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了努嘴,丁氏正要回嘴,见郁当家气怒的嘴角,不知怎的又有些心虚,端着菜不敢看郁当家的脸,往桌上一摆,说了句“吃饭了”
正灰溜溜的踏出房门,她又转头朝谢荣几个喊了句“傻站着干啥,还不过来搭把手?真是的,什么事都要我操心……”絮絮叨叨的,丁氏又一头钻进了灶房。
“哦,那爹我们去摆菜了”
郁当家摆摆手“去吧,我去书房叫你祖父他们”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待饭毕,郁老祖又带着郁言、郁桂舟、狄掌柜去了书房喝茶,闲谈间,狄掌柜突然记起了一事,看着郁桂舟问道“小兄弟是否认识白家的人?”
“白家?”郁桂舟下意识就想摇头,只是蓦然脑海里跳出一个人影。
蛇精病白晖,如果是他的话那到恰恰有过那一面之缘。
“曾在府尹大人处见过一名学子,姓白,长得很是风流不羁”
狄掌柜一拍手“是他!”
他看向郁桂舟“前几日家主曾给我来信,信中提及很是看好于小兄弟的学问和人品”那后面还提到了上一年郁桂舟那启蒙书的事儿,白家主在信里跟狄掌柜调侃,还是他看人看得准,这莫欺少年穷果然是真理。
但也只有这样罢了,白家势力庞大,能让家主还记得小兄弟,着实让他有些惊讶,还道郁桂舟是何时与白家人搭上线了呢,这才有此一问。
狄掌柜告诉众人“小兄弟说的那位风流的白公子应是白家主的嫡孙,拜在峨山书院院首门下,幼时进学,素有通读峨山书院半部藏经之称,学识渊博,此次院试只在小兄弟之下,不过……”他迟疑半分,平仄的叙述“不过少主脾性骄傲,又有些随心所欲之泰,寻常人等是难以入他的眼”
他说的郁桂舟深有同感。那白晖哪是脾性骄傲,那整一个反复无常,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正正经经的了,光是这一手变脸绝活就够他难以企及,至于其他的,或许以白晖原本的学识,他拿下这头名是妥妥的,只是遇到了今年这瞬息万变的考场,以他那毫无客气的问话方式就知道是一个得罪人而明知但毫不在意的人,没准就得罪了主考官,所以原本十拿九稳的头名才会旁落他人。
狄掌柜又待了数盏茶功夫才告辞,临走时,还告诉郁桂舟,若是去渝州后,同白晖处在一块,还是得当心一些。
郁桂舟真心实意的谢过了他这一年多来对郁家的照顾,把那话放在了心里。
十五日,县太爷在府衙后院接见了本次清县通过了院试的弟子,一共有五名,都是来自清县各个地方。
郁桂舟无疑是本场中最惹人注目的,年纪小,身上还背着头名的身份。
县太爷上一次曾单独召见过郁桂舟,叹他小小年纪已经能大公无私,为十里八村的百姓们谋福祉了,想着既然这郁家小子要去参加院试,不如顺着给写了两句好话,也没料到这小子给了他这么大个惊喜。
实是清县已经多年没有出过头名这玩意了。
在他任职期内,又是提高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又有好几人通过了考试,使清县读书风气更加浓厚,这一桩桩的,上头自然有人替他记着,听闻今年的朝会,已有数次魏君夸奖地方官员当官当得好,懂得开辟,让老百姓不用在担忧吃不饱了。
因此他看郁桂舟的眼神格外柔和,连谈话也谈谈足足一刻钟,其他学子倒也不嫉妒,一时气氛融洽得宜,一直到下晌诸人才意犹未尽的告辞离去。
临走前,有人提议彼此留下方式,以后也可时常通信往来,其他人也纷纷应和。虽不知未来众人的前程如何,但此刻,他们都是清县的学子,又是同一届的秀才,这种关系当是更为亲近才对。
郁桂舟待与众人告辞后,并没有急着返回谢家村。
他大街小巷的转悠了半日,不是在小摊前跟贩卒们闲话家常,就是去胭脂水粉的摊子上挑挑选选,等走累了找个茶寮歇息一番,在清县待到次日才上路。
这时他还不知道,家里头也招了个麻烦。
谢强夫妇是早就想上门拜访的,从郁桂舟考上了秀才公后两口子就后悔了,尤其是万氏,他素来跟郁家的不对付,每逢跟丁氏遇上那必然是东风压着西风,你来我往,拳打脚踢的,哪有做姻亲的样子,仇人还差不多。
原以为郁桂舟考上了秀才公,依着他们两家的仇怨,怎么的也要被收拾收拾,夫妻两口都打算好了,先缩一阵儿,避避这风头,但随着郁家小子中了秀才,除了村里那些酸言酸语羡慕他们早早把闺女嫁给了秀才公外,郁家那头竟是半点反应也没。
这就让谢强夫妇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说起来,他们两家虽说撕破了脸,但无论咋说,谢荣总是他们家的闺女吧,既然如此,那郁家那小子也算是他们家的女婿吧。
自家女婿中了秀才,他们上门去恭贺恭贺那也有理啊不是?
这越想越没错,谢强夫妇更是觉得他们那个女婿不会做人,以前不带着谢荣回娘家就算了,这考上了秀才也不来岳父岳母家拜会拜会,怎么也说不过去吧?这读书也不知道读哪儿了,居然让他中了头名!
两口子一边骂骂咧咧的,但半丝功夫没耽搁,挑了逢年过节才穿的衣裳带着两孩子就准备大模大样的过去,刚到门口,碰到谢贵家的朱氏,她见两人的样子,还好奇的问了句“二弟,弟妹,你们这是去哪儿啊,瞧瞧这穿得整整齐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出门相看呢?”
万氏心里一哽,刚要怼回去,又想起如今自个是秀才公的岳母了,哪还能跟朱氏这样没羞没躁的妇人搅和,她轻描淡写的回了两句“大嫂还是好生在这儿嗑你的瓜子儿吧,这可是我卖身的大侄女孝敬你的,可别浪费我大侄女一片孝心啊”
朱氏一下捏碎了一捏瓜子儿,气恼的看着谢强夫妇大摇大摆的从她面前走过。
可万氏说的她也反驳不了,这外头的不知道,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闺女谢娟如今的的却却是被卖给了杨家。
当日杨家来抢亲,她和娟子还满心希望的等着杨家三媒六娉的过来抬人,谁知道人是被抬走了,但随后还拿了一张纸骗娟子说那是婚书让她盖手印,事后他们才知,那根本不是什么婚书,就是一张卖身契,卖给杨家为奴为婢。
谢贵家的自然要闹,可闹了半天连杨家的门都进不去,随后又有杨家的下人偶尔送些碎银子过来,说是娟子孝敬给二老的,至此,谢贵两口子才熄了去杨家闹的心思,至于别的,比如见一见谢娟,却被送银子来的下人推拒了,说谢娟被查出来怀孕了,如今已被抬成了小妾,在杨家好生养胎呢,自是不能见人的。
朱氏心道,虽娟子没做成杨公子的正妻,但如今怎的也是个姨娘了,又有孩子傍身,想来是吃香喝辣不愁吃穿才是,谢娟送来的孝敬也大大方方的收了,两口子有了银钱,自然是大吃大喝的,那花钱如流水一般,到后头,谢贵夫妻还认为谢娟送的孝敬银子少了,也不想想,若是没他们,她能如愿进杨家去穿金戴银吗,自己日子过好了,倒是不管爹娘了。
如今村里那长舌多嘴的婆子,个个都在暗地里议论,说看人谢娟嫁得云云,没看朱氏两口子过得风生水起的,日日都是大鱼大肉的吃着呢,朱氏好面儿,一边享受这种阴戳戳的嫉妒,一边也把谢娟做了杨家小妾的事儿瞒得紧紧的。
这头谢强夫妇大摇大摆的往郁家去,路上碰到同村的好奇多嘴一句,万氏都一副与有荣焉的回着“看我秀才女婿去”
谢强虽没说话,但脸上也是那意思。顿时就让旁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了。
谢老头家那两房跟郁家的事儿谢家村的人门清儿,现一看谢强两口子舔着脸上门的模样都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如今这喊得热络,还我秀才女婿,以前喊人那臭小子的时候给狗吃了吗?
丁氏这几日正心情不爽,自打一不小心做了回饭,这些日子当家的看她横眉冷眼的,连庞氏那老婆子都明里暗里的敲打她,直让她心烦意乱。
合着她想展露展露贤惠儿还错了不是?
她坐在大门下石头上,沉着脸吐着瓜子壳,突然,门上一阵啪啪啪的动静吓了她一跳,丁氏一下站了起来,呸的一下吐了嘴里的壳子,不耐的吼了一句“谁啊”
门下停了片刻,随即又连着敲了几下。丁氏啪的一下把手里的瓜子儿装进兜里,几个大步过去,一把开了门“谁啊,这问着不搭话的”待看清门外站的人是谁后,丁氏直接笑了起来,依着门框嘲弄“我道是谁啊,原来是你两口子,咋的,自己家在哪儿都忘了,还走到我郁家门来了?”
“亲家,瞧你这话说的”万氏也不理丁氏,直接上了前“这不,听说我那好女婿考上了秀才,我和他爹在家久等不到女婿过来拜会,就自个儿过来了”
“我呸”丁氏朝地上一吐,指着谢强夫妻骂着“我郁家咋会有你女婿,赶紧的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万氏嘴角僵了僵,但一瞬间就恢复了,扬着笑脸“亲家这话咋说的,我家闺女谢荣是你儿媳妇,那秀才公自然是我谢家的女婿了”
丁氏刚想说让他们把人领回去,但又一想,如今家里的面膏方子都拽在谢荣手里,她要是跟着回去了,那不是白白送了个金疙瘩给万氏?
“我们郁家可没你家这门亲,你少过来攀亲戚”丁氏话不多说,一把把门合上了。关在门外的谢强夫妻面面相觑,谢强还是有几分好面子的,被丁氏一番骂,就有些下不来台,当即就跟万氏商量“要不咱们先回?丁氏守着不会开门的”
重要的他们大模大样的过来,结果秀才女婿没见到,还吃了个闭门羹,等人瞧见了不得闹出个大笑话。
万氏自是不肯的,这都到门外了,要是灰溜溜的回去,指不定以后丁氏要怎么编排呢,她心一横,指着两小的“成子,瑶瑶,你们就在这儿哭,哭得好了娘回去给你们弄好吃的”
谢强刚要反对,万氏已经一手拍上了门,边拍边高声呵斥“你们这黑了心肝的郁家,考上秀才了了不得了,看不上穷亲戚了,连秀才公的岳父岳母都不认了,我赶明就上外头说道说道让大伙都看看这才考上秀才呢就无情无义的不认人了,当年是谁在落魄的时候把闺女嫁过来的,结果你们拿她当牛做马的使唤,我们娘家人都忍了,如今这当岳父岳母的好心上门还不认亲……”
随着万氏的话,两个小的也跟着哭了起来,像在攀比一般,一个赛一个的声儿大。丁氏把人关在了门外,正畅快着呢,听到这震天声儿一愣,等听清万氏在说什么,脸一下就黑了,正要出门去骂骂,就见郁竹走了过来,见她还说道“娘,祖母在堂屋呢,叫你过去”
说完她径直去开了大门。
丁氏刚进屋,庞氏的眼就斜了过来“看看你办的好事,人没赶成倒惹了一身腥,早跟你说过多动动脑子,郁家已经跟从前不同了,要爱惜名声”
“我也没想到他们……”在庞氏的注视下,丁氏反驳的声儿逐渐小了。
庞氏朝她招招手“你过来,事情我已经了解清楚,待会你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郁当家:到底安的什么心,让我们吃了那么多年糠咽菜?
丁氏: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演戏演戏,自然要全套演完。
告知宝宝们:你们觉得本文已经走过一半了吗?
不,本文男主的步伐才刚刚开始,这两章把以前的人和事全部交代完,以后他们出场的方式就不是这样了,那咱们男主要如何才能名扬天下,如何走进庙堂呢,不要走开,每晚将准时为你播报,当然,这两日我觉得特别勤快,20点前我就发出来了。
还有宝宝们说的感情戏,估计还得等几章才有实质的发展了,目前的话,男主太忙,事太赶,没时间去跟小媳妇卿卿我我,不过亦不远矣。
第66章 古代穷小子之↑四公子
庞氏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事情我已经了解清楚, 待会你得……”
谢强夫妇跟着郁竹进了屋,一进门, 万氏就在郁家这几栋宅子上扫过, 尤其那三见青砖瓦房,看得她真是眼红得很。
郁竹带着他们进了堂屋,还在万氏旁小声告诉她“主位上那便是我郁家老夫人”
万氏两口子被她这一规一矩的弄的心里都紧了紧,待见到堂屋上坐的那位虽然穿得普通但气度不凡的老太太时,不自觉的腿弯软了软,万氏还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老夫人好”
庞氏虚虚抬了手“不必多礼,坐”
万氏二人屁股刚挨着瞪着, 庞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我才回谢家村不久, 早应请你们上门的,只是家里琐事太多,竟是一时没抽出空来, 还望你们莫要见怪”
“不会的不会的”万氏笑着打哈哈。正逢郁绣端了茶点过来, 刚搁上桌, 谢成、谢瑶两个小的一把抓了盘子里的糕点塞进了嘴里,边吃还把剩下的捡进了兜里。
也不知谁嗤笑了一下, 万氏顿时觉得面红耳燥的,一巴掌朝两小的拍了过去“吃吃吃,你们是饿死鬼投胎啊”
两小的被拍惯了也不觉着有啥,嘴里咽着糕点,还有空闲跟万氏回嘴“不是娘说的, 等进门了就有好动心吃?”
“就是”
童言童语最是无忌,万氏只觉得燥得慌,讪讪着都不敢看郁家人的脸色,谢强的模样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娘,你可别被这两个不要脸的给骗了”噪慌之际,丁氏不满的吼了出来“打量谁不知道呢,还不是见我们舟哥儿考上秀才了,这才死乞白赖的上门打秋风来了”
万氏跟丁氏打交道不是一日两日了,对别人虚,对丁氏她可不虚“亲家对我和当家的可真是误会了,我就一直说舟哥儿是个有大出息的,这不,一说他就考上秀才了”
丁氏还要再说,庞氏就看了她一眼“好了,人都说了不是上门来打秋风的,你就少说两句”
丁氏顿时焉了,万氏则是一喜。
“得了,我老婆子身子骨弱,不陪你们了”庞氏看看万氏夫妻,颇有些歉意“我这儿媳虽说说话不好听,但也不是个坏心眼的,我近日精力大不如前,家里大小事务都是孙媳妇在跑,实无法多招待你们,不如就让我这儿媳陪陪你们”
说完,庞氏就扶着郁竹姐妹俩的手,慢悠悠渡步出了堂屋。
万氏夫妻两还没回过神,就见堂屋的人都走光了,最后留了个跟他们有仇的丁氏,等人一走,方才还满口答应说要好好陪他们的丁氏一下就变了脸色,横眉冷眼不说,还自顾自的掏出兜里的瓜子翘着腿嗑了起来,也不搭理他们,仿佛当几人不存在一般。
万氏这才变了脸色。可任凭她怎么浪费唇舌,怎么说话带刺儿,丁氏依毫无反应,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一点就炸的人,两个大人还好,两小的咋这儿陪着就熬不住了,万氏一开始还能呵斥两句,压下来,待时间流过,谢成和谢瑶也不依了,哭哭闹闹的让万氏两口子头都大了,而丁氏依然嗑着瓜子,连个眼神都没瞥过来。
万氏简直咬碎了一口牙,两小的都哭闹好一阵儿了,郁家这头连个人来问一声的都没有,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郁家这是打着注意拖着他们,让他们知难而退呢?
好一个郁家老夫人,这打人捏寸玩得实在是高!她要是出门说起,恐怕没人会信,毕竟他们确实进了门,吃了郁家的茶点,人还还专门让丁氏陪着招待,这一条条的,只能说明郁家知事懂礼,连撕破脸的姻亲都能好生对待,又有知道这背后竟然心思这样恶毒。
生生吃了个闷亏,万氏一口气就差点下不来,当即就准备要跟郁家死磕到底,这时,丁氏却转了身白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万氏看到了对她的不屑一顾,仿佛无论她有什么招,但自踏进郁家后,就等于是自投罗网,无论她怎么翻都翻不起大浪的。
万氏一噎,想起郁家那跟笑面虎似的老婆子,心里就是一跳,犹豫了半晌,终是决定先离开郁家,等以后在外头碰到了再找回场子罢了。
丁氏看他们一家灰溜溜的走了,在背后嗤了一声。
老婆子说得没错,跟这种没脸没皮的,就得挖坑让她跳,多吃几次亏就长记性了。
等郁桂舟从县里头回来,谢强夫妻的事儿已经解决了,晚饭时,丁氏绘声绘色的把万氏如何在她手上吃了个大亏的事儿特意说给了他听,等说着那两口子灰溜溜的走时,还得意的看了谢荣一眼,不过谢荣一丝儿表情都没有,让想看她难堪的丁氏碰了个软,头一扭也不说话了。
倒是郁当家不客气的揭穿了丁氏“你让她吃亏,这些年你赢过吗?这次要不是有娘在,你们不定还得闹到啥时候呢?”
白日里谢强夫妻上门的时候,郁当家父子都在外头,也是进村后听人说起才知道,等听完村里人添油加醋的一番说词,郁当家更是在心里肯定,这家里果然还得有娘压着才安生,否则,指不得别人怎么看两家的笑话呢?
两家姻亲掰扯,以至于大打出手这样的话传到外头指不定得歪成啥样,说不定还会说他郁家仗势欺人,家里头刚出了个秀才公,转脸就不认穷亲戚了。如今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逮郁家的尾巴,就想找他们的错,一点风言风语都可能会毁了舟哥儿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敞亮名头。
郁家人深有同感。
待晚上回了房后,郁桂舟和小姑娘关上门开始闲话家常。
郁桂舟问道“今儿的事像祖母这样处理的确是最好的,往后你出门时碰到他们了还是远远的绕着一些”
郁桂舟都能想象得到,万氏吃了个闷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是这里是郁家,满屋的郁家人,她根本施展不开,等到了外头她在冠冕堂皇的做些有的没的,一次两次还没人当真,若是次次都软着舔着脸,外人恐怕真以为谢家真的有了和好的心,到时郁家在高冷着居高临下的,这风头不知道转到哪儿呢?
他把外衫搭在床头,又道“不过也不用太过小心,只这段时日因为我科举的事儿家里被人盯着的多,待过了些日子也就好了”
人都是如此,周围若是出了个稀奇,个个都盯着闻着,等稀奇一过,这日子还不是该咋过就咋过。
“我明白了”谢荣掀开被角躺在了里侧,侧头看他“屠娘子和几位常光顾生意的婶子们前些日子送了些礼过来,说是祝贺你考中秀才,祖母让我收着又记下了,说以后回礼还回去”
“家里的事你和祖母做主就好”郁桂舟也上了床,突然他朝小姑娘笑得皎洁“怎么,是舍不得我要走了?”
谢荣被说中了心事,脸颊一红,眼珠滴溜溜转,就是不敢看他。
郁桂舟叹了一声,把人拥在怀里,在她耳边保证“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在家要好好的,有本就找祖母,她会站你这边的,平日里也不要太累了,如今有姐姐们帮忙,蜂箱的事儿又有爹帮着打理,若是得了空,便去找琴姐姐聊聊”
“我不去”谢荣双手抵在他胸口,摇了摇头。
在她相公没中秀才前,她偶尔去琴姐姐家,大明哥他娘都非常嫌弃,时常挑几句话刺她,等相公中了秀才后,明婶的态度就变了,每每她还没到,远远就过来拉着她去大明哥家,说甚琴姐姐老是惦记着找她聊聊,这前后态度差别,让谢荣非常不喜明婶。
好在琴姐姐也知道这事儿,说让她以后别去那边,等她得了空自会来找她。
“这样啊”郁桂舟大掌拍了拍她的背,笑道“那就让琴姐姐过来陪陪你吧,对了,泽哥儿最近如何了?”
谢荣幽幽的看了他一眼“忙得很”
祖母都提过好几日说想见见谢泽,无奈方家好似开窍了一般,师傅们个个都围着他要传授技艺,要教他如何打家具,听闻前些日子还带着他去山里挑了木料,俨然是方家关门弟子的待遇。
郁桂舟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头,谢荣那一眼他懂,得,这又是因为他的原因吧。而方家之所以拼命教导谢泽,恐怕是怕他成了秀才公后会对付方家吧?
“这样,明日我陪你回一趟谢家”
谢荣一下坐直了身子,“谢家,明日……明日不是要前往府城吗?”
“别乱想,别乱想”郁桂舟把人拉回怀里“去府城延后一日也没甚大不了的,反正离府学开授还有些日子,我们不是去你爹那儿,是去看看你祖父祖母”他扶着小姑娘的肩膀,跟人对视“你不是说在整个谢家长辈里,只有你啊奶是真心实意对你们姐弟吗?”
谢荣点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因为郁家跟谢家的关系水火不容的,谢荣已经多年没跟啊奶一起说过几句私房话了,还是当年她来郁家做童养媳前,啊奶把她带进房,对小小的她说了一些对当时的她来说根本无法理解的话,但有些话她还是听懂了的,啊奶告诉她凡事莫出头,要忍。
第二日,郁桂舟在早饭时给庞氏提了下要带谢荣回去看看谢婆子和谢老头的事儿,庞氏道“是该去看看,免得外头有人说你考上秀才后连亲戚都不认了,去吧,多挑点礼过去看看”
比郁桂舟是纯粹的想带谢荣去看她对她唯一真心的长辈,庞氏则想得更长远一些。昨日万氏夫妻过来的事儿虽说被她揭了过去,但日子久了总会有那眼红的说他们郁家发家后连个姓谢的亲戚都不认,今儿舟哥儿小两口主动去看了谢老头老两口,这不认谢家亲戚的名头以后是按不到他们头上的,那谢老头家两房,虽然各过各的,但明面儿上没分家,既然没分家,把礼直接提给谢老头夫妻,过后的,谁管他们怎么闹呢,外头的人只会以为舟哥儿两口子给谢家送了礼、上了门的。
相比谢强夫妻那样舔着脸上门的,还是自己主动挑一个比较好。
庞氏把这些关节想通了,待早饭后,就催着两人出门了,郁桂舟倒也如她的愿,提着六盒礼在村里晃了一圈,特意挑了人多的路,一路上跟人重复着去谢家直到进了谢家的大门。
谢老头和谢婆子对他们的到来十分惊讶,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郁桂舟如今的身份还是个秀才公,谢老头心里受用得很,跟郁桂舟两人在堂屋你来我往说了许久的话儿,谢荣也跟着谢婆子进了屋,晌午还留在谢家吃了顿便饭才走了。
待谢强陪着万氏回了趟娘家回来,见到的就是郁桂舟两个留下的几盒礼,那几盒礼还被人打开过,大房的两孩子整埋头苦吃,谢成和谢瑶见着就不依了,闹着要吃。
万氏心里真是又窝火又气恼,她原打算在外头说道说道,郁家人得了势就不认亲的坏话儿,今儿回娘家就是想让娘家的人帮着在外头说嘴说嘴,都说重口一词,三人成虎,这传着传着也就成真的了,没成想,郁家人把这条路也给抵死了。
他们上门,人家也好茶好水的招待了,如今又亲自送了礼过来,这样样都全了,礼也做到了,她还真没地方下手使坏了。
眼瞅着那桌上的礼盒中的糕点零嘴都要被吃光了,谢成谢瑶两个小的顿时就冲了过去,却被桌边守着的两个大的给挥开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瘪着嘴大哭起来。
“你发啥愣啊你,没瞅着孩子摔了吗?”谢强一巴掌拍在万氏身上,过去就把谢成两个给提了起来,往桌边一站,吼着两大的“把吃食给我拿过来,长胆子了你们,抢东西还推人了”
谢强一凶,大房两孩子顿时不甘不愿的把藏起来的糕点零嘴给拿了出来,谢成两个一把抓了过来,塞进嘴里就吃起来。
“我说二弟,你这一回来就吼你侄儿,对着他们半大的孩子发啥脾气,不就是一点吃的吗,谁让你们回来得晚呢,再晚些,恐怕连点心渣都没了”
朱氏一开口,大房两个也有了底气,还敢朝凶神恶煞的谢强吐了吐舌,转身躲朱氏背后去了,万氏这时也回过了味,不去想什么郁家的糟心事,一把搂过谢强怀里的谢成,跟朱氏怼上了“大嫂也说他们是半大孩子,那我家这两个不是奶娃娃了,他们两个怎的也是当哥哥的,别说给弟弟妹妹吃点东西了,还动起手了,不就是一点吃的吗,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也不知道谁教出来的,连点兄妹之情都没有,难怪这有些人,养出的孩子全是歪瓜裂枣,一个无媒苟合,自贱卖身,后头两个小的,跟八百年没见过吃的一样”
万氏的嘴皮子自然是利索得紧,尤其这两日她在郁家人跟前连着吃了亏,肚子一包火没地儿撒,恰好朱氏母子三个撞了上来,这一下跟引燃了炮竹似的,噼里啪啦的炸个不停。
朱氏被她说得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难看得紧,一双眼恨恨的瞪了过去,等万氏一说完,朱氏一下扑了过去,拽住万氏的头发,扇了几个嘴巴子,一边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骂了出来“你个臭不要脸的贱蹄子,老娘早就看不惯你了,你以为你多了不起,整日端着个臭架子,神气什么啊神气,不过是个填房,还当自己是原配了,还想着跟我这个大房的原配比,你配吗?”
万氏一开始失了先机,被朱氏逮着狠狠的胖揍了一顿,嘴里一直呼着痛,谢强抱着谢瑶,又不好插手两个女人打架,尤其,还有个是嫂子。于是这一屋子打的打,痛的痛,哭的哭,此起叠伏的把周围的人家都给惊动了,最后还是谢婆子两个出来,让人把两人扯开才算完。
郁家离得稍远,没听到这动静,待黑暗褪去后,黎明渐渐来临。
谢荣早早就起来了,在郁桂舟的行李中挑挑拣拣,一会把家里的衣裳多装了几件过去,一会又把相公惯常用的笔多塞了两支进去,还怕他路上饿着,装了不少糕点进去。
郁桂舟躺在床上,耳边听着悉悉索索的声儿,闭着眼的嘴角勾出一摸笑意,听着小姑娘进进出出的收拾着东西,心里软成了一片。
一顿早饭,郁家人用得格外沉默,等饭毕,郁老祖对郁桂舟问了句“东西可收拾好了?”
郁桂舟看了小姑娘一眼,点头答道“已经收拾妥当了”
郁老祖沉默了一会,方道“既然收拾妥当,就准备上路吧,记着时常给家里写信就行”
这次郁桂舟去府学读书,早就拒绝了让郁当家陪着他一同上路,郁家人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郁桂舟也明白这点,还笑着安慰他们“祖父祖母,你们放心吧,这次去府城恰逢狄掌柜也要一同上路,路上有人结伴的”
郁老祖等人听说狄掌柜也要去府城,心里的担忧倒是真的放心了不少,毕竟狄掌柜是个生意人,经常在府城和怀云镇之间来往,而郁桂舟一个人出过最远的地儿,就是他们清县了。
郁桂舟拜别了郁老祖庞氏和郁当家夫妻,同谢荣和郁竹姐妹、眼巴巴的郁桑各自说了两句,这才上了狄掌柜派人赶来的牛车上,渐渐在郁家人眼里拉得远远的,最终消失在目光中。
“走吧”郁竹拍了拍眼巴巴望着的谢荣。
郁桑眼巴巴的仰头问了她一句“大姐,大哥何时才能回来?”
“这……”郁竹一瞥头,见谢荣也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转头给眼巴巴的郁桑说道“很快的,学里都有假的,待放假了,舟哥儿自然就回来了,在你大哥回来之前,你得好生在镇上读书,知道吗?”
这话,郁竹其实也是说给谢荣听的。
郁桑前些日子被送去了镇上景秀才门下读书,景秀才跟郁言有几分熟稔,郁言也对景秀才的人品表示赞同,说他是个心胸大气的,把郁桑送在他门下,倒是比别家要好得多,就算不看别的,看在郁言的面儿上,也总会对郁桑多几分照顾的不是?
郁桑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舍,却懂事的点点头,保证着“大姐放心,景先生说我的进度很快,再学上两年,我就能下场去试试了”
“桑哥儿过两年才十四岁呢”谢荣也看向了郁桑,还说道“你大哥也是十四岁考中的童生呢”
“是吗?”郁桑听到这个更激动了些,他大哥十四岁就考中了童生,那等两年,他十四岁时也能考中童生的话,就跟大哥一样了。
郁竹见他们说起这个,眼里的离别已经消散了许多,心里不觉宽慰了不少。
数日后,郁桂舟同狄掌柜一行到了渝州,进了渝州府后,郁桂舟就跟狄掌柜告辞了,还约定好待安顿好后,在邀狄掌柜过去一叙。
渝州府学是专为各优秀学子而设立,里面的先生都是渝州境内十分有名望的,曾有人戏言:不过院试,难进府学。是说府学最低要求都必须是历届院试学子,且必须排名前十。
但还有一种情况,比如成为某一位先生的弟子,而这位弟子也可以入府学读书,虽在府学里的待遇比不过直接被吸纳进去的应届学子,但看在弟子背后的先生面上,大部分情形府学一般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郁桂舟去府学报了道,接待他的先生指着府学南边那一排排的隐约可见的房舍递了给牌子给他,郁桂舟道了谢,捏着上头写着兰字叁号间的牌子推开了兰园大门。
进了兰园,最夺目的就是园中那一石桌,上面还搁着三杯清茶,郁桂舟打量着四周,牌子上的三号间应是指隐在翠色花草丛里的四角屋里的一个,郁桂舟眼尖的瞧见右边最前面的房屋顶上用刀刻了个叁字,便提着行李走了过去,刚走过第四间房门,那门却突然开了,从里头步出一个人。
巧了,还是熟人。
“郁兄弟,竟然是你”姚未指着他,一下就笑了起来“你也住兰园是不是,走走走,我带你去”
郁桂舟刚想回他已经找到了,话刚到嘴,就见对面两间房门几乎同时打开,随即两名学子走了出来。
巧了,还是熟人。
施越东远远朝他施了一礼“郁兄总算来了”
另一人就没这么客气了,倚在门框上,白衣翩翩,长得十分风流潇洒,那话却毫不客气“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头名到了,郁兄,看到这满院子相投的人可有何想说的?”
郁桂舟没理他的挑衅,施施然给施越东回了一礼,才答道“能见到白兄十分荣幸”
“哈哈哈”白晖拍了拍手,对郁桂舟竖着手“高,实在是高,郁兄实在是个秒人,我也盼着你来了好久了”
“这话我咋听着阴阳怪气儿的呢?”姚未突然搓了搓手臂。
施越东深有同感,倒是白晖没好气儿的白了姚未一眼“这你都能听得出也不用被塞进府学了”
姚未丝毫不以为耻,反而十分苦恼“我也不想来啊,我爹拿着棍子撵了我一个院子才把人撵过来的”随即他又高兴起来“好在我遇到了你们,想来以后不会无趣了,说不得咱们以后还能成为名扬天下的四公子呢?”
白晖嗤笑了一声“痴人做梦”
谁也想不到,数年后,姚未的一句戏言竟然成真。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姚未:未有F4,今有四公子。
白晖:醒醒吧,走后门的!
第67章 荆棘路
姚未丝毫不以为耻, 反而十分苦恼“我也不想来啊, 我爹拿着棍子撵了我一个院子才把人撵过来的”随即他又高兴起来“好在我遇到了你们,想来以后不会无趣了, 说不得咱们以后还能成为名扬天下的四公子呢?”
白晖嗤笑了一声“痴人做梦”
谁也想不到, 数年后,姚未的一句戏言竟然成真。
而这时,姚未不过不在意的一笑揭过,热情大方的揽着郁桂舟的肩带着往三号间走去“走走,郁兄弟,我带你去你房间”
郁桂舟看了他一眼,顺着他肩上的力道进了三号间, 从背影看, 倒着实像极了好兄弟的模样,白晖坐在石凳上,嘴角凉凉一笑“施兄, 看来他们更相投一些, 不如咱们来品品茶, 谈诗论道一番如何?”
施越东哪会跟这个玉面狐狸搅和,转身回了屋“不如何, 白兄好兴致一个人也可以谈诗论道的”
白晖端着茶盏,朝他背影一举,并不意外施越东的回拒,当真一个人优雅的品着香茗,半闭眼敛, 修长有力的手指搭在翠色的盏下,指尖被阳光穿透得白皙如玉,远远望去,当有悠绿花草林,他在树下吟的惬意,又带着一股慵懒雅致。
郁桂舟开窗那一瞬,确实有种君子陌如玉的念头,但随后,他笑着摇头。
这根本不是如玉公子,只要他睁眼开口,又是一个毒舌的蛇精病。
“你这屋和我那屋倒是一般无二”姚未进屋就打量了起来,见郁桂舟尽直收拾起来,也丝毫没有被怠慢的感觉,反而如同之交好友一般大吐口水“郁兄弟可是不知姚兄我险些就见不到你了?”
郁桂舟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姚未撑着脸,苦笑着“上回我不是同你说过院试时我脑子里灵泉飞涌,犹如神助一般吗?”也不待人回答,他就自言自语起来“原本我以为这次院试十拿九稳,凭着那一卷策论,怎么也能大展异彩,从诸位学子里脱颖而出,结果到放榜那日,有人哭,有人笑,而我在嚎!”
郁桂舟打了水正挽着袖子在擦拭,闻言头也不回的问他“你嚎什么?”
这次姚未迟疑了会,郁桂舟擦了一会都没听到声儿,不由回头去看,却见姚未脸上表情难以叙述,带着几分说不出口的味儿,郁桂舟也没追问,反而姚未脸上闪过了纠结,突然泄气一般把自己挨打的事儿说了出来“我爹让我效仿古人负荆请罪,让我足足跪了两个时辰不说,他自个倒是越骂越来气,最后抽了我藤条揍了我一顿,还让人关了我两天没给饭吃”
郁桂舟:“……”
手里一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好了,他曾见过姚大人一次,模样清正,是个难得的和气的官员,与学子们闲谈间也丝毫没有摆出当官的威风,郁桂舟对他印象极好。
没想到真实的姚大人是这样的啊。
虽然姚大人在他眼里一瞬间崩塌成一个五大三粗的模样,但想想姚未荤素不忌的性子,郁桂舟还是多嘴了一句“大……你爹是因为你写的不好吗?”
“这倒没有”说到这儿,姚未脸上更是难看了“相反他觉得我用词妥当再合适不过”
姚大人对有人骂儒派那是喜闻乐见。
“那你为何……”郁桂舟倒了水,重新接了一盆清水过来,把屋里里里外外又擦拭了一次,一边听姚未唉声叹气“我那文章把典派都夸天上去了,我爹心里指不定多高兴,他揍我,只是因为我把那文章给写到策论卷上去了”
说白了,姚未要是凭着那踩高捧低的功力见天儿的在姚大人面前骂,只怕早就不拿他当耗子似的,又追又撵的,但写在了科举的卷面上,那就相当于姚未彻底把儒派给得罪死了,而姚未本人又不是典派的,以后出门被一群儒派的人手撕而没人帮的场面可想而知。
郁桂舟听得心有戚戚,被姚未这一说,他才觉得早前做的果然很正确,没有偏颇任何一方,也不踩低任何一方,如此这般,才能不惹人注意的长稳走下去。
心里为姚未点了蜡,郁桂舟口里安慰“你爹也是为你好,如今把你送到了府学,你只要好生读书,以后碰到了儒派的人,多引据经典,发挥你本身的特点,一定能争辩过他们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姚未在被撵了一个院子,听了姚大人恨铁不成钢的话时就想清楚了,所以对姚大人把他送到府学读书也没反对,他几个大步走进在擦拭桌儿面的郁桂舟,一巴掌朝半蹲的郁桂舟拍下,脸色还带着感激“郁兄弟,为兄果然没看错你,当日咱们都不够努力、不够勤奋,但我相信以后咱们肯定能扬名大魏的”
郁桂舟手中的巾帕被他这一拍直接掉了下来,砸在了盆里,一下溅起了几点水花打湿了郁桂舟青色的衣摆,见此,郁桂舟只得无奈的叹了一声,回他“姚兄可只今年院试头名是谁?”
姚未下意识的指了指他“不是你吗?”
随即他回过了味,郁兄弟既然是院试头名,那不够努力、不够勤奋的这话好像就不能安插上去了呢?
姚未笑着打哈哈“为兄说错了,说错了,郁兄弟才不是不够努力、不够勤奋的人,不够努力、不够勤奋的人是我才对,是我”
郁桂舟为自己正了名,这才点点头,从窗户口看了一眼,对姚未建议“姚兄,你看白兄一人在院里,破有些孤寂,既然你们都认识,何不陪着他畅饮一番,白兄学识渊博,定然与你有诸多的经典可以谈论”
“不,他那人太欠揍了”姚未想也没想的拒绝了。
郁桂舟:“……”他其实也想揍人来着。
“姚兄还是先出去一番吧,我得换一身衣裳了”郁桂舟觉得,对姚未这种压根就不会看眼色的还是直说比较好。
姚未这才看了他一眼,待见到他青衫下摆水滞点点,旁边盆子里巾帕还搭在一边,止不住脸上讪讪的后退,给面无表情的郁桂舟摆手“为兄就先出去陪白兄了,郁兄弟你换你换”
说着几个大步夸出房门,到门口还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念道“小兄弟这气势还怪强的”说完,余光正瞅着白晖秀云流水的沏着茶,淡黄的茶水在翠色的杯里流动,姚未顿时觉得口渴了。
也是,方才他一人说了半晌话,说的时候还未发觉得,等闭嘴才顿觉喉头干燥,碰巧白晖茶水沏好,姚未一屁股坐在了白晖边上,端着他沏好的茶就一口饮下。
白晖看得眉眼一跳,脸色发青“莽夫,浪费了我这上好茶点”
姚未一口饮尽,不屑的笑了笑,放下茶杯,这才回嘴“装模作样,这茶水既然是喝的,怎么喝不是喝,难道你在嘴里蕴量了半晌品了味儿就吐出来吗?”
“你……”白晖话刚到嘴,他们对面那屋的施越东就笑了一声,清秀的脸庞上带着的正经呆愣被这一笑给冲淡了许多,手上正拿着书站在窗前看着他们“姚兄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痛快”
“过奖了”姚未顿时得意起来,待见到他手里捧着的书又是一阵怪叫“施秀才,施公子,这才刚到又要读书了?”
“当然”施越东理所当然的道。
姚未直接捧起了石桌上的茶一口灌下,在白晖刀子似的目光里,摇头念道“年纪小就算了,还考了第三名,年纪小就算了,还这么用功”
施越东果然不愧是渝州境内有名的小怪物,脑子里装的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也不知施家是怎么教导的,还曾有大儒断言,说施越东天资极高,列一反三,是个读书的奇才,假以时日,未尝不能成为一方大儒,为世人敬仰。
这批言还不止被一位大儒肯定过,甚至有大儒想接施越东到身边亲自教导,但都被施家给婉拒了。姚未等人也见过数面,几人也算得上熟稔,姚未对施越东那是由衷的佩服,至少在他的视线里,就没见过这书呆子离了书的。
眼一转,姚未一下就起了点逗弄的坏心思“施公子,快来尝尝白兄沏的茶水,你读的书最是多,肯定能判定白兄这手艺如何,免得他在这儿大言不惭”
白晖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施越东在那窗户后刚要摇头,就见郁桂舟已经换了一身青衫走了出来,正朝着姚未和白晖走去,于是便也放了书走出了房门。
姚未笑呵呵的“这才对吗,咱们兰园四房,大家都是熟人,一起来喝喝茶,谈谈书也是极好的吗?”
“谈书?”白晖突然冷笑起来,一脸嘲讽“就你?”
若说渝州境内有个施越东这样读书极其厉害的小怪物,那与此相反的也有姚未这个不学无术、时常被姚大人给撵得鸡飞狗跳的府尹公子。
前者说起人人称赞,后者说起,人人复杂。
“我怎么了?”姚未就不乐意了“本公子长得貌比潘安,才比郁兄弟,论这嘴上功夫也不比你白公子差,这渝州城内哭着喊着要嫁给本公子的姑娘们那是比比皆是,你也不出门打听打听,我姚某人是何等英姿不凡,惹人觊觎”
“你会不会用词,惹人觊觎是这样用的?”白晖还认真给他建议“这话让你爹知道了,恐怕英姿不凡的姚公子又要在渝州城百姓的看热闹中被收拾了”
这两人斗着嘴,另两人的气氛就平和多了,郁桂舟和施越东一边品茶一边小声交谈“听闻魏君已下圣旨,往后科举必加三艺,府学已来了几名教导三艺的先生,分别是琴、书、棋三科”
“我也听闻了,咱们大魏的科举逐渐形成气候了”
“是啊,都是魏君英明”
“你们在说三艺的事儿”突然姚未放弃了跟白晖继续斗嘴,转头看着他们,又苦了脸“你们说这光读书就得花费无数精力了,哪还有闲情逸致去学什么琴、书、棋吗,这不是让学子们重上加重吗,本就是十年寒窗苦读了”
虽说大魏的世家子弟们自小就会教导弹琴吹箫,在这点上他们要比寒门学子占优势,但风雅一道还未在世间形成风气,变成受大众追逐认可的,如姚未这种官家子弟,也不是人人都会学的。
也有施越东这种只挑着一样学过的。
也有白晖这种琴、书、棋等样样精通的。
还有郁桂舟这般,两辈子都没碰过的。
姚未说归说,但也知道三艺虽是氏族和魏君拉锯战的胜利,但他时常出入姚大人书房,也心知,说是氏族的胜利,不如说是魏君的顺势而为,让学子们提升道德,注重思想,大魏经营四代,前两任魏君都着竭力让大魏境内四海太平,多依赖于氏族出力豢养兵士,开垦荒地,让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所,渐渐能填饱肚子,到前任魏君开始,举国上下便兴起了读书的风潮,魏君为遏制氏族的庞大启用前朝科举,重用寒门学子。
寒门学子的到来虽然会冲击到氏族弟子,但三年一次的科举,从中脱颖而出的学子少之又少,朝野上下,还是氏族子弟多于寒门子弟,而要让寒门学子和从小就优而精的氏族子弟抗衡,还需要寒门弟子不断完善自身不足,三艺,本是氏族为再次遏制寒门学子的一步棋,却被魏君善加利用,成了培养寒门子弟逐步赶上氏族子弟的一军。
姚未真是为寒门学子们操不完的心,他还一脸后怕的拍了拍自己“幸好,魏君英明,这琴不用自己买,每个学子都可在先生处日日由先生教导片刻”
“看来姚公子是对弹琴很有兴致了?”白晖指了指他的二号房“本公子房里恰好有一架琴,姚公子若是想弹我自会借予,若是姚公子有不懂的,本公子也会不吝赐教的”
“你?”姚未上下打量白晖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在白晖的脸色隐隐有变黑的时候依然毫不顾忌的说道“你白老三弹琴除了装模作样你还会什么,论弹琴技艺高超的,你白家老二那还是个人物”
“你配让我二哥教导吗,就算我不行,但教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白晖反唇相讥。
郁桂舟和施越东看得目瞪口呆的。在他们眼里,姚未说话是不着调,不着五六的,但白晖可是最会揭人短,嘴皮子又利索,这样两个人凑在一块,居然还能不分高低。
两人相顾一笑,说起了其他。
过后几日,其他宅院渐渐有人开始走动,渝州府境内历届的学子们也陆陆续续归来了。兰园几人在姚未的挑唆下,趁还没开始授业,带着几人在渝州城内外逛了个遍,城外的庙宇、城内的灯会,大到字画收集、小到小吃零嘴,姚未都一一列举了出来。
晚间,郁桂舟坐在书桌后,借着幽明的烛火,从怀里拿出一支海棠花银钗,那钗上点缀这几个透明的石头,菱角边合贴着花尾,是白日里姚未带他们去那一条脂粉铺巷里挑的,郁桂舟第一眼见到这钗的时候就觉得十分配小姑娘,他摩挲着那雕工精巧的海棠花,脑子里想象着小姑娘戴上它的模样,想来,十分好看才对。
书桌上,一张白纸铺在案中,旁边烛泪摇摇晃晃的,直到夜半才熄灭。
第二日一早,郁桂舟跟往常一般时辰就起来了,床头,整齐的摆放着一套崭新的学子府。白衣儒青衫、儒冒、鞋子规规矩矩的摆在最显现的位置,这是渝州府学的学子衣裳,如他们这般才进府学的,那袖口边绣着一朵竹,若在府学读了三年,便是三朵竹。
竹,自古便是文人墨客们最喜的高洁之物,寓意坚韧不屈,节节高升,在府学中,读完三年后下场落榜者,依然可以回府学就读,只是袖口就变成了无竹,代表不是学子身份,而是以一个秀才的身份来研习讨论的了。
当然学子也并非是要在府学读满三年,若是自觉学识足够经验,能应付下一场科举,也可以提前离开府学。
府学的先生们大都是举人身份,而他们教导的主要内容,依然是以四书五经为主,至于其他书籍,则需要学子自己去藏书阁借阅,在秀才步往举人的路上,所要经历的必然是比秀才之前更艰难数倍,四书五经对于每个考上秀才的人来说,都是能倒背如流的,但要把它融会贯通,自成一体则非常艰难,而最难的在于,除了四书五经,乡试时占比重的还有从数千本甚至数万本中筛选出的其中一项,一页,一句话等等。
若说院试是考学子对四书五经是否倒背如流,那乡试就是测试学子的知识够不够渊博,够不够得上一个满腹诗华。
郁桂舟是第一次听人讲解四书五经,前头的先生从大学开始一一给下首的学子们逐句的讲解,每个能过乡试的举子都是万中无一的,他们有自己的一番见解,郁桂舟在来渝州之前,郁言曾让他好生听听府学的先生们讲读经义,一个先生有一种自己的解法,数个先生有数种解法,这里边都代表着他们走过的路,挑过的灯,吃过的苦,把先生们的经义融入自己的,那样对经义才会自成一体,变成自己的。
于是,上位的付举人就见到下列所有学子都坐得笔直,负着手听他讲解,唯有边上一人,垂着头拿着笔一直写个不停。
付举人皱了皱眉,只是也没说什么,继续给学子们讲解了几章,直到一堂课完。待其余的学子鱼贯从入的走出去后,郁桂舟这才停了笔,把方才先生将的经义都记录了下来。
接下来,郁桂舟又带着纸笔在其他先生处重复复制。
接连三日,付举人都观察到同一个学子会在堂上不停的做笔记,连头都不曾抬一下,终于,在课后,他叫住了那位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学子“那位学子,请等一等”
抬脚的郁桂舟下意识的左看右看,见整间房里只有他一个,顿时缩回了脚,恭敬的给先生施了一礼“先生可是叫我?”
付举人招呼他“来,坐下说话”
“是”郁桂舟只约微犹豫就顺从的坐在了付举人下边,两手交握在胸前“不知先生找我可有何事?”
付举人在他身旁的白纸上划过,见上头密密麻麻是抄写的笔录,脸色稍好几分,还是说道“我见你在堂上一直在动笔并未停过,你可知这经义在讲解时,偶有一瞬的恍然大悟,只顾着抄录是没用的,还是得当场融汇贯通方为妥当”
付举人就差没说,你这样死记硬背是错的,万一我不是那意思,你理解错了呢?
“先生见谅”郁桂舟先施了一礼,回道“先生的经义实是让我茅塞大开,于是学生便在听先生讲解时一边听一边记录下来,晚上回去再温习一次”
付举人颇有些诧异“你还认真听了?”
郁桂舟额首“是的,学生是边听边记,免得有遗落”真实情况是,若只听一个先生教导的经义,一日就那几章他自然当场就能融会贯通,但这听的先生多了,若是不记录下来,恐怕要混淆了。
所以,这偷师也不好偷的。
付举人见他模样气度皆是温和,不像说谎的样子,沉吟了下“不如这样,前日我讲的大学一书,你按照我说的解释一次经义如何?”
“学生遵命”郁桂舟浅笑点头,一字不落的把付举人解读的经义背诵了出来。
“既然你已然会通读背诵,那我也不追究你在堂内的礼”付举人向来欣赏聪慧的学子,尤其还是会自己搞事那种,都不用当先生的带着便能自立自强的,难得的对眼前的人起了两分兴趣“我观你是今年才进来的新秀才吧,听闻今年院试不太平,你能入得了府学,可见也是胸有学识的”
郁桂舟自然不敢在举人面前表示自己有学问,忙摆摆手“学生郁桂舟,今年或是运道,恰好得了院试头名罢了”
“还是头名?”付举人一听,看他的表情更是耐人寻味了。
一直等郁桂舟辞别了付举人,走在林荫小道上时,还是没弄明白,付举人最后那话是何意?
突然几个学子从他身边小跑而过,期间还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郁桂舟耳尖,听了几耳朵,随后脸色一凝,跟在几名学子身后。
“快去府学桃林,听闻有几名儒派的弟子把一位院试时大放厥词踩低儒派的学子给拦下了,听闻还要比一比呢?”
郁桂舟随即加快了脚步。
据他所知,能让儒派的弟子这般作为的除了姚未找不到第二个。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姚未:快来人就宝宝啊,好多人,好怕怕!
儒派弟子:你喊啊,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乔乔有一句话是这样排的:若说院试是考学子对四书五经是否倒背如流,那乡试就是测试学子的知识够不够渊博,够不够得上一个满腹诗华。
看了上一句,你们猜殿试要考什么?
第68章 荆棘路(一)
“快去府学桃林, 听闻有几名儒派的弟子把一位院试时大放厥词踩低儒派的学子给拦下了, 听闻还要比一比呢?”
郁桂舟随即加快了脚步。
据他所知,能让儒派的弟子这般作为的除了姚未找不到第二个。
桃林里, 此时围满了府学的学子, 而在那最中间的,赫然就是郁桂舟心里所想的姚未。
而姚未对面,有五六个穿着府学衣裳的学子,他们宽大的袖子上,都绣着三竹,两方对峙,姚未虽然势单力薄, 但丝毫没有怯场。
郁桂舟到的时候, 正听那群走儒派的弟子一人一句的讨伐着姚未。
“这位姚学子,连个秀才身份都没有,却大言不惭的踩低我儒派, 那我等可想问问, 姚学子是有何底气如此能一语定乾坤”
“听闻姚学子乃某位大官之子, 区区一个童生能被送进我渝州府学,可见足以属实, 姚学子踩低我儒派,可否是被授意所为,否则,你一个童生罢了”
“姚学子既然自认典派天下无双,言语赞叹追捧, 怕也是走的典派路子,那正好,不如同我等儒派弟子比一比如何?”
“最怕的就是他既不是典派弟子,却迎高捧低的,可见是个道德败坏之人,如此有辱我读书人声誉的学子,应罢黜了他童生功名才对”
“几位仁兄说得有理,姚学子可敢与我等一战,比划比划”
郁桂舟在围观的学子身后,听着他们一言一句,从各个层面把姚未堵得死死的,心下一叹。姚未这一关恐怕不好过了,这几人很明显是有备而来,如今又在大庭广众之下逼着姚未表态,接受他们的战术,若是姚未输了,那他说过的话自然不做数,还能借着这个名头把脏水泼回去,若是赢了……
这显然很难,他们连姚未是大官之子都清楚,还清楚姚未是被塞进府学的,姚未的学识自然一清二楚。
这是一场专门针对他,或者他背后的姚大人而专门构陷的一场比试。
姚未也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一个人站着也丝毫不显得单薄,反而犹如身后带着千军万马一般,气势磅礴“好啊,比就比,不过比什么,怎么比,得有一个章程”
他指了指儒派弟子的袖口,又巴拉着自己的袖口给众人看,不屑的笑了起来“诸位入府学三年的弟子欺负我一个才恰恰入学的弟子,怕是说不过去吧,正如你等所言,我的确是个童生,但童生又如何,大魏可没规定童生就不能有言论了,我不过说了两句话罢了,瞧把你们急的,又是什么走路子,又是被人授意的,心里能光明一些吗,男子汉大丈夫,还是光明磊落的好,那些阴暗引导别人的话听过便罢了,但你们也不用拿别人都当傻子似的听不出来?”
事实上在姚大人气恼揍了他一顿后,姚未心里就有预感了,不过自己惹下的事儿,他担下就好,若是要把脏水泼到他爹头上,他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那几名儒派弟子显然没想到姚未嘴皮子这样利索,不但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身上的功名,还一副我就是被塞进来,我就是进来了又如何的模样,最后还反驳了他们的话,让人以为他们故意用言语设陷阱一个童生。
果真不愧是清河大儒的徒子徒孙,嘴皮子也遗传了典派不要脸的特色,不过答应了应战就好,以他们的学识要让姚未输实在太过容易了,几人相顾一看,都从中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笑意,他们有默契的点点头,其中一名儒派弟子说道“既然你应战,那我儒派弟子也不可能欺负一个童生功名的学子,免得传出去,让人觉得我儒派以人压人,不过你口气狂妄,且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为了我儒派的名声,这个比试,我儒派势要用学识来洗刷,念你是个童生的份上,那就由你在我等中选取一人,择日比试如何?”
“好啊”姚未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直接指了指说话的儒派弟子“那就你好了”
“我?”那弟子显然有些惊讶,其余儒派弟子也惊讶了一顺,随即毫不掩饰的笑了起来,指着姚未,眼里带着几分同情。
“姚学子,我等劝你还是换个人比试较好”
“是啊,彭海兄可是我派有名的人物,虽不说通读古书,但学识渊博,内藏千百书籍,更是精于心算一道,你跟他比,比嘴皮子利索可是没用的”
在强大的实力面前,在深厚的嘴皮子也说不出一朵花来。
姚未在随手一指之后其实也稍稍有些后悔,他只是见不惯这人在他面前这般狂妄,下意识就指了过去,等指了后,才发现,那彭海乃是被儒派学子簇拥而来,论学识地位,恐在其他儒派弟子之上,他随手一指竟然就指了个最厉害的。
随着其他儒派弟子虽带着劝慰,但眼里却丝毫没遮掩的幸灾乐祸,姚未一口气就堵着了。
被他们一说,这要换人更是换不得了。
自己挑的人,跪着也要比完。
姚未嗤笑了一声“我还道是道上哪个出名的人物,结果一听吗”他掏了掏耳朵,嘲弄的一笑“完全没听过!我在渝州待了数年,只听闻白家里头的白晖有通读峨山书院半部藏书的传闻,不知道这位彭海兄与那白家白晖谁读的书更多一些?”
一个千百书籍,一个是峨山半部藏书,自然是没有可比性的,彭海被羞辱得面红耳赤,看着姚未冷冷一笑“既然姚学子心中有大才,那在下自不会推迟,三日后,我等二人在诸位见证下,将比试经义、诗、算学三门,姚学子大气沉稳,一派自信之泰,想必对这几门没有异议才是?”
“好啊”姚未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面上风轻云淡,实则心里已经骂了自己千万遍了。
看吧,死要面子就是这样遭罪。
等儒派弟子门不善的瞪完他走后,围在周围的学子们也散去了,姚未一脸生无可恋的抬起头,忧郁的叹出了一口气,突然,他见到离他几步远的郁桂舟,一下来了精神,几个大步走上前,一脸哀叹“郁兄,你方才也听见了吧,你说我要怎么办?”
郁桂舟想回他一句自作自受,又见姚未那委屈的模样,只得转了话“还有三日呢,姚兄闭关三日,挑灯苦读,应是有些收获才对”
姚未看他的眼神更加哀怨了。这话,他听着怎么跟没听一样呢?
“先回去再说吧”郁桂舟避开了那目光,率先走在了前头。
那彭海既然敢提出经义、诗、算学这三门比试,想是对这三门有着极高的造诣才对,他拿自己的优势对上姚未,从明儿面上看,输赢已经很明显了。
施越东和白晖都听闻了姚未和彭海之间的比试,施越东还好,没说什么打击人的话,白晖在他们刚踏入兰园,就端着茶盏给他们,或者是姚未举杯说道“如今满府学都传遍了姚公子要挑战入学三年的彭海,本公子着实佩服姚公子的气度,先敬你一杯”
“都这时候了,你说点好听的会如何?”姚未越过郁桂舟,一把抢过白晖的茶,一口灌下,等喝了茶,他一屁股坐在凳上,苦了脸“那彭海口气儿比我还大,本公子也是一时没忍住罢了”
郁桂舟落后几步,也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接了施越东递来的茶,道了谢,听白晖说着“那彭海是下一届乡试呼极高的一名学子,尤其精于心算,你挑他比试,真真是拿自己的脸忘地上踩”
姚未听得有些呆。
感情他挑了个半步举人?
他脸上跳了跳,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白晖“不……不会吧,他那般厉害,你不是通读峨山半步藏书吗,那不是比他还厉害?”
白晖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读的书比他多,但不一定就能在经义上胜过他,尤其对心算一学,我并不精通”
姚未面无表情的又问了施越东一句“施兄,施公子,若是那彭海比之你,又会如何?”
施越东想了想,方道“不知,那彭学子我并不了解”
姚未扒了扒头发,满脸绝望“那我不是输定了?”
白晖一脸你才知道的表情看他,施越东也回以一个歉意的笑。
“这也不一定”
姚未豁然抬头,目光晶亮的看着说话的郁桂舟,白晖和施越东二人都破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郁桂舟在几双眼角的注视下,放下了茶盏,一手在石台上点着“那彭学子对经义、诗、心算或有不小的造诣,但我们只要找出应制这几点的法子,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姚未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并不妨碍他催促郁桂舟继续说。
“以经义来说,那彭学子既然通读千百书籍,而我们这里,又以白兄看过的典籍最为多,而施兄对经义的理解也毫不逊色,若他二人为你把把关,虽不至于赢了那彭学子,但起码也来了几回”郁桂舟指了指白、施二人,又补了一句“不过三日着实太短,这一局,姚兄,你要有准备”
他说的三人都能理解,姚未更是咬了咬牙“没事,至少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白晖和施越东也应了下来。
“不过,这一局也并不是没有翻身的余地”郁桂舟这话让姚、白、施三人再次一惊,尤其白晖看郁桂舟的眼神,已不是平日的懒洋洋的,反而充满了探究和精光。
郁桂舟避开那打量的眼神,看着姚未“方才你们约定时,并没有对比试的流程进行说明,若是一般的由先生出题,那姚兄赢的场面就小,但若是换一种方式,那赢面就大了许多”
“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姚未听得心里挠心挠肺的,他感觉,郁兄弟既将要说出的话一定会改变这种对他不利的局面,心里更是激动不已。
郁桂舟给一直认真听着的施越东笑了笑,这才正色说道“姚兄试想一下,既然白兄读的藏书比那彭学子多,若是姚兄换一种方式比试,改由你二人各出几题,不拘书籍类型,以彭学子读的藏书对上白兄读过的藏书,谁赢的几率大?”
这种方式其实相当于姚未只是个出面儿的,背后真正比试的却是白晖和彭海,比拼的也是谁读的书多。
“自然是白老三了”姚未连犹豫都没有就说了出来。
白晖瞪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身上放到郁桂舟身上,不由拍手笑道“郁兄不愧是院试头名,这头脑就是活泛,连学子各自出题都能想到,实际上这一场比试,真正的比试者乃是我和那彭海对吧?”
白晖虽然一点也不想替姚未这个惹人嫌的出这个头,但一想到这样的比试,他就有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快感。
真是想让人拒绝都不行。
“白兄果真一点就通”郁桂舟没甚实意的夸赞一声,在石桌上又点了一下“接下来就轮到诗了”
姚未如今对他拜服得五体投地,郁桂舟还没说完就点点头,满是信任的样子。郁桂舟嘴角泄了些笑意,定定的看着施越东“这一场就得麻烦施兄了”
“我?”施越东愕然的看着他。
郁桂舟刚要继续说,白晖突然问道“既然经义和诗由我和施公子帮衬,那郁兄又做何?难道是心算不成?”
白晖只是一时想看看郁桂舟的反应,没成想郁桂舟当真点了点头。他一时哽住了,摆摆手,有些有气无力的“你继续说吧”
郁桂舟含笑额首“诗这一块,得麻烦施兄为姚兄写一些无需太出众,平稳一些的诗就行”
“为何不要太出众了?”姚未破有些不解“说不得我还能凭借着这诗一举胜了那彭海,扬名立万呢?”
“这又不是你写的有什么好得意的”白晖不耐烦的怼了他一句。还想扬名立万,就他这名声,能做出一首好诗,别说他们不信,这外头谁会信啊,别到时候还惹来一身腥。
姚未顿时不吭声了,他方才也只是随口一句罢了。
郁桂舟最后在石台上又点了一下“这最后的心算,要从头学着实太难,所以姚兄不妨用用我常用的一套计算方法,比试时在心里默默计算就行”
“是什么?”姚未好奇的探过头,见郁桂舟从他随身带的手抄本里抽出一页白纸,把墨汁放在了石台上,浅浅的润了润笔,直接写了一些姚未和白晖、施越东都看不懂的字。
待他写完,吹干了纸后,姚未才结结巴巴的问了出来“郁兄,这是甚?”
白晖二人虽未开口,但脸色也写满了疑问。
“这是一套特意为算学而研制的计算方法,这些数字分别对应我们的壹贰叁肆,以此内推,把数字简化后,在根据独有的算计法则,就能得到最终的数字”郁桂舟稍稍解释了几句。
他拿出的是一个加、减、乘、除表,还有把繁体的大写数字给对应了小写数字,并演示了一次“你们看,比如这个,我要得到他们相加的数字,只需要这样排一个板,上下一加是不是就一目了然了,有了这个板,无论是多大的数字,都可以,还有这个,比如是同样的数字,需要重复的加,我们就可以直接用这个表,用最初的数字这样排版,根据那法则,就能节约我们的时间,减掉中间重复的环节,直接得出答案……”
郁桂舟分别给他们演示了好几个例子,又把几个表的关系讲解了一番,等说完后,他抬头就见到了几个双眼发亮的眼睛,心里一顿“怎么了?”
“郁兄”姚未一把拉着他的手,赞美之词如同滔滔江水一般险些将郁桂舟淹没“……你实在是太厉害了,连心算这样的难题都能被你解开,等我学会了这些,看那彭海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了……”
“姚兄”郁桂舟打断他“凡事留个余地,过后才好相见不是”
并非是彭海不厉害,而是他这一套法子是另一个时空累计了几千年的瑰宝,对付一个古代的学子,自然是轻而易举,但对别人来说,这确实太不公平了一些,这并不是一套简单的公式打败彭海,而是前仆后继的人努力的结果去打败一个人。
说来,还是他们占了便宜才是。
“可……”白晖一巴掌拍在姚未肩上“听他的”
随即他转向了郁桂后,带着试探“郁兄这一手算法当真是闻所未闻,不知郁兄是如何创造出来的,可否讲给我等听一听”
郁桂舟早知道这些拿出来会被人质疑,只道“这套算法算不得是我创造的,我也只是享受了成果罢了”
白晖继续追问“那不知是何人所创?”
“我并不知道他具体姓谁名谁”郁桂舟眼神幽虚,仿佛由着时光带回了从前“那一年我随着爹娘由淮南到渝州境内,途中遇到了强盗,与家人失散后,这份算学方法不知何时就传入了我脑力”
郁桂舟说得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几人都听得一愣,姚未更是随口念道了一句“难不成是神仙托梦?”
“噗”郁桂舟一下笑了起来“姚兄可是话本子看多了,神仙托梦都能想到,我不知是因为当年我大病一场,失去了那段日子的记忆,只记得在清县谢家村的记忆罢了”
郁桂舟连神仙托梦一词都给否决了,态度自然,话里也是清晰得很,白晖也顿时从一个看天才怪物变成原来的那般模样,几人边谈论比试要注意的事儿,一边喝茶交谈,关系一下拉近了不少,若说从前是君子相交,如今则是可共患难的君子之交。
三日后,桃林边上,已经被认定为下一届必中举人的彭海和新入府学的童生姚未的比试在这几日内被传得如火如荼,三日期限一到,正主还没到呢,桃林边上就已围满了无数学子。
桃树上的花枝虽然败落,但一个个含苞待放的果子正在被蕴量,零星的白点开在桃林四处,宛如一个青绿的踏青圣地,在这宁静的地儿,在彭海和姚未的到来后更是热闹非凡。
郁桂舟和施越东二人也在围观的人里,至于白晖,早在他们走前,就白衣潇洒的坐在了石台上,对他们挥手,说是要在兰院里感受何为决胜千里之外。
“姚学子,三日已过,不知你可做好了准备”彭海自信满满的站在姚未面前,仿佛看到了姚未落败的样子,心情大好。
姚未再不敢逞强,只道“准备倒是做好了,只是咋们这比试规则又如何,还是彭学子又准备让我这个童生来挑了?”
或许是童生二字提醒了彭海,他抵唇一笑“让你挑又如何?”
按照一般的比试规则,都是请一名有声望的先生负责给二人判定,这次也不例外,彭海早就请好了先生等在一旁,他要让人觉得这场比试公平、公正,是他堂堂正正赢了这个大言不惭踩他们儒派脸面的学子。
以正其名。
“那好”姚未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远远的看了眼在学子最前头的先生,施了一礼,高声扬起“先生,学生姚未与彭海约好比试经义、诗、算学三门,既然彭学子大方让学生挑比试规则,那学生就挑经义吧”
下头的先生也格外好说话“那你说说规则如何?”
“是的”姚未在彭海深藏不屑的眼里一笑“学生是这样想的,彭学子既然读了千百本书,可学生自认也不算太差,不如就由我二人出题,一人写出五题,由对方回答,答题多者为胜,若是答题数目一样,则平局”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郁桂舟和施越东刚走近了近前,就听到了判定的先生这一句话。
郁桂舟侧头一看。
巧了,居然是付举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付举人:现在的娃娃脑子就是不一样,太会搞事了,偏偏,我又爱搞事的学子。
第69章 荆棘路(二)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郁桂舟和施越东刚走近了近前, 就听到了判定的先生这一句话。
郁桂舟侧头一看。
巧了, 居然是付举人。
付举人脸上兴趣盎然的,一副跃跃欲试要搞事的模样, 眼角眉梢都透露出一股舒展之意, 见到郁桂舟,还心情极佳的打了个招呼“来了啊”
“先生”郁桂舟施了一礼,默默拉着施越东离了付举人几步远,哪知道一心放在观战台的付举人像是脑门后有眼角一般,头也没侧的招了招手“离那么远做什么,来,快过来”
忽略付举人语气里的兴奋之态, 郁桂舟觉得若能跟先生近一些还是近一些吗, 多刷刷存在感也是极好的。
前提是这个先生是个正常人。
很可惜,他在付举人的堂上听了不少经义讲读了,偶尔还会被付先生给留下来聊聊人生和理想, 从中已经看出了名堂。
他旁边的这位付举人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脑回路比较清奇的人, 要不是看在他对四书五经的经义有着很深的理解, 更是自成一体的份上,对于一个教导学子像是在溜猫逗狗看人够不够有趣的人, 他早就有多远滚多远了。
偏偏付举人却觉得,这位郁学子进退有度,定然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觉得他有攀附先生、巴结笼络的嫌疑这才不敢靠近他,心里对这样会来事的学子更是欢喜,他眨也不眨望着台上正各自出题的人, 像是恩典一般还拨空看了一眼郁桂舟“来啊,快来,马上比试要开始了,你站我这儿也方便看一些”
在付举人的再三要求下,郁桂舟只得咽下心里头的不甘不愿,扯着施越东往他那边靠,他刚一走近,那边姚未和彭海也已经各自写好了题目,两人之间的硝烟一触即发。
待两人各自朝着对方冷笑之后,皆是把自己写出的答题交到了付举人手中,付举人接了后,打开看了一眼,神情顿时高深莫测起来。
从郁桂舟的角度,还看见付举人深勾的唇角,俨然是一副满意双方用了十二分手段下了死力气来为难对方的样子,这比试越是有难度,越是有有桃花潭水深千尺那种激烈,让人云里雾里的,更是让付举人热血澎湃。
他满意的点点头,要的就是这样难分高低的对决,但抬头时,他又换了一副脸貌,整个人儒雅大气,肯定的对姚未和彭海二人说道“不错,只是观这题目就知道你二人都是通读藏书之人,且学识渊博,可谓阅览层面广阔,连本夫子也得说一句甘拜下风才是,这题,你二人可要好生作答才是”
他说到最后一句,隐隐的似乎还带着两分幸灾乐祸。
郁桂舟簇着眉,与姚未正对上,姚未在他和施越东脸上划过,眨巴着眼睛,一副相信我没问题的模样。
等姚未和彭海接了付举人交换好的题目走后,付举人头朝郁桂舟处斜了谢,小声问他“怎么,那位学子你熟识?”
郁桂舟脑袋小弧度的动了动。他和姚未自然是熟识的,否则他们住在兰园的四人,怎会三人都暗地里帮忙?
“这样啊”付举人眨巴着嘴,似乎在回味方才看到的一幕,有趣的笑出了声,还在郁桂舟面前赞扬了一句姚未“你认识的这位学子倒也是有趣的,另辟蹊径,不拘一格,本夫子许多年没见过那般有趣的题目了”
所以白晖这是给姚未出了些甚?郁桂舟侧头看了施越东一眼,他也回以一个毫不知情的表情,他们三人每人给姚未暗地里帮助,但除了郁桂舟当日在鼓动这场比试时把算学当着其他人的面儿给当面讲了,白晖和施越东的都需要回去好生思考一番才是,所以到最后,除了姚未,他们都不知道到底有哪些题。
姚未和彭海各自展开对方的题目,一目一行的看了下去,等看完,双方都紧蹙了眉头,姚未自不必说了,原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这能上场都还是临时抱的佛角,彭海出的这些题他大概瞅了瞅,只有两题被白晖压对了,而其他的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担忧的是对方能把他们出的题压对更多,于是悄悄抬眼朝对面看去,只见彭海的表情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或许说比他脸色更难看。
彭海在打开看到题目的第一眼,心里就一个反应,糟了。
彭海是个真正有学识的人,经书典籍、律法等等他通通都有涉猎,而且坚决维护儒派正统,就因为他骨子里太过骄傲,也太过武断,所以从来都只碰触主流书籍,而对其他书籍不屑一顾。
可是如今,这些非主流的题目就堂堂正正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彭海一字一句的读下去,到后面连背脊都是一身汗。在大魏,除了典、儒遍读的书为主流书籍外,其他的非传承自大儒或是一方大家录下的被称为野史,乃是一些碌碌无为、没有名气的小官所著,其意与他儒派正统相驳,且里头还有一些攻击典、儒两派的言论,内容又涉及到了小说、地方人情、街谈巷语、道听途说等人文异事,斑驳无比。
大魏虽把这些涉及到民间的称之为野史,编入不入流,但以彭海儒派弟子的骄傲,自然是不屑于去看这些有辱传统的杂书,如今他回想比试前,那姚未非得争比试规则心里就门清得很。
他高高在上,姚未并没有挑他擅长的跟他比,反而摸清了他的心思,用了这般下作的手段,彭海想到这儿,差点咬碎一口牙,他恨恨的看着姚未,口中未出声的送过去两字“无耻”
姚未冷笑两声。比无耻,谁比得过这些人。
他一个童生,这些人最差都是秀才,且又在府学就读三年,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他一个入学的,到底谁更无耻啊。
不过,谁无耻都无所谓,能赢就行。
姚未想起白晖把题目交给他时的表情,风轻云淡又仿佛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尽显一派高人风范,姚未也是跟着豪情壮志。
等他眼瞥到题目时,什么高人形象,什么仙风道骨的幻象通通消失,姚未心里只有说不出的想骂娘的冲动。
好样的白老三,所谓的通读峨山半步藏书就是所谓的看话本子吗?
白晖见他面色转换,仿佛他是读了假的峨山半步藏书一般面儿上就不悦了,还有模有样的反驳“难道读了藏书就不能读读野史话本子?”
这只能间接的证明他有充足的时间,在读完那么多书后还有空阅览别的,换句话说,他!是!个!天!才。白晖一直有如此自信,所以,并不觉得被人知道自己这个渝州境内的天才读书郎看这些有何不对,反而跟姚未分析“我让人查过那位彭学子了,是个挺正经的人物,平生非这些主流书籍不阅,是个一心维护儒派正统的人,所以,这些野史他一定没看过”
再换句话说,虽然他是通读峨山藏书,但那毕竟是他,他也没那个能力知道彭海到底读了哪些书,若是他上场真刀真枪的跟人比试,还无所畏惧,毕竟书里的东西都记在了脑子里,但姚未他不是啊,别说藏书了,四书五经都没读完呢。
这些消息,出门打听就能打听大把,所以他不能拿姚未的短处跟彭海的长处去比较,他得跟着郁桂舟学,另辟蹊径,以自己的长处去攻击别人的短处,再由他去猜猜题,若是能猜对一题,那也是胜利在握。
反正,这些都是看了郁桂舟的手段才跟着依葫芦画瓢的。白晖毫不犹豫的就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姚未虽然听他说得有理有据的,但心里还是直打鼓,直到清眼见彭海远远的骂他,反而放了心。
骂得越凶,说明他越是不会。
姚未头也不抬的稀里哗啦的把蒙对的两题答案给写了下去,彭海看得睚呲欲裂,偏偏早就在一旁想添把火的付举人还来了一句“两位学子,一炷香的时间马上要到了”
姚未朝着彭海笑了笑,搁了笔,面对着付举人“先生,学生已经答好了”
“姚学子真是才思敏捷”付举人搞事不嫌大一般,转头问着彭海“彭学子答得如何了?”
彭海顿时汗气淋淋,面颊被涨得非红,捏着笔的手青筋直跳,好一会才平复了下来,声稳如常“回先生,学生放弃经义比试”
“什么?”
付举人还未开口,四面八方的不敢置信的声儿已经把整个桃林包围。
“彭学子竟然放弃了比试经义”
“定然是那姓姚的做了什么手段,否则以彭兄在我儒派的声望,何须放弃比试经义,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看来彭学子也不过如此吗?”
“……”
付举人微笑着听周围此起彼伏的声讨声,越听越是高兴,脸上的笑容也越扩越大,显然要让事情搞得更大,让声讨来得更激烈的模样,这人怎么就这样看热闹不嫌事大呢?
郁桂舟在自发离他远几步时,还是微微犹豫的说道“先生,不阻止一下吗,闹得太凶了不利于接下来的两场比试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面的比试打动了付举人,他诧异的看了郁桂舟一眼,认同般的点点头“你说得有理”
话落,他转身朝正你一言我一句说得欢的学子们摆摆手“肃静,都肃静,今日比试是姚学子和彭学子之间的事儿,比试里也没有规定不许放弃比试……”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第一章
乔乔肚子疼啊,你们都懂的,若是有第二章 ,发出来的时间应该很晚了,若是在10点还没出现,宝宝们就等着明日再看吧,么么哒
第70章 荆棘路(三)
郁桂舟在自发离他远几步时, 还是微微犹豫的说道“先生, 不阻止一下吗,闹得太凶了不利于接下来的两场比试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面的比试打动了付举人, 他诧异的看了郁桂舟一眼, 认同般的点点头“你说得有理”
话落,他转身朝正你一言我一句说得欢的学子们摆摆手“肃静,都肃静,今日比试是姚学子和彭学子之间的事儿,比试里也没有规定不许放弃比试,所以,不得再议, 现在开始比试第二项, 做诗”
说到开始第二项,那就得先谈谈规则,付举人想起上一场的比试规则, 唇边就溢出了不少笑意, 问着比试的二人“那这一场你们有没有什么规则呢?”
彭海一直注意着姚未的表情, 确切的说是他的嘴,在见到付举人说完后, 姚未嘴唇一下刚一动,彭海就先打断他要说的话“没有的先生”
他彻底不看姚未了,对付举人说道“这一场就由先生来出题吧,这样对我们而言都会很公平”
那就是说上一场不公平了?付举人抵着唇,看向了姚未“姚学子觉得彭学子说得如何?”
姚未微微一笑, 整个人大气谦和“由先生来出题当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反正他也赢了,何必跟输的人去计较?
彭海朝他冷冷的瞥了一眼。这次,若没有那精心算计,看你还如何胜得过我?
两人各怀心思的站定,付举人饶有兴味的在郁桂舟旁边说了句“郁学子认为本夫子应该出什么题才能让那两位学子发挥出各自的实力?”
郁桂舟同施越东相顾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做诗比试,其实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让姚未赢,所以颇有些惊讶的看着付举人,一副信任的说道“先生博览群书,心有沟渠,想必心里已有了答案”
“不”出乎意料的事,付举人举人摇了摇头,笑得格外开怀“两位学子在上一场比试里耗费了不少心力,这一场如此陶冶情操的吟诵不如简单一些为好,你说呢,郁学子”
郁桂舟可有可无的额首。当然,你是裁判你说了算。
“两位学子,不如就以这桃林为例,赞美一下咱们府学的桃花林如何?”付举人说了,姚未和彭海自然照办。
对读书人来说,春夏秋冬四季,以及花、景、山水都是常用来作诗的,以桃花、桃林做诗实在是稀疏平常,姚未和彭海二人几乎没有多想,同时提笔,同时搁笔。
付举人手里拿着两首写好的诗,啧啧有声的眨巴着嘴,还抽出一部分让郁桂舟看得见,慵懒的说道“看看,这两首诗都不错啊,可真是让人难以抉择”
郁桂舟没看,因为他清楚谁的诗更好一些,或者说是施越东故意做出的一个普通的诗。施越东给姚未准备的,除了读书人们惯常借来描述的,还有几首看似难度高的,都是一些普通甚至说得上恰恰工整但没有灵气也不够突然的普通诗句。
要的,就是光明正大的输了这一场。
付举人见郁桂舟没吭声,也没什么表示,尽直在两首诗上犹豫“这可真是难办呢,不如我给大家念一念姚学子和彭学子的诗吧”
他拿出一张纸,跟着念道“五月桃花谢,枝上粉樱红,绿叶遮不住,林里铺满天,挺工整的,只是够不上有灵气”说完他又抽出另一张纸,念道“灵泉碧波盛开,桃枝花落雾霾,月上明月当空,人依林依湖畔”
读完后,付举人看了看姚未和彭海二人“姚学子的诗工整有余,但缺乏灵气,彭学子的诗灵气儿足,但诗还够不上让人焕然一新,总的来说,这一局,彭学子胜”
彭海给姚未抛了个得意的眼神,对付举人施了一礼“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姚未没把他的挑衅放在心里,回了他一个痞雅的笑,心里一个劲的安慰自己。跟这个人没什么好说话的,待会把他引以为傲的心算击垮他就知道做人不能太骄傲了。
而对彭海来说,赢了第二场,那第三场还不是如探囊寻物,早就在自己掌心里边?
跟彭海一样想法的还有围观的不少学子,对他们来说,彭海可能在经义或者诗歌等方面不如所谓呼声最高的那些天骄们,但他精于心算一学,是整个府学都公认过的,在渝州境内,说起心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姚未去挑人最是擅长的,下场可想而知。
在众人都以为已经觉得知道了结局的前提下,第三场比试已经开始了。
在封建社会,算筹有纵、横两种方式,里边还包含着各种特定演算,其后发明了十进位值记数法,利用筹在算板上各种相对位值排列成特定的数学莫说,描述某种类型的实际应用,其中,有高次方程、乘率等特殊筹式等,形成了一套独有的算筹方式,而大魏发展至今已经演变成独有的算“术”,把一套一套的算筹所表达的算法描写出来,列出演算步骤,若是排在心里算,则渐渐形成目前独有的心算学。
但其实,真正的心算学早就失传。
古有三国东吴的赵达,年少时跟单甫学习,思想精密,有“治九宫一算之术、头乘尾除、应机立成、对问若神”,其计算速度快之惊人,曾有算计蝗虫多少而扬名,赵达精于心算,对其心算技术秘而不传,在他死后,“九宫一算”心算彻底消散于世间。
如今大魏流传的心算学,乃是筹算心算学,由卫朴创造,筹算一学虽未失传,但流传近千年,许多核心的有价值的都被各大世家里放着,民间少有遗落。
付举人出了两道题,一为浮屠增级歌歌谣。
远看巍巍塔七层,红光点点倍加倍。
共灯三百八十一,请问尖头几盏灯?
二为:九百九十文钱,及时梨果买一千。
一十一文梨九个,七枚果子四文钱。
问:梨果多少价几何?
姚未和彭海有半柱香的时间来算这两题,在他们算的同时,付举人把算题也说了出来给周围的学子分享,如他所愿的,周遭的人一下就沉浸在付举人给出的题里去了。
郁桂舟看了看施越东,见他也不例外的在思考起来,不由一叹,果然是书呆子啊。
“怎么,郁学子是对算学不敢兴趣还是已经有了答案?”付举人看了看四周,见有不少学子直接在桃树下划起了地盘,拿着枝丫在地上写写画画,不时有人在周边激烈的讨论,眼底染上了笑意,仿佛好奇一般,又问了一声“看看他们,你就一点也不好奇,不想自己也算算?”
郁桂舟摇头“不了”
他凌磨两可的回答,既没说敢不敢兴趣又没承认自己算没算出来。这样反而对了付举人的胃口,又问起了先前的话“你说今日台上这二人,谁能赢?”
郁桂舟还是摇摇头“不好说”
虽然他一骨碌的传了不少公司算法给姚未,但毕竟时间太短,而筹算心算学他也没接触过,也不知道彭学子到底有多厉害,贸贸然去押注,实非理智。
付举人就像是认准他了一般,还好哥俩似的拍了拍他的肩“郁学子可不厚道啊,你的性子当你先生还是能看出来几分,台上那位”他抬着下巴,指了指姚未“那位姚学子是你熟识的,既然熟识,你就不猜猜他能不能赢了这彭学子?”
因为熟识就要压吗?这不叫熟识,这叫护短。郁桂舟没接他这话,反而跟付举人打听了起来“听闻那位彭学子的心算乃是整个渝州境内都非常有名的,在府学里也是首屈一指,先生既是夫子,想必更是一清二楚”
付举人摸了摸下巴,笑了“你说的倒也是真的,于心算来说,这位儒派出身的彭学子的确当得起一句府学第一人,不过这毕竟年少轻狂,总有许多顾不到的地方,况且我渝州文风盛行,读书人众多,谁知府城内外就没有第二个彭海、第三个彭海呢?”
郁桂舟听懂了他的话,没接茬了。
在渝州城内,关注这一场学子之间比试的除了府学内外,还有渝州官场上的一干人等。
早在姚未接下了儒派弟子的挑战,约了三日后比试他们就得到了消息,姚未是谁,渝州府尹姚大人的独子,而姚大人又是整个渝州境内最负盛名的清河大儒的弟子,作为他的儿子,姚未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着。
姚未的实力,整个渝州境内谁不知道?
连考个童生说不得都是考官看在姚大人的面儿上给他开的后门,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子竟然敢应下了儒派弟子的挑战,还是能下场考举人的学子的挑战。
初初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官场上的老狐狸们都笑了,他们都能预料得到这一场比试的结果,而且,姚公子输了不打紧,可他身后的姚大人的面儿往哪儿放?
是以,不少人暗地里等着看好戏,但明面儿上至少在姚大人面前,诸位大人还是面色如常,丝毫没有泄露一丝半点。
姚大人作为一府之主,这些小动作自然是瞒不过他的,最初,他知道时,心里也是又气又怒,气的是姚未什么都不打听清楚就应了下来,怒的是那儒派太过欺人,几个入府学三年的秀才欺负一个童生算啥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 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