熹之来的一路上也没人拦他,东宫的下人皆见过他,朝他恭敬一礼,旋即退让开来任他去找殿下了。
顾熹之进入姬檀休憩的里殿,隔着数步远瞧见那人侧着身子躺在铺着薄毯的贵妃榻上小憩,顾熹之登时放轻了脚步,徐徐走上前来。
听姬檀呼吸平稳均匀,竟是已经睡着了。
眉宇却始终紧蹙着,一刻也不曾放松开过。
顾熹之便在他面前一揽袍裾继续跪下了。
恰逢此时,姬檀动了动身,手臂翻到前面来,白皙修长的指尖堪堪悬在了顾熹之鼻尖前,顾熹之顷刻呼吸都放轻了,一瞬不瞬定睛看着殿下。
殿外晴光正好,几缕阳光透过宫殿的大门和窗棂直直照射进来,却并没有搅扰到此刻正在休憩的主人,殿内负责日常洒扫的下人也皆退了下去,只余几名宫女立在稍外一些的地方随时听唤,气氛一片静谧安然。
顾熹之不知道自己一共跪了多长时间,腿都麻木了,他只想让殿下消气,不要不理会他,不要生他的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就不值当了。
他知道错了,下次绝不会再犯。
他不会这么过分了。
殿门口的阳光越来越短,殿内阴影越来越长,姬檀在睡梦中嘤咛一声,随即睁开了那双惺忪茫然、仿佛噙着乌润水光的桃花眼,他一转头,就见顾熹之还跪在他面前。
“你怎么还在这。”
姬檀意识清醒了几分,撑着贵妃榻坐起身来。
顾熹之没有解释,只是无比虔诚地仰目问他:“殿下生气了么。”
姬檀抿了抿唇,神色肃然几分,顾熹之什么意思,因为这点小事怕他生气?昨晚天大的胆子呢?这会儿知道战战兢兢了,呵。
他偏不要如顾熹之的意。
“孤若说孤生气了,你又当如何?”姬檀目光噙上厉色,紧紧桎梏着他。
谁知,顾熹之并不惊慌,也不心生怯意,只是微微一笑,道:“那微臣便竭尽所能,让殿下消气。”
说罢,取过姬檀放在一旁的鞋子,准备侍奉他穿上,也是为了弥补昨晚未竟之责。
姬檀看着他的动作,在顾熹之触碰到自己脚前躲开了他,转而踩到他的大腿上,甚至都不用用力,只是轻微压了压,顾熹之便一屁股跌坐在地。
姬檀唇角哂笑了声,并未挪开脚,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自己的胳膊肘支在抬高的腿上,绯红滚边并以金线刺绣蟒纹的宽袖滑落下来,露出了姬檀白皙宛如圭玉般的一截小臂。
那截小臂就在顾熹之眼前不住轻晃,姬檀问他:“跪多久了,一直跪着么。”
顾熹之吞咽了口唾沫,神色微沉,声音低哑,道:“嗯。”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足以说明一切了。
姬檀看了眼外面天光,估算顾熹之跪地的时间,书房和里殿一起,约莫有一个半多时辰,难怪都不用踩他便腿脚酸麻跌了。
“你是蠢的么,不知道起来?”
顾熹之抬首,目光专注而又认真地道:“微臣有罪,为殿下办事不利还惹得殿下生气了,理当受罚。殿下,可以不要再生微臣的气了么。”
姬檀对他简直无话可说,被他笨都笨泄气了。
但这事不能轻易揭过,虽然他们所说的并不是同一件事,姬檀还是要教训他,道:“你既知错,下回便要谨记做事前三思而后行,想想后果,再考虑能不能做这样的事情,明白了吗?”
顾熹之听取教训,应是,但他还有一问:“那如果微臣失去理智情难自禁呢?又当如何?”
姬檀顿时挑了挑眉,道:“什么?”
顾熹之用实际行动证明:“就像这样。”
话音未落,他双手捧住了姬檀的脚,一点点地摩挲过脚背,最后停留在姬檀细瘦的脚踝上,轻轻握紧,任由脚踝的温热冲击着他的掌心。
他就这样,不以为羞辱、反而无比珍视地一手捧着姬檀的脚,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脚踝,不像是一个下位者,而是在用这种方式牢牢紧箍住手心中的人,不让他逃离。
姬檀瞬间吓了一跳,昨晚那种被顾熹之密不透风攫取的感觉卷土重来,仿佛他又落回了顾熹之身下,被他压制地无法反抗,只能被动承吻。
遂以,姬檀冷笑一声,身体前倾目光凛然道:“那就把你拖出去,废了。”
这样看他以后还怎么轻薄他。
姬檀不屑地挑了挑眉峰,颇有些得意地乜着顾熹之。
顾熹之将他的鞋拿来,为他妥帖穿好,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问姬檀:“微臣是说,微臣没有克制住地侍奉殿下,想要照料殿下,殿下就要把微臣……废了??”
最后两个字顾熹之说得艰难,神情复杂,难以想象。
姬檀在他帮自己穿好鞋后遽然收回了脚,知道是自己误会顾熹之的意思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是太子殿下,误会又如何,便是撂下这样的狠话又怎样。
于是乎,他非但没有向顾熹之解释,反而骄矜地抬高了下颌,眯着眼睛反问顾熹之:
“不行么?你敢质疑孤?”
顾熹之将他另一只脚也穿好鞋,无可奈何地失笑附和他道:“行。微臣不敢。”
姬檀顿时更加凶恶觑他,别以为他没有听出来顾熹之话里的笑意,他竟敢笑话他,大胆!
顾熹之察觉他的情绪变化,知道他不生气了,不过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弄巧成拙,便及时收住了手,作恭敬状。
姬檀这才勉强原谅了他,到了午膳时间,他准备唤人传膳,正当这时,顾熹之又开口道:“殿下可以留微臣一起用个午膳么?”
姬檀抿唇没有答应他。
顾熹之神色可怜:“微臣这个时候不管是回家,还是去官署吃,恐怕都吃不上饭了。”
姬檀神色微微动容。
顾熹之接着道:“殿下留微臣用饭,微臣日后定当竭尽全力报效殿下,侍奉也可,全凭殿下需要。”
姬檀神色松动了,勉强答应。
顾熹之瞬间大喜过望,谢过了他,姬檀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这时,顾熹之又喊他,目露乞求道:“微臣跪得太久,腿全麻了,起不来,殿下能拉微臣一把么。”
姬檀虽然不满,蹙起眉梢,但还是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顾熹之握紧他的手,借力起来,等他起身站到姬檀身边时,垂首温声问他:“殿下现在可消气了?”
第73章
总而言之, 在顾熹之主动送上门来给姬檀惩罚、并虔诚衷心地哄慰他之后,姬檀再生不出来一点气了。
事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比如他这气是不是消得太快了些, 太便宜顾熹之了, 顾熹之又犯怎么办,可顾熹之跪也跪了,哄也哄他了,在家里将他侍奉地无微不至周到妥帖, 姬檀委实冷不下脸再对他横眉以对。
最后只能大方地算了, 不与他计较了。
不过也仅仅是不计较而已, 之前的事他可还记着呢,时刻警惕着顾熹之,避免他再对自己起非分之想, 再这样姬檀真的要跟他生气了。
不过最近顾熹之倒很安分, 甚至安分地有些过了头了,姬檀每日回家不论做什么,他要么在一旁帮他的忙,要么就跟在姬檀身后团团转,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顾熹之闻着他的味儿就来了,活像只整天就知道对他摇尾示好的小笨狗。
还是最呆头呆脑的那种。
姬檀瞧着不明所以,又有点好笑, 顾熹之这是在做什么呢, 虽然被他这样环绕地确实很欢愉就是了。
又过了一阵时日,在顾熹之将他照料地生活完全不必自理、每天把他拾掇地光鲜靓丽俊美无俦时,姬檀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顾熹之这是在,养自己么。
细数他的华服丽冠、配饰鞋履等吃穿住行方面, 样样皆精,俱是不凡,已经不再是姬檀先前从东宫带来的那一批了,不知何时都是顾熹之准备的,是他买的或着人定做,而姬檀享受他的侍奉,等意识过来时,他已经被顾熹之养了很久了。
姬檀顿时:“……”
不可置信地展袖将自己身上的华裳看了又看,顾熹之一个七品小官,他哪来这么多钱的,他是去贪污了吗?然后把贪污得来的银钱花在他身上,他们君臣夫妻俩就是共犯了。
“…………”
顾熹之当然没有贪污,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还是是非分明的,只不过,为了赚钱养家,主要养金尊玉贵的妻子,和在姬檀两个身份之间一碗水端平,以及在朝中汲汲营营强大自己,顾熹之确实忙地精气神都快没了。
他每日会先于姬檀早起,迅速将自己拾掇妥当了,再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地侍奉姬檀,等将姬檀也拾掇妥当,他们一起出门,姬檀坐马车直接回东宫,顾熹之旋即步行也去东宫。
差不多等他到达东宫向姬檀请安时,姬檀在东宫已经完成前一晚有无发生情况的问询以及一早的点卯了,运气好的话顾熹之能在东宫和姬檀一起用顿早膳,用过早膳直接去翰林院当值,运气不好顾熹之就只能自己去官署吃或者不吃了,等到晚上才能再见姬檀。
这是顾熹之当值时的日程安排,休沐时同样根据姬檀的情况进行调整。
姬檀如果在家休息,那么他这一天也留在家里陪着姬檀,或者抽出半天带姬檀出去玩,总之一定要和姬檀形影不离。姬檀如果依旧要回东宫,那么他就出去教授学生挣钱,除此之外,在官场经营也是有钱的,无需贪污。
虽然忙是忙了点,但赚的钱不少,除了给姬檀日常花销,顾熹之总算能存下一点了,按照这个进度,明年他就能攒够钱买第一批的田产铺子,届时他每月就有更多的进项来源了。
赚到的收入都给姬檀零花。
这样的日子简直是一想就很美好,顾熹之内心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和满足。
倒是姬檀有点看不下去了,不明白顾熹之怎的这样忙碌,比他还要忙,他想了想让顾熹之再雇一辆马车日常接送他,本来家里住址离皇宫和街市都很近,步行就足够了,十分方便,但架不住顾熹之太忙了。
姬檀不明白他为何日日去东宫请安,其实根本不需要的。
要不说这人笨呐,脑子转不过弯来。
姬檀看他给自己买了许多东西,倒是自己一身新衣服都没做过,看不过眼赏了他许多绸缎尺头,都是些适合顾熹之的文人素色,也有些偏肃重些的玄色之类,让他做自己喜欢的成衣,顾熹之欣然收了。
姬檀其实还想叫他不用那么努力挣钱,顾熹之的俸禄加上官场上的额外收入,足够了,不知道他要那么多钱作甚,可别误入了歧路。
……而且,如果他真那么需要钱的话,自己有很多,可以给他。
姬檀的财富具体有多少他也没数过,总之很多,他宫里除了宫人的必要花销和日常支出人情往来外,再没有别的消耗,指缝随意漏下点,就远超顾熹之一年勤勉所挣的钱了。
是以,姬檀根本不明白他那么辛苦做什么。
顾熹之会这样做除了想凭自己的能力养姬檀外,还有一个原因,只有这样,给自己一个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而努力的目标,他才有安全感。
顾熹之知道之前姬檀说纳侧妃是在逗弄他,可他却没办法置之一笑,总有一天,这会成为不争的事实。
姬檀会纳太子妃,侧妃侍妾,甚至,将来三宫六院,顾熹之没有办法不去想这件事,他只要一闭上眼,心里就会克制不住地浮现出对将来的忧心和恐慌。
他和姬檀现在这样惬意温情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因此,每一天他都弥足珍惜,每一天他都想多看姬檀一点点。
而这还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姬檀会换嫁于他另有不为人知的目的,这个目的更是让两人婚姻随时瓦解冰消的隐患。
顾熹之从未探查过,他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好像只要他闭目塞听,就永远也不会揭露其背后残酷的真相,就永远能和姬檀安心在一起。
但该来的总会到来。
一日,顾熹之休沐,姬檀也正好在家休息,用过午膳后两人在房间里对坐下了会棋,姬檀随即慵懒地一手支颐,偏首眯着眼睛随意乱下棋盘上的棋子,顾熹之便知他是困了。
不忙的时候姬檀当真跟个小狸奴似的,动作像,神态也像,就连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都是如此可爱。
顿时顾熹之心软地一塌糊涂。
问他要不要小憩一会。
姬檀干脆直接把眼睛闭上了,点了点头,又伸出双手,要顾熹之抱他。
顾熹之微微一笑,起身来到姬檀面前将他打横抱起到怀里,再一步步稳稳走向床榻,将姬檀放上去,牵过薄衾仔细盖住他腹部周围。
一切都弄好后,顾熹之直起身准备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腰带被姬檀攥住了一截,握在手里不放。
白皙修长的指尖就那么将他攥紧,生怕他离开似的,顾熹之失笑,在床榻边沿坐了下来,温柔注视着他。
他真的很想知道姬檀心里究竟是何想法,喜不喜欢他。
怕他亲他,姬檀总是很警惕地用他那双剔透莹然的桃花眼防着顾熹之,可是一直在主动引诱人的分明是他啊,顾熹之始终克制着自己,而姬檀在明知自己喜欢他的情况下,主动躺到他怀里,不设防地要他抱,下意识露出依赖亲昵的模样,甚至连睡着了还要抓着他不放,这难道不是故意考验他的定力吗,但凡他意志不够坚定,莫说吻他,他早就直接将他——
不能想,这个念头一旦放出来就收不住了。
真做到了那一步他与姬檀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覆水难收。
届时殿下不会原谅他的,他会沦为殿下的污点,失去彼此间最后的体面。
顾熹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强行按捺下心头快要遏制不住的念头,然后,手覆上姬檀的手,一根根地,温柔而又坚定地掰开了他的手指,放回被褥里,自己则是起身离开。
在院中看到了沈玉兰,今日沈玉兰也休息,没有出门贩卖胭脂水粉。
顾熹之知道母亲对自己和姬檀同住一房一事不满,不希望两人过多牵扯,但这件事,是控制不住的。
顾熹之不想和母亲争辩,只能尽力转移话题,和她闲聊起来。
沈玉兰私下里和亲生儿子沟通过很多回了,但他执意如此,她也没办法了,眼不见心不烦,是以也不想提起这件事。
顾熹之和她聊着聊着不免提起了过去,之前他猜测母亲是在皇后宫里侍奉,他出生的时候还和姬檀在同一宫殿,但由于近来一直和姬檀在一起,把这事给忘了,直到今日才想起来问母亲。
沈玉兰闻言眼神飘忽,说他问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没有否认,便是承认了,母亲确是在皇后宫里侍奉的。
顾熹之见母亲不欲多谈,也没继续揭人伤疤问她这些不虞的事情,毕竟当年的闺阁小姐沦为宫婢实在教人心头难受,顾熹之转而问起了母亲另外一件事,“母亲,当年你在宫里时皇后对你不错吧,之前我重伤命在旦夕,母亲是不是也是用了皇后的信物才得以进宫,求助太子殿下的?”
这件事情不是秘密,瞒着顾熹之反而让他心生疑窦,遂沈玉兰在这件事上没有说谎,利落回答了,“是。”
顾熹之还想问些什么,沈玉兰心里虚得很,一拍脑袋说她炖的汤要去看看火候,赶忙遁走了。
顾熹之挽留都来不及,但他心里的疑惑并不会随着沈玉兰避开而消失,反而愈发奇怪。
既然皇后娘娘对母亲如此好,还给了她信物让母亲于危困之时求助,那么,当时他性命垂危,母亲凭此入宫,为何不去找对她好的皇后娘娘求助,反而去求太子殿下?
当然,他并没有说姬檀不好的意思。
太子殿下无疑是极好的一个人,是他深深倾慕的爱人,只是这不合理。
母亲是一介妇人,按理来说女子通常会更容易相信依赖同性,而非男子,还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位高权重的男子,即便太子殿下贤名在外,也不该是母亲的第一选择。
以母亲的身份,即便手持皇后信物,也只能从皇宫侧后门进入,这个位置更接近后宫,因此排除了母亲先途经东宫见到贵人便求救的情况。
再者,东宫和后宫南辕北辙,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很明显,母亲是直奔东宫去的。
为什么?她为什么这么有把握?
为什么会选择太子殿下?
奇怪,太奇怪了。
尽管顾熹之已经刻意避开了去探查姬檀换嫁给他的原因,但在无形之中还是产生了疑惑。
这疑惑就像一颗种子,一旦埋在心中就再也拔除不掉了,只会慢慢生根发芽,如果再遇到适合它的养分,便会快速茁壮生长。
顾熹之当值不忙的时候抽空去了一趟国子监,给教授功课的学生送他整理好的题目,以及收回上次布置的功课,带回家批阅。
学生还是姜家的那位小公子,他每次见到顾熹之都会不由打量,忍不住道,他和他姜家人真的很像,问他祖上有没有和姜家有过关系的。
顾熹之每次听都觉得好笑,也解释了他们当真没有关系,别说他父亲了,就是他父亲所在的前户部侍郎家也从未和姜家攀扯过关系,他母亲并非京城本地人,乃是京城过去的官宦沈家的堂亲,相隔千里亦不可能有关系。
只是人有相似罢了。
再说,即便是像,也不该他像啊,不都说外甥肖舅么,那么应该是太子殿下长的像姜家人才对。
太子殿下……长的像姜家人么。
好像不太像,太子殿下也不像皇帝,顾熹之见过皇帝数次,皇帝虽然千秋威严,但说句不好听的,殿下生得比皇帝俊美太多了。
顾熹之这才蓦然惊觉,太子殿下生得既不像皇帝,也不像皇后和姜家的人。
他太俊美了,俊美得不似任何凡世人,更肖入世谪仙,颓山醉玉,令人一见倾倒。
尤其那双熠熠生辉莹然绝伦的吸睛桃花眼。
这么美丽的一双眼睛,顾熹之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年轻时候的沈玉兰,他小时候记住的母亲模样。
刹那间,顾熹之瞳孔难以置信地缩紧,心脏猝然一跳。
第74章
顾熹之眼前浮现出第一次拜见姬檀的情形, 他当时以为的礼贤下士平易近人,如今重新审视,当真是这样吗。
其实事后他也觉得太子殿下对他态度有异, 仿佛轻佻怠慢。
只是他那时被殿下给予的蜜糖冲昏了头脑, 自己说服了自己,认为殿下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现在他对姬檀有了一定的了解,再回过头来重看他当日的神情。
清清浅浅的虚伪假笑,不达真意的寒暄客套, 对他看似热络关心实则全是掌控, 将自己控于他股掌之间的手段, 以及顾熹之初入官场,什么世故都不懂,许多都是从太子殿下这里请教的。
他那时, 又是什么反应?
姬檀无疑指点了他许多实际有用为人处世的门道, 但是,这些道理是他发自内心地、真心实意地想要教导他,希望他快速成长起来吗?
现在的顾熹之可以肯定答道,不是。
尽管他已经回忆不起那时的姬檀全部神情了, 却仍记得他笑意不达眼底、似乎很是复杂的模样。
那种复杂包括了上位者习以为常的轻蔑,对下位者的怜悯施舍,以及姬檀虽是在教他,却也暗含了试探他能力、对他心存警惕的心思, 或许还有更多, 但是顾熹之想不起来了,抑或是不愿再想,不愿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心尖上的爱人。
再则,当时情况久远, 他与姬檀之间也不甚熟悉,这是姬檀一贯对待官场中的同僚的态度,其实也没什么好指摘的,就算殿下诚心笼络他,也不代表殿下就不能有自己的保留。
甫一开始思忖,顾熹之就迫不及待下意识地为姬檀开脱了。
这样子根本无法继续思忖下去。
顾熹之抬手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迫不得已换了个角度重新思量,就从太子殿下为他安排指婚一事切入。
顾熹之原以为殿下知道他有龙阳之好一事是从琳琅处得知的,但现在看来亦不尽然,连琳琅都是殿下安排的,殿下得知此事只会更早。
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相熟,他从未与殿下说过这等私密之事,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殿下早在很早之前就极尽详细地调查过他。
所以才对他了如指掌,所有事情信手拈来,总在最恰如其分的时候出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熹之一时间满腹都是疑问,可很快地,那颗深爱姬檀、完全倒向姬檀一边的心再次下意识地替他做出了回答。
太子殿下不详尽调查他知己知彼,如何对他委以重任推心置腹,现在的殿下不是对他很好么,甚至愿意嫁他为妻,再没有比这更美好梦幻的事情了。
这样的事情过去顾熹之想都不敢想,现在却成真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是,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切都太巧合了。
如果按照他的想法姬檀一点问题都没有,那他为何要迫使自己成婚?他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又说不通了,一切再次回到了原点。
就差了那么一点。
就那一点他马上就要拨开云雾见月明了,但也就是那么一点,让顾熹之的理智和意识来回拉扯,理智认为姬檀一定是有问题的,他掌控顾熹之的真相就在眼前,只要顾熹之破除迷障去探寻,但意识阻止了他。
姬檀能有什么问题,他能图谋顾熹之什么。
即使是骗婚,顾熹之也是受益的一方不是么,如果不用这种方法他这辈子都绝无可能娶到自己的心上之人。
那就没事了,只要姬檀骗他不是为了害他,顾熹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再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姬檀将他欺骗得惨重,他还能与他计较、生气不成,不论姬檀骗了他什么,只要他不离开他,顾熹之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可以承受。
他早就离不开姬檀了。
思及至此,顾熹之纠葛不定的心情才终于渐渐冷静下来,耳边开始听到声音,他听见姜小公子唤他,“先生,先生?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来回变换,是不是生病了?”
顾熹之回神,答他:“没事。就是方才走了个神,你还有事吗?”
姜小公子摇头,他也没事了,国子监今日下晌有小测,他还要赶回去温书,这次定要在测试中大放异彩,用事实打那些讥讽他姜家的人的脸面,邃不再耽搁,和顾熹之告辞就小跑着回去了。
他走后顾熹之也转身离开了国子监。
脑中那些发散过度、一瞬恍惚的莫名想法随着两人分开如梦幻泡影般欻地消散了。
顾熹之自省,他真是想太多了,那只是个莫须有的发现而已。
殿下和他母亲怎可能有关系,同样生了一双含情桃花眼的又不止他两人,琳琅不也是,只是顾熹之只和母亲、和太子殿下走得近,这才把两人联系在了一起。
且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是真的小,在京城他见识过了和太子殿下肖似的琳琅,如今也轮到他肖似姜家人了。
人有相似,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方才的想法才是冒天下大不韪,难道就他聪明,旁人都想不到么,皇宫重地怎会发生这样的疏漏,还是莫胡思乱想了,脚踏实地干实事才是正道。
连顾熹之自己都没有发现,明明已经看出姬檀的不对劲了,可他还是选择忽略这些,只为守住他们这段为人世间所不容、谎言重重千难万险的婚姻。
但,任顾熹之再怎么忽略,有件事情也是事实。
姬檀为他指婚从头到尾都是骗局,这件事情可以问他罢,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姬檀会告诉他一点么,顾熹之不禁期冀。
晚上,用过晚膳后两人一同坐在软榻上消食休息,说是休息,姬檀其实一直在闹腾。
软榻中间原本是有张小几的,姬檀下棋时会工整摆好,其余时间都会被姬檀毫不留情地推一边去,而他自己则是大剌剌地趴到顾熹之身上,或是给他捣乱,或是逗弄他玩。
姬檀总能说些很新鲜的话,把顾熹之逗得面色赧然,一个字也答不出来,每当这个时候,姬檀就放肆地在他怀里笑得前仰后合,作乱不断,顾熹之向来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的,只能任由姬檀捏住自己的脸,将自己一步步逼入绝境。
不过今天他有话问姬檀,在姬檀伸出手时果断按住了他的手,并把人往自己怀里搂,温声问他:“小狸奴,你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要给你我指婚吗?”
姬檀一下警醒了,笑闹神态褪去,在顾熹之肩头探出的半颗脑袋谨慎而又精明,他抱住顾熹之的脖颈试图软化过关,咕哝道:“殿下自是体恤你啊,知道你有燃眉之急立即出手相助。”
“是吗?”
“是啊。”
顾熹之笑了笑,没有答话。
如果姬檀说的燃眉之急是指升平公主,那便还是在骗他。
“那你呢,你为何会答应?”顾熹之换了个姿势将姬檀搂紧,几乎将人整个圈在了自己怀里。
“我……自然是殿下成全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姬檀脸不红心不跳地作乖顺状回道,就是感觉自己被顾熹之这样抱着有些太过于亲昵了,他扑棱着想要出来,却被顾熹之更加用力收紧地搂了回去。
这下,胸膛直接贴着胸膛,姬檀连两人的心跳声都分不清楚了。
他撇了撇嘴,无奈重新抱住顾熹之的脖颈,将自己挂好,等顾熹之说话。
可是顾熹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不轻不重地在他耳边短促笑了一声,那笑声其实是极短的,却让姬檀分外别扭,他也意识过来自己和顾熹之刚成婚时是何种境况了,还有情人……陌生人都要不如。
为了和顾熹之增进感情,天知道他费了多少心思。
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就是有点发力过头了,顾熹之也喜欢上身为妻子的他了,这真是一件十分糟糕的事情,姬檀想想就很闹心,心情萎靡。
他心情不好就不想挂在顾熹之身上了,又要下来。
顾熹之不让,又把他抱了回去,连同双腿都一并紧紧搂住了。
这个姿势很像抱小孩,姬檀不满地捶了他一下,顾熹之垂首,连他的拳头也一起包裹住了。
姬檀:“……”
姬檀瞬间耳朵根都有点烫,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给自己着补一下,遂道:“殿下目光如炬远见卓识,今日的有情人也算,不能以成婚当时论断的。何况多少盲婚哑嫁父母之命,我们这样算好的了。”
“嗯。”顾熹之不置可否,就静静地听姬檀如何哄骗自己。
姬檀又说了他们现在的关系如何好云云,说到最后,顾熹之也没怎么给他反应,姬檀登时心头清明,想到都是自己在说,顾熹之什么时候也学会套人消息这一套了,虽然他说的全是编的,但是编的也费了心思不是么。
“光说我了,你呢,你对我又是何时改观的,你将太子殿下又置于何地?”姬檀眼睛一眯,一眨不错地乜紧了他,不放过顾熹之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顾熹之对他极具压迫逼紧的视线视而不见,仿佛很是为难地道:“改观么,你我成婚之后就慢慢改了。至于太子殿下,我自是心悦他的,可惜。”
“可惜什么?”姬檀拽住顾熹之衣领,目光微妙而危险。
顾熹之却丝毫不惧,反而包裹住了他揪住自己衣领的手轻轻揉挲,生怕姬檀把自己的手揪疼了,与他四目相对道:“可惜殿下位高权重高坐明台,不是我能够肖想的,不然——”
“不然如何?”姬檀有如实质的逼问几乎贴上了顾熹之面颊。
顾熹之收紧揽住姬檀后腰的手臂,垂目望他,轻声地:“不然,你和他,我其实都想要了。”
第75章
“你放肆!”姬檀登时便愠怒了, 扬起手来欲扇顾熹之,通身的威压压都压抑不住,可旋即, 在和顾熹之四目相接中、在他平静漆深的瞳孔里看见了易过容的自己, 姬檀的怒火欻地一下熄灭了,只余点点星火。
顾熹之并非没有料到姬檀会生气,但他们之间有太多需要敞开天窗说亮话的事了,他必须撕开一道口子, “生气了么, 你也知道不高兴了, 不论我怎么回答,你都不会高兴。”
“我若说你在我心中分量更重,你会为太子殿下打抱不平, 可我若说我更倾慕太子, 你是不是也会心情不虞?”
“不管怎样都不高兴,就不要为难自己。”
顾熹之当然乐意配合姬檀回答他这个问题,也愿意被他逗弄,可姬檀看似上风占尽, 态度强势,实则总在他的回答中与自己呷醋,自伤自艾,顾熹之有时候都要怀疑, 他究竟懂不懂这种感情意味着什么?
还是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玩、爱玩。
如果纯粹爱玩, 他不会连自己的醋都吃,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自己和太子殿下比较,非要从他这里索求一个答案。顾熹之固然能将姬檀哄慰好,但难保他在这个过程中不会神伤。
顾熹之不想看他自己伤了自己的感情, 也想要弄清楚姬檀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姬檀心里仅剩的那点星火也湮灭了,被戳中了心思恼羞却又没有借口发作,只好理不直气也壮地瞪大眼睛乜视顾熹之。
顾熹之被他的神态逗乐了,捉过他手率先妥协下来,好声哄道:“我错了,我方才说都想要是开玩笑的,我哪一个都不敢肖想。别生气,好不好?”
顾熹之说罢,将姬檀那只欲扇他的手举到唇前轻触。
欲吻却又点到即止。
姬檀被他唇瓣的温度灼地指尖一烫,一路烫进了心底里,连心脏都不受控制地狠狠震颤,这一刻,他明白顾熹之的意思了,眼睫垂了下去。
半晌,姬檀声音闷闷地道:“嗯。不生气了。”
他生顾熹之的气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从顾熹之的回答中用自己两个身份争高下更是没有意义,到头来还是自己郁闷,他想明白了。
也明白,顾熹之看似温吞木讷,节节败退妥协,实则他才是那个坚持强硬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平息了他的怒火,让他明白这个道理。
姬檀一时间心里酸胀得很,侧首趴在顾熹之肩上,神色恹恹精气神不高。
顾熹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他后背,像哄小孩一般,哄了半天,见姬檀应该缓和过来了,开始问自己的问题:“你总是比较这个做什么,这么在意,你是不是……也是有一点喜欢我的?”
最后一句别看顾熹之问得随意、云淡风轻,其实呼吸都屏住了,拍姬檀背的手也停下一动不敢动。
他只有借着妻子这个身份,才敢来问、窥探踅摸姬檀心底最真实的心意。
瞬息间,姬檀侧趴在顾熹之肩头的一双桃花眼都无声睁大了。
顾熹之,他问了什么。
他问自己,是不是有一点喜欢他?他怎么会这么想,他是魔怔了么?
姬檀本能就要遵循妻子的身份回答说喜欢,可话在舌尖兜了一圈,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姬檀心里的想法才被顾熹之看穿,他立刻就回答顾熹之是不是也能判断出真假,当然,也不止这个原因。
姬檀自己也想知道,他对顾熹之,是什么情感。
一开始毋庸置疑是憎恨的,他恨顾熹之的出现给他带来了隐患威胁,后来随着两人日渐相处,他不再恨顾熹之了,留下了顾熹之性命,甚至在心里想过皇帝宾天的难度,为了顾熹之,他宁愿走一条更加凶险万分的道路,那个时候他就无比清楚地知道,他此生都不会对顾熹之出手了。
除此以外,他们私下的交情亦十分甚笃,抛开两人调换了的身份,姬檀其实很想有个像顾熹之这样的朋友。
可惜,朋友是做不成了。
但他在顾熹之这里收获的快乐,同样铭刻于心。
姬檀记得顾熹之送他的每一份礼物,蜀葵花、自制书笺、萤火虫、京郊游玩、各种美味吃食、为他定做的衣服配饰鞋履,以及他在日常生活中、微末之处的种种用心等等,所有行径,姬檀都记得的。
那些惊喜、欢愉,他从未感受过的情感,他全部都体验记住了。
姬檀和顾熹之相识的时间不长,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却是姬檀这十数年里最快乐的时光。
有时他会变得奇怪,大脑僵滞无法思考,唯有心跳如擂莫名鼓噪;还有顾熹之距离他近在迟尺、亲吻他时,他其实并不反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有点想躲,不是怕顾熹之厌恶他的那种躲,只是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他为什么会亲吻自己的下意识反应,事后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顾熹之亲他就亲了,姬檀其实从未真的生气。
还有,得知顾熹之在努力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姬檀也想过不要他那么辛苦,他可以给他钱,甚至于顾熹之的仕途,在不暴露身世情况下他会提拔他到最高的位置。
只要顾熹之的初心一如今日这般,姬檀愿给予他许多好处,权利地位,资源人脉,通通可以,姬檀不是小器的人。
以上这些他的想法,不知道算不算作喜欢。
姬檀从未得到感受过爱意,他也不会爱人,他甚至连这是他内心真实产生的情感还是筹谋掌控顾熹之的一环也分不清楚。
他根本如实回答不了顾熹之。
顾熹之见他久未回答,换了个姿势将他抱住,与他面对着面,这下姬檀没有办法逃避了。
他抿了抿唇,思绪心念电转,很快有了主意,旋即抬起眼睫驾轻就熟作出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桃花眼莹莹动人直视顾熹之,道:“当然了,熹之,我喜欢你,不是一点,是很喜欢很喜欢你。”
说罢,怕顾熹之不信似的,双眸愈发真诚了,真诚地清清浅浅。
又是一张作出的笑吟吟假面。
顾熹之一眼看穿了,他提起唇角微微笑了一下,将姬檀严丝合缝地揽进怀里,脸颊挨着姬檀的发丝,温柔而又珍视地在上面轻轻贴了贴。
他没有在听到回答之后克制不住地激动亲吻姬檀,因为他知道,姬檀没有对他坦诚相待,又是在扯谎哄骗他。
但是,没有关系。
没有拒绝他就很好了。
他不奢求姬檀回应他同样的爱意,只要姬檀肯让他留下,继续留在他身边,顾熹之就心满意足了。
本来,他也只是无私而又纯粹地爱着姬檀的,姬檀准允他爱他,对他来说,已足矣了。
顾熹之闭上眼睛,满足充盈,但内心深处仍有一丝失落地轻轻吻了姬檀的头发一下。
他还是没有忍住。
他好爱他。
翌日上晌,东宫。
今日姬檀的政务不忙,他难得有了片刻自己的时间可以发怔思忖个人感情问题。
他还是觉得昨晚的顾熹之不太对劲。
顾熹之哪有这个胆子这样跟他说话,即便后来他妥协着补了,姬檀知晓了他真实目的,也还是觉得不对。
顾熹之这个榆木脑袋,什么时候这么会来事了,对他的反应很是奇怪。
说的那番话不像仅对他说的,更像是,对太子殿下。
莫非……刹那间,姬檀张大了瞳孔,腾地站起身来。
他怎么就忘了呢,一直认为顾熹之如果知道换嫁真相,必会生气,会来诘问他,甚至与他离心,唯独把顾熹之爱他一事算漏了。
顾熹之爱他,那这桩婚事于顾熹之来说欺骗根本不值一提,反而是天大的好事,他阴差阳错娶到了自己的心上人,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气怒质问他。
怪不得,怪不得。
顾熹之对他的态度忽然转变,好的跟他就是他的心上之人似的,原来,根本就是。
顾熹之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好啊,好你个顾熹之。”姬檀唇角一牵发笑,一双剔透莹然的桃花眼又深又沉,眸中情绪翻涌复杂。
第76章
傍晚, 姬檀仍是照常回去顾家。
白日他已经猜出了顾熹之知道他真实身份一事,非但没有拆穿愠怒,反而极尽周到体贴之能事地照顾将养他, 讨他欢心, 这一切的前提皆出于顾熹之喜爱他,爱意蒙蔽了顾熹之的双眼,一旦他冷静下来,即刻就会想到自己为何要换嫁指婚, 这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继而怀疑更多。
这种情况姬檀绝不允许, 越是这种至关紧要的关头,他越是要从容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