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桂舟哪能不懂他暗藏的意思,笑道:“多谢姚兄一番为在下着想的心思,如今好多了,”他看着施越东:“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对吧施兄?”
施越东怔了怔,随即浅浅抿唇:“郁兄说得对,险些着象了。”
依他们的年纪阅历,就是落榜也是情理之中的,殊不知多少白发苍苍的举人仍然活跃在考场之中,为的也不过是那几百席位中的一位而已,他们几十年如一日,而他们的人生才恰恰开始,便是失败几次又有何要紧?
一旬后,会考榜单发放。
这一日,皇城贡院外挤满了各处而来的举子、下人、百姓,贡院外水榭不通,到了放榜时辰,人群更是气氛高涨起来,唱报的大人带着两队士兵从贡院里走出,在外头告示上贴上了皇榜,随后高声唱报:“录贡生四百七十三人,会元一名,上榜贡生于下旬五日入朝上殿,不得有误,违者剥夺贡生资格。”
而后,唱报大人离去,等候许久的学子们一下围拢了上去,随机,人群里不断爆发出一阵:
“柳沿岸是谁?”
“这位会元是谁?”
“通州府柳沿岸,这位举子是谁?”
在不断问询柳沿岸的时候,在人群一侧的小角落,有人一下叫了起来:“柳沿岸,柳会元在这里,在这里!”
一语惊四座,泰半人看了过去,只见那最角落的一名中年男子拉着一位头发半百的老者一直在念叨:“这位就是柳沿岸柳会元老先生。”
柳老先生!
谁不也曾料到,夺取了会考第一的会元居然会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此次会考强度大,年弱者都受不住何况年老者,在考场中,不时就有体力不支或用脑过度的人被抬了出去,这些人里,以体虚者和老者居多,能而坚持到最后的非有毅力者或年富力强者。
这位柳老先生想必就是有毅力者了。
“真是让人佩服,”不断有人这样说道。而白家派出去的几个家丁也跑了回来,咚咚咚的跑上了楼,在郁桂舟这一桌停下:“少爷,几位公子,我们看到皇榜了!”
“中了吗?”
几人异口同声。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这两日不在家,手机更,速度慢见谅,么么哒
第146章 皇都之行(九)
“中了中了, ”小厮兴高采烈的比划着:“我们早就说好了, 我从最开头往下,他们一个从最后, 一个从中间开始找的。”
尤其以郁桂舟三人, 心尖都有些发颤:“三人都中了?”
小厮们再次狠狠点头,喜笑颜开的给他们道贺:“恭喜三位公子榜上有名,青云之路指日可待!”
虽早就说过胜负天定,但真到了这一刻,郁桂舟三人还是激动得左看右看,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哈哈哈,赏, 通通有赏!”这时候, 姚未挺了出来,长袖一挥便从香囊里拿出几锭银两给发了下去,喜得小厮们又说了一通吉利话, 这才告退离去。
姚未转头喜笑颜开的看着他们, 学着小厮的模样作揖道贺:“恭喜郁兄, 恭喜白兄,恭喜施兄, 往日青云之路指日可待,可别忘了多照顾照顾小弟啊!”
“你啊,”郁桂舟等人含笑看着他,白公子一如既往的潇洒大气,折扇一合:“端看你如今这恭敬的样子我便同意了就是, 记得往后需一如既往的谦卑恭敬,我们说东不得往西,知道了吗?”
“是是是,”姚未把腰弯得更低,直把几人逗得哈哈大笑。
下头人群里又是爆出了一阵阵的欢呼,不时有过了会考的举子被周围人给围簇,更有暗藏在人群里的小姐姑娘们,不时小声的讨论着下边哪位贡生面容姣好,看着风度翩翩,眉宇皆是书卷之气云云。
有了这些个小姑娘们,底下的学子便格外注重仪态,往年如同这个时候,定然是悲喜交加、更甚者未通过后失声大哭起来,可如今这下头一片其乐融融,其一是因为魏君加了恩科,给人了一种措手不及之事,泰半举子估摸着就跟郁桂舟等人一般,只是凑个趣儿,万一运气好中了呢?
如今就算没中也是没什么的,两年后还有一考呢,这一回就跟白考的一样,还累积了一回经验,其二就是书生们向来认为女子弱小,需要人保护,需要人疼爱,若是在这些姑娘们面前大哭丢了颜面,谈何立足?
郁桂舟过了会考,郁五叔这个长辈竟然比他还失态许多,堪堪到这时才回过了神,拍着巴掌表示:“既然你们都过了会考,五叔就请你们去太白楼上大吃一顿如何?”
“不好吧,”郁桂舟摆摆手:“如今只是过了会考,得了个贡生的名头罢了,能不能得了那进士老爷的称号还另说呢?”
“你小子!”郁五叔瞪他一眼。
这时候还谦虚起来了,谁人不知过了会考那边是板上钉钉的进士老爷了,还非得跟他装模作样的,莫非,他上下打量了大侄儿几眼:“莫非你还想吃我两顿不成?”
白晖几人便起了哄:“五叔,确实应该是两顿。”
“就是,万一我郁兄得了个状元呢?”
郁言便也跟他们笑言:“若是舟哥儿真的考了个状元,别说两顿,便是二十顿五叔也请你们如何?”
乡、会两试只捞到一个乡试亚元,离那状元还有那十万八千里远,状元之位何等的激烈,怎的也落不到舟哥儿头上。
夜晚,郁言在太白楼里设宴为他们庆贺,酒足饭饱后,才打道回府,竖日一早,白家主家那头便送了不少礼品过来,除了给白晖的,还有给郁桂舟、施越东二人的,说是恭贺他们过了会试之礼,两人接了过来,让人替他们道了谢,随后到了下旬月里,几人都关在房里苦读一番,时不时的还拿出卷宗查阅一下前些年殿试时魏君可能会问到的问题研讨一番,很快,殿试那一日到了。
清早,郁桂舟三人便收拾妥当,只浅浅用了点清粥便不敢再多贪嘴,卯时一刻,三人便出现在皇宫外等候着,与他们一般的还有四百七十三位会考贡生,皆是穿戴整齐不苟,小声的交谈着,半点不敢喧哗。
卯时三刻,宫门大开,身着太监服饰的内侍监走了出来,在询问了几声人数可否到齐后,便领着他们入了那巍峨的宫门。
皇宫重地,多少人穷其一生也望不到里边是什么模样,但此刻走在这青石砖上的贡生们却半点不敢到处打量,只低着头随着人群走动,眼里,只看得清脚下那四四方方的一块儿地。
约莫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一群人到了朝堂之上,两侧各站着两队身着朝服的官员,中间那一处从里到外,一直延伸到阶梯间,整齐的摆满了桌椅蒲团,上头放着笔墨纸砚,内侍监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依次念着名儿,点到的那人便依次在前头的位旁站着。
四百七十三位贡生全部到场,片刻后,便有唱报的太监尖锐的报道:“陛下驾到。”
在场数百人呼呼啦啦的一同拜服在地,行了大礼,口呼:“陛下万福金安,愿陛下吉祥,四海升平。”
龙头侧边,水晶珠帘被掀开,发出清脆的声音,而后,魏君带着一对宫娥踏入殿中,待魏君端坐于龙椅上,目光威严的扫荡了一圈后,方沉稳的抬手:“诸位爱卿请起,各位贡生们请起。”
“谢君上,”又行了谢礼,所有人皆是站起了身,微微垂头,半垂着眼未敢直视天颜。
“今年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朕很欣慰,且太子之位已立,逢此大喜之日,又得有诸位良才美玉,实是我大魏之福,”魏君又道:“诸位之才朕略有耳闻,今日,便让朕大开眼界,一堵我大魏良才的旷世之才吧!来人,赐卷。”
那卷是一白卷。
在两侧朝廷命官和上首魏君的瞩目下,端坐于中间的诸位贡生们颇感压力,尤其那最前头的,更是激动的手指微颤起来。
“大魏虽如今国泰民安,但总有些贫瘠荒凉之地让百姓苦寒不已,朕每每回想这些便夜不能寐,诸位贡生,若你们是那贫瘠之地的官员,会如何妥善安置百姓,以让他们安居乐业?”
魏君问。
带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到吃穿不愁很容易,但要带领十个、百千个、上万个那便是民生问题了,此论别说考校在场贡生,便是询问在场官员也得为难不已。
问了这个问题后,魏君在朝堂上待了几刻,便转到了后殿歇息,伺候魏君的大总管来福捧了一杯热茶放在案前,见魏君忧心忡忡,口里安慰:“陛下不用担忧,这一届贡生们见识眼界均是不凡,想必往后能为陛下解忧才是。”
魏君喝了茶,叹道:“这一届,本君倒是有两人非常看好,就拿上回那策论来说,真真是说到了本君的心坎里,尤其那谁……”
来福会意的接口:“姓郁,渝州府的郁举子。”
魏君点点头,称赞起来:“对,尤其这位郁举子,那篇策论真是如给朕下了一场甘霖,分析得足够到位,也足够有深意,若按照他之法,想必那亡州之地用不了多少年便能让老百姓吃饱喝足了。”
来福趁机捧了魏君:“那也是陛下开恩才让这位郁举子有了这番造化,否则他就算空有惊世才华,也毫无用处。”
魏君笑了起来:“你这话不对,若是他当真有惊世之才而朕却因着过往一些小事便耿耿于怀,只顾着君王颜面,那岂不是我大魏的损失?”
“是是是,陛下言之有理,”来福笑容加深,一副陛下说什么都有理的模样。
魏君早习惯了他这一副模样,又道:“还有一位晏州府的宣姓学子也很是不错,功底扎实,见识和阅历也是不凡,听闻此子与白家有何关系?”
来福一听魏君问话,忙答:“是有几分关系,那位宣和学子的母亲乃是白家三房的一位庶女,当年远嫁晏州去了,据老奴所知,这宣和学子自小聪慧无比,拜得平衍大儒为师,且在外游历了几年,那份见识定然非旁人所能及。”
魏君似对这二人格外看好,又说了一次:“朕对他们期望颇深啊,只盼此次殿试莫要让朕失望才是。”
这一场殿试策论,从清早直到申时才得结束,待内侍监们收了试卷后,贡生们才得以在人带领下鱼贯而出,各自回去等候放榜通知。
且不替收卷后立刻便有数位大人连夜批阅试卷,便是参与了殿试的贡生们此刻也是累极,郁桂舟三人搀扶着上了马车,待回了清澜小院,连晚饭都未用倒头便睡,直到第二日清晨,三人才精神抖擞的站在了前厅里头,双眼发绿的用着早饭。
“慢些慢些,你们慢些,”姚未一边担心,一边暗道,待日后他参与那殿试后不也会如此吧,瞧这几位给饿的。
事实上,他们会如此,多是因压力太大造成的,毕竟在魏君眼皮子底下科举,在那么多大臣的注视下握笔书写,对连官场都没进的学子来说,并非一件简单的事儿。
吃饱喝足,三人依靠在椅上,喝着热茶,长长的嘘出了一口气儿,科举之路,至此,落下帷幕。
作者有话要说: 都考到了这时候了,已经考到头了是不是。
接下来将要开启新章节了哈哈哈。
第147章 皇都之行(十)
魏国三十九年九月十五日, 逢太子盛典, 君以开恩科以示恩泽,会考试共录取四百七十三人, 其有三人力压群雄, 最为出色,特以“状元”、“榜眼”、“探花”之称号宣以四海,以举国学子闻之。
从皇宫出发的唱报队伍浩浩荡荡的朝着街道某处出发,其中有人手捧金花乌纱帽、大红袍、牵着金鞍红鬃马,吹锣打鼓好不热络,后边还跟着不明就里看热闹的老百姓、各学子等等。
队伍一路行至普通官吏的街道,在一处名为清澜小院的地方停下, 而此时, 被白家一行人派遣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们也狂奔着跑了回来,边跑边喊:“大喜,公子大喜了!”
被各种声音纷纷吵闹出来的郁言等人正踏出门口。
“怎么了这是?”
正问着, 小厮和那报唱的同时在大门处停了下来。
那带队的头一人穿着一件官服, 面容和煦, 朝几人抬了抬手:“请问哪位是郁桂舟郁老爷?”
心里本就诧异心惊的白晖几人同时指了指中间的郁桂舟,而郁公子本人也呆若木鸡, 直到被人给推了一把才回了神,上前两步,回礼:“在下便是。”
那大人忙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状元公客气了。”
“嗤!”周围传来一圈又一圈的吸气声儿,目光灼灼的看着那年轻俊美的男子, 还有些不可思议,这可是状元郎呢,委实太年轻了些。
“状元郎,状元郎!”
姚未连连说道,围着郁桂舟团团转,狂喜起来,比他自个儿中了状元还激动万分:“郁兄,你是状元公呢?”
这时,纷纷有人道贺起来:
“恭喜状元公,贺喜状元公。”
“恭喜状元郎了。”
“……”
白晖、施越东也真心实意的抬手:“恭喜郁兄喜中状元!”
“大侄儿啊,”郁言突然感触起来,一把拍在他的肩上:“五叔果然没看错你,好样的,我郁家就靠你了!”
说完这一番话,郁言面容一肃,豪迈的摆摆手:“多谢各位捧场,来报信的通通有封红!”这回不用姚未提醒,郁言便从容的让陈蕊从里边拿了些封红,还让人抬了些铜板过来,把封红一一递给了报唱的人、看榜的下人,又在门前洒了些铜板,一时,整个清澜小院喜气洋洋。
闹了一阵,那唱报的大人便让抱着头帽、衣裳的报喜者上前给郁桂舟披上了红绸步,拥着人骑上宝马,浩浩荡荡、吹拉弹唱的游街去了。
直到被弄上马的时候郁桂舟都还云里雾里着,这怎么他就成状元了呢?
状元郎这种名头每个学子心里或都想过的,他也不例外,只是郁桂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虽想过,但从未奢望过,可如今这名头就在他头上,热气腾腾的画面就在他眼前,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中状元了啊?
有了这个无比清晰的事实,郁桂舟总算振作了起来,脸上露出从容温和的笑容,笑着同周边不断道贺的人点头示意,不多时,他们便遇到了另外两队吹拉弹唱的队伍,这其中,一人是榜眼,一人是探花。
榜眼之人,郁桂舟曾见过,便是那位会考头名会元,而探花郎他则比较熟了,是那晏州府的宣和。
三人相遇,打过了招呼,随后一道游街打马,也是这时,郁桂舟才了解到书中曾说过的“选婿”一事是为何,两旁两岸的街道上,不时有花束从天而降砸在他们身上,他和榜眼微乎其微,可怕的是宣和几乎要被花束给淹没了。
没办法,谁让自古以来,探花郎便是选出的容貌最为俊美、且尚未成亲的佳婿呢?而他们一个娶妻,一个年迈,谁都不是心仪人选。
行走间,郁桂舟还低声传音给宣和:“宣公子,你瞧见四周楼上对你指指点点的各位大人和小姐了吗?”
中间的柳沿岸老先生便只顾笑了起来。
宣和一身的风度被几乎没顶的鲜花给打散得七七八八的,一丝不苟的衣衫皱巴巴的,连束着玉冠的发丝也杂乱了许多,露出几缕黑发到处飘荡,这对自小受着世家礼仪,哪怕外出游历也有人服侍的宣和来说,此番还是头一遭。
他顾不得回答郁桂舟的话,只不着痕迹的理着衣摆,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摆出温和谦虚、偏偏如玉的世家公子形象,看得郁桂舟和柳沿岸老先生都忍俊不禁。
笑了一段后,郁桂舟实在忍不住提醒他:“宣兄,你也莫要太重仪态了,如今不过才走了几条街而已,待咱们游街一圈回来,你这一身早就毁了,何必还多此一举呢?”
世有才华状元郎,古有美玉探花郎,谁让他太受欢迎了呢?
听了郁桂舟的劝告,宣和面上先是纠结了一番,接着才叹息似的放下了手,只觉得到底是有些狼狈:“我已有心仪之人,待回去后便登门提亲,此番于我真是太过意外。”
榜下捉婿这事儿,宣和是知道的,只是宣家和白家这一代结亲的事儿早就是板上钉钉了,因此他若上榜,也必不会担心被赐封探花郎。
可世事就这样无常,状元和榜眼二人皆是有妻有子的人了,唯有他一个,虽说两家口头一约定好两个小辈的事儿,只到底没有流露出来,旁人也无从得知,这时候,也只有把他放在这个位置最为合适了。
宣和憋着气,跟在郁桂舟和柳沿岸老先生的后面躲躲闪闪的走过了一回打马游街,到游街完,整个人才一下放松了下来,那唱报的大人临走前,告诉三人,十八日,在宫中有一场琼林宴,望他们准备参与,而过了琼林宴后,这批新上任的进士便要选择是投身官场,入朝堂上入官,还是苦心研读,成一代大儒。
白家清澜小院里,不断有礼品从外头送来,均是为郁桂舟道贺,把郁言等人忙得底朝天,一人忙着登记,一人忙着整理,还有人负责把东西装箱等等。
只是再忙,对郁言来说,那都是高兴的。
郁家出了个状元郎,甭管几房不几房,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事儿,郁家从祖辈开始,一直走那耕读传家之路,便是当年的郁家大房,也不过是侥幸考得了进士,汲汲营营的做了个五品的京官罢了,饶是如此,在淮阳那地方也足够让人论道敬重。而如今,舟哥儿这小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下就给老郁家考了个状元回来,真是让地里的祖宗都颜面有光啊!
郁言乐呵了半晌,一直搬着礼品的姚未突然问了起来:“五叔,你上回说的,若是郁兄考上了状元,太白楼里二十顿席面可别忘了!”
“有吗?”郁言脸一僵。
他当时那不是笃定了舟哥儿根本考不上状元才顺嘴一说罢了,这下子什么是祸从口出他是知道了,他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那,那就吃吧!”
二十顿罢了,还吃不穷他的!
姚未嘿嘿一笑,见一旁整理东西的白晖和施越东二人毫无反应,不禁挤眉弄眼的清了清嗓子:“那个啊,白兄、施兄,我知你二人现在心里不好受,但俗话说得好,无论什么猫,只要捉到了老鼠那就是好猫,你们也别太伤心难过了!”
白晖把手上的东西一搁,转回了头:“你几时见我们伤心难过了?”
他和施兄一人在前十,一人在前二十,哪怕比不得郁兄名头大,但也足以傲视泰半学子了,何况,他和施兄出生世家,又不曾像宣和一般到处游历,增长见识民情,这一届科举偏生考的他们最不擅长的,还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已经是超乎他们心里预期了。
跟一个在府试里吊尾考上秀才的人相比,那真是差得太远,足足有十万八千里。
他们不过是经过此次科举发现,书中曾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是对的,他和施越东都严重缺乏了这些见识,因此正在商议去哪里游学一番呢?
等郁桂舟回来后,清澜小院已安静了下来,郁言把整理好的单子给他,为庆贺郁桂舟考上了状元,几人在太白楼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夜半才歇下。
三日后,宫中举办琼林宴,四百七十三位进士参与,这其中,又数郁桂舟、柳沿岸、宣和三人被人追捧追逐,在宴席上狠狠出了一次风头,进行到一半,郁桂舟悄声倚在廊上歇了口气儿,正吹着热气,却见一名内侍监朝他走来。
这内侍监手持佛尘,年纪稍大,行走见并不低眉垂头,想必是一位有品阶的内侍监,郁桂舟微微侧身让他过去,却见那面无胡须的白嫩太监笑呵呵的拦下了他。
“这位便是此处恩科的郁状元公了吧?”
这是来找自己的?郁桂舟心里咯噔两下,正色的抬抬手:“正是在下,不知公公有何指教?”
这内侍监正是魏君的大内总管来福,他笑眯眯的摆摆手:“奴倒是没什么指教,只是有一封君上的口信,不知状元公可愿意听?”
郁桂舟一下跪在地上,口呼:“君上万岁吉祥。”
来福笑眯眯的点点头,清了清嗓子:“陛下有旨,状元公有勇有谋,是我大魏良才美玉,亡山一策论让朕欣慰不已,不知状元公可愿去那亡山境内当一名小小的知府,为国为民,除暴安良,替百姓谋福祉?”
知府?小小?
知府一位若只是小官,那县令这个七品官要怎么办是好?这可是正四品官,比郁家大房当年汲汲营营那般多年才当了个五品京官还要大一级,且他如今不过才初初考中进士,连官场都没进便扣下一顶四品官的帽子?
给一个新人这样的厚礼,足以见那亡山之境有多嫌恶,否则,他就是熬上个七八载也当不上一个知府不是?
郁桂舟心里门清,且这内侍监又笑眯眯的看着他,他心里便知,这是如何也回不得的,魏君已然打定了主意让他前往那亡山,他如今拒绝,倒是落下一个不识抬举的印象,到最后,依然要去,但境地可就不同了。
想通了这一层,郁桂舟毫不犹豫的谢礼:“谢陛下抬爱,学生定然不负所望。”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我郁兄是状元郎!
第148章 皇都之行(十一)
来福大总管把郁桂舟的神色尽数纳入眼底, 满意的笑了起来:“老奴便恭喜状元公走马上任了。”
这是一个聪明人, 而也只有够聪明、够圆滑的人才能察言观色,洞若观火, 才能安安生生的替陛下完成宏愿, 才能从那荒凉之地平安的活着回来。
“不敢不敢,”郁桂舟哪敢受这位大总管的礼,谦虚了两句,询问道:“敢问侍监,在下此次去亡山,陛下可曾还有何交代,比如?”
他迟疑了两句, 而来福大总管笑意却更深了, 此子果然如陛下所料定是心里有计谋成算的,不由看着他:“状元公有话不妨直说,陛下有言, 若是状元公有所要求的, 在合理范围内都是可行的。”
得了这话, 郁桂舟一颗心才回了肚子里。
“原得君上垂怜命在下司其重任乃是一桩幸事,奈何臣下只有一人, 赤手空拳的哪怕有千般计策、万般筹谋也于事无补,唯有恳请陛下能拨一支队伍给臣下,臣保证,以此队伍定能消灭那盘踞亡山境内的贼子,替百姓伸冤, 让他们能安居乐业。”
听他说完,来福总管定定的看了郁桂舟好一会,才道:“状元公倒是敢说,可状元公可知,那亡山因常年有贼子出没,老百姓衣不果腹,便是给了你一支队伍,这么庞大的人,光是吃喝便是一大难事,状元公可曾考虑过?”
朝堂曾经也不是没有想过派遣一支队伍去亡山守护,可那么多人要吃要喝,只得由朝堂拨粮下去,而押解军粮的队伍一进入那亡山之境,便总会遇到大大小小、一股一股的盗贼来抢粮,这些人回回抢了一点就撤退,等队伍到了守护亡山的士兵们手中,可想而知还能剩下多少,这也是这些年来朝堂为何一直没有镇压下亡山的原因。
最初在得知那些盗贼竟敢连军粮都抢时,魏君不是不震怒的,当家便命了一支大军过去镇压,那支大军与亡山境内的盗贼们你追我赶了数月,那些盗贼们倒是不敢跟军队正面抗衡,只一直拖着,不让他们接触到军粮队伍,庞大的军队吃喝比最开始守护亡山的那一队队伍要庞大得多,最后实在没辙,这才撤了回来。
一晃,就到了如今。
郁桂舟自然知道这些,但若是没有队伍护送,他这个朝廷任命的官差别说安全到达那亡州了,估摸着堪堪入了那亡山境内,便会被得了消息的盗贼们送到黄泉底下去。因此,他只道:“臣下会竭力供养这些士兵,让他们成长为一名名铁血战士,护卫我魏国上下周全。”
来福总管沉吟了片刻,方道:“状元公的要求老奴会替你传达,如此,状元公便回府等朝廷的消息吧。”
“多谢侍监,”郁桂舟真心实意的道了谢,等来福大总管的身影渐渐远去,这才回了那琼林宴上与诸位进士老爷们相谈一番。
夜深时,宫内大开,参与了琼林宴的四百七十三位进士老爷们鱼贯走出,纷纷告辞,这才各自散去。
“郁兄后头去哪儿了,我瞧你这脸色可不大对,”马蹄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蹄蹄哒哒的响起,摇晃的车厢里,白晖摇着折扇,随意的问了句。
施越东也随着他的话看了过来。
“很明显吗?”郁桂舟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问着白晖:“可是表现得不大对?”
白晖原也只是随意一问,没成想还真有事儿,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了几分:“还真有事儿?我原还道莫非是谁言语不对碎了嘴让你不来劲了。”
那琼林宴上,并非每个进士都是好说话的,也有那起心思不宽的,说话间便露出几分艳羡、几分嫉妒的也不是没有。且因着他们交情颇深,平日里结交时候甚多,因此对他人的情绪方比旁人多了几分了解,这才有此一问。
郁桂舟摇摇头:“非也,我是遇上了一名大监。”
白晖和施越东同时皱起了眉头,白晖虽是白家旁支,但对宫中的情形还是比郁桂舟了解得深得多,在世人眼里,或许人一生的最高点便是当官,权倾朝野,但其实真正当官的人对宫廷里这群内侍监也是有几分忌惮的。
相比他们,内监们日日接触到君王的时候更多,更得陛下放心,因此,若是得罪了一名内侍监,不知何时便会被他们下绊子,或在君王耳畔吹吹邪风,让上头的那位厌弃其人。
白晖担心的看着他:“是那大监出言不逊了?”
郁桂舟还是摇头:“非也,那位大监是替陛下传了口谕的。”
这一说,白晖一下就想到了来福大总管身上去,脸色倒是好了几分,重新靠在了车厢上,努了努嘴:“说说。”
郁桂舟摇头叹道:“回去再说吧。”
语气里,丝毫没有欣喜。
白、施二人这才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因此待一回了白家,便让人把郁言和姚未给找了过来,等人一齐,在郁五叔和姚未不解的眼里,白晖沉着气儿说道:“郁兄,如今人都在了,说出来大家一起商议商议。”
郁桂舟便如实的道明了原由。
听完,一室的寂静。
“不行,不能去!”郁言最先反应过来,一下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眉头紧蹙,如临大敌。舟哥儿可是他们郁家的希望,万万不能折损在亡山那地方。
若是亡山这般好去,这两年间他早早便寻了过去,哪还能四处托人慢慢的打听起郁家大房的消息?
“你先别激动,看看舟哥儿怎么说,”陈蕊拉了拉他。相比起郁言的各种担忧,陈蕊对郁桂舟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郁言叹息:“蕊儿你不懂,那亡山境内委实太可怕了,否则又怎会叫亡山,那是因为进了那境内的,皆是安葬于此。”
“不去不行了,郁兄以应了下来,如今是再无转圜的余地了,”白晖指出郁言最不愿承认的一点。
雷霆雨露,皆君恩。魏君早便打定了主意把郁桂舟放到那亡山去,又岂会容得他选择?何况,若是郁桂舟选择了不去,那他的官场之路,便也止步于此了。
郁桂舟,没得选。
这等大事,施越东和姚未也没了好主意,只得眼含忧虑的看向了郁桂舟。
“不用担心,”郁桂舟安慰他们:“既然已应承了下来,那便要好生去做,自古富贵险中求,不博上一博,哪有那青云大路?”
若真汲汲营营、战战兢兢的熬着资历,恐怕又是一个郁家大房的下场,无权无势,最适合被当权者们抛出来当垫脚石。
他要做,便要尽力,他要入官场,便从不曾只图个芝麻绿豆的小官。
“话虽如此,”但到底郁五叔担忧不已,这青云路,用的是以命相博,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一捧黄土,多少年后再无人记得。
“罢罢罢,左右已是天命,再无更改。”
小糯米是六月生的小胖娃,到九月十五那一日恰好百日,怀云镇上最年轻的举人老爷嫡子百日宴,多的是人捧场道贺,无论是郁家多远的亲戚,哪怕只能扯上边的,也赶过来道了喜,要讨杯酒喝。
席到一半,酒上憨头,便有一队穿着喜庆的队伍吹锣打鼓的走了过来,那队伍两头,更是由县衙的捕快们护着,直走到了郁家门前方才停下,人群打头的不少人都认识,便是府衙的师爷,这师爷满脸笑意,抬手对着正要去招呼的郁当家等人道:“恭喜诸位老爷,贺喜诸位老爷,郁举人在此次恩科中已过了会考,只待殿试后便得以封官入青天了,今儿是郁贡生老爷嫡子的百日宴,可谓是双喜临门,在下恰恰讨上一杯水酒喝才是。”
师爷的话音一落,顿时又在这里,甚至整个清县投下了一枚重弹。如此年轻的学子,一路平步青云,从府试到乡试、会试所向披靡、过关斩将一般成为了整个清县内最年轻的进士老爷。
且不提这位最年轻的进士老爷在其后被钦点成状元公时众人的表情,但此时此刻,郁家人却是激动的无以加复:“中,中了?”
庞氏在郁竹姐妹俩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还有些不敢置信:“敢问师爷,说的可是真的?”
若是平日里这般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师爷早就不满了,但此时此刻,他一点也升不起这种念头,只重复起来:“是真的,恭喜老夫人了。”
庞氏手指微颤,郁竹姐妹也是笑得合不拢嘴,这其中,抱着糯米的谢荣尤其被人艳羡,进士娘子了,不,或许马上就是官夫人了。
得了这个消息,谢荣也是心尖发颤,抱着糯米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胖糯米哼唧了起来,雪白的脸蛋上胖嘟嘟的,只嘟起红艳艳的小嘴,嘴撇了撇,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模样。
“娘的小糯米啊,”谢荣轻轻低下头,在糯米光滑的脸色蹭了蹭。
这一日过后,郁家是彻底没了清净,郁家人更是掰着手指算起来郁桂舟何事回来,只是,两旬后,等来的不是郁桂舟衣锦还乡、告慰父母,等到的是郁桂舟状元公的大名四海皆知,还有他的一封亲笔书信。
身在上淮的郁桂舟,却半点不得空闲,早前,他师傅渝州院首便寄了些关于亡山的一些情报过来,甚至连姚大人也寄了一份地形图过来,包括郁桂舟等人在上淮各处收集到的关于亡山境内的各种资料,合力整理了一份亡山的大概情形。
宣和这个探花郎也与众人一起研讨起来,宣公子是白晖邀请过来的,按白公子的说法,宣和在外游历几年,且曾经艺高人胆大的在亡山境外的泰州一带流连过,对亡山的情形应是了解得多,对此,郁桂舟等人也是十分欢迎的。
宣和是个翩翩如玉的君子,但提起当年在泰州之时的情形,若非这几人已见过了他狼狈的模样,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那段往事说出来的:
“亡山与那泰州比邻,隔得不远,要从那泰州到亡山去,需得穿过那一条贫瘠之地,但是泰州人却无人敢走,反倒是时不时会有亡山过来的人会走过那儿到泰州采办物事,那亡山处在北边和东边的交汇处,就像是一个死角一般,因为那里常年气温低,且偶有黑雾笼罩,山坡倒是够多,但砂石成堆,土地贫瘠,极少能见到老百姓种植东西。”
更不提当年他在泰州街头,被一个亡山出来的大老爷们看上,还想强抢他,所幸他身边有几个武艺高强的在暗处护着这才毫发无损的从泰州走了出来,此后,宣和便再不曾去到过那块地方了。
对了,宣和突然想起了一件当年在酒楼听到的事儿,道:“我听闻那亡山虽穷山恶水,但挖出来的石头十分不错,成色好,光滑且颜色极美,不过那东西十分难得,多是开采山石,贩卖与外头,当地老百姓多是在做那开采山石的活计。”
郁桂舟听得眸子一沉。
开采山石,在古代算是最高危的工作了。
尤其砂石遍地,开采山石,危险性就更高了,一个不小心沙堆滑体,人若是躲避不及时很可能会被活埋进去。
“那亡山当真是光秃秃一片了吗?”姚未听得不可思议。
“非也非也,”宣和摇摇头,道:“那亡山既然有个山字,自然是说明有山的,那山林灌木庞大,山高密集,凶兽繁多,无人敢踏入其中,只山下坡上砂石成堆,怎能种植东西?”
山上有野兽,山下无法种植,这才是导致亡山境内的老百姓无法生活的主因,且还有那盗贼时不时的出没,抢劫老百姓的血汗钱,这样一来,老百姓如何不衣不果腹?
“这些贼子当真可恶!”施越东听得气愤不已,姚未也义愤填膺的附和。
“你们看,”郁桂舟把地形图展开,指着那亡山那四处连绵的山坡和被勾勒出的其他地区,道:“我怀疑这些盗贼就隐匿于这山下的村庄里头,方才宣公子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我,那高山之处凶兽遍地,地下坡上砂石成堆,老百姓既然上不去那高山之处,那些贼子自然也不会去的,那砂石上一眼望尽,为何当年朝廷几次派遣军队均无所获,我怀疑……”
几人一同看像他,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道:“你怀疑他们藏身在村子里,被村里人包庇?”
为何,难道是那些贼子威胁得迫使村民们不敢吭声?
郁桂舟点点头,又道:“不止,我怀疑那些村民中就有许多人本就是那贼子里的一员。”
若是村民们敢揭露,那岂不是一下得罪了整个村,贼子虽得以伏法,但他们的亲眷犹在,过后谁知道这些亲眷会不会报复?
“嘶”其他几人不由得吸了口气,但细细一想,这种推断又合情合理。
郁言神色凝重:“既然你推断出了不少事儿,那该如何做心里便得有个底,好生把事情想清楚,免得过去后被弄得措手不及的。”
郁桂舟点点头:“我知道。”
竖日,圣旨到。
任命郁桂舟为亡山知府,司正四品职位,可调动一支千人队伍,择日出发,不得有违圣意,钦此。
送走了宣旨的内侍监后,郁桂舟便要准备出发,厚重的衣裳是必不可少的,还有一些治疗外伤和内伤的药物,以及一些书籍等等满满的装了一大车。
三日后,白晖、施越东、姚未、宣和以及一些认识的人纷纷过来送别,这一别,便不知多少年得以相见,但纷纷约好,此后无论如何,书信往来定是不可断。
姚未还想奋力挣扎着随同他上路,但郁桂舟哪敢让他跟去冒险,没见姚大人都送了他那般大的一份贺礼了,他还怎忍心让他的独子置身于危险之中?
最后,郁桂舟只得安慰他:“待你随同白兄、施兄去游历一番,经年过后待我把那亡州打理妥当,你们再游历至此,咱们总有相见那一日不是?”
白晖、施越东也扯住了人,一番劝慰,最后一众人只得目送郁桂舟、郁言和陈姨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一个看不见未来的路。
郁五叔此次也跟着去了,且还是作为知府师爷随同上任,只修书了一封信到淮南作罢,且不提淮南三房那边是何等震惊,此时,朝堂的任命文书也以飞快的速度传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当官发财有儿子了!!!!!就问你们快不快,快不快,宝宝的剧情快不快!!哈哈哈哈
第149章 为官之道
落雁坡位于唯一一条亡山出口的咽喉上, 过了那落雁坡后就直通向亡山境内, 因此,占据着落雁坡的一伙贼人在亡山这块又是最为凶残的, 他们牢牢把持着亡山的进出口, 像路过的亡山人收取大量的钱财,俗称“过路费”。
凭着这一点,这土家寨也是富得流油。
土家寨建在落雁坡上山林里,不过山林凶兽多,他们也只敢在外围划了块地,猎杀驱赶了不少野兽占据了下来,再往深处那就不敢了, 亡山这些密林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 代代人都不敢踏入里边,听说里头那大老虎熊瞎子的成窝成窝的,那些大家伙皮粗肉厚, 动作又迅速, 根本不怕他们这些弓箭之流。
近几年休养生息, 土家寨也招揽了不少人手,到如今足足有了三百来人, 这些人里,全是壮年大汉,正是身强有力的时候,除开这些大汉,土家寨还抢了百来名妇孺, 有外头的,也有亡山本地的,以年轻女子居多,这些女子神情皆是麻木、认命,除了有那好颜色的被几位当家的看中带回了房,其他的都是被寨子上的汉子们随意享用,又生下了不少的娃,满打满算的这寨子里稀稀拉拉的也有了四五百人之多。
土家寨的议事堂里,坐了五个身穿虎皮的大汉,露出黑蛮健壮的胳膊,坐在首位椅子上的壮汉粗声粗气的开口:“泰州那边递来的消息,说朝廷上又派了个知府过来接管亡山,还带了一支队伍过来,你们怎看?”
话落,下首最为的第五名男子便嗤笑了一声。
他笑道:“大哥,你也太看得请朝廷的那帮子酒囊饭袋了,这位我也听说了,今年才考中的科举,好像还是个状元公来着,”他不屑的撇了撇唇:“就算是个状元公又如何,那些当官的哪个脑子不灵光,可到了咱们这地儿,还不是得乖乖听话,不听话的那就……”
他旁边的大汉微微蹙起了眉,不赞同的看着他:“五弟,你收敛点,就因为你砍了两个知府,前些年朝廷才一直找咱们麻烦。”
五当家舔着嘴,嗜血的笑道:“四哥你就是太心善了,那群王八羔子,被咱们带着在亡山里饶几圈就晕头转向了,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滚回去。”
两人意见不同,开始争锋相对起来,听得上头的大当家不耐烦的摆摆手:“行了,你们一人都少说两句。”
他问着一直没吭声的二当家,问道:“老二,你咋说?”
二当家虽也是虎皮加身,露出胳膊,但长得不若几位当家粗狂,眉宇之间反而还带着几分沉稳,沉吟了会,他方道:“大哥,这小子虽不足为虑,但他能从一小小的小人物爬到状元公的位置上恐怕还是有两分本事的,”说到这儿,他又迟疑起来:“只是,五弟有句话说得也不错,这小子初出茅庐,连官场都没入就被打发到这儿来了,想必虽有些脑子,但谋略手段还是欠了火候,依我说,还是像往年的那般,等大军压境,咱们就先撤离这儿,回去好生歇息几月,等他们耐不住了这没吃没喝的苦寒之地,自然会知难而退。”
三当家听得连连点头:“二哥说得没错,我也同意。”
于是大当家便看着四当家和五当家:“你们觉得呢?”
“没问题。”
“我也没问题。”
“那好!”大当家一锤定音:“那咱们便先说好了,待他们来咱们便弃寨而走,给他们来个空城计,哈哈哈。”
此言一出,另外几人纷纷大笑。
郁桂舟一行人,不眠不休的赶路也在足足两旬后才赶到泰州,途中,近千人的大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被郁桂舟分成了五个大队,每个大队又分成了四个小队,每小队五十人,分工合作,上山,下地,后勤,护卫,巡逻各司其职,大军统领是一名小将,入将营不过四五载,是地地道道的上淮世家子弟,姓乌,单一个寻字,如今不过二十四五,在大军入了泰州边境,已经隐约看得见亡山的影子时,是夜,乌寻到了郁桂舟的帐篷。
他到时,郁桂舟正与郁言摆着地形图在商讨着什么,见他来,郁桂舟扬起了手:“乌将军,快来,我正想差人去叫你呢。”
“大人,”乌寻抬手施了礼,在他们旁边坐下,一本正经的说着:“末将也正要与大人商议进入亡州之事。”
郁桂舟点点头:“是该如此,不知乌将军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末将只是发现这进出亡州却只有一条路可走,”乌寻道。
事实上,在军营里混的,谁对这个亡山没有映象?偏偏这亡山的贼子就跟那地沟里的老鼠一般,滑不溜湫的,数回让朝堂大军无功而返,险些成了个笑话,乌寻此次接下这个任务,在乌家那也是掀起了一层浪的。
亡山之地就是个硬骨头,啃不下不说,还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的,乌寻的一位叔父当年也接了这茬,最后无功而返,还累得仕途晋升艰难,总之,亡山境,就是个烫手山芋。
而乌寻也是有勇气,在人人开始打太极推诿之时竟然挺身而出,凭着这一点,魏君便好生奖赏了一番乌家,过后哪怕当真没有起色,于他也应该无多大影响才是。
郁桂舟对乌寻是十分欣赏的,这一路下来,两人丝毫没有摩擦,有理的,乌寻沉默着听了便执行,不对的,也正正经经的说出来,是个正正经经做事的人,他指了指地形图上的一点道:“不错,此地便是进出亡山唯一的出路,名为落雁坡。”
乌寻便接下了他的话:“这落雁坡上有一伙势力颇深的贼子盘踞。”
“那他们应该已知朝廷的动作,”郁言便看向了郁桂舟:“如今他们定然会想法子对付你才是。”
他们要入亡山境,与这个落雁坡上的贼子定然会交锋。
郁桂舟却摇头:“我却不这样认为,诚然他们会想法子阻止我们,甚至把我们赶出去,但咱们手上有大军,而这些贼子不过乌合之众,正面抗衡实乃下下之策,我猜他们定然会沿袭数年前的招呼,假意弃寨,让我们满亡山的找,最后熬不住了一走了之,他们又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去了。”
这比的就是持久战,比谁最没耐心,比谁最开始熬不过,谁就输了。亡山比不得别地,只要他们能有法子解决掉军士们的吃喝问题,那一切都迎刃而解。
乌寻定定的看着郁桂舟:“大人可有办法?”
郁桂舟不敢把话说全,只道:“如今亡山的具体情形咱们还不知道,但是人一睁眼,定然就是吃吃喝喝的问题,亡山土地贫瘠,难以种植,养不了大军,而整个亡山的贼子定然会拼尽全力的阻断后路,此时,后退不得,那就只能往前了。”
“往前?”
郁桂舟点点头,在地形图上点了几处:“这几个地方,把持着亡山最关键的位置,既然没有后路,那咱们便也当一回强盗,把这些贼子的东西都抢了,另外,”他顿了顿,终还是道:“那密林里咱们必须得进去。”
贼子的东西养不了那么多人,而靠山吃山,没道理这亡山的山就吃不得了?大军压境,便是在厉害的野兽也得避开,而动物的直觉最是灵敏,士兵们凝结的战气和血气非它们能抗衡的。
乌寻和郁言都明白其中厉害,而后,郁言问道:“那扫荡了这几个地方以后呢?”
这时候,郁桂舟反而庆幸起了亡山的进出路只有一条了,他微微一笑,露出几颗亮白的牙:“当然是关门打狗!”
只要把这要塞给守稳了,里边无论怎么闹腾,最后都只能被瓮中捉鳖。
商议完了具体事情,乌寻和郁言便起身告辞,郁桂舟这身子骨比不得那些士兵,连续赶路了这么多日,早就耐不住眯着眼睡下了。
梦中,他见到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屁颠颠的朝他走来,抱着他的小腿扬着脸笑得开怀。
远在清县境内的谢家村里,谢荣看着睡得香甜的小糯米,忍不住微笑起来,倾身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喃喃道:“糯米啊,你是不是梦到你爹了,瞧你笑得这开心的小模样。”
她点了点儿子的小脸,门外,传来郁竹敲门的声音:“弟妹你在吗?”
“在,”谢荣下了床,穿好了鞋子去开了门:“大姐,你怎么来了?”
郁竹进了门,先是看了看小糯米,这才拉着她到一边坐下,笑道:“这不是担心你白日里被人言语所伤,过来瞧瞧罢了。”
谢荣爽朗的一笑:“我没事的大姐,随她们怎么说吧。”
打从状元公的大名传出来,又被任命为知府去上任后,郁家便再也得不到安宁,以往只是上门说说好话,顺便打打秋风,如今这些上门的,个个都带着两个如花似玉的闺女过来,一副要塞给郁桂舟做小的模样。
更有人背着她的面说郁桂舟定然是不喜爱她的,否则这连孩子都生了,还生的个男娃,怎不见状元公带着一同上任,去耍耍那官夫人的威风,何必还窝在在芝麻大点的地方伺候公婆?
无非啊,是不得宠罢了。
至于那亡山,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谁知道是好是坏?
作者有话要说: 头晕头痛还恶心,这个夏天过得好烦人
第150章 为官之道(一)
正所谓一举成名天下知, 想要给状元公做小、做妾的不知凡几, 这些闺女们个个面若桃花、双颊含羞一副钦慕状元公文采的模样,让人着实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而谢家村里, 但凡没有说亲的闺女那更是巴巴的往郁家跑, 话里话外的喊着谢荣姐姐长、姐姐短的,比当初爱慕谢春晖巴结谢春莹那阵仗可是大多了,好歹那时还懂得收敛几分,打了主意也婉转点,但今时不同往日,谢春晖当日不过是一个童生,只家里有些银钱罢了, 而状元公就不说了, 只状元公这名头就能压下去好大一截子人,就是十个当日的谢春晖都比不上的,且郁家有银钱, 如今又是一州知府。
知府那是什么官, 就相当于他们渝州府的那位一样, 县令见了知府还得弯腰行礼呢,他们何时见过这样大的大官, 就是怀云镇上的镇长在她们眼里都是极为了不起的,还有县令来那两次回回都是呼呼啦啦一大堆人跪地迎接,若是她们攀上了郁知府,便是县令又如何,往后那可就是风水轮流转了。
谢家村的人离得近, 跑得勤,连丁家那边面对这样大的诱惑都是心动不已,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飞上枝头变凤凰、一步登天?若是他们跟郁家能再连上姻亲,那此后丁家可不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一步登天了?
要说还是丁氏这个没用的,自己儿子成了状元公、成了知府,可那又如何,她已经被郁家给休弃了,往后郁家对她没半点责任,而舟哥儿远在那啥亡山,远水救不了近火,便是想孝敬都孝敬不了。
当日一狠心,丁氏气冲冲的跑回了丁家大闹一场,跟丁大嫂和丁二嫂你来我往的干了一架,把昔年为了给丁大哥娶媳妇,把亲妹子卖身为奴,那丁大嫂进门连一个铜板都不揣的事儿通通说了出来,很是让丁家村的人看了场热闹,弄得丁家人灰头土脸的。
你说娶个媳妇就娶吧,卖闺女为儿子的不是没有,可娶回来的不拔一毛,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要说那丁氏也是个有运道的,被卖了身还遇到个郁当家,还把她赎了出来娶回了门,最后如何,人家儿子都是举人了。
丁氏回娘家的目的可不止如此,又连哭带唱的把丁大嫂和丁二嫂怂恿她,最后连累她被郁家休弃的事儿倒了出来,让人哗然。
作为亲舅母,这样算计隐瞒,难怪郁家大火,连丁氏都一并逐了出来,实在是不是人干事儿,这心咋这般狠呢?
经过丁氏这一宣扬,丁大嫂和丁二嫂的名声彻底被败坏了,正逢着大房、二房两个适龄姑娘可以嫁人了,媒人们一听是这两房所出,便不接这茬了。
亲娘都这般狠心,谁知道亲闺女有没有学到个几分?
莫以后去了婆家,一个不顺心意,便扯着旗子偷偷把婆家人给打卖了吧?
嫁不出去的丁家女整日在家里啼啼哭哭的,弄得整个丁家整日都阴沉沉的,丁氏便是在这时大摇大摆拿着这个由头在丁家住了下来,在她心里,她能沦落到如今,都是拜这两个昔日的好嫂子所赐,便理所应当的在丁家吃吃喝喝、吆五喝六的好不威风。
这其中,唯一没受到牵连的便是丁家三房,因着当日诺言的事儿,如今丁小秋还在郁家随同郁桑等一处读书,也算是郁家给丁家留了情面,为此,三房在丁氏来闹时,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心里,也有气啊!
就因为他们家丁小秋得了那名额,如今在书院读了书,便处处被大房和二房给排挤挤兑,丁三哥夫妻俩平日里也只顾着多干活,对其他两房的冷言冷语也忍了下来,怎也不会想到,她们竟然还打了这个主意,如今触怒了郁家,小秋就算读了书,若是没有舟哥儿的扶持,往后也是困难重重。
莫非丁小秋不好了,她们还能得到实惠吗?若是他们家小秋好了,丁家又未分家,往后还不是有福同享?
在丁氏回来的数十日后,丁三个夫妻提出了分家。
“什么,分家,我不同意!”
这个要求一提出来,便遭到了丁大嫂和丁二嫂的激烈反对,丁二嫂更是冷眼看着丁三哥夫妻俩:“我说三弟、弟妹,你们这可不厚道了,小秋那孩子如今在书院读了书,往后出来怎的也比家里这些只会卖弄力气的强,咱们一同帮着你养,临到一半了你就想吃独食了,想得美!”
丁大嫂和丁二嫂的表态,其实也代表了丁大哥和丁二哥的意思。
丁三嫂原就是个泼辣的,不过是因为他们一房得了好处这才忍了下来,如今也是放开了来,与两个嫂子争锋相对了起来:“养?说起这个我就想笑,我们家小秋在怀云镇上读书、吃喝花家里一个铜板了吗?”
就是最开始送丁小秋去郁家时给的一两半钱的,他们两口子埋头苦干这么久,早就还清了,到底是谁出的银子来养的?
丁大嫂和丁二嫂一噎,随后丁大嫂便道:“哪怕没用家里的银子,可小秋被送去读书原就是让你们一房白得了个天大的便宜,要换了是我们两房的孩子,以后不就该我们吃香喝辣了?”
“就是就是!”丁二嫂也气呼呼的附和。
“哼,”丁三嫂冷冷一笑:“换成你们两房?人家郁家当年可是说过的,得他们满意才是,咱们丁家唯一得舟哥儿欢心的便是我家小秋,谁让你们两房的孩子没本事呢,这叫各凭本事。”
“你,”
“三嫂说得也没错吗,”丁氏在一边磕着瓜子闲闲的说着:“小秋那孩子的确讨人喜欢,舟哥儿早在他第一回过去时就偷偷塞了一把铜板让他悄悄买零嘴,你们谁家的有这个待遇?”
要不是丁小秋说漏了嘴,她只怕都还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一出呢。
丁大嫂和丁二嫂震惊的朝丁老三夫妻看过去,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第一回去郁家的事儿仿佛还在昨日,当家的还曾说那舟哥儿性子薄凉,对几个舅舅们不亲近就算了,对小辈们也是不冷不淡的,怎么都不会想到,想到……
丁家这头没商量出个一二,那头郁桂舟过了会考,随后状元公的名头传来时,丁家人才开始后悔莫及,尤其是丁氏,接连找丁大嫂和丁二嫂干了几回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这回是真伤心了。
那可是状元公啊,如今还是一州知府,她这个状元公的亲娘原本可以安安生生在家享受别人的追捧,享受着儿子带来的荣誉,以后说不得还能捞个诰命夫人当当,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丁氏伤心过度,气得一下倒下了。
此时,丁家也在商议补救的法子,依丁老太的意思,为了让郁家看到丁家的诚意,便如同郁家休妻一般,休掉丁大嫂和丁二嫂两个不贤惠的,后被丁大哥兄弟连哭带嚎的才绝了这心思,丁老太听着里屋丁氏唉声叹气的声儿,眼眸转了转:“去,把家里几个姑娘带来。”
丁老太的意思很明显了,为了巩固郁、丁两家的关系,要送姑娘过去伺候,除了丁三哥夫妻俩不赞同外,其他两房都是高高兴兴的去叫人了,这叫人来前,还得好生打扮打扮。
说起来,表哥和表妹,不正是天生一对吗?
十里山河开外,高山耸立,云雾缭绕,端看亡山之巅确确实实是个风景秀美的好地方,但视线移到下头,坡上到处砂石成堆,石缝间偶尔才能看到一芽青色。
郁桂舟和郁言等人站在那落雁坡下,呼吸着亡山淡淡的带着灰土的气息,耳边听着嘶声嘹亮的尖叫、碰撞、呐喊,面上儿都浮现了复杂。
那落雁坡下一名士兵跑了下来,禀报道:“回将军,大人,此土家寨里的贼人已全数弃寨逃亡,如今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几人对视一眼。
“留下的还有多少?”
那士兵答:“大约有一百来位女子,还有二三十幼童。”
郁桂舟撩了撩衣摆,走在前头:“随本官一同前去看看,留下一个大队驻守在落雁坡下,不得放任何一人出境。”
“是。”得令的副官便带着一队伍整齐的把亡山唯一的通道全盘堵死。
郁桂舟、乌寻、郁言和陈蕊便一同进了那土家寨,那寨子里依着山体而建,上下起伏,最顶点便是寨子中心,进门的底下,便是那一百来位强抢来的女子和懵懵懂懂的幼稚孩童,也有一些懂事的,警惕的看着他们。
郁桂舟走了过去,这群被聚拢在一起的神情麻木的女子眼神跳动了下,很快又恢复往日的模样,从方才这些士兵们冲进来后,断断续续间,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朝廷又派兵来了。
有年纪稍稍大一些的,还曾见过几年前的场景,也是如同今日,朝廷派来的军队冲进来,可最后还是撤了回去,所以,已经没有人再抱有期待。
“本官是朝廷钦点的亡山知府,这些年来我大魏君上从未忘记过亡山老百姓,曾数次派兵镇压,虽无功而返,但我君忧心从未减少,本府知你们心里定然也渴望重见天日,与亲人阖家欢乐之时,定然会为你等讨一个公道,让罪有应得之人伏诛。”
半晌才有人小声的问道:“真,真的吗?”
郁桂舟微微一笑:“自然是真的,本府早已立下誓约,不除贼子,天理难容。”
郁桂舟年纪虽小,甚至比这些女子中不少人看起来还小,但他稳稳当当的站着,便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信,女子们眼神逐渐开始变换,眼底也有一簇火苗开始闪动。
“报!”一个骑着骏马的副官翻身下马,疾步而来:“报告将军,大人,驻守泰州的营户婉拒了调遣士兵的请求。”
乌寻蹙起了眉:“大人,你看?”
郁桂舟面容肃穆,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放到乌寻手上,眉宇之间满是肃杀:“拿令牌去调兵遣将,务必要从泰州调遣两千将士过来,若敢不从,皇命在先,任何胆敢阻挠本官清理亡山的,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杀无赦!”
“是!”乌寻郑重的接过了令牌,翻身上了士兵牵来的良马,带着一队人马亲自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郁桂舟:不动作猛点,我要何年何月才能见到媳妇和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