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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秀才 金润溪雨 20037 字 3个月前

第141章 皇都之行(四)

傍晚十分, 便是一向日落而歇的村民们也三三两两的招呼着往回赶, 这一行人又如此怪异,花花绿绿的还偶尔吹打两下, 在乡村地方, 多得是各种玄而又玄的带着几分恐怖神秘的传闻,在这些人从面前路过后,当即就有人私下小声的说了起来。

“这莫不是啥冥婚吧?”

“你可别说,还真挺像的,否则谁家娶媳妇不是早上良辰吉时的上门抬人,哪会这摸黑赶来,定然是要那起子请道士做法, 待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那坟地边……唉唉不说了, 越说心里越玄乎!”

“可不,这些事儿妄谈,前些日子擦黑时我才在那水潭边见一人影在那儿坐着, 眨个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吓得一下就跑回去了。”

“是啊是啊, 别说这些了,都回家吧。”

村民们神色都有些不对劲, 没走几步,突然有人疑惑起来:“不对啊,咱们村谁家死人了?”

人出生之时是一件大事,但同样的死去也是一件大事,有些人甚至一生都没过寿, 唯一的一次便是死亡之时,再穷苦的人家也会稍稍置办点东西送死者往生。

对死者不敬乃是大忌。

谢家村这几年收成不错,又有稻田养鱼的法子,吃喝是不愁的,便是石头家一对祖孙,手里也有些余粮,还把石头送去了镇上,与丁小秋、赵家那赵禾一起,都在镇上那景先生处读书。

若村里真有丧事怎么都没听到半点消息?

不少人面面相觑,胆儿大点的就开始吼起来了:“走走走,去看看这些人是要做啥,可别在咱们村子里胡搞乱搞的,当我谢家村无人了不是?”

此言一出,还扛着农具的汉子妇人纷纷附和起来,朝着那群怪模怪样的人后头而且,也有人见势不对,赶忙去请了村长来。

最后那群人停在了郁家门外。

他们的队伍中,显然是有人知道郁家的,还绕着郁家门外转了转,肯定的点点头:“是这儿没错,这便是那郁家。”

于是,这便有了那一群人打砸上门,还嚣张的说要迎娶新妇的一摊子事儿。

无独有偶,在这群人到了不多一会,又有一群人冲了过来,相较前一群人的气焰嚣张,这群人便要温和得多,只话里话外的说要迎新嫁娘,还口口声声称往后便有了举人撑腰了云云。

跟上来的村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娶新妇?迎新嫁娘?

没听说过郁家谁要出嫁啊?

再说了,人郁家如今是村民有名的富户,哪怕是家里那两个和离的女子要嫁人那也多的是人想娶回去,自会门当户对,热热闹闹,吹吹打打才是,这算什么?

莫说村民们一头雾水,便是郁家人也是不知所谓,庞氏当机立断的让郁竹姐妹俩把谢荣给扶回了房,如今谢荣肚子以近九月,约莫十日后肚子里的孩子就要出生,郁家如今整个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平日里连多点声响都不敢弄出来,就怕惊到了人,牵连到肚子发作。

其实平日里村里的妇人们怀孕倒不用小心翼翼,有那壮实的还能下地干活呢,只是谢荣看着小,盆骨又不大,那肚子倒是跟球一样,低头都看不到路,谁敢放心让她到处走动?且这孩子是郁家第一个孙子辈,便是最小的郁桑都有十四岁了,时隔十几年才有的孩子,谁敢开半丝玩笑?

郁竹姐妹把人扶走后,庞氏的脸一下沉了下来:“大儿,去看看,到底哪个闹事的闹到了我郁家门前,莫是当真以为我郁家好欺负不成?”

郁当家早就坐不住了,谢荣方才脸色惨白那一下他可是看在眼里。这些人,要是惊到了他大孙子,看他不抄棍子揍人!

“娘,不如,不如我也去瞧瞧,”眼见郁当家气势冲冲的走了,丁氏缩在角落眉宇闪烁个不停,期期艾艾的看着庞氏。

庞氏蹙眉看了看她,烦躁的挥挥手:“去吧。”

丁氏得了令,就跟兔子被老鹰放过了一般,撒腿就跑了,庞氏朝一旁沉默的郁老祖说道:“这大儿媳妇怎么瞧着有些不对劲,你觉得呢?”

郁老祖摇摇头,站了起来:“我也去瞧瞧,你也莫要东想西想的了,大儿媳妇就这脾性,性子是虚荣了些,但不至于糊涂至极,你待她也不要苛刻了,只要她不惹事就得了。”

郁老祖背着手走了,庞氏虽觉得他此言有理,但心里始终觉得有些不对。

郁当家气势汹汹的出了堂屋,并没有开了大门跟乌泱泱一群人对峙,他站在墙上,就如同上回对高家人泼粪一般居高临下的往下看,这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下头的人给吃了。

他们还没死呢,大晚上吹吹打打的一副迎亲的模样是要给他们下咒吗?

显然郁当家也如同村里的人一般,想到了那不好的地方,世人成亲皆讲究一个“和”字,只有天地时辰和了,往后这姻缘才美满,大户人家讲究晨迎、晚堂,老百姓便没有这么多规矩,大都是晨迎、拜堂,吃喝,到了晚上洞房,只有那起子诡异莫测的事儿才讲究在阴、暗时举行。

活了这几十年,郁当家头一回被气得要背过气儿去。

跟过来的丁氏更是战战兢兢的了,她愁措着想开口,但又犹豫得不敢向前,如此反复,看得郁老祖一下想起了庞氏的话:“大儿媳妇,你这是怎么了,吞吞吐吐的。”一点都不像丁氏,他这个儿媳性子辣,根本掩不住话。

丁氏被吓了一跳,勉强笑了笑:“没,没啥事呢爹,”她指了指儿子那屋,搓了搓手:“这儿也没我啥事,我去看看儿媳妇去,这就去。”

郁老祖还看不出来丁氏有问题那就白活了,只是如今先解决外头的,丁氏的事儿迟些在解决也不迟。

“爹,你让丁氏去给我舀些粪水过来,我得让这些臭不要脸的尝尝我的厉害!”郁当家恨得咬牙切齿的,头也不回的说道。

郁老祖一下就没好气儿了:“你那媳妇到是跑得快,去屋里躲着了,”他摆了摆手:“你也别弄那些脏的臭的了,赶紧问清楚,把事儿给解决了,家里还有个孕妇呢,经不得吵闹不休。”

“是是是,我给忘了,”郁当家把自己忘了这茬怪在了外头吵闹不休的那群人身上,怒骂道:“哪里来的龟孙子,敢在爷爷这里撒泼,别以为爷爷好欺负,有种报上名来,看爷爷治服不治服尔等宵小之徒!”

“你才是龟孙子,你全家都是龟孙子,我告诉你,赶紧把我那新妇教出来,不然我一状告到衙门去,你们也讨不得好。”

那吵得最厉害的一户人家里打头的便是那凶神恶煞的妇人,尖眉鼠目的一看便不是个好相与的,她带来的那群人也个个横眉冷对,不是善茬。

郁当家早年见了不少这样的人,嘿嘿冷笑起来:“龟孙子,瞧瞧你们这脸发青,贼头贼脑的模样,还敢出门见人,还不如捡盆豆腐撞死,免得染了旁人眼睛,真是丑人多作怪,还敢在我谢家村里耀武扬威的,也不打听打听马王爷有几只眼睛,当我郁家好欺负不成?”

郁家当然不好欺负,以郁桂舟如今的身份,便是在府里也稍稍能说得上话,在县里那更是不同了,郁家水涨船高之后,从前看不上郁家的,谁不是主动上门巴结讨好。

若是此次郁桂舟过了会试,那就更不得了了,过了会试,那便是进士,是可以当官的了,且他如今二十未满,年纪轻轻中了举人都已是前途无量,何况这般年轻的进士?

后来的一行人前后想通了个遍,更是警惕了,言语之中倒是客气居多。

正说着,谢村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过来了,村民们把人围了个团团转,手里握着农具,便是闹得最凶的那一行人也不自觉的退后了两步:“你们,你们干什么,我可告诉你们,咱们可是来迎娶新妇的,你们可别乱来啊!”

“啊呸,新妇个屁,谁家娶新妇是晚上迎亲的!”

“可不,打量别人不懂呢?”

谢村长脸黑如墨,他不怕别人闹事,就怕跟那鬼鬼神神的事儿扯上干系,在得知有人犯了忌讳,一把就扔了碗,带着人过来了,在见到那闹事人的穿着行头后,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

证据确凿,还敢抵赖?

“去几个人找几条绳子把他们给我困住咯,”谢村长懒得与他们扯嘴皮子,二话不说便让村民们去找东西,他得好生想想怎么收拾收拾这些装神弄鬼到他们谢家村的狂徒。

“我去”

“我去我去”

“还有我”

村民们也气愤得很,听到谢村长这话,当下便出去了几个大汉,撒开腿往家里跑。而那尖嘴猴腮的妇人见此,这才开始后怕:“有话好生说,绑了我们你们也吃不到好的。”

谢村长闲暇的摊着手,打量了那妇人一遍,嘴角不屑的勾起一抹笑:“吃不到好?也不瞧瞧这是哪儿?瞧你们这衣裳也不像什么大户人家的,不过小小老百姓,跑到郁举人府上作乱,我看你们是吃了豹子胆了吧?”

郁举人?

妇人来闹事前是打听清楚过的,知道这是户读书人家,但谁让他们大古镇穷呢,尤其是十里八乡,秀才都找不出来两个,别提什么举人老爷了,就连她自家里头,最厉害的一个也不过是隔房那时常给大户人家去上淮皇都采买东西的堂叔罢了,靠着这隔房的堂屋,妇人家在村里子也说得上是一富户,便是在大古镇上也很是吃得开,就连那镇长家的媳妇吃喝穿戴也是及不上她的,天长日久的被人捧着,哪还能分得清谁惹得起,谁惹不起?

何况,她手里可是有那婚事为证的,便是闹到了官府,凭着这个,这郁家也是得认栽,若不是她那堂叔此刻正在前往上淮的路上,只得托人写信告知了他这件喜事儿,到时请了他那堂叔来,凭着他的牙口和认识许多达官贵人的背景,哪会不能顺利带人走?

妇人的想法挺美,只是到了这会子被谢村长这一嘲讽,心里才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些不对,这些年顺风顺水的,都已经忘了踢到铁板的滋味。

大汉们跑得很快,很快便拿了绳子过来,待谢村长一声令下,村民渐渐逼近那两队人,方才还嚣张无比的人一下便萎了下来,不断后退,很快就抵上了墙,无路可退。

“等一等。”

“等一等。”

那妇人和后来那一群人里一男子同时喊道。

村民们一顿,朝谢村长看去。谢村长不耐烦的摆摆手:“管他的,先捆了再说。”

这下,村民们蜂拥而上,把那两串人捆得结结实实的绑着,还时不时的举着手里的农具小声的威胁:“老实点,不许动。”

“哈哈哈,”郁当家在屋顶狂笑,指着那如今乖巧无比的妇人:“唾那妇人,你再嚣张一个给爷爷我试试!”

那妇人愤恨的看着他,又转头跟谢村长打起了商量:“这位村长,你放了我们吧,我们真是来迎新娘子的,我怀里还有那家人摁的手印呢?”

“对对对,我们也是,”另一起也赶紧表示。

谢村长蹙紧了眉:“拿来我看看。”

“这,”妇人和那一起当家的面面相觑,谢村长见此,随意让两个村民过去,当真从他们怀里摸了两张纸出来。

村民递给了村长,谢村长接了一看,神情顿时凝重起来,在那外来者眼巴巴的目光中,扔下一句:“等着。”便进了郁家的门。

郁当家这会子已经从墙头下了来,正要去外头洒洒威风呢,见谢村长手上揣着纸走了进来,心里一跳:“村长,这是?”

谢村长为难得很,把那纸递给了郁当家和一边的郁老祖:“叔,当家的,你们也给认认,此事到底怎生回事?”

要说郁家当真是卖女求荣的,或者随意嫁女的,他头一个不信,上回来那两拨人都被打发走了,没道理会瞧上这两户人家,这不是捡芝麻丢西瓜?

郁家父子接信一看了下去,也是大惊失色。

郁当家一把揉碎了那纸,怒道:“污蔑,定然是有阴谋,我郁家又不缺金银财物,嫁女儿做何?”

村长连连点头,就是啊,他也想问呢?

“走,我倒是要问问,这些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想构陷我郁家的?”郁当家几个大步走了出去,临到了大门,还随意捡了跟棍子,一路拖着到了那妇人跟前儿,满脸狰狞:“到底是哪儿来的贼子,敢跑来诬陷我郁家,说吧,谁指使你们的?”

妇人颤了颤,但到底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心里那丝害怕很快便被压了下去,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呸,现在想反悔了,那白纸黑字的写得清清楚楚,告诉你门都没有!”她梗着脖子:“还想来打我啊,来啊,来啊,你来啊!”

郁当家胸口发颤,眼眶逐渐发红,在她一口一个挑衅的目光下,棍子在土里发出了一道声响,带着阵阵破空之风在空中旋转过来。

“啊,我说,我说!”

妇人闭着眼,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半晌她瞧瞧挣开眼,见到那离她不过一额头的距离,顿时一股劫后余生油然而生,惊吓过后,妇人一下摊在了地上,身子软成了一滩泥。

到了此时此刻,她才终于后悔大摇大摆的跑过来接人了,原不过是想着那女子是个和离过的,自是比不得那黄花闺女,虽是晚上过来,但也给足了面子不是,总不能跟娶个黄花闺女似的还挑什么良辰吉时,热热闹闹的过来吧?

她自认已算对得起人了,他们大古镇有和离过的妇人,谁不是偷偷摸摸,提个空荡荡的包袱就进下家的,这家人太不识趣!

“快说!”

但被郁当家这一吼,妇人心里头的那点子不悦又变成了恐惧,连连点头:“我说,我说……”妇人呐呐了半晌,哭丧着脸:“其,这真的是你们郁家人盖的手印呢。”

郁当家眉头一皱,怒道:“还说谎,看来你是想挨打是吧,我郁家与你素不相识,你倒是说说谁会给你盖手印?”

说完,他扬了扬手中的棍子。

“是丁家给我的啊,”妇人奇怪的看着他:“你们与那丁家不是姻亲吗?”若非这层干系,她又怎会大老远跑一趟,又不是傻?

听到丁家,郁当家愣住了,一直远远看着没出声的郁老祖一下就想起了今日丁氏那不对劲的神情,他还说解决完了这茬才找她,没成想,这事竟然还是她的手笔?

妇人再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说道:“我请了好些媒婆给我儿做媒,还是那丁家的主动找上我说有合意的人选我才同意的,且她们夸得头头是道的,还拿了这白纸黑字的出来,说是那女子的爹娘已同意,我家还给了一笔银两做答谢呢,真是亏了。”

早知道这家人若是此等蛮不讲理,她早就……

“对,我家的情形也是如何!”另一户人还不等郁当家发问便跟着道。

话落,方才还在跟前凶神恶煞的男子一下甩开了棍子,大步走向了郁家,不大一会,就听里头闹哄哄的声儿传来,还有妇人的哭声,不大一会,那男子手里便提了一妇人出来把她往门外一扔,指着人怒不可揭:“滚,既然是你们丁家人造的孽,便拿你们丁家的姑娘去抵,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我郁家人了,滚回你丁家去。”

那妇人,也就是丁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滚带爬的抱着郁当家的大腿:“当家的,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别赶我走。”

郁当家丝毫不为所动,冷冷的看着她。夫妻几十载,他是断然没想到这个妇人的心竟然狠毒之斯,连自己的亲闺女都卖,郁家到底是缺了她吃还是缺了她穿,尽干些缺德事!

郁当家一脚踹开了人,正要关门,就见郁竹姐妹俩脸色惨白的跑了出来:“爹,不好了,三弟妹要生了。”

啥,谢荣要生了?

郁当家跟着脸色一变,又听姐妹俩急着催促他:“爹,快去请稳婆,快请稳婆。”

稳婆,对,稳婆,郁当家一下慌了神,险些撞在门上。郁家这一番变故外头的也听到了几耳朵,当即夏琴和她当家的谢东便站了出来,夏琴急冲冲的进了郁家,谢东便陪着郁当家去请稳婆,至于哭得肝肠寸断的丁氏,这时候早就无人理会了。

倒是有村民问起谢村长,那些绑来的人要如何安置?谢村长看了看人,摆摆手让人先扔到粪坑旁边吹吹风,一切待孩子出生后再行商议,他得回去跟媳妇商量一下,这小娃出生送些什么为好?

谢荣头一胎,足足生了好几个时辰才生下来,那皱皱巴巴的孩子刚生下来时,鸡声鸣叫,远处天色泛起了白,竟是晨曦之时,而庞氏等人抱着那软乎乎的小身子,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郁家第一个大孙子便这样诞生了。

产房里,夏琴握着谢荣的手,忍不住埋怨了两句:“你瞧瞧你,明知自己怀着孩子,还偏生要去忧虑,想那些做啥,还不是得自己受累。”

谢荣有些虚弱,但神志已是好了不少,她反手握着夏琴的手,抿着笑:“害你担忧了。”若不是郁当家怒气冲冲的跟丁氏撕扯间说的那些话让她大惊,这孩子原该足月后才降生的,当时,她其实也被吓着了,好在,最后这孩子平平安安的出生了。

夏琴斜倪她一眼:“真真是想不到,你那个婆婆,被娘家几个嫂子一怂着就把亲生闺女给卖了,她到底能得什么好?”

她真心为谢荣高兴起来:“往后啊,这家里没了她,你倒是松泛多了,如今又生下了大胖小子,你再不用整日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了。”

谢荣笑了笑,有些话旁人敢说,她是不能说出来的。

夏琴突然问她道:“对了,舟小子那头你们可派人送信了?”

“送了,那小胖子刚生下来,祖父和爹就说要请人给相公送信呢。”谢荣回道,想着相公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模样,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这一卷我分分钟就要写完了的节奏。

宝宝们觉得要原谅丁氏吗?

1,当然是原谅她啊!

2,当然是不能原谅她啊!

第142章 皇都之行(五)

丁氏这辈子活到现在, 艰难困苦都是过过的, 只吃苦受累的时候占少,毕竟世上大半妇人皆是如此, 而畅快日子却比别人多得多。

只是畅快是畅快了, 那心却没多舒展。

于丁氏来说,旁人的羡慕追捧她是极为喜欢的,只是一回家,那些虚荣通通都化作了憋闷,对,就是憋闷,因为郁家所有人, 没人会追捧她, 没人会奉承她,以前在大儿还未考中秀才之时,虽然对他整日追着一女人屁股后头不屑, 但除了这个外, 别的都是她这个当娘的说了算, 而当家的也不太理事儿,那时的郁家, 就是她丁氏的一言堂。

后来一切都变了。

先是大儿不再听她的话,她说东,他走西,尤其在她发号施令上屡次的与她作对,让她十分不喜, 后来那两个老东西又回来了,更是让她过得水深火热,莫说大儿子,便是小儿子对她都义正言辞,时不时的说两句娘你要听祖母的话云云。

那个老东西向来看不惯她,她又不是脑子有坑才听她的?

不过郁家所有人都站在了那老东西一头,丁氏便是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得不伏低做小,心里早就不耐了,心想我莫非还熬不死你?

丁氏心里明儿清,她的两个好儿子对她,这辈子也只有供着她吃喝不愁了,别的,她插手不了,这非她所愿,这时候,娘家人让她看到了希望。

因为要从郁家拿好处,所以上到她爹娘,下到几个哥哥嫂嫂,谁不是巴巴的讨好她、奉承她,娘家人的奉承让她感觉到了许久未有的畅快和舒心,尤其两个嫂嫂告诉她,只要她肯对他们好,那以后啊娘家的那些侄儿谁不是要靠着她这个姑姑,莫说养老,便是甩盆子都可以。

郁竹姐妹俩的事儿,丁氏那两位嫂子与她说得虽不是很清楚,但对方家境殷实,只缺一门门当户对的媳妇,若是郁竹姐妹还是黄花闺女,那这些人家自是配不上的,可这不已经是和离的妇人了吗,那些大户人家是肯定嫁不进去的,还不若找个家境殷实的富户,一辈子吃喝不愁呢。

最重要的是那两户人家对郁竹姐妹俩很是满意,这不,给了他们一人一百两银子,只要到时候人过去就行,也不贪图什么嫁妆,自然,这聘礼也是没有的。

丁大嫂和丁二嫂一人拿了一百两,又弯着那两户人家一人多添了五十两凑了个整塞了丁氏的嘴,这不,丁氏一时被那大笔银钱给迷花了眼,又觉得这是好事儿,再则,人不出聘礼,那他们也不用出嫁妆啊,她在中间白白得了一百两,哪有不同意的事儿。

丁氏私自应了下来,但她到底知道,郁家的事儿,尤其是这些婚娶大事一向是那老太婆说了算,这样两户人家在她看来已顶顶好的,在那老太婆眼里恐怕还看不上眼呢,却不想,丁大嫂最是会察言观色,一个劲的问她是不是在郁家做不了主云云。

丁氏哪听得这个,当即就说自己能做主,这才有了未免夜长梦多,丁大嫂和丁二嫂连忙拿了文书让她签下的事儿。

签了后,丁氏实实在是后悔过。

可她实在开不了口说起这事儿,还天真的想着,万一这两户人家不来了呢?那她不就白白得了一百两,这可是一百两啊,虽然对如今的郁家来说是小钱,她的那些头面首饰加上也不止这点,可到底手上没现银啊!

在郁家拿银子,那是要经过谢荣那关的,要去支银两,还得被盘问一番,丁氏哪里拉得下来面儿,再说那些头面首饰的,若是偷偷拿出去变卖了,那她出面还怎敢跟人炫耀?

左不行,右不行,丁氏这才会动了心思。

如今她已被郁家赶出来好几日了,在怀云镇上时,她做下的事儿不知被那个杀千刀的说了出去,如今外头的人见了她就指指点点,丁氏也回谢家村去过两次,但都被赶了出来,无奈之下,丁氏只得离开了镇上,茫然间,她想起了有今日这一出,就是那两个嫂子挑拨她的,这一下,仿若找到了罪魁祸首一般,怒火冲冲的就往大古镇赶去。

而等郁桂舟收到了信时,距离当初那事过了快两旬左右了,虽说离家远,但郁桂舟对谢荣肚子里的孩子何时出生还是大概能推算到的,依他的推算,便该是再过十日左右才能收到信的。

这封信,早了点。

郁桂舟迫不及待的拆了信,一字一行的读下去,眉头深深的皱成了一座峰,一直期盼着能得二房帮助的郁言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咋了,可是家里出了何事?”

正谈书论道的白晖几人也看了过来。

这些日子,他们把该拜访的已拜访完毕,还得了不少消息,如今正窝在府中闭门苦读,这些日子下来,收获颇丰。

郁桂舟抿着阅完,道:“小荣给我生了个儿子。”

“这是喜事啊。”

“就是就是,大喜。”

“郁兄,快别看了,嫂子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咱们快出去大吃一顿庆贺庆贺。”

郁言也没好气的看着他:“生儿子是大喜事,你瞧瞧你的样子,活像生了儿子你不高兴一般?”若是他和陈蕊有个儿子,只怕他现在早就笑醒了才是。

郁桂舟看他们喜气洋洋的模样,无奈的叹了一声:“我娘,被我爹给休了。”

“啥?”

先前还笑着的人一下僵住了。

郁兄说了啥,方才没听清呢?

“我说,我娘被我爹给休了,”郁桂舟只得加重了语气,顺便还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他在外头拼死苦读,家里的人就一个劲的给他拖后腿,连婚书都敢签,且事先不打探清楚男方家境,人品,样貌等等如何便盖手印,这哪是对亲闺女,这分明就是对仇人呢!

这下,一圈人都听清楚了,却更是不可思议,姚公子直接爽快,一把坐到郁桂舟旁边,拍着他的肩问道:“休妻做何啊,这一把年纪了?”

他们世家里头的做法便是当家主母犯了错,送去家庙里头或者尼姑庵里头带发修行,若是犯的错大,那就不接回来,府里头再升一位主子来理事便是,倒是没有外头这般直接,闹什么休妻,世家得顾着两家的脸面,轻易不会损人不利己。

郁桂舟便叹了口气儿,也不觉得有甚好隐瞒的,当下便道:“还记得上回宣和公子邀咱们去鹤楼里参加宴会时,席中那位胡公子说的话吗?”

“记得啊,”离他最近的姚未突然一顿,不可思议的指着他,结结巴巴的:“郁兄,你是说……你是说那位胡公子说的就是你?”

他们当时还在笑呢,笑人巴巴的跟读书人扯上干系,也不打听清楚人家到底是第几名,这还乱认亲戚不成,郁家谁不知道?

但就是郁家他们谁都知道,反而还真的是郁家,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意料。

“我觉得,你们是不是该跟我说说,这胡公子又是谁,他又说了什么吧?”这屋里,唯有郁五叔听得一头雾水。

白晖看了眼郁桂舟,见他没反对,便和施越东一起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个明白。谁知,郁言听完,顿时怒气腾腾的拍了拍桌:“舟哥儿,你爹当真休了那起子毒……你娘?”

到底顾忌了郁桂舟,郁言没好直接说出毒妇二字,但心里却不知念叨了多少遍了,郁竹姐妹俩当年在淮南出的事儿,因为三房势单力薄,没办法强行做主,在郁言心里其实是很对不起姐妹俩的,这两年她们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不少,却又遇到了这样不靠谱的生母,若非这会在上淮,郁言连抽丁氏一巴掌的心思都有,管她是不是什么四嫂呢!

郁桂舟沉重的点点头。

对丁氏,他实在是觉得恨其不争,已经享受了比泰半人更优裕的生活,却依旧不懂得反省,不懂得从自己身上去找原因,只觉得人人都给了她委屈受一般。

就她那些叫委屈,那别人还活不活?

若她那些叫委屈,让她换成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看她愿意不?

又想高高在上摆姿态,又想人人都来跪舔你,哪有那样大的脸,她到底又付出过多少?发生这事儿之前,郁桂舟还觉得她尚且有救,只现在来看,真真是无可救药。

既然要往死里作,那边作吧,看她以后会不会后悔!

把丁氏的事儿抛开,郁桂舟对儿子的降生真真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想着去翻阅古籍给刚出生的大胖小子取名儿,不过被郁五叔给阻止了。

上头两层长辈,取名有他啥事?

最终,郁桂舟听从了郁五叔的建议,选了个小名叫糯米,还写信回去表示那大名不急,等他过了会试回家再且讨论。

忙里忙外的,时间一下就过了三月,万众期盼的会考终于来临。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啊,宝宝更晚了,实在是肚子疼,头疼,晚上吹空调还把我给冷醒了,好不容易盼到了降温,我却感冒了!!!!!!

第143章 皇都之行(六)

上淮之中, 分考场两处, 其一为皇城根脚下,其一为上淮城郊, □□月正是一年当中日头最旺盛的时候, 魏君便定下了考场地址,正是城郊那处林荫背后,逢夏季时,上淮里的贵人最是爱在这郊外的庄子上避避暑,听那山涧泉水溪溪,听林间林中鸟鸣,闻着百花盛开, 吃着美食, 喝着美酒,娇妻美婢在怀,当真人生一大幸事。

当学子们听到考场定在这儿时也松了口气儿, 开恩科原就是一幸事, 但正逢秋老虎暴晒之际, 若还是沿袭往年一般在城内贡院科举,只怕三日未过, 就得抬出去泰半学子。

对魏君体恤民情之举,学子们又是高歌称赞了一番。

“这浮夸的,跟不要银子似的,”在去往考场的路上,白家这头出动了两架马车, 四公子一架,郁五叔和陈蕊一架,姚未和郁五叔两个给应试的三人送行,顺道在这城郊处住上几日,享受一番。

在他们马车旁边,不时有路过的学子和马车,还时不时有夹杂着几句夸赞当今魏君英明神武、勤劳爱民,是一位难得的明君云云。

对姚未的抱怨,郁桂舟只说了一句:“说话可不要银子的。”

所以这夸夸怎么了,万一魏君微服出巡,就听到了这舒心话,一口气儿给听进了心里,那这学子不就一步登天了?

还能这样的?

姚未有些瞠目结舌,但又不得不承认,郁兄这话还是有几分歪理的。

古来有帝王微服出巡与绝色佳人来一段情爱佳话,最终纳入宫中相守,成为宠妃,为何就不能有学子拍马屁拍到了帝王心坎上,一跃成为宠臣?

郁桂舟暗笑。

他方才其实是信口胡诌的。

帝王旁的宠臣怎会一跃而上,便是朝中重臣也不会同意,当今魏君又不是个昏庸无能的,岂会让空有口舌之人当着宠臣?

当然,若是帝王有那特殊癖好,见到美男,而这美男尚且还有几分学问的便又另当别论。

白晖已经不忍直视姚公子的傻气儿,跳过他与郁、施二人商议起来:“二位兄台,此次咱们要携手合作了,愿意一曲惊天下!”

郁桂舟、施越东对峙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严肃和正经,三人覆手,齐声道:“愿以一曲惊天下!”

“不对,还有我呢!”被晾在一边的姚公子不干了,也跟着覆了手上来:“愿以一曲惊天下!”

大比之年,涌进了五湖四海的各路举子,载着他们的豪情壮志,载着他们的权倾天下,载着他们的名扬四海,载着殷切期盼。

考场的大门被缓慢合上,似乎还能听到里边庄重的钟声回荡,到大门被合上那一下发出的沉重声响时,所有人都不禁肃然起敬。

熙熙攘攘,天下学子无不以此地为荣。

芸芸众生,莫不忘从此地一跃青天上。

这份豪情壮志,只有此时此地此刻才会蓦然而生,却会在心田里久久发芽。

“你后悔吗?”陈锐靠在郁言肩上,问道。

郁言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嘴边轻轻的溢出了叹息:“虽遗憾,却不悔,如今有你,有这份安定的日子,我此生已圆满,谈何论别的。”

至于郁家的荣耀,在幼时也曾在他心尖徘徊过,只是后来他认命了,就想着平平凡凡与家人偏偶一方,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不谈荣耀加身,只求心无愧对,不被人欺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生为当世男儿,他自然也有那满腔热血,只是热血过后,便是渴求的平淡,至于那些改换门庭,就交由大侄儿去吧,他相信以郁桂舟的聪慧和圆滑,在这个世道上走得会比他远,想得也比他深,是最适合不过的人了。

陈蕊带着帷冒,虽不见她表情,但从她脑袋蹭啊蹭的动作就表面她其实是很满意的,姚未也不知道为何他会去看这对恩爱的男女,简直亮瞎了他一双狗眼。

原本姚公子心里正冉冉升起了一股热血豪情,只是那几缕豪情在他心里一晃而过,便被这对“狗男女”无时无刻不在的甜言蜜语一下惊得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什么豪情,什么热血,什么男儿当志强,通通长着翅膀飞了。

姚公子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才对,只是目光移到那带着帷冒的女子身上时,一股凉意袭来,顿时就焉了。

算了,老祖宗说过,非礼勿视,他是有品德的秀才公,不应该与他们计较才是。

老祖宗还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真真是古人诚不欺我!

凄凉孤独的被排挤走后,姚公子在密林处待了半晌,眼见送行的人都已恢复正常离开考场了,郁五叔两个还不见出来,他不由得伸头一看。

那原地哪还有两人的身影。

“我X,”竟然把他一个人抛下了!此时此刻,姚公子不由得爆了句粗口。

考场里头,分了甲乙丙丁戊己庚七个号房,里边是历年来各科举子,年老者已是垂垂白发,年幼者,还未成年,郁桂舟似乎是所有好运气都用光了,此次分到的号房竟然是戊号房后头,也就是俗称的“臭号”一片。

城郊这一片虽说挨着山林,山清水秀,空气流通,且那号房尾端还有一小块树林,过了后才是茅房,但委实架不住人多,浩浩荡荡的一个考场里数千者之多,还有驻守的各士兵、文书、大人等等。

而戊号正是直冲冲的对着那茅房袭来的位置,可想而知对戊号尾端的学子来说,这一场科考应该是有多难。

郁桂舟还算是有心理准备的。

无论是府试还是乡试,拿号房时都因为背后靠了大树所以给了他一个好地方,但这是会试,是举国最重要的场合,他的靠山也使不上力,所幸,来之前他带了不少东西过来。

干粮点心他依然选用了上回那种切成薄片,薄得让人一眼能看清能不能藏得住东西那种,清水则多带了两壶,最主要的是为了怕遇上臭号,他特意备下了一个炉子,里头搁了香片,只要用火折子把炉子里头的碳给烧一烧,让那香片化掉,总能挡一挡那臭味的。

在他慢条斯理,不慌不乱的做这些时,臭号里的人也有不少早有准备,拿出各种早备下的预防臭号的神通一一装备上,看得没准备的人眼巴巴的,好在准备的人不少,这些香抵挡了许多,让没准备的人也好受了许多。

有那经验丰富的,一脸仙风道骨似的摇头感叹:“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还是想得太少了。”

可不是吗,分臭号那也是气运,万一碰上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别说郁桂舟了,便是白晖、施越东也给自己备下了一份,只是他们没用上,而郁公子用上了。

在等待发考卷时,郁桂舟还想着,这辛亏不是在皇城里贡院考试,否则那密不透风的,人都怕要熏死几个,也就这天大地大,山多水多草多给分散了不少,否则,他真没信心能完好无损的走出去。

钟声过后,铜锣声响了起来,戊号的大人抱着试卷一张一张的发了下来,最后再是铜锣响起,大人一声令下:开考。

郁桂舟展开那试卷,帖经卷上密密麻麻,毫无空隙。考试前几月,白家几人把自己收集到的消息整合,又从拜访的大人哪儿听到的只言片语,最后推论魏君是个胸有大才之人,如今寒门学子和世家子弟的差距已逐渐缩小,只要稳住这种趋势,那以后必然能两两挟制,这个时候,魏君已从科举中抽出了大半视线,在开始想尽办法做到“安居乐业”了,去年乡试中那策论中提到的农事不过就是个信号而已。

其实这也能理解,自古先攘外,再安内,如今四海太平,边关有骁勇的将军驻守,且朝廷还年年输送各路小将过去历练操持,以武力震慑着周边各族不敢轻举妄动,其内大刀阔斧的提拔寒门弟子对上世家子弟,瓦解世家过甚、时日太久越发紧密、肮脏的内里,再其次提高举国老百姓的日子,充实国库,这一环一环的,非大毅力者能办到。

几代魏君的心血,在这一代魏君身上逐渐开始发挥,自古男儿有平定天下的豪情壮志,那君王也有名垂青史,被四海称颂的旷古恒心。

这些帖经卷上,农事占了一半有余,五经占了小半,另外一小半分给了律典、民风,整篇试卷竟然没有涉及到一丝风花雪月,吟诵载德。

左相一脉果真不愧是写实派,通篇都是在考核学子,没有一点废话,郁桂舟相信,经过了此次会考,从前对农事并无多大了解的学子们又多了一些选择。

比如他们,这几个月也不过是往这个方向闭门苦读,稍稍有了些理解罢了。

正因为了解,所以才疾百姓之苦为自己苦,以后当为官为民时才能更好的为大魏、为老百姓做出贡献,这也是魏君希望看到的,所以越到了后面的考试,范畴也早已脱了那书中所见,而变成了自己所思、所见、所观。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最近听了一首歌,叫苍天,循环了一个通宵都没腻,给宝宝们推荐!

么么哒,这两日更新都只能一章,等宝宝下个星期好点了咱们继续双更啊。

第144章 皇都之行(七)

待帖经卷做完已到午时, 郁桂舟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在篮子里夹了几片干粮片和肉片吃了吃,等肚子里有了饱足, 把篮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又闭目歇了一会,这才润了笔,把答案给填了上去。

未时一刻,帖经卷考校完毕。

只头一轮下来,考场中不少学子便耗费了泰半精力,瘫在号子里动弹不得。有年老者更是精力不佳,脸色有些虚白。

在白公子所在的丙号房中, 难得的他竟与宣和分到了一起, 两人就在对面挨着,原本白公子还暗想见到了熟人,待会考试完便唠唠嗑, 小声的闲聊几句罢了。

如今他双眼无神, 抬头看着同样双眼翻成了死鱼状的宣和, 歇了那要唠唠嗑的心思,岔开腿, 毫无形象的爬着,而宣和原本也存着与他一样的心思,这会子也不得不先闭目养养神了。

半个时辰后,铜锣声响起。

巡逻的士兵挨个的敲醒了正睡过去的学子,施越东就是睡得沉那一类, 因为考试越发临近,所以原本捧着书不离手的施公子已经连着熬了好几宿,在考核前才勉强休息了几个时辰,这会又被这高强度的一压,在休息期间便睡了过去。

睡意朦胧,还带着迷糊之际,施公子恍惚想起了来之前见他精神不佳的郁兄给他的一粒丸子,说吃了肯定有效,就是要多备一些清水。

清水施公子带了不少,这会精力不行,便把郁桂舟给的丸子找了出来往嘴里一塞,刹那,他的双眼便鼓动起来,嘴里不止的噗哧,连世家子弟的形象也顾不得了,不断的伸出舌头用手扇风,又赶忙拿出清水孟灌。

郁兄这给的到底是什么,辣得他脸上都开始发烧了!

自觉整个人都烧起来了的施越东在狂灌了一桶清水后才觉得那脸上的温度降了不少,然后心有余悸的擦了擦额头鼻尖的细汗,发卷的大人奇怪的看了他两眼,最后什么也没说的离开了。

等施越东细细的看了起来,突然不由得想到。好像吃了那辣丸子后,他确确实实不犯困了,如今别说犯困,便是想入睡也难得很,他的脑袋瓜反而无比的清醒。

这,到底该不该感谢郁兄一场呢?

此时,郁桂舟正在埋头苦思,此卷为名墨义,所谓墨义者,每经问义十道,五道全写疏,五道全写注。

他清晰的记得府试时,墨义还是这个墨义,大都问经义,而到了乡试开始,不问经义,问道,问见,问杂七杂八,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儿。

如今见到这一份别出心裁的墨义卷,他还是很淡定的。

上一篇帖经,全篇的农事、律典、民风,而此卷通篇论政,丝毫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别的多余的掺杂。

经书里也曾有过论政,为君者,为官者,为民者,天文地理,人伦品德,都曾一一叙述,那是老祖宗们留下来的示范,教导应如何去为君、为官甚至为民。

可谁家这么有才,引用了老祖宗的原话后还让他们自行叙述,指出对不对,并加以引用?真引用当今后这会试还能过吗?或者说以后还能考试吗?

郁桂舟很淡定,只是额角发疼,忍不住扶额。

怎每回科举总会由一开始的正经一下变成了要靠气运夺冠?科举之中还给了他们两种选择,选择错了出局,选择对了一步登天,而此次是真的一步登天,若是侥幸过了会试,那大小也是个进士老爷,进士便可以在朝廷任职,从此达到读书人的一条出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

而读书人的另一条出路便是不屑于这些官位,不在乎这些虚名,从一而终的在书道上一条走到黑,成为一方大儒,受学子敬仰,为四海传颂。

郁公子的读书路很简单,就是读书-科举-当官。现在他面临了一个选择,若是引用了魏君不好的,他还能不能有出头之日?这还没进官场便把最大那个官给得罪了,哪怕入了官场,那以后的升迁之路也是前路暗淡。

若是他引用好的,是否有太过谄媚巴结的嫌疑,世人总有通病,那便是对送上门的,或者讨好巴结的总是不屑一顾,从来不会留下一个好印象。

依郁公子的圆滑,最终他选择了好的坏的都引用,好的方面总是要比坏的方面多上三层,这样既不用一概的高歌称颂有谄媚的嫌疑,也不用一味坏的把人得罪死。

君王吗,高高在上,哪怕有错,哪怕犯错,那也是极少的!

一篇墨义卷下来,郁桂舟整个后背都打湿了,每一题每一句话他总是要斟酌许久,生怕犯了什么忌讳,他搁下笔,又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发现没甚大错处方才真的松了口气儿。

而不知何时,墙上已挂满了宫灯,照得暗沉的天色依旧亮如白昼。

戌时三刻,钟声接连敲响,很快,考场里响起了铜锣之声,士兵们开始收了卷,交给了号房入口处的大人,等这茬过了,此起彼伏的哀怨在考场里响起。

“今年这题可比往年更为严苛,根本摸不到思路,实在是任性!”

“就是啊,完全是无迹可寻。”

……

郁桂舟心想,可不是这样吗,现在的科举真是越来越任性了,若是再考上两次,他都要搭命在这儿了。

渝州府四公子,相比他的深思熟虑,每走一步都要细想,施公子便是最简单的一个人,该写写,从来不曾想过会不会得罪谁的问题,下笔那是一个健步如飞,估计是全场中最先完成墨义一卷的举子了。

写完了一篇墨义,施公子依然虎虎生威,精力大好,最后百般无聊之下,还拿起了篮子里的干粮慢悠悠的吃了起来,悠闲得不像身处考场,倒像是在看猴戏,而他就是那个看别人挠头愁苦的人。

而施公子脑子里,却想着,明日考试时不若再吃上一颗那辣丸得了,有了它,他的头脑格外清醒,思绪如风,且灵泉源源不断的涌入,真真是如虎添翼。

而另一头白公子和宣和正打着嘴皮子。

宣和道:“白兄,此卷对你白家人来说应是易如反掌吧?”

白晖立即严正义辞的表示:“我白家忠君爱国,体恤民情,最是公正不过,宣公子到底在说什么?”

白家人怎么了,白家人虽是天子母族,但白家人个个高风亮节,从来不迎合谁,也从来不溜须谁,而且,他白家人怎么就易如反掌了?不就是和当今的关系亲近了点吗,可正因为太亲近了点,更是格外难办,身为天子母族之人,白晖最后一篇的通夸,誓要维护天子颜面,总不能有母族之人反而去揭错的不是?

天子若真有错,自有白家本家的老者进宫去与君上谈,轮不到他什么事的。

而且他没记错的话,这宣和的母亲也是白家人才是,且还是白家本家的一位庶女来着,比他们这些旁枝可是亲近了许多,白晖咬了咬牙,这宣和还要不要脸了,自己答得易如反掌反而还说什么你们白家,你们白家的。

虚伪!

这一晚,考场中的举子们睡得格外香甜。

科举第二日,早早的便考了诗词一卷,以稻米二字作诗。此题简单,场中学子几乎在发下了试卷后便提笔开动,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便完成。

而后过了两刻钟,本次会试的核心试卷才终于发了下来-策论。

大魏有一地名为亡山,此地贫瘠寒凉,砂石成堆,是整个大魏朝最为苦寒的地方,隶属于北方,这亡山境内,流寇成堆,百姓常常裹不饱腹,越是贫瘠的地方便越是有山贼流寇发生,他们让老百姓本就贫苦的日子越发艰难,那里家家户户的甚至不敢出个貌美的姑娘,生怕哪一日便被那些贼人听到了风儿给强掳了去。

魏君曾派了数队兵马去亡山境内清缴这些贼子,但可恨的是这些贼子精得很,从不敢与士兵们正面抗衡,只要朝堂派了兵,便躲得无影无踪的,但只要他们一走,又开始无恶不作,被派去亡山境内的官员前前后后好几批,有人身死,有人同流合污,还有人听闻便要辞官,魏君很是头疼,干脆借着科举之时考考这些举子。

应要如何行事才能保亡山境内太平,且要如何才能让亡山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一题,莫说考这些举人,便是考校朝堂命官也得为难不已,那亡山之地,荒凉、贫瘠、寒凉,就是司农事的官员都不知那块地儿上应该种些什么,还谈如何改善老百姓的日子呢?

郁桂舟对这亡山还算有几分熟悉的。

郁家大房一脉如今悉数在亡山境内还不知情形如何,这两年他们请的人都未带什么可靠的消息回来,郁老祖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却一日忧心过一日。

朝堂要想彻底的消灭这些贼子,非一朝一夕的事儿,光是去打一趟并无大用,还得派队伍镇守在亡山境内随时侦查,而亡山知府得与这些士兵们配合,挨家的普查人口,效验每家每丁的具体情况,因为很有可能便是那些贼子既当贼,又是民。

而贫瘠的地方并不适合种植蔬菜,应该先改变土地的土壤问题,在郁桂舟记忆里,高粱、玉米、小麦、花椒、棉花、等等植物都是耐旱,耐贫瘠,耐涝的,而其他的如豆子之类的、马铃薯都适合贫瘠之地的生长,不挑地儿才对。

这些虽不说能让老百姓富裕起来,但至少能让他们吃饱饭,只要吃饱饭了,依着人的无穷无尽的思绪,还怕想不出来挣钱的法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给我一点阳光,我能给你整个世界!

第145章 皇都之行(八)

会试第三日, 考核的是君子三艺, 三艺原是单人考核,只今年恩科, 魏君特意留下旨意, 可几人一组一同考核,不过,几人一组的难度可要比单人的大得多。

无论是会考大人的评判还是几人一组之间的默契和配合对学子来说都是一种考验和磨砺。

而选择了几人一同参与的并不在少数,以上淮学子居多,他们大都彼此熟识,天长日久的默契自是非旁人所能比,而其他州府熟人之间一起参与的也有不少, 其中以宣和队伍又最是受人关注。

这支队伍里, 汇聚了东平省内的精英弟子,解元、亚元、经魁等等,皆是渝州、晏州两府最为优秀的学子, 且在各府内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而若说谁能打破上淮学子回回得利之事, 宣和队伍也是极为被各州学子们看好的。

艺道大比未开始,就无声的燃气了一波硝烟。

随着比试的正式开启, 气氛更是紧滞起来,学子们无一不是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力求在此次会考中脱颖而出,一举成名天下知!

宣和的队伍里有白晖、郁桂舟、施越东,四人选择的是琴艺合奏, 郁桂舟曾和白晖等人在谢家村里共同弹奏了一曲《笑江湖》,此曲是郁桂舟贡献出来的,其意境悠远、其磅礴壮志都堪称经典,又涉及琴、萧、笛、鼓的融合,韵味独特,宛如一体。

姚未不在,而这回为了要脱颖而出,几乎没有多想,这曲《笑江湖》便头一个浮现在众人脑海,又加上白晖对宣和的大力推崇,且郁桂舟等人都是见识过宣和的学识和琴技的,力邀了宣和加入,只试听了一小段,宣和便迫不及待的追问下一段,受音而来,为音痴迷的他自然是二话不说的同意了下来。

如今四人相顾一看,皆是不由而同的笑了起来,各自拿了乐器,由执琴的慢慢起调,萧声混入,笛声合拍,一曲悠远,仿佛在诉说洗尽铅华的一代名仕将将归隐,写下了这一曲对往昔的回顾、感慨、峥嵘的岁月,其磅礴之势涌出,说着名仕年迈但心依旧,只如今愿一人一壶酒,带上一匹马看尽大好河山的豪情之举,更让人随着这音符想象着名仕在山川之间登山忘月,一览众山下的瑰丽震撼。

曲尽,百鸟归巢,落日斜去,这样的随性却由衷让人怀念追逐。

会考之后,会考中所发生的却依旧被人热议着,宣和等人以一曲《笑江湖》名动天下,这四人又被人称“四公子”。

姚公子就不干了。

什么四公子不四公子,明明他才是四公子之一,不过是因为他不能参加会试,把位置让给了宣和而已,怎就被给取代了?

不过他再怎样解释也无动于衷,毕竟,一人难抵悠悠众口。

“气死我了!”姚未气得连灌了几杯茶水才稍稍觉得解气,打从两日前会考后,他同郁五叔去考场外接人,便听到许多人称赞那《笑江湖》一曲。

初初,姚公子是满意的,是得意的,只差翘起尾巴接受别人的谄媚了,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举子口说四人是四公子时,他的脸才慢慢黑了。

“气什么呢,咱们都知道你才是四公子之一,”郁桂舟便放了书安慰他。

“可那外头的不知道啊?”姚公子意难平,这可是关乎自己地位的事儿,誓死也要保护好,万不能为别人做了一场嫁衣。

他不由又有些好奇的看着郁桂舟:“郁兄,这都考完了几日了,你还捧着书做甚,好生歇息一番才是,最不济,学学白老三去城郊走走,憋在家里委实太闷,且还更心慌。”

会考试,没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安然等着那放榜之日的到来,可他们却只有等着那日的到来,这中间的煎熬和等待,只得慢慢熬过去。

白公子放松自己的办法就是邀上几个熟识的去郊外走走,而原本应是手不离书的施兄则是发着呆放空,反而是郁兄替代了施兄那一角色,变成了一个手不离书的人。

郁桂舟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书:“反正无事便看看书罢了,且这些书里涉及到考试的还挺多的,我且看看前辈们是如今解答的。”

姚未更是一口气哽在喉头。

考试都过了,下回谁还考这些考过的?

他不由的把目光放在唯二正常的人身上,眼巴巴的:“五叔,咱们就任由他们这副样子?我原本还指望着让郁兄替我想想主意怎么把四公子的位置给夺回来呢?”

郁言闻言,摊摊手:“不这样你可有法子让他们不紧张?”他蹭了蹭下巴,笑道:“不过吗,我倒是知道如何夺回你四公子的名头!”

“真的!”姚未的眼一下亮了起来。

“自然,五叔从不骗人,”郁言顶着一张诚信可靠的脸,脸上还带了点神秘,颇有种江湖骗子的装扮。

姚公子一无所觉,一下蹦到了郁言身后,狗腿的给他垂垂肩,捶捶背,口中还追问:“五叔你快说说,五叔你最好了……”

两刻钟之后。

“五叔,你到底行不行啊?”姚公子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郁桂舟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淡淡的提醒姚公子一句:“姚兄啊,四公子不四公子的不是早就被记录在案了吗?”

他们所出的书尾都是渝州府四公子的名儿,哪怕这一曲《笑江湖》并未收录在册,但在上一侧精英书籍最后也是提到过几嘴的。

所以,只要有那书在,何愁不能证明谁是四公子?

“对啊!”姚未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不依的看着郁言:“五叔,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郁言斜倪了他一眼:“怎的,你叫我五叔不是我小辈吗?”让小辈来揉揉肩、垂垂背的难道有问题?

这几只只在嘴上占尽了便宜,结果当小辈该孝敬的,该表露的一样都没有,真是白让他们叫了,他还没找人算账呢,这还得看在他是长辈懒得跟他们一群小娃娃计较的份上。

姚未嘟着嘴,被忽悠得不甘不愿。

当长辈就能忽悠人了?

当长辈就能理直气壮忽悠人了?

当长辈就能在被揭穿后死皮赖脸不承认了?

谁让他是长辈呢,他认!

姚公子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又听郁五叔揭伤疤似的说道:“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我就是看你在这儿着急上火的给你去去火呢,你想想,白小三又不在,你发牢骚也没人理啊是不?如今知道五叔是个好心的人了吧?”

听着这一个大言不惭,姚公子抽了抽嘴角,道:“我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不用,以后记得五叔的好就行,”郁言摆了摆手,而他两人的一番说学逗唱倒是把认真读书的郁桂舟和发呆的施越东给逗笑了。

“郁兄,施兄,你们两没事吧?”姚未其实想问的是有没有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