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人,当然不想,更不愿意,人生最后的一段时间,都耗费在疗养院里。
所以,趁着路琛要升高中。
在疗养院住了三年的岑萍,说服了家人,和老伴儿一起,又回到生活了几十年的家里。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但,这平静生活之下,暗流涌动。
家人,包括岑萍自己,都心知肚明的是,意外,终归,还是可能有,到来的那一天。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周四那天清早,赵泊仁做好早饭后,如同往常一般,在岑萍平常起床的时间点,去叫她。
可却再没能,像往常那样,把她从睡梦中叫醒……-
得知路琛要来后,严宁几乎是想都没想地,就径直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就冲到了门口,她手里握着手机,焦急等待着。
妈妈已经去店里了,家里安静得很,严宁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根本平稳不下来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过后,敲门声一直没响起。
严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路琛,大概不会这么快就到。
而且,她稍一转眼,就看到——
门口的穿衣镜映照出那个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哭过的泪痕,还穿着睡衣。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可以给人以力量支撑的状态。
虽然脑海太乱,但严宁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在快速思考过后,严宁又快速跑回房间,花了几分钟,洗了脸,收拾好自己,然后,她扎了个利落的丸子头,换上一套白色短袖,蓝色短裤。
最后,听着门口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严宁又拿起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眼眶微红,甚至没什么精气神儿的女孩,一点点地牵动唇角、眼部的肌肤,尝试露出一个微笑。
只可惜。
这笑容太过牵强,明明白白地透出些哀伤。
严宁抿唇,不死心般,又重新,一遍遍地再试。
直到面部肌肉已经发酸,也直到镜子里,她的那点笑意,终于不太像纸糊的一般,还没动就散了。
严宁才终于稍稍停下了这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行为,但也只休息两秒,她就又看向镜子,像复习难解的习题一样,再次重复、巩固,记下了笑容的方法。
做完这一切,严宁才飞快地跑回门口,继续等待。
在接下来的,不知多久的时间里。
严宁把全部心神都放到了门外,只要听到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连忙,把门打开。
就这样。
接连看到三个邻居,还有一个快递员后。
第五次,她还是不厌其烦地再次开门,终于——
少年缓步,从楼梯处走来,一双墨眸望向她的那一刻,勉强撑起了一点清浅笑意。
“抱歉,”
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和他一起,扑面而来的,是楼道里那一点阴冷的气息。
严宁也这才发现。
从刚才开始,客厅里,一直忘记开空调。
被阳光晒透的暑气和楼道的冷意交织在一起。
严宁忍不住战栗一瞬,又连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我没有等很久的!”
说完这句话后。
她也就一时哑口,根本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四目交接。
却又一时安静。
严宁心里太过乱糟糟的,她知道岑奶奶的情况,可能不太好。
如果情况不严重,路琛不会,这么几天都音信全无。
那些安慰的话语。
诸如,会好起来的,会没事的……
在此刻,都过于苍白。
此刻,路琛一步步向她走来,又在她面前,站定。
严宁也这才发现,她刚刚练习的笑,已经被她全都忘了。
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只顾得上,或者说,根本舍不得挪开哪怕一点点视线地,去看路琛。
她看出,他应该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眼底的血丝,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都在无声地佐证着这一点。
那一刻。
严宁心底泛起的,全然是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
随之而来的,甚至,还有一些无能为力的自我厌弃。
有什么事?
她能做些什么事?
让他稍微好受一点,就好了……
她鼻酸眼热。
但,在面前少年的手,抬起,又落在她的头顶,安抚性地,轻轻揉动前。
严宁甚至都没发现,原来她的眼眶中,早已蓄满了泪水。
“别哭。”
少年嗓音轻缓。
明明是再温柔不过的一句话。
却如同一种号令。
让她的泪水。
顷刻而下,像一阵急雨,完全停不下来。
隐约听到一声轻叹。
而后就见,路琛俯下身来,视线和她放齐,那只刚轻抚过她头顶的手,又转而,到她脸颊处,指腹,轻柔地、怜惜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这么不听话,等下会变成小花猫的。”
路琛的语气佯装有一点无奈,又实则极尽温柔,在她眼泪稍停时,继续道:
“你知道吗,之前七斤有一次,眼睛发炎眼泪流个不停,变红变肿后,就认不得镜子中的自己了。
就像,这样——”
少年故意耷下眼尾,一只眼睛微微眯起,还用手,稍稍捏起了人中的地方,在模仿猫咪的三瓣嘴。
他做了个鬼脸,是为了转移她注意力,逗她笑。
严宁当然明白他的意图。
心脏愈发钝痛的同时,却也大概,因他的安抚起了效果,她终于,不是那种刻意练习过后地,轻笑了下。
见她笑了。
路琛疲倦难掩的眼眸中,也终于染上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不过,你别担心,七斤后来恢复得很好。”
他将提到的故事,补足了结局。
严宁也仿佛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话题,忙问了句,“七斤它,现在怎么样?”
“我把它送去宠物店寄养了,放心,它适应的挺好,听店长说,它甚至还长胖了点儿。”
路琛直起身。
严宁这才注意到。
他右手手上,还拎着一个帆布的手提
袋。
这种袋子,严宁很熟悉,上面印着logo,是附近书店的,她每回去买书,总会拿到一两个,家里留了些,她去对面学习时,也用过几次这种袋子装东西。
假设,若是此刻林心慈突然回来,这袋子,也无疑会是两人见面的一个绝佳借口。
严宁抿唇。
她没想到。
他竟然。
又连这种细节处,都妥帖地考虑到了。
她原本以为。
这只是单纯的伪装。
却又不想——
“这个啊,”
注意到她视线的落点,路琛稍抬高右手,轻声,解释说:
“之前找了一些理科典型题目,也整理了下笔记,原本想要,在考试结束之后,给你的……也不知,你需不需要。”
几乎在一瞬间,严宁又有快要抑制不住的鼻酸、想要流泪的冲动。
是啊。
原本期末考结束后,她和他,还有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可以偶尔见面,可以一起聊天。
而现在。
一切,都成了未知……
“给我吧!”
严宁忍下泪意,急切地开了口,她真的太需要有一点关于路琛的东西,来稳定自己的心神。
于是。
他递出,她接住。
而在拿住袋子提手的那一瞬间,严宁的指尖,触碰到了路琛的掌心,不由惊觉——
“你的手……”
她匆匆抬眸,语气急促,满是关心:
“怎么这么凉?!”
楼道里,光线不甚充足。
严宁仰着头,又在细细看了一眼,面前少年的神色后,这才惊觉,他的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苍白如纸。
她更慌了些,“你是不是,在发烧?”
路琛原本想说没事的。
可严宁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一想到“发烧”这个可能后,她太焦急,想都没想地,往前迈了一步,已经从屋内,跨到了屋外,想要用最简单的办法,去验证这件事——
她把沉甸甸的袋子,只用一只手拿着,踮脚,抬另一只手,想要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路琛的反应有一点迟钝。
疲倦,头痛。
想见的人,和与她骤然拉进的距离……
这些事情紧紧纠葛在一起,让他的大脑,罕见地有些运转卡顿。
但,下一瞬间。
少年不再强撑着身体。
他主动低头。
额头,贴上了她只剩咫尺距离的手。
掌心下的温度,几乎烫到了心底,严宁一惊:
“你真的在发烧!”
旋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担心:
“这样可不行,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药给你!”
她一说完,甚至没有等路琛的回应,就急匆匆地转身,跑回到屋里,她从家庭药箱里,翻翻找找,拿了退烧药、感冒药,又跑到卧室,找了一个同款的书店帆布袋,把这些东西装好。
一直到,关上药箱盒,准备出去的时候,严宁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真是傻了。
他之后要去的。
是医院。
最不缺的,应该就是药了……
即便如此,严宁还是把装了药的袋子,拿了出来。
“这些药,你可以先应急吃,你要是回去医院,还是直接去看医生,比较好。”
路琛点点头,“好。”
把药送到他手上。
她还是有点不放心,指了指最上,那款常用的退烧药。
“这个药,是饭后吃的,不然会伤胃,一天两次,你退烧之后,就不要吃了。”
然后,严宁又忍不住,一一说起,其他几款药的使用方法。
即便,这些,说明书上都有注明。
路琛也安静地全部听完,才又点头,“嗯,我会好好记得,遵医嘱。”
而后。楼道里,安静了一刻。
少男少女,目光交接间。
谁都没有说话。
好像,就没别的了。两人的目的,都已达成,本来就只是,想要见对方一面。
现在,人也见了。
时间不早,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是路琛先开的口。
“那我先走了,再见。”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一点点散漫,一点点笑。
可其实背后。
她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让她过于担心。
隔了一瞬后。
严宁才忍着喉间那种堵到不行的难受,点了下头,“好,再见。”
告别仪式就此完成。
可,也许是,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太孤单。
又也许,是她真的、迫切的,想要把自己的一点力量,分与他。
“路琛!”
她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嗯?”
路琛脚步停顿,闻声转头。
甚至在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人,就忽而扑进了他的怀抱。
夏天的衣服布料很薄。
严宁的手臂,环住路琛的腰腹处,稍一收紧,就明显能感到,他人,瘦了一圈。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
身上那种好闻的柑橘味道,比平常更浓一点。
她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处,没抬头,强忍着,又要泛上鼻头的酸涩,努力用最活泼向上的声音,对他说:
“哪怕再渺小的希望,也可能成真的!对吧!”
那一刻。
路琛眼中的一点惊讶,顷刻转换为,化不开的浓稠温柔。
他的手,克制地,轻颤抬起。
抑制着那种从灵魂深处,如同野兽嘶吼叫嚣般,想要贪恋这种温暖、把她揉进骨血的欲.望渴求。
最终。
只是再轻柔不过地,揽住她的肩。
两颗年少炙热的心,在此刻,共振成同样的频率。
他答:
“对。”
“你说的,都对。”
第67章 阴雨天
自那天见面之后。
因为不知道医院里的情况,更不想因为自己,有一丝一毫打扰到路琛、岑奶奶的可能,严宁没有再用聊天软件,给路琛发过消息。
但,每一天的清早上学开始,每当,严宁从家里出来后,走到楼道,路过对面302紧闭的房门时。
她都会站停,屏气,凝神——
去仔细分辨一下,门里,是否有轻微的响动声。
也就是,是否有人回来。
只可惜,那里,一直都是无比安静的。
每天晚上放学回到家,临睡前,严宁会把收纳地点已经变为床头柜里的手机,拿出来,开机。
她会直接打开聊天软件,找到L的对话框,虽然总是没有新消息,但她也会点进去,而后,再点击L的头像,进入他的动态主页。
在确定,这里也依旧没有新动态后。
严宁有时,会对着屏幕发一会儿呆,有时,会把路琛那些为数不多的,关于篮球,关于街舞,还有偶尔路边随手拍的风景照片的动态,再从头到尾地,看一遍。
就这么,熬过一天最后的这点时间,然后,她就会关上手机,关灯睡觉。
以上这些,几乎,都成了严宁的一种本能习惯。
只是,从抱有期待,到陷入失落,如此循环往复,也随之,成了她的日常。
在学校。
严宁偶尔有空的时候,还是会去文1找辛静。
而每当经过文1教室后门,严宁也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下意识把目光投向,窗边那个仍旧空置的座位上。
过往记忆浮现。
严宁总会不由想起,之前,那些她一次次地,和窗边少年视线撞上的瞬间。
那一双墨眸,总是清浅笑着,装作不经意的一瞥,却也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一个招呼。
于是,忽然,有一天。
严宁后知后觉在想——
或许。
他那看似玩笑的、窗边独坐的要求,也可能,和那些对视的瞬间,和她,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关联。
可,这样一联想。
再看窗边空座。
她的心,就好似更疼了千万倍……
时间一天天地往后走,一直到一中期末考试结束,开始放暑假,对面302,始终都没有人回来。
路琛,也没有再出现在学校里。
各种流言四起。
又大概因着放假,不少人都太闲,一中论坛里,关于路琛消失原因的讨论,短短一两天内,就飞速盖起了许多高楼。
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路神这种状元预定级别的特等学霸,肯定是被别的学校,花重金,给挖走了。
往年这种,外校,甚至是外市的学校,为了升学战报亮眼,去抢夺优秀学生资源的事,也年年都有。
一中在这方面,向来坦荡,不会去抢学生,但也不会让自家学生,被这些急功近利的人,给白白骗走。
所以,这么多年,基本没怎么出现过,
一中学霸被别校挖墙脚的事。
帖子下面的回复,也是众说纷纭。
【5楼[外卖今天吃什么]:
被挖走不大可能吧?路神又不缺钱。当初中考,他考状元的时候,就有不少教辅机构想送钱来,让路状元帮忙打个广告。往年不少状元都接了,路神就没有啊?还有,开学后,学校给的奖学金,路神也直接拿去捐了,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为了钱走的样子啊?】
【楼主[呵呵nm]回复[外卖今天吃什么]:
你亲眼看到了?脑残追星女,就不要随便出来妖言惑众了,好吧?还什么你家正主不缺钱,真不缺钱,怎么不敢回学校了?(抠鼻emoji)】
【[外卖今天吃什么]回复楼主[呵呵nm]:
第一,我亲眼看到了,路神捐奖学金,就在礼堂门口的山区儿童捐款箱,他把钱往里放,我正好路过,看了全程。
辅导班的事,我也看到了,中考结束,全宛城没有一个地方,有悬挂路神照片、打着路神状元名义招生的机构,不就直接证明,路神没要这笔钱?
第二,我是男的,智力正常。
第三,路神到底为什么不来学校,大家本来就是在讨论这件事,怎么你就能无凭无据地下定论了?
扣完鼻屎,还是请你洗洗手,不然就会打出,这像屎一样的话。(呕吐emoji)】
【7楼:我同意楼上外卖哥的话。】
【9楼:服了……什么名号都会被污名化……
喜欢路神的女生是很多,但大家都是始于颜值,忠于人品和才华,除了极端个别人,也没人脑残,都很理智,OK?】
【楼主[呵呵nm]回复9楼:
这就是承认有脑残了(抠鼻emoji)(抠鼻emoji)(抠鼻emoji)】
【10楼:真羡慕楼主,大脑皮层光滑,没有一丝褶皱,所以才能说出这么有、逻、辑的话。】
【楼主[呵呵nm]回复10楼:
(抱拳emoji)(抱拳emoji)(抱拳emoji)】
【11楼:楼主这反应,还真是配得上楼上的夸奖啊~~~】
【13楼:可是路琛突然消失,是事实。真有人来挖顶梁柱,开的条件绝对不差,甚至给套房,都不是没可能。人的选择,面对钱多钱少,还是不一样的吧。】
【楼主[呵呵nm]回复13楼:
路贪财穷神实锤(抠鼻emoji)(抠鼻emoji)(抠鼻emoji)】
【14楼:楼上回复楼,猥琐男破防泼脏水给校园男神实锤】
【17楼:还“校园男神”呢?神,去哪儿了?】
【20楼:这位要真是转校了,算背叛母校吧?而且,离高考还有一年呢,他到时要是拿不了状元,可不就丢人丢大发了?】
【楼主[呵呵nm]回复20楼:
路凋亡装X翻车预备中(抠鼻emoji)(抠鼻emoji)(抠鼻emoji)】
【22楼:一路看下来,这楼主,不光打字像屎,嘴也真臭,点举报了,慢走不送。】
……
还有人猜,说各大高校,近年来推了不少考前选人的计划,说不定,路神就是被哪个保密的项目,给提前选走了。
甚至,还有人说,之前偶遇过星探给路神递名片,还锲而不舍地跟了路神一条街,所以,路神也可能换了条路,弃学从艺去了。
论坛上乱七八糟的猜测贴一大堆,对路琛的评价,也是毁誉参半,严宁从没去搜索看过,但辛静有时会截图,发过来一些。
关于岑奶奶生病的事,是路琛的隐私家事,严宁谁都没告诉,甚至对好友辛静也是。
但对于辛静而言。
路琛起码也是同过班、说过话的同学,面对认识的人,绝对不是论坛嘴臭那帮人口中那般品格的人,被黑子无端诋毁,辛静也是完全不能忍。
于是经常是,辛静先截图罪证,然后直接开骂,再把图片,还有举报链接,一起转发给严宁。
每当这时,严宁总是先扫一眼截图,默默地点一下举报,然后,就心平气和地,转而和辛静说起别的事。
她太平静。
平静到,就连隔着一条网线的辛静,都察觉出反常。
有那么一天,辛静打来电话,实在忍不住,委婉地问了一句,“宁宁,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严宁认真想了想,回答:
“没有,我假期只上了三门辅导班,物理,化学,和英语,平常的时间,用来完成暑假作业,还有我自己制定的学习计划,还是充足的。”
可严宁没细说的是,这种所谓的“充足”是指——
她现在每天,从早上睁开眼,到晚上,躺回床上前,所有的时间,除了用来满足基本生理需要外,全部,都用于学习。
路琛带来的学习资料,和她本身的学习计划一起,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
即便是在去补习班的路上,她耳机里,都会一直播放英语听力素材。
因为,她太需要,这些时间都被填满,才能不让她去回想,临近放假前,林心慈说起物理补习班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
不去算。
从上回和路琛见面,到如今,究竟又过去了几天……
不去思索描绘。
那些悬浮虚妄的,或好或坏的,各种可能……
严宁就这样,看似平静地,一成不变地,一天天往后过着。
七月中旬。
一个月朗星疏的安静晚上。
严宁照例完成了整整一天的学习,躺在床上,看过依旧没有上线过的L账号后,就到了,她平常休息的时间。
严宁关了手机,仰面躺好,酝酿睡意。
几分钟后。
以往这个点,严宁基本已然入睡。
可今天,严宁却忽然又睁开眼,没什么表情地,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一瞬后,她就坐起,开了小夜灯,打开抽屉,径直拿出本已经放好的手机。
再然后,严宁直接点进了,她这些天从没主动进过的一中论坛。
首页上,这些天被举报了许多次,反而愈发蹬鼻子上脸的[呵呵nm],又赶在半夜人多,审核却延后的时间点,出来造谣诋毁路琛。
严宁抿唇,憋着一股气,用之前,为了点举报,随便注册的账号,点进这人的帖子……
凌晨。
一番你来我往后,严宁最终成功地,让[呵呵nm]主动删除了所有造谣的帖子,还发了一篇,给路琛道歉的声明。
由此,带来的连锁效应,便是后来,论坛所有关于路琛的乌烟瘴气的帖子,都没有了。
历时两三个小时。
严宁再一次关了手机,躺会床上,闭上眼睛。太阳穴,传来一点因为熬夜,而细密的,刺痛感觉。
她拉高夏凉被,紧闭着眼,整个人,蜷缩着,躲在了被窝里。
夜深人静。
她不知第多少次地,殷切祈祷着奇迹的降临。
还是忐忑。
还是不安。
还是不知道,那扇门,何时才会开启。
可除了等待,清理一点屋外的杂草,就是她现在,能做的,唯一的事了……
又过了几天,到七月末。
这一天晚上,严宁临睡前,一如既往地查看了和L的聊天界面,以及动态界面。
在那一条最新动态,忽而刷新出来
时。
严宁有那么一瞬间,太过不可置信,甚至,怀疑自己,又在做梦。
但,她捏捏脸颊,是疼的。
空调凉风吹到胳膊上,是凉的。
梦里没有触觉。
所以,屏幕上,两个多小时前,L写下的——
L:-[奶奶醒过来了,现在状态很好。]
也真的……
是真的!!!!
严宁大脑又空白一瞬,旋即,袭来的是巨大的欣喜,她开心地在床上打滚,甚至有种冲动,想要现在冲去楼顶,和着夜风,大喊大叫上几声。
但现在,她最最想的,就是——
联系路琛。
一两个月没见。
她已经太迫切地,想要在此时此刻,就和路琛说上几句话,听听他的声音。
不过片刻后,在稍微冷静一点,严宁看了眼时间,就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决定明天再说。
毕竟,太晚了,她担心,可能会打扰到路琛和岑奶奶相处,或者影响,他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
只是,她太过兴奋的心情,必须要找个途径释放。
严宁想了想。
最终发了一条,仅路琛可见的动态——
小海盐:-[太好了!]
在好友动态界面,这两个小时之内,恰好没有任何一条来自别人的发布。
于是,来自‘L’和‘小海盐’的两条消息,就这样,挨在一起,成了一问一答的回复。
发完自己的这条,严宁还是困意全无,她来回来去地,把L的新动态又看了好几遍,唇角一直是上扬着的。
手机忽而一震。
屏幕上端,跳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L:-[还没睡?]
严宁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心脏顿时嘭嘭直跳地,紧紧握着手机,点进去,连忙打字。
小海盐:-[没有没有!]
小海盐:-[你呢?怎么这么晚也还没睡?是不困,还是失眠了?岑奶奶现在身体怎么样?你们说上话了吗?还有,我上回见你,感觉你瘦了好多,你照顾岑奶奶的同时,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啊!]
想说想问的话太多,严宁一不小心,就打了大半个屏幕。原本是想先删减一点,但,不想,她手指一抖,就径直碰到了发送键。
消息一发出。
界面顶部,即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严宁索性不再东想西想,捧着手机,带着期待,专注等着路琛的消息。
和上回一样,对于这些问题,路琛是逐一不落地回复的。
L:-[有一点困,但更想等等看,能不能收到你的消息。]
L:-[奶奶是傍晚醒来的,还暂时不能说话,不过人很清醒,我去看奶奶的时候,她状态很好。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L:-[好,我记住了,会好好吃饭,把肉长回来的。]
一条条的消息冒出。
明明在空调房里,严宁却不由生出种,泡在温泉池里的感觉,从心灵到周身,由内到外,都是暖洋洋的。
手机再震。
L:-[我还有一句话,现在,很想跟你说。]
下一条再出现的,是一个右上角带着小红点的语音条。
严宁的心脏,倏地又快跳几分。
她忙拿来耳机,联上手机后,她莫名更有些紧张地,按下了播放键。
夏夜宁静。
那透过电波声音,就仿佛近在耳边的低语。
“你说的对,希望成真,奇迹出现了。”
少年声音略显喑哑,但又虔诚之至。
上回见面,两人分别时的场景,又顷刻浮现。
即便站在现在的时间点,往前回看。
严宁还是忍不住鼻头酸涩,但这一回,却是因为,喜悦和心疼各掺一半。
岑奶奶的身体,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关于联系,严宁和路琛也形成了一种默契,基本就是,路琛发条动态,严宁看到,再去敲他私聊。
虽然不是天天都联系,但,隔三差五地,两人总能互相交流一下近况。
由此,严宁每天查看手机的时间和频率,也相应做了调整,成了——在学习的休息间隙,有事没事地,就看看“L”有没有新动态。
在那些动态里。
严宁见证着,岑奶奶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日子,岑奶奶慢慢能说话、下床、自主进食,岑奶奶又在病房里养了花草,会在阳光灿烂的清早,去楼下晒太阳。
甚至,还有天,在和路琛的对话界面,在严宁说,要路琛帮她带好后,严宁还收到了一条来自岑奶奶的答复语音。
还是岑奶奶那种熟悉慈爱的声音,她说自己很好,要谢谢严宁的关心。
还有,最近和路琛聊天时,他总会顺手,把他最近拍的餐食照片,发给她。
严宁知道,他这是在践行,那条他对她说的,会“好好吃饭,把肉长回来”的承诺。
一切。
都在慢慢变好-
进入八月以来,宛城就一直是艳阳天,太阳晒得什么都是发烫的。
到中旬,天说变就变。
昨天白天,黑压压的雨云,一直聚拢在天空,骤雨终于在晚上下了个透彻。
一大早。
天还是阴沉着。
吃过早饭,林心慈收了碗筷,嘱咐道,“记得把伞拿上,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去补习班,这雨说不定还要下。”
严宁点点头,“好。”
下了楼,到小区门口。
地上有一些还没干透的积水坑。
林心慈先绕了过来,又提醒严宁注意她那边的脚下,严宁认真低头照做。
就在这时。
有一辆黑色轿车,在小区大门外停下。
也不知为什么。
严宁明明已经绕过路上的坑洼,一脚踏上街边的人行道,却又下意识地回头,在车上下来人的一瞬间,看了一眼。
只一眼。
就让严宁愣在了原地。
而后,她六神无主,慌乱地抬手,三四下才扯住林心慈的衣袖,用上全身的气力,才轻颤着低声喊了一声,“妈妈……”
严宁很久没有用这种无助的、不知所措的语气,去喊妈妈了。
林心慈也一怔。
再一转头,就看到——
车边,少年身形已初具轮廓,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修长的双手托底,怀中万分小心地捧着,一个黑色木质相框。
那上面,笑得温婉的人。
正是岑奶奶。
神情落寞的少年,冲这边,略一点头,然后,就捧着照片,一步一步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跟在后面的。
是同样脚步沉重的中年男人,搀着步履蹒跚,用纸巾不停擦拭眼泪的赵爷爷。明明才过了一两个月,赵爷爷却仿佛已经苍老了十几岁。
奇迹。
只短暂地出现了一下。
一瞬间,面对生死,那种巨大的茫然,痛苦,不知所措,甚至夹杂着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恐惧,让严宁身体颤抖,潸然泪下的同时,只会机械地重复:
“妈妈……”
什么别的话,都没能再说出口。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
不是说岑奶奶已经好转了吗?
不是都已经能下床,去楼下逛公园,晒太阳了吗?
为什么,这么突然地,原本活生生的一个人,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呢?
一想到。
从此世界上,岑奶奶再也不在了。
严宁的心,就钝痛到,难以呼吸……
她都已经这样难过。
那,赵爷爷呢,岑奶奶的其他家人、好友呢……
还有。
路琛呢?
……
林心慈见状,心顿时都要揪在一起,强忍住泪水,心疼地把女儿揽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一直安慰道:
“没事的,妈妈在。”
好一阵后,严宁才在妈妈的安抚下,稍微平静了一点。
林心慈帮女儿擦了擦泪水,又整理了下,女儿在自己怀里蹭乱的头发,才疼惜地,轻声说:
“我们去跟岑奶奶,告个别吧。”
严宁眼眶红红,啜泣着,点了点头。
母女俩先回到了301。
严宁去洗了把脸,从卫生间出来,林心慈在阳台上,挂了电话,在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拿来给严宁。
“补习班那儿,妈妈帮你请好假了,爸爸等下就来,我们一起去对面。”
严宁接过水,轻声说了声好。
严向荣很快就来了。一家三口,都换了套黑色的衣服,去了302。
灵堂布置的很简单。
岑奶奶的遗像摆在桌上,前面放置香炉,和几盘贡品,只有四周的白菊花,格外多些,大概也因着岑奶奶生前喜爱花草的缘故。
这会儿,来吊唁的人,并不算太多。
等前面那一对
头发花白的老年夫妇上过香,严家三口,走到灵台旁,逝者家属区。
严向荣沉重地开口:“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林心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阿姨她,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赵爷爷也再落下泪,尽力忍下悲痛,几次试图开口,却仍说不出话来。
赵锐锋接过话:
“家母,是睡梦中走的,很安详。”
大人们在表达哀思。
而严宁。她对面站着的,刚好就是路琛。
可她。
却好像。
一时间丧失了语言的功能,什么都说不出口。
就连视线,也只落在少年黑色西装胸襟前的口袋上,泪水很快又模糊了一切,她连抬起头,去看看他,都做不到。
可能是见到她红肿的眼睛,少年轻轻叹口气,转身,去拿了几张抽纸回来。
视野中,出现一只修长的、熟悉的手。
严宁忍住泪意,抬手,接过路琛递来的纸巾。
物品交接的那一刻。
少年少女的指尖,轻触在一处。
成了,彼此,此刻,在这个潮湿阴冷的阴雨天中,唯一的热量来源。
上香的时候。
严宁学着爸妈的样子,把点燃的香,插进香炉里,而后,退回,双手合十,对着岑奶奶的遗像,鞠躬三次。
她起身时,冉冉升起的一点烟雾,缭绕在照片中的岑奶奶面前。
人。
在面对生死的时候。
能做的。
实在太有限。
可她又想起了,不久前,岑奶奶最后给她发来的那条语音。
岑奶奶说:
“宁宁乖乖,这么多天,谢谢你关心奶奶,也多谢你,一直陪在小琛身边。”
严宁看着照片里的岑奶奶,默默在心里许下了承诺-
奶奶,您放心-
我一定会好好陪着路琛,好好照顾他的。
从302离开前。
严宁又回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再次衣带渐宽、令她心疼至极的清俊少年。
吊唁结束后,严向荣没回材料所。
林心慈摸了摸严宁的头,说,“你爸休了年假,我们去外婆家,住一段时间吧。”
虽然,生老病死,一直是人间常态。
但,严宁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直面亲近的长辈,骤然离世,心态的确需要一些时间调整。
在乡下的这段日子。
严宁的心,慢慢平静。
可是,她心里愈发记挂的,就是——路琛。
从惠泽走得匆忙,严宁唯二带来的,就只有路琛之前送来的那一袋整理好的,沉甸甸的,笔记和卷子,以及,那只放在她书架上的玩偶小熊。
小熊被她放在了床头。
笔记在桌上,每日翻看。
而这两样,她天天目光所及之物,都无一不在提醒着她,去想——
不知道。
路琛现在怎么样。
但,她也清楚,岑奶奶一走,一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她不想,也不好去打扰路琛。
于是,她把“L”的消息和动态,全都设置成了特殊提醒,每天24小时地,把手机带在身边,等待铃声提醒的那一刻。
只是,路琛再也没有一条动态更新。
最近的那一条,一直停留在了,岑奶奶从病房里出来,下楼,去公园晒太阳的那天。
在外婆家只休息了两天。
严宁就转而把精力,全都投入到了,去学路琛送来的那些笔记。
语、数、英、物、化、生,六门全都包括,她之前已经学习了一部分,还有一大半没有看,但也早就发现,其中不少重点标注的,恰好是她的薄弱环节。
严宁已经顾不上去思索,路琛准备这些,究竟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她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继续废寝忘食地,学习笔记上的知识点,记录,做题,再找相关拓展的题目,进一步巩固。
严宁在外婆家,一直住到了开学的前一天。
也刚好是这天,严宁把路琛给的这些笔记全部学完,同时又自己写完了,一本对应的、厚厚的学习笔记。
或许是因为,之前,严宁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吓到了爸妈。
两人一直陪着她,住在乡下,始终没有提要回城里的事。
在回程的这天。
关于生死,爸妈和严宁就像朋友一样,聊了许久。
严向荣最后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这种话,你现在大了,爸爸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但,你要记得,只要珍惜每一天,永远活在当下,不留遗憾,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也没什么可怕的。”
严宁认真点了点头,把这话写在了心里。
林心慈轻轻地,抚摸着严宁的头发,“如果不想回惠泽,爸爸妈妈在旁边的海湖北苑小区,又找了一套房子,离一中也不远,以后上学,如果时间紧,妈妈可以接送你。”
严宁当即坚定摇头,拒绝:
“我没事,我们还是回惠泽去吧!”
可能是看她。
表现得真的和平常没什么分别。
严向荣和林心慈最后还是决定,带严宁回惠泽。
而只有严宁自己知道的是——
她不能被接送。
她有自己的计划。
因为这么短短十几天里,她对心里的那个人。
早就。
思念疯长。
万事万物,都抵挡不住,她心底那个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的念头——
我。
想见他。
我想见,路琛。
第68章 车上
高三开学第一天。
一大早,只开了震动的闹铃,让严宁比以前早醒了快一个小时。
严宁麻利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林心慈还在厨房,看着快要熬好的粥,转头看到严宁,不免有些惊讶: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严宁含糊道,“高三了,新年级,想开个好头。”
餐桌上,已经有蒸好的包子,严宁坐下,边吃边又道,“妈妈,我等下吃完饭,想直接去学校。”
林心慈也没多想,“好。”
她关了火,把盛出来的粥,放在冷水里晾了一会儿,才端出来,放到严宁面前。
“慢点吃,别烫着。”
吃过早饭,严宁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便迎面看到了,对面302紧闭的房门。
那里,仍旧是安静的。
妈妈以前加了岑奶奶的微信,老人家不大会使用电子设备,所以,日常交流并不太多。
而现在,这个账号,由赵爷爷接管。
赵爷爷发来消息说,接下来,他会完成老伴的遗愿,花上几年的时间,去全国各地,旅游看看。
严宁周末的补习课,他可能没办法帮忙上了,但又推荐了两位资深的教课老师,还说,如果问题不好解决的话,也可以给他打电话。
严宁走到楼梯口,又看了一眼对门,而后调整了一下情绪,快步下楼。
到小区里。
以往严宁总能看到,一些同样穿蓝白校服,或者红白校服的身影。而今天,一个也没有。
这还是她第一次,起这么早,出门上学。
朝阳的清辉洒在街道上,还没到早高峰的时间段,马路上车不算多,人行道上的行人,也是寥寥。
严宁一路快走到路口,只要,再走过这段斑马线,就到了一中的校门口。
可是。
严宁只看了一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一中校名牌匾。
然后,她便毫不犹豫地,朝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继续快步行进。
线路是严宁早就查好,印到脑子里的。
258路公交车,很快到站。
车上人不多,还有空座位。严宁上车后,坐在窗边,看着路边的街景,在朝着远离一中的方向,不断快进。
她心中那些期待。
开始不断膨胀——
现在。
她就要。
去见路琛!
这是人生第一次,她如此迫切渴望、到延后一分一秒都难以忍耐地,想要,去见一个人。
等到目的地,下了车,逆着人
流,严宁的脚步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到最后。
她几乎是在跑了。
一路到盛海小区的侧门。
严宁已经累得有些气喘吁吁,但她顾不上匀气,先看了一眼小区门口,在确定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影后,她便立刻转身,去了旁边那个早餐店。
以前聊天的时候,她记得路琛说过,他自己一个人住,早饭,一般是在外面吃的,最常来的,就是这家“王记早点铺”。
时间尚早,这家店也没有开在临街,店面不大,里面人也不多。除去忙里忙外的店家夫妇外,在吃早点的,只有一位老人家,和两个中年人。
严宁买了包子和豆浆。
她去取餐的时候,特意问了店家阿姨一句:
“阿姨,有个住在这个小区,经常来吃早餐的男生,大概这么高……”
她抬手,思索着以往,路琛站在她身旁时的身高,在旁边比划了一下,继续道,“穿和我一样的校服,他今天来买早餐了吗?”
阿姨拿夹子往袋子里装包子,笑着答:
“小姑娘,经常来的学生,有好几个,阿姨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啊?”
严宁想了想,又刚好看到老爷爷脚边的白色小狗,补充道:
“他有时会带一只有点胖胖的橘猫,来遛弯,也会经常投喂流浪猫,抓小猫去绝育。”
“还有什么别的特征吗?比如——
他,帅不帅?”
阿姨麻利地把装好的袋子系好,递给严宁的同时,又眨眨眼,明显是在打趣。
阿姨也音量不小,这一问,让屋里吃早饭的几人,都若有若无地,朝这边,投来好奇的视线。
严宁注意到了。
但稍一顿后,她接了袋子,虽然脸颊微红,却也诚实地点头,声音也如之前一样,丝毫没有刻意放低。
“帅,很帅。”
阿姨眉梢带笑,“啊,你是说小琛吧?他今天还没来过。”
严宁眼睛一亮。
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然后扎了马尾的少女,就拎着袋子,像一只翩然而至的蝴蝶,一溜烟地朝着门外,街道对过跑去。
面朝门口方向的老爷爷,舀起一颗馄饨,边吹凉,边感叹:
“哎呦,年轻啊,真美好。”
旁边,那两个中年人,也是满目笑容,好似又回忆起了,自己的年少时光。
夏末的天。
虽然时间尚早,但阳光已然有了烫人的温度。侧门这边,没什么人经过。
严宁找了一小块有树荫的地方,等在那儿,侧着身,看向小区门口的方向。
一听到脚步声。
她就眼神亮晶晶的,往前走两步,让视线涵盖到小区门里。
发现人不是。
她就又退回去。
就这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像是很长,又很短。
当再一次听到声响时,严宁又满怀期待,往前走。然后,下一刻——
她的视线,就和门里,骑着山地车,刚从旁边拐弯过来的路琛,迎面撞上。
眼看着他。
目光从平淡,转为惊讶,再到惊喜。
然后,清俊的眉目染上一点熟悉的清浅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严宁就觉得。
这一切,全都是值得的。
压下心底那一瞬间涌起的太多、太复杂的其他情绪。
严宁也笑。
然后,她把手上的袋子拎高,将那句,不知在心里,演练修改过多少遍的台词,终于对他说出:
“路琛同学,早上好!我来给你送早餐。”
不远处。
少年霎时眼眸温柔。
路琛把山地车停在一旁,接了严宁带来的早餐。
隔了没多远,路旁有一个空着的公共长椅,躲在影影绰绰的树影下。严宁提议,路琛点头,两人一起走来,在这里落座。
一路无话。
严宁又偷偷看了眼,在她旁边的少年。
他应该比之前要更瘦了一点,面部线条轮廓也更清晰了些,头发,也长长了不少,在他此刻,垂着视线,去拆早餐包装时,额前碎发,遮住了些许眉眼。
人的气质。
有时,很容易,受外形变化影响。
就比如现在。
从路琛的身上,严宁不由感受到了,一点点——颓废风。
下一秒,她拍散了脑海中这个略显消极的词语。
虽然,路琛吃起东西来,慢条斯理,吃相很好,但严宁只又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落在自己的白色鞋尖上。
这里临着小路,此刻没有行人,只是偶尔有车路过,很安静。
严宁脚尖轻晃,尝试着,开了口:
“今天天气真好!”
“嗯,有微风,很凉爽宜人。”旁边,路琛点头,接了话。
见他应声,严宁忙努力再开口:
“我刚才坐车过来时,看到路边上,有一处的桂花树已经开了,金色、白色、橙红色的都有,远远看,真的像花海一样的,很漂亮!”
路琛再点头:“是,桂花很好看。”
严宁鞋尖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一些,继续:
“桂花其实不光好看,也挺好吃的,桂花糖、桂花茶,还有桂花味道的糕点,都不错!”
“嗯,东城雪芳斋有做这些,等放假有空,去尝尝。”
路琛吃掉一个包子,转而,去喝豆浆。
严宁心情不由更放松了一些,她接着继续,漫天地,随口说着。
一旁,路琛一边吃东西,一边适时,给予她一些回应。
从性格而言,严宁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很多时候,即便是和亲近的朋友在一起,话题也多是由别人开启。
但,此时此刻,路琛这样,一直安静、认真在听的模样。
实在,是一个好听众。
反而让严宁慢慢油然而生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等到他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她才堪堪讲完了,乡下邻居小妹妹养的那只,有点像幼年版七斤的小橘猫,上到一人左右高的小树上,就喵喵大叫,下不来的可爱趣事。
这会儿,严宁甚至已经说不清,在她心里,到底是单纯想分享故事,还是,如初衷那般,想活跃气氛,哪一种意愿占比更高了。
严宁今日份的故事,画上句点。
路琛也起身,去把袋子,丢进了街边的垃圾桶。
他回来的时候。
严宁也从长椅上站起来,拎起的书包重量,坠得她手臂一沉。里面装着的,是开学要交的,厚厚一沓的暑期作业。
她语气故作轻松地,摆摆另一只空闲的手:
“好了,送早餐任务完成,那我就走了,拜拜。”
不想。
她手上忽而一轻。
路琛抬手,提起她书包背带,把重量
全都分到了他这边,同时,开口道:
“一起吧。”
这话是陈述句。
严宁的第一反应,是,“那你的山地车怎么办?”
路琛似乎停了一瞬,然后,就才顺势道,“它可以寄放在早餐店前面。”
好吧。
这个问题是解决了。
但是,理智告诉严宁,还有别的许多问题啊——
比如,要是遇到一中的同学怎么办?要是,别人误会她和路琛的关系,怎么办?万一,再给路琛造成麻烦,怎么办?
严宁是知道,路琛每天都是骑车上学,所以,她原本的计划是,来这里,和他见一面后,去学校时,他继续骑车,而她坐公交车。
而现在……
“那些桂花树,没有你,我怕找不到。”
路琛垂着一双墨眸,注视她,语气轻缓,甚至似乎带了些许失落,“真的,不行吗?”
“行的!”
于是那一刻,严宁抛掉一切杂念,什么都没再多想地,就点了头。
毕竟。
那份写在她心里的计划,一共就三项——
去见路琛。
以及,陪着他,和让他开心。
一起上学这一条,好像,是把这三项,一次性地全都涵盖了。
那就,没什么不行的。
就见那一双墨眸又轻弯起来。
路琛把严宁的书包,接走的同时,又从口袋里,拿了一盒清口糖出来。他笑,似乎又回到,以前那种惯常的自由散漫的状态。
“虽然不是桂花味的,要吃一颗吗?”
严宁点点头,伸手,然后,两颗微凉的蓝色糖果,滚落在她的手心。
她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味道,顷刻自舌间散开。
于是,这个夏末秋初的清晨,就也变成了清凉的薄荷味道。
从这条小路出来,左转,十米远的位置,就是反方向的,直达一中的285路公交车站牌。
车来得很快。
但,在车辆进站前,严宁还是把自己的书包要了过来。
原因嘛。
除了,路琛这背着纯黑色单肩包的酷哥,看起来和她这个粉蓝色的书包,真的稍微有一点不搭,和扎眼以外。
还因为。
她理智回笼。
还是觉得,一起上学就算了,但今天返校,这车上,很可能就有一中的学生,所以,还是隐藏一下两人熟识的关系,这样,对他、对她,都好。
果不其然。
一上车,严宁就察觉,车后排有两个女生,中段一个男生,三人都穿着一中的校服,也都调转视线,带了些惊讶、好奇地,去看——
她身后的,路琛。
严宁有一瞬间,就像一只警惕的小兽,下意识地绷紧脊背,想用自己的身形,挡住后面的路琛。
旋即,她才反应过来,因着两人体型悬殊,这个举动,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但她还是转过头去,在和身后那双墨眸,对上视线,且确定对方并没有因着那些目光,而表现出异样后,严宁才放松眉眼,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双墨眸,也染上一丝温柔笑意。
只是,这一点笑,在严宁转回头的那一刹那,就尽数收敛。
路琛抬眸,清冽的眸子里,带着太不容忽视的气场,只淡淡一眼,就让那些打量的目光,全都老实收了回去。
等到再看回眼前人时。
于是,他的眼眸,才不由又跟着柔软下来。
这会儿,已经到了早高峰,车上已经没有座位了,就连供站位使用的吊环,也没剩几个。
车厢中段,刚好有两个相邻的空闲拉环。
严宁穿过拥挤的人群,拉上其中一个,站好,正想用眼神示意一下路琛可以用另一个,路琛就已经自然而然地,拉上了旁边那个。
严宁唇角不由轻轻翘起,一副很满意的模样。
两人一左一右。
又因严宁在左边,左手抬起,路琛在右边,抬着右手,空间又不大,两人分别剩下的那只胳膊,就只差几厘米的距离,就会挨在一起。
余光一扫到,后排两个一中的女生,方才偷瞄路琛之后,现在正有些兴奋地交头接耳。
严宁就默默换了下拉吊环的手,还稍微,往左边挪了一小步。
她想。
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明智。
察觉到女孩的小动作,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外。
路琛的眸色,蓦地一沉。
与此同时,还有人在继续上车,且因为座位和吊环都没了,在见缝插针地找位置。就有个人,站到了路琛的右手边。
而后,下一刻。
虽然并没有被右侧那人挤到,但路琛,还是理所当然、光明正大地,也往左边挪了一点。两人的距离,又恢复成,那种似有若无、只差咫尺就能触碰的状态。
少女没察觉到异样,也没躲开。
少年这才不动声色地,稍显满意。
车上人多,又是封闭的公共空间,实在不适合交谈聊天。
刚好,旁边的路琛,也没说话。严宁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车窗外,她惦记着那几棵桂花树,想要等会指给路琛看。
车停了两站后,人越来越多。
严宁能感觉到,她和路琛之间的距离,一点点地,因为躲避旁边的人,让出空间而缩小。
到最后。
两人,几乎,是真的只隔了她书包地,挨在一起。
严宁稍稍静了静心,倒是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继续紧盯着窗外。
就在面前,终于出现一树漂亮的桂花时。
严宁惊喜地转头,正想喊路琛,说一句“你看!”
突然。
一个急刹——
公交车准备进站,却遇上前方行人抢道。
这让严宁本就不高的声音,顿时,全都淹没在众人的惊呼声中。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侧方向倒,严宁还来不及稳住身形,拉住吊环的手,突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到——
严宁一惊。
下意识地瞬间松手。
她身体愈发失去平衡,正想紧急伸手,去拉一下跟前的座位靠背。
然而。
另一只修长的手,却远比她反应更快地,一揽,一带,让她撞进他怀里的同时,又帮她,很轻易地站稳了身形。
严宁当然记得,她右手边的人,是路琛。
心跳开始加速的同时,也反而,安定下来。
好在,周围人因为急刹车,各有各的狼狈,应该实在顾不上看到她和他这里。
严宁自行站稳之后。
忙侧过头,小小声地,问了句,“撞疼你了吗?”
这么问,是因为,她对她今天书包的分量,有很清晰的认知。刚刚隔着背板,她的后背,都被撞得有一点疼,也不知,他怎么样?
闻言,路琛面上云淡风轻,他俯身弯腰,拉进了一点距离,压低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回答的却是:
“当然——
好疼。”
严宁:……
能这样把“好疼”,快说成跟“不疼”一样的。
大概。
也就他一个了。
她反应了一秒,也明白过来,他这话,当然也是玩笑成分居多。
她抿唇,又张嘴,正想说声对不起。
一声又快又急地——“对不起啊!真对不起!”
是旁边那个,自从上车之后就在打电话的上班族。
男人之前没扶东西,急刹时,左歪右倒地,撞了不少人,一边不知是跟电话里,还是电话外的周围人道歉。
又一边调整了下姿势,一只手,完全霸占了严宁刚才被迫松开的吊环。
严宁再次:……
而旁边少年,眉目舒展,“没关系,我听到了。”
是说听到了她那句没出口的抱歉。
那他。
还真是。很厉害啊。
虽然心里小小地吐槽了一下,但严宁此刻,还是不由有些耳热。
刚才情急之下,路琛揽住她肩膀的手,虽然已然松开,但也没有放下,稍微隔开了一点距离,没实际碰到她,却仍护着她,好似帮她圈定出了一个安全的空间。
这么多人呢。
这不太好。
严宁还是打算自力更生。她往左边,脚步稍挪回去了一点,吊环是没有了,她想去试着扶住的,是拉环上面的栏杆。
她伸手够了一下。
竟然——
没、碰、到?!
虽说,她以往去上补习班的时候,是常坐几路公交车。
但每每上去,车上人都不多,基本是有位置,或者拉环一定是空着的。所以,严宁还真不知道,自己够不到这根杆子。
旁边,还有个人看着呢。
严宁一顿,有点不服气地,试着踮脚,又够了下,这下是勉强抓住了,却后脚跟悬空。
这样不上不下的。
更是尴尬。
她这下索性放弃了,手垂下来,正想转而去抓握面前座位的椅背。
就在这时——
又一次急刹。
严宁一个猝不及防、又下意识本能反应地,抓住了离她最近,最能给她安全感的——路琛。
接连被抢道两次,司机已经忍不了地开窗去骂人。
而在又一阵惊呼声渐止中,严宁才察觉,她完全一手上,一手下地,直接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路琛,就像,把自己,嵌进了他的怀里。
根本。
比刚才更过分。
她脸颊瞬间灼烧,可偏偏,又听到了一声低笑——
“这样,也行。”
他声音,似是对此完全接受。
她一时羞得,头都快要
抬不起来。那句,轻飘飘的,我不是故意的,自己都觉得说服力太低。
可又听到路琛的声音,他说,“还是,你想,再换种方法。”
时间太短。
没等严宁试图分析猜测一下,他指的,是什么方法。
那只抱住他上侧的,她的左手,就被他牵住手腕,从他身上拿下,又轻轻带起。
他的右手,往旁边一挪,轻松握住上方栏杆的同时,让出了吊环。
然后。
她的手,就被安置到了,那个刚刚空出的,还带着一点他残余的体温的拉环上。
那道清冽的声音,又开口:
“像这样,留在我身边。”
似是在解释,又似是带了些不由分说,不由拒绝的意味。
怎么说呢。
明明是夏末初秋的天。
公交车上,还开着充足的冷气。
可在那一刻,严宁还是觉得,从那被拉住的吊环上,像是有一种源源不断的、灼热的温度,顺着她掌心,流到四肢百骸,烫得她,周身都升高了几度。
可她,却也还是,就这样,不躲不避地。
到他身边去了。
公交车终于缓缓进站,而因着方才耽误的这一点时间,窗外桂花树的风景,被错过了一些。
好在,这时,又正好路过一颗开得正盛的银桂,素白色的小花,一簇簇地,坠在枝头。就连空气中,似乎,都飘进了些浅淡的桂花香。
严宁的视线,从吊环上移下,暂时压了下翻涌的情绪,用空的那只手,指了下外面,终于低声地,把那句:
“你看!”
说出了口。
余光中,身旁那人,应声,转了目光,到窗外。
这时,车辆停下,刚好后面有人下车路过,空间又顿时稍变挤了一点。
少年微俯下身。
用身体作挡,再一次,给她圈出一个安全地带。
同时,她肩上一轻,那人不动声色地,帮她托底,分走了大半书包的重量。
也再一次地,在她怔愣间,在她之前的话还没来及说出前,读出了她的所思,给出了他的回应。
压低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
他说:
“我看到了。”
“是我见过,最美的花。”
不知,到底是在说花。
还是,在喻人。
唯一确定的,是她在玻璃窗的反光上,看到了,那一双焦点在她的墨眸。
还有。
她心像小鹿乱撞。
是真的,确确实实的,又有一点,太过心动。
第69章 光
没有明面上的约定。
但,从开学那天起,每天早上早起一小时左右,坐早班公交车,去盛海小区,好像,已经成了严宁新的日常习惯。
而与之对应的。
是每次,她刚到那里,路琛也就会出现。有时,是他恰好从小区门口出来,有时,是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待。
严宁会在阿姨这边先买了早餐,再过去。
路琛吃早点。
她就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昨天一天发生的琐碎小事。
她讲过了天上的一片棉花云,路上遇到的小狗,被同学分享,吃到的好吃的零食,等等……
路琛口袋里的清口糖,换成了桂花味。
他没再骑车。
早饭过后,两个人会一起坐258路公交车上学。而且,因为走得时间早,车上,再没有开学那天,那样拥堵的状态,基本都是有空座的。
下车的地方,距离一中校门不远。
于是,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混入人群中,隔了一小步的距离,朝同一个方向走,也就没有那么显眼了。
就这样,开学周很快过完。
高三第二周。
周四周五,一中要照例对这新一届的高三生,举行一次摸底考试,完全按照高考模式来。
说是给大家练练手,但其实,更像是这一年艰苦奋斗的号角吹响。
为了渲染气氛,除了每班召开动员大会外,近来的广播,也新开设了一个“拼搏吧!我的高三生活!”的专栏,接收学生投稿,也会洒一些鸡汤。
严宁和同届的高三生,名义上已经自动退出广播站,但因着还有一些交接工作,还是有时会去部门看看。
那天,在广播站,严宁见到相熟的高二学妹时,学妹就苦唧唧地吐槽说,为了高三专栏,她筛稿筛得头晕眼花的,符合学校老师要求,正能量的、激励人心、能播的实在不算多,尽是些整花活的。
也因着要考试。
这两天,早上,严宁没再去找路琛。
这事,两人周三已经说好。
而,最后见面那天,在上公交车前,严宁对路琛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那句酝酿已久的:
“明天考试,你加油!我也加油!”
她说这话时,握紧拳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眼里满是坚定的认真。
上学期期末考和事后补考,路琛都没有参加,所以,就和当初,严宁因晕倒缺考的情况类似——
路琛没有成绩。
分班时,他从重点班掉出,到了普通班。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起起落落,本就正常。
可一变成路琛。
这样,或许百年难遇,进校即是状元,并一路一骑绝尘、稳居榜首的天才而言。
无疑。
宛如天神坠落。
再加上,路琛之前消失的那一个月,其他人都不知道原因,周边,难免又开始生出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
虽然路琛本人,对这些,明显不甚在意。
但严宁还是有私心。
这些天,她和他的相处,好似恢复到了以往一样,但在内心深处,她却也能感受到——
亲人的离世。
在他的心底,仍是一道巨大的伤口,不知何时、或者到底会不会痊愈。
这样,对他状态的影响,也还是很大。
所以,她不是希望,他再所谓的一战封“神”。
而是希望,他即便跌进泥潭,也能重新站起,也能看到岸边,有许多为他加油呐喊的人。
其中,当然,也包括一个她。
阳光透过树影斑驳洒下。
那个清晨。
路琛在那里,在片刻侧耳认真倾听后,一双墨眸轻弯,笑着,看过来,也同样认真地回了句:
“好,我记住了。”
周四。
摸底考试第一天。
上午第一场,要考的是语文。
一大早,虽然不用去找路琛,但为了不让妈妈察觉出异样,严宁还是一如既往地早起,来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还空无一人。
她开了窗,坐在位置上,开始专注地,两耳不闻窗外事,看起语文知识点总结笔记。
慢慢地,教室里人开始变多起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同桌女生轻拍了下严宁的胳膊,提醒道:
“该去考试了。”
严宁这才从学习的海洋里醒神,点点头,把笔记装回书包,放到柜子里,而后,她拿着水杯,和考试用具,去了考场。
一如之前传言的那样,摸底考试,题目是有相当有难度的。
开考之后,严宁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应对。
不过,语文也算她的强项,写起来还算顺手。
她就这么一路,低着头,聚精会神地,一直到作文构思完成,题目也已经决定好。
窗外。
忽然一道高.亢刺耳的鸟叫,划破寂静。
教室里,有几个学生闻声抬头,迷茫地、好奇地,往外面看了一瞬后,又在监考老师的眼神提醒下,纷纷低下头去,继续奋笔疾书。
严宁是又写完了几行字,完成了开头,才感觉到,脖子有发酸。
她停了下笔,抬眼,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在心中计算好剩余时间分配的同时,她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
而后,严宁本正打算收回视线。
在即将低头的那一刻。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地,她又偏偏侧头,朝着外面,瞥了一眼。
严宁就坐在三楼教室窗边的座位上。
也就是这一眼。
让她在那天上午,耀眼的阳光之
下,看到了稍远处,那个走在路上,孤单的,影子被拉长的身影。
严宁霎时紧紧攥住手中笔杆。
心脏。
甚至顿时像是被挖空去了一大块。
脑子太过混乱。
好一会儿,严宁才在监考老师敲桌提醒下,从那几秒钟的怔愣中,缓过神来。
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可严宁知道,方才的画面,并不是她的错觉——
那个人。
是,路琛。
敲桌的轻响,再次传来。
有那么一瞬间,严宁是有一种冲动,想要直接起身,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出去,奔向他。
但下一刻。
理智又告诉她。
现在是在学校里,太过冒失冲动的举动,不仅可能于事无补,甚至会起到反作用……
白皙的脸庞上,一双杏眼中闪过太多复杂的情绪。
监考老师见状,正想要抬手,拍拍她肩膀,询问是否身体不适。
严宁终于骤然收回目光。
她跟老师小声说了句抱歉,然后,就像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再度提满精神,投入到考试中去。
交卷铃打响。
卷子从后往前,刚一被收走。
严宁就亟不可待地,拿着考试文具,从教学楼三楼下来,沿着梧桐路,一路小跑,到了多媒体楼下。
终于到了地方,严宁有些气喘吁吁地停下。
此刻,她站停的位置,就是那时,她看到路琛的所在。
可,当然——
他现在,已经不在这儿。
严宁四下看着,心里焦急又飞快地在思索,路琛最可能从这里去到了哪里。
多媒体楼安排的都是文科考场,现下考试结束,到了午饭时间,大批量的学生们,从楼上下来,说说笑笑,边走边聊地,朝着食堂的方向去。
严宁在树下,和人群隔着一点距离,耳中却还是不由传来旁边几人的对话——
女生一:“你们听说了吗?路神竟然提前了一个小时交卷,我看他作文都没写吧,这也太狂了一点?”
女生二:“不是一小时,四十分钟吧。我在隔壁的隔壁,看到他从门口路过来着。谁知道大佬怎么想的,可能第一当腻了,想拱手让人吧。”
女生一又道:“不过,去年期末,沈云来考第一,成绩也很高啊。这万年第二,一朝上位,说不定就势不可挡了。”
女生二摆摆手:“但沈四眼仔,一点都不帅啊!我还是希望年级第一是路神,啊,这种超级无敌大帅哥,又有不败神话,拿出去讲,多有面子哇!”
一男生正好路过,大概是和这两个在等人的女生认识,挤眉弄眼地插话:
“这大概,就是有人是怕自己的‘神’名不再,所以故意先缴械,下了战场吧。”
旁边跟着的另一男生大笑着接话:“哈哈!那是不是得给他起个新外号,比如——‘路逃兵王’!”
霎时间。
原本心思就乱的严宁,狠狠用力攥紧了文具袋的一角。
“你们!——”
在那两个女生回应前,甚至也在严宁自己意识到之前,她就已经紧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地,对那方才调侃路琛的男生大喊了一句。
那俩男生一愣,有些莫名地侧头来看。
周围也有不少视线转来。
但跟在后面的“道歉”两个字即将出口。
严宁的注意力,就又被那几人身后,另两个同行女生的话拉走:
“……奶奶去世那篇阅读理解,也太好哭了。”
“是啊是啊!作者的文笔也太强了,我一看到,就忍不住也想我外婆了……”
于是周围所有人的话,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严宁一时脱力,文具袋掉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响。
可她世界像是被真空罩隔起。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注意不了。
这一刹那,她唯一真切的感受,就只剩下——心疼,到无以复加。
为什么?
偏偏在这种时刻,又让路琛遇到这样的事?就仿佛在人透骨血流的伤口上,又撒上一层厚厚的、惨白的食盐。
太担心他。
太想见他。
这校园明明平常并不算太大,可在这一刻,却像是无边无际到,让严宁连该去往哪个方向都不清楚……
隔了一小会儿。
一个有双圆圆眼睛的女孩,走了过来,帮严宁捡起掉在地上的文具袋,递还给她,还很好心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声音复苏。
周围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校园广播开始的例行音乐。
严宁的脑海中,一瞬间,想到了另一双圆圆的大眼。
她匆匆地道了谢,又摇摇头。
旋即,就如溺水之人,找到一根向上攀爬的绳索一般。
严宁敛眸,一刻没停,毫不耽搁地,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路琛坐在石椅上。
这里是一中礼堂后面,一片僻静的小竹林。
正午时分,阳光炙热,连风都是烫的,可竹林中,却是一片潮湿阴凉。
路琛一早从考场出来,漫无目的地,绕着校园走了一圈。最后,他来了这里,垂下视线,对着润湿疏松的黑色土壤,发呆。
他心情,说不上太糟糕。
只是。
像被一片没有光源的黑夜笼罩,黑洞洞的,无声无息。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
他耳边飘过的,那一些破碎、零散的词语,却因为最后那三个字,如同倒放般,开始变得真切,飞速拼凑成了完整的话:
“你永远坚不可摧,不可战胜!”
“来自——高三理(1)班小海盐,投稿。”
竹林风静。
路琛怔住一瞬。旋即,明白过来。
他后仰,靠住椅背,又仰头,直视着竹林之外的蓝天白云,唇角扬起,不由轻笑了声。
片刻后,他又抬手,覆盖住对明暗光线变化,轻微不适的眼眸。
他想起。
高一开学典礼,他少年轻狂,意气风发之时,曾站在台上,面对所有人,朝向这个世界,宣告:
能打败我的,只有我自己。
而现在。
有个女孩,带着光,跳进他的世界。
对他大声说:
你永远坚不可摧,不可战胜——
她信他。
不会被自己打败。
少年终于忍住眼底的潮热,半晌,才放下手来。
他视线转向一旁。
可供两三人落座的长椅上,还放着,一块他去超市随便拿的三明治,和一瓶,柠檬味的海盐气泡水。
虽然没有什么进食的欲望,但路琛一早就决定,要吃掉这些东西。
不光因为,奶奶之前常说的,“要好好吃饭。”
近来,更多
了一条——
因为,“小海盐”曾经对他说:-[要照顾好你自己啊!]
他不想。
让这位关心他的小朋友。
再多担心。
哪怕只有一点点-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又是一个周一。
天刚蒙蒙亮,甚至早起一小时的闹钟都还没响,严宁就忽然睁开眼,清醒一小会儿后,她便很麻利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
从卧室出来。林心慈做好的早饭,才刚端上餐桌。
对于严宁现在越起越早的事,林心慈有点担心,嘱咐了一句:
“要是困,明天就多睡一会儿。”
严宁摇摇头,往嘴里赛煎饺,“我不困。”
而她不困的原因。
当然,不会是归功于,从昨晚到现在,根本不充足的睡眠。
而是因为——
她太想。
快一点,见到路琛了。
考试结束后的这个周末,在勉强写完作业后,严宁捧着手机,几乎,就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在和“L”的对话界面。
她打在未发送的,编辑框里的大段字,删了又删。到最后,发出去的,却只有一条简短的:
小海盐:-[敲敲!我明天还去给你送早餐,好吗?]
言语有时太苍白。
她尽力让自己的言语活泼一点,只想去陪着他,哪怕,能给他带去一丝一毫的欢喜,都好。
不到一分钟,路琛回复——
L:-[小猫开门.gif]
L:-[当然很好。]
于是,严宁今天从家里出来,坐上了更加空闲的285路公交车,道路空旷,这辆车,也带着她,比以往更快更早地,到达了目的地。
长椅上还没人。
严宁照例去阿姨那儿买了早餐,不过,因为担心放凉,她只付了钱,跟已经认识她了的阿姨说好,过一会儿再来拿。
严宁先去坐到了长椅上,脚尖轻晃,有一些止不住的雀跃。
只是,四周安静,温婉柔和的清晨阳光,晒得人发懒。
又因为昨天晚上,严宁一直在反复想,今天见到路琛,要和他说些什么话题,所以到了凌晨还没睡着。
没一会儿。
困倦,也就找上了她。
在充满期待的等待中。
严宁不知不觉地,慢慢闭上了眼睛,头往旁边一栽,睡了过去。
路琛从小区出来,视线一转,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沐浴在晨光中的少女。
圣洁、美好到。
他匮乏的语言,根本找不到词语来形容。
于是,阴霾不再。他的心,顿时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怎么可能。
不为见到她而高兴?
三个月前,他才刚将藏着隐晦心事的生日礼物,送给她。
而她能否知晓。
就像,薛定谔盒子里的那只猫。
即便如此,那些天,一想到她,他的心里,就涨满充盈着轻飘飘的期待、喜悦、美好……
就连旁边的金子硕都忍不住道:
“路哥,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感觉你这两天,嘴角就没下来过。”
那时,是一个课间。
路琛正坐在窗边的座位上,视线不自觉地投向外面栏杆处,那个严宁来找辛静时,常站的位置。
他期待着,她的出现。
唇角,的确又是上扬着的。
是么。
原来这么明显。
他如此轻易地就被别人看透了。
根本不像平常的他,可他却也甘之如饴地,丝毫,提不起想要隐藏的打算。
于是,路琛转了下笔,继续心情很好地,也不否认,“你猜。”
那是一段,太短暂、又太幸福的时光。
再然后。
奶奶病发,慢慢好转,再骤然离世。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原来,从天堂到地狱,只需要短短一瞬间。
灵堂上。
和严宁见完最后一面后。
路琛的日子,好像很忙,又好像空得,完全没有活着的实感。
赵锐锋毕竟身上的担子太重。即便怎么努力协调,赵锐锋也还是一周有大半时间,都得回事务所。
于是,路琛陪着爷爷,给奶奶选了墓地,守夜,整理家里奶奶的遗物,办各种手续……
一直到尘埃落定。
奶奶住进了离家不算太远的墓地里,爷爷为完成奶奶在病重时,说的一句,“等病好了,想去各地再走走看看”的遗愿,踏上了旅途。
赵锐锋和路瑶,分别都说,希望路琛搬去和他们生活。
这也就意味着,要他放弃在宛城的一切。
所以,路琛都拒绝了。
最后,只有路琛一人,又回到了盛海,这间路瑶和赵锐锋当初结婚时的婚房,也是三人,曾经的小家。
当时,他初三时从惠泽搬来这里,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想打扰爷爷奶奶休息。
次要的一条,是他在地下停车场,捡到了七斤,这只落单的,只会哈人,不会跑,生存能力不太好的小猫。
他想养它。
他把它带回去,给了它一个家。
而现在回来。
却是因为。
已经没有别的地方,有人在等他了。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回忆袭来。
路琛总会想起,他从小到大,和奶奶相处的点点滴滴。
然后想着想着,到高中阶段,那些周末,关于302房间里的记忆,就不由多了个,长了一双漂亮杏眼,唇边有小梨涡的女孩。
她叫严宁。
奶奶总夸她,说,宁宁很乖巧,安静,很招人喜欢。
可他却知道,她也有不那么乖,不安静的一面。而更多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是——
他也。
很喜欢她。
八月,在灵堂最后见面那一天,严宁那双哭红了的杏眼,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路琛心底。
他真的。
不愿让她哭的。
而在那之后,对面301的门,再也没有开启过。
路琛大概能猜到,突然经历变故,严宁的父母可能是带着她,去她曾经常去的外婆那里散心。
路琛没有再更新动态,也没有直接联系严宁。
即便再成熟。
他到底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人生第一次,面对至亲的离世,他不确定自己状态到底如何,更不想,再把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带给喜欢的女孩。
夜,静得死寂。
在那一个又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路琛感觉自己,像成了一个巨大的空壳。某些负面的、阴暗的念头,不由如同鬼魅般,攀爬缠绕上来——
会不会。
再也见不到她了?
会不会。
即便见面,但没有了周末的交集,从此,两人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同学。
只偶尔见一面,打一个招呼。
然后。
等到高中一毕业。
她就像是,那只她喜欢的,动画电影里的小海豚,欢腾转身,跃入无边的海洋。
而他。
就成了海边的一块枯石。
再也不能,见到她的身影……
但这一切,在黑暗里滋养的妄念,多日来郁结的心情。
都在开学那天。
她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唇边漾着笑,叫他——“路琛同学”的那一刻。
消散。
在了那一抹晨光里。
一如现在这样。
一见到长椅上的少女,他所有的烦忧都被抛却。
路琛嘴角轻弯,快步走过去,也把脚步刻意放轻,赶在严宁头又往下栽,要把自己惊醒之前,他抬手,轻柔地接住了她的额头。
严宁迷迷糊糊地,感觉触碰到了温热的、舒服的东西,下意识地,晃晃脑袋,轻轻蹭了下。
就像。
一只太过漂亮可爱的小猫。
值得用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形容,去描绘。
少年眉目舒展,落座在少女身边。
他小心翼翼,温柔至极地,引着她,让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继续安睡——
作者有话说:抱歉久等,近来一直身体不适所以没什么时间写文,但这篇文我一定会完成的,接下来更新频率会是写完就
发,请再给我一些些时间,万万分感恩追文的大家,鞠躬致谢[比心]
第70章 宁宁
严宁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正坐在教室里背英语单词,这本来该是一个很寻常的早读,但,门口忽然有影子晃动。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就见——
一个包子、一根油条、还有一杯豆浆,长得都跟人差不多大小,蹦蹦跳跳地,向她走来。
她刚想摆摆手,说谢谢,不用,我吃过早饭了。
它们却高高兴兴地,先冲她喊:
“快醒醒!你要迟到了啦——”
严宁猛然惊醒。
她刚一抬头,就察觉到了不对。
不光,是因为,她一眼就看到了旁边的路琛。
还因着,她脸颊上还残留的些许温热、坚实的感触,以及,她一起身的动作,稍带动腿部,就触碰到身旁另一人。
这些,都无疑不在说明一件事——
所以。
刚刚。
她是靠着他的肩膀,睡了半天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
怎么开始的?
难道她睡着后,梦游了?而且她竟然会有这么大胆、这么主动的吗?
又或者。
是他,动的手……
严宁眸光闪动,还在这边脑内疯狂思索分析。另一边,路琛却若无其事地,轻晃了下手腕,黑眸看向她,笑了笑:
“早上好。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那只刚跟她打过招呼的手,往后稍微退了一点,坦然地,引着她的目光,再看向他的肩膀:
“可以借给你继续用。”
方才她到底睡在哪儿。
板上钉钉。
严宁的脸,蹭地一下红了。
她吞了下口水,悄悄把腿往后移了一点,试图隐藏罪证,又赶紧摇头,“不,不用了。”
“那好,”
路琛笑笑,“去学校吗?”
严宁这才忽而反应过来,现在是何时何地。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担心马上就要迟到,她连忙从长椅上站起,“啊,对不起对不起,是已经很晚了吗?我们快走吧!”
谁知,路琛又笑。
“别急,不晚,不会迟到。”
他边说,还同时抬手,很是自然地,帮严宁轻轻整理了下,她因为匆忙背起,而扭转的书包背带。
严宁注意到了,但她来不及给出反应,注意力就转到另一件事上:
“啊!对了!还有早餐怎么办?”
路琛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一眼,被他整理好的背带,眼底愉悦,给出解决方案:
“我带到学校去吃。”
路琛去阿姨那里,拿早点。
严宁等在路旁,心算时间,的确,虽然有点晚了,但只要路上不耽误时间,准点到校,不迟到,还是没问题的。
严宁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
“走吧——”
她抬头稍慢了一点,正要应声。却见向她走来的少年,唇角一勾,脸上是一点藏不住,也没打算藏的笑意,说出了后半句的:
“小海盐同学。”
严宁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他听到了。
考试那天,她一路狂奔跑到了广播室,趁着放音乐的间隙,和播音的学妹说,希望能往当天的高三专栏里,投一份稿。
稿子本来就不够用,学妹当然欣然接受。
但毕竟,广播是面向全体师生的,严宁既希望,路琛能听到,能明白她的意思,也不能做得太过显眼。
她一路上都在想,到底该说些什么,那一刻,终于决定。
没有丝毫犹豫地写完那句话后,严宁却在署名时,停顿了一下。
因为她原本没有多想地,就写了自己的名字,但被旁边的学妹提醒,再粗略地扫了一眼,专栏那些投稿,署名五花八门,主打一个能猜出真名就算我输。
时间紧迫,严宁脑子又乱,略一思索后,就动笔写下了——
“高三理(1)班,小海盐。”
写完出门的路上,严宁其实就有些许后悔,“小海盐”,她网络账号昵称,好像是,太隐晦了一点。
毕竟一般人加了好友之后,都会顺手改了备注。
她改后的这个昵称,路琛或许根本没看到。
还有,路琛也可能根本听不到。或者,即便他听到了,也不会知道,这是她,想对他,说的话。
只是那时,后悔也晚了。
而现在。
路琛却说,他听到了。
这也分明在说,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严宁内心是很高兴的。
可是在高兴的同时,又不免浮上一些些羞涩。
可是,原来,他早就已经注意到了,她的新昵称。再想到昵称背后暗藏的那些少女心事,她的心里,不由泛起些涟漪……
又在严宁晚应声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
路琛微微弯腰,歪头,看她,又笑:
“又或者,NNNNNN同学。”
这下,顾不得再多想什么。
严宁一时傻了。
NNNNNN,就是暑假,严宁在一中论坛,随便注册的那一个账号。
这账号,她除了用来点举报造谣的帖子外,也就有天晚上,和那个[呵呵nm]对峙,说已经取证了对方造谣路琛的行为,要求对方删帖、道歉,否则,就会报警,并向法院起诉。
那会儿是半夜,没办法真的咨询律师,她的取证,是按照网络教程做的,法条,是网上搜的,虽然唬住了[呵呵nm],且那人也删帖道歉了。
但,其实严宁也知道,真报警起诉,她是没办法的,毕竟名誉权的起诉主体是本人。
这一点。
路琛必然也知晓,他的目标专业是法学,而且,在对门,那几本厚厚的法律相关书籍,她不止一次,见路琛写完作业无事,去翻读过。
她狐假虎威地去吓唬了人,竟然,还被老虎本人得知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
后知后觉地,严宁心头涌上那么一点羞耻,下意识地,垂了一点目光,想避开他的视线。
不想。
路琛又俯身,追上来。
“当然,我知道的,还很多呢,Ningning。”
感觉他又在故意逗人,严宁有点不服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这个昵称我已经不用了!”
“这样啊,”
路琛仍笑着看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可是,真可惜了,毕竟这么好听……那,以后,我能这么称呼你吗?”
少年话锋忽而一转,望向眼前的少女,收敛散漫笑意,神情专注,语气又太过认真。
严宁怔了下。
她原本鼓了一点气,想看看他又说出什么逗人的话,好反驳回去。而现在,一明白过来路琛的意思,她脸颊,就控制不住地染上些许热度。
宁宁。
他是有这么叫过她的。
在高一的初夏,人山人海的游乐园,路琛穿着小熊玩偶服,跳完舞后,走向她,他隔着厚重的头套,把藏着生日礼物的气球,系在她手腕上那一刻,他气息微喘,带着笑意的声音,对她说:
“生日快乐,宁宁。”
但也只此一次。
而现在,路琛这么郑重地提及,就仿佛,称呼的变化,便象征着,两人本就亲近的关系,再更近一步……
一如现在。
在严宁最终微微脸红地,轻轻点头,表示同意后。
路琛起身,抬步,往前走了一点,让近在咫尺的距离,又缩短了些许。
严宁心脏嘭嘭直跳,脑海开始空白,期待,又很紧张地,以为他又要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时。
路琛薄唇轻扬,声音落在她的耳畔:
“走吧,一起去上学了,宁宁。”
他尾音轻缓,墨眸垂下,眸光动人专注,故意把那最后两个字,念得缱绻,带了些自知的撩人。
而严宁此刻终于注意到的,却是完全只是另外一个重点——
哦对!
要上学!
再不走就真的要迟到了!!
严宁霎时挥散脑袋里的粉红泡泡,她扫了一眼腕上手表的时间后,立刻做出决断,神情严肃地,对路琛道:
“走,可能是来不及了,我们跑着去吧!”
这下轮到路琛微怔住,旋即,他失笑,“明白。”
严宁已经迫不及待地先跑出了一步,马尾辫轻巧地划出一道弧线,她扭头,步伐未停,但也忍不住催促道:
“路琛!你快跟上呀!”
她书包上,那只蓝白色的小海豚,随着主人的动作轻晃,折射出微弱、但却无比耀眼的光芒。
于是,枯石被注入魔法,有了逃离岸边的能力。
这毕竟是个童话世界。
那就应该,发生
什么都不奇怪。
路琛压住心底汹涌,一手握住单肩包的背带,做好奔跑的准备,而后,面上阳光乖巧,应声:“来了。”
一路紧赶慢赶。
等到严宁和路琛从258路公交车上下来时,不远处,还能看到几个同样穿一中校服,也朝着一中方向走的学生。
大家只是走路,但没跑,就说明还没有晚得太离谱。
严宁还是又看了一眼时间,再次确认这一点后,才松了一口气。
基于这些天的默契。
下车后,严宁在前,路琛在后,两个一前一后地,稍微隔了一些距离,沿着路边,往学校走。
走了没几步。
严宁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
“宁宁。”
是路琛。
这会儿没那么着急了,听他这样一喊她,她后知后觉地,又有些耳热。
“嗯?”
严宁应了声,正好,周围也没别的一中学生,她想回头去看。
却又听到一句,温柔的:
“不用停,不用看我,我跟着你走。”
路琛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溪流,有着透底地清澈。
可此刻,一时看不到他的面容,严宁又不由泛起些担心,即便如此,她却也很听他话,尊重他想法地,没有转回头去。
两人间距的距离,维持不变,也一同继续朝前走。
而身后,路琛的话,也一字一句地,落入到严宁的耳中。
他说:
“不用太担心我。”
“我,现在,虽然说不上完全没事,但已经慢慢在好。饭,我有好好在吃,觉,也在好好地睡,上课学习,偶尔会分神,不过也没有太大影响。”
“手机,我一直随身带着,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状态,想联系我,随时随地,它一直24小时地,为你待命。”
“所以——”
来自后面的声音,稍停顿了下。
仿佛在等待审判一般,严宁抿住唇,心,都不由在一瞬间提起。
就听,路琛继续道:
“明天开始,不要再帮我送早餐了。不然,我也会担心。”
不知,是因他言语中太温柔妥帖,还是因为,大概,从明天起,就又要时常不能见他的现实。
严宁的眼眶中,倏尔泛起点点温热酸涩。
她其实也是清楚的,日渐繁重的高三生活,高考的巨大压力,再加上被家人发现的可能,这些都意味着——
她每天早上,像这样来找路琛,还能一起上学的日子,不会太长久。
但就像,做了一场美梦。
严宁也没有,想要很快醒来的打算。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她正好走到路口。
斑马线对面,亮起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严宁在远离人群的角落停下。
身后。
路琛又轻声道:
“如果,你要是还不放心,我一日三餐,每天都到你们班门口,点卯报到,让你看到我没事,好不好?”
严宁乱糟糟的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对应的画面。
路琛像NPC一样,每天定时定点地,刷新在她班级门口……
这场景,她是觉得——有点,可爱。
但,其他人目睹,大概只会诧异,并不知再会传出什么流言来。
不过。
是了。
毕竟还在一个学校。
只要想,她和他,还终归是能见到的。
严宁心情轻松了一点,鼻头的酸涩,顿时缓解不少。
与此同时,对面绿灯亮起。
周遭,行人步履匆匆,面朝着对过的方向。
严宁抓住这一刻,转头,去看身后那人。
她本以为。
他最后那句话,只是在玩笑。
可,她回过头后,看到的,却是少年垂眸看她,无比认真的神色。
心像是被什么愈发柔软的东西,好好包裹。
严宁捏了下书包背带,摇摇头,在晨光熹微中,和那个眉目温柔的少年,四目交接。
“不用每天。”
她杏眼轻弯,也尤其认真道,“偶尔,就好。”-
摸底考的光荣榜,是在周一课间操时,张贴在高三楼前告示栏里的。
下操后。
严宁和同班的几个女生,一起从操场往教学楼走,老远就看到,告示栏前,围着一堆人。
几个女孩子也一起去了。但人太多,她们只在外围看了一眼。
严宁心情很是忐忑。
但在她目光,接触到文科榜单的那一刻,终于看到——
她再熟悉不过的,黑眸黑发,神情浅淡,却又帅得极具攻击性的那一张脸,仍旧不可战胜地,站在第一排第一个的位置。
路琛,是第一!!!
这个认知,让严宁的心情,就像是放了烟花般,一瞬间被点燃。
想起他这些天以来的不易。
她甚至简直,快要落下泪来。
旁边的侯珊珊,转头过来晃着严宁的手腕,激动道:“第一啊!”
严宁回握住她的手,同样激动无比,重复,“是啊!是第一啊!”
春兰探头看来,笑意盈盈的:
“恭喜恭喜!”
曹莉也冲严宁眨眨眼:“宁宁啊,你也太厉害了!我以后可就要抱紧你的大腿了!”
严宁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些许不对,她在朋友们叽叽喳喳的恭喜声中,往另一个告示栏上一看——
就见。
阳光灿烂,告示栏的玻璃,反射着如同宝石般的微光。
短发、杏眼,穿着一中蓝白校服,有一点不苟言笑的女孩,同样站在第一排、第一个的位置。
那正是,严宁那张,在入学时候拍摄的照片。
一时间的微怔过后,严宁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也。
是第一啊!!!
身边的朋友们的祝贺还在继续,而严宁自己,也太明白这一学习之路上的艰难险阻。
但此刻,比起再次萌发出,想要落泪的冲动,严宁更感受到了,一种十分切实的开心,因为有另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即便兜兜转转。
但她也终于走到了,和路琛并肩的位置啊……
对于高三第一次考试,严宁便考到了全校第一这件事,林心慈得知消息后,别提有多高兴了。
当天中午,林心慈就做了一大桌子菜,把在材料所的严向荣也叫来,一家三口聚在一起,为严宁庆祝,席间,还给外婆、奶奶她们打电话报了喜。
看样子,如果不是因为严宁还要上学,林心慈甚至想要大摆一场宴席。
朋友们也很为严宁高兴。
下午上课前,辛静还特意跑到理1班,拉着严宁,用词一点不重复地,“以我家宁宁就是最棒的”为主题,夸了严宁大半天。
严宁有点脸红。
尤其是在,快要上课前,两人道别后,她目送辛静离开时,却意外看到了,隔了没几步,另一个单手搭在栏杆上,盈着笑,看过来的熟悉清俊面庞。
严宁脸红的程度,登时,就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
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辛静也看到了那人,打了声招呼:
“巧啊,路神。”
路琛笑,“不算巧,”
他边说,边挪了目光,转向一旁的严宁,四目交接,他轻颔首,似是在礼貌问好,却也又将后半句在这时加上:
“我特意来的。”
严宁心里泛起点点涟漪,能猜到,他的这份“特意”,大概,也和她有关。
和路琛聊天的那个男生,现在和严宁同班,也和辛静认识,人挺和善,适时补充上了句:
“我和路神在说篮球社聚餐的事。”
又聊了没两句,预备铃刚好打响。
走廊上的学生们陆陆续续都回了班,辛静、路琛也都往楼梯走。
而在严宁即将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她转头,朝着稍远处望去,与此同时,楼梯口处,路琛也回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
她笑。
他也笑。
彼此心照不宣地,在为这次见面,为对方取得的成绩,而感到真心的高兴。
那天晚上,严宁回到家,在深夜临睡前,她躺在床上,查看手机时,发现,路琛更新了一条动态。
她连忙坐起,点开去看。
最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
树影斑驳,阳光正好。
那两个装裱着文、理两科光荣榜的告示栏,在画面两边,一左一右,没有任何被遮挡地,平分着秋色,也都同样熠熠生辉。
告示栏正对着一楼老师们的值班室,也不知路琛是何时,是怎么避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不停巡逻的老师,拍下这一幕的。
下面还有配文:
L:-[最棒的开始。]
他这条动态是公开
的,发布的时间,也就是晚上刚放学那会儿。现在下面一连串的,跟了得有几十条评论,大家都在为他庆贺。
安静的夜里。
严宁此刻心神激荡着。她有好几次,忍不住,想要隐藏在众人之中,去按一下点赞键。
可是,最后,她还是轻呼出口气,压下了这种心情,没有这样做。
严宁转而,去截图,并保存了这张图片。
不必急于一时。
因为,她知道——
这是。
她和他。
最棒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