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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秀才 金润溪雨 16914 字 3个月前

郁桂舟一直不懂他这铁骨铮铮到底是从何处而来,毕竟,石大人与那惊天大案是绝对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错事已铸,已贪赃枉法,那为何还有如此矛盾的气质?

一个人的气质里暗藏着这个人的内心,哪怕他外表隐藏得再好,但总会有些违和的时候,而石大人在未出事之前,数十年如一日的,从未有过违和的时候。

到底是隐藏得深还是此事另有因由?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平日听收音吗,有个频道挺好玩的,非常搞笑。

第186章 桃李满天下15

他笑着走了过去, 在身后黑衣护卫掩护下, 成功进了牢房里,毫不拘束的坐在了石大人的对面, 道:“石大人不也猜到了我会来?而你, 也一直在等我?”

石大人偏了偏头:“我等的不是你,而是旁的。”

“我知道,你等的是一个可以听你倾诉,为你洗脱冤情,为你沉冤昭雪,甚至是帮你一把的人,是吗?”郁桂舟反问。

石大人沉默了下来。

好半晌他才开口:“其实我是知道你的。”

一个傲骨铮铮的人, 他欣赏的也是同样另一位有傲骨铮铮的人, 石大人官途顺风顺水,同样的,他在上淮这个城上城里, 也见识了太多的人, 这些人里, 能让他欣赏的太少,能让他引以为知己的更是少之又少。

郁桂舟算得上一个。

作为掌管户部的侍郎, 石大人对郁桂舟的行动踪迹一清二楚,他知道这样一位年轻的才一朝成了状元郎被突然任命到亡山境所面临的压力会有多大,便是换了久在官场厮混的官员也不敢轻易涉足那里,而他却义无反顾的去面对向来不把朝廷礼法给放在眼里的早成了气候的贼子。

所有人都不曾对这个年轻人抱过希望,包括他。

可, 随后一次又一次传来的捷报,一次又一次的开创、整治、把那生生一个地狱的亡山境给拉拔到如今一片欣欣向荣的繁荣之地,短短不过几年时间里,他的这份功绩,当真是无人能及。

世家里许多人都不曾把这个年轻人放在心上,认为他不过是合了大运,一时气运罢了,也或许并非气运,但就是有些本事又如何,左右不过一个寒门学子,一个身后没有根基,犹如浮萍之人。

石大人对这些想法却嗤之以鼻,不敢苟同。

这样一个心中藏着雄伟壮志,一个手腕卓绝、力揽狂澜之人,只要给他时日,必定能名垂千古,被后人所敬仰,被数以万计的臣民们所钦佩,有这样的人,国才有国,民才有民,只随后,还等不到他想与这个年轻人所有所交集,便出了事进了这牢狱之中。

若是此刻面前的不是他,换了别的人,石大人依旧会保持沉默,把心里头那些藏得极深的一直隐瞒下去。

“能得石大人一直惦念着,羽华真是倍感欣喜。”郁桂舟真心实意的说道,用的也是自己的字,可见,若非此时场合不对,他们二人倒是真能引以为知己才是。

石大人洒脱一笑:“你这个后生可了不得了。”

小小年纪,竟然跟他一个在官场混了十几载的人一般圆滑。

“非也,”郁桂舟摇摇头,摆摆手:“我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凡事无愧于心,对得起天地,对得起我自个儿便足以。”

石大人一愣,突然好笑的看着他:“对得上天地和自己,若是一朝犯了错那又如何呢?”

郁桂舟倒是大气凛然:“错,每个人都会犯,只是看犯错的大小如何评判,往前推说圣人,难道说圣人一生中就全无错处?非也,只有俗话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是为浪子回头金不换,若是错了后而一错再错,明知故犯,那便是罪。”

“罪……”

石大人喃喃念着,突然浑身铮铮之气尽数消荡,他微微勾了唇,露出一抹苦笑:“你说得对,这是一种罪,而我,罪无可赦!”

郁桂舟没说话,只定定的看着他,显然石大人如今也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便只顾说了起来:“我自小便天资聪颖,外人、族人争相夸赞,在读书一道上很是努力刻苦,在二十四岁那年,终于考中了进士,被点为了探花郎……”

还记得那一年,魏君也不过才初初从上任魏君手里接了皇位没几年,最是开始大力施展自己的时候,而他,也因此走入了上淮的官场之中。

平家那位姑娘貌美如花,时常在他周边对他嘘寒问暖,当时的石大人远离了家人,正是对庶务一窍不通的时候,平家又递了个橄榄枝过来,他便理所应当的接了过来,上门提了亲,与那个爱慕他的女子厮守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仕途上也渐渐顺利起来,甚至比同科的学子们更加风顺。娇妻在怀,官运亨通,对当时的石大人来说,这一切是在是太过圆满。

都说人满则溢,月圆则亏,此话说得不假,不知何时开始,石大人夫妻之间便渐渐不和睦起来,那时正逢石大人官途迁升之际,他怜悯妻子独自在家照顾两个孩子、打理家务,对她很是愧疚,日积月累下来,直到有一日石夫人哭着求他帮忙开始……

石大人给郁桂舟说了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郁桂舟绝不会想到的,直到出了牢狱,他依然有些回不了神。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但郁桂舟的心里却寒凉一片。

到了郁府,几个黑衣人还跟在他身后,郁桂舟的脸隐藏在黑暗里,但他的声音却清晰的传了出来:“他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吧,此事,由你们同圣上诉说最是妥当。”

这一件惊天案件之后,谁能料到会牵扯出皇室密幸。

皇族子嗣错乱,此等关系到国之根本、社稷太平的事儿委实让人震惊,因为每每伴随着这种难以置信的事儿后,定然会发生数不尽的血流成河,以图把这段历史给掩埋在洪荒之中。

郁桂舟还记得石大人似笑非笑的告诉他当今天子并非天子时的那种讥讽,那种明知皇族血脉紊乱,国之君主即将要旁落的愤慨和隐忍。

当一个人做错了一件事后,往往会用后面无数个错误来掩盖,就如同人一旦说谎,那么必然会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一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头来害人害己。

他是不知如何走到了书房里,身后,两名跟随者他的黑衣人已经不见了一人,而大脑被各种秘密所充斥的郁桂舟也没了心思去猜测等这些黑衣人回禀了陛下后,陛下的震怒,他踉踉跄跄的坐在了书桌案后,抬头看了看窗外那难得的月色,呢喃着:“要变天了。”

天子非皇族血脉,而石大人却猜测其生父乃是颜左相,若这两件事被泄露出去,只怕整个天下都要哗然大变。

左相在位几十载,一把手把当家陛下扶植上了帝位,又一把手的教导君王为帝之道,他们之间,师、友、亲的关系紧密非常,便是如今执政多年的魏君依然还受着左相的影响。

若是这样的他们在背后都有着那样的不堪和肮脏,那这岂不是太可笑了?

他还记得在石大人说出此话前,他难掩震惊的惊呼出口:“怎会?”

是啊,怎会呢,莫说他不信,便是整个天下也没人会信。

左相是魏君的最大心腹和依靠,他的保皇党是坚定的站在了皇帝一头,从不投靠任何势力,这么多年来,左相一门一直洁身自好,从不与旁的官员多过联系和走动,俨然是孤党和孤臣的模样,而魏朝有如今的安然太平,虽说有魏君果断决绝的因素,但左相战战兢兢的扶植着陛下,在他身边建议、衡量,也有很大的关系。

左相又不是个傻的,怎会自毁长城?

何况,颜左相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太子却是多大,不过六年前魏君册封皇后嫡长子为天子,昭告天下,而他们也因此参与了恩科,夺了进士,入了官场。

到如今,郁桂舟也不过是二十好几,太子殿下也不过十□□,十□□年轻,左相堪堪不惑之年,便是有那个心力,但宫闱严密,那时候的左相又是如何与关皇后走到一起的?

这些具体的石大人并不知晓,他只知道,约莫在十五年前,石夫人便时常向他哭诉,请他帮忙,说平家被人抑制住了喉咙,无法只得应下了旁人的要求,若是把平家那些贪赃枉法的事儿说出去,平家就完了,她也只得跟着去。

又是胁迫、又是动之以情下,石大人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错路。

这些年,石大人把魏朝的田地、赋税、军需、财政收支等一步步动了手脚,把原有的数目悄无声息,一点一点的挪动,生成了另一本新账,而因平家之顾,让他一直走了错路的那些人也慢慢被他所知晓。

与他联系的是卓申艾广四家,但石大人掌着户部,权利仅此于尚书之下,整个魏朝的户薄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四家人背后的也逐渐浮出了水面。

临走之时,石大人凄苦的同他说:“我这一生,看似顺遂,高官厚禄,娇妻爱子,光宗耀祖,样样都不曾缺失,但到如今回头才放心,高官不假,但早就自毁了前程,妻子的爱慕犹如一场精心策划好的戏,我的儿子与我不亲近,我的父母已逝,却未能在他们膝下送他们最后一程,你说,我这一生,是顺遂呢还是悲哀呢?”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关键是错了之后是回头还是继续按照错误的路走。

第187章 桃李满天下16

顺遂还是悲哀?

郁桂舟不知, 但那卓申艾广四家和平家背后的人却被石大人一一指了出来。

他只是有些惋惜。

年少成名, 前程万里,本该一帆风顺, 官途哼顺, 却在起始就被人精心算计,到如今那些浮华终成了过眼云烟,到头来,一场空。

前生不知愁滋味,梦醒却是一场空。

一场空。

石大人用半生证明了这一场空,而他虽还未到半生,但如今却不由自主的开始惶恐了起来。年少成名, 前程万里, 一帆风顺,这中间固然有他自身的原因,但跟上头的人那随手一点也有莫大的干系。

若石大人是旁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是被精心策划的一场梦, 那他呢?

他又是不是下一个石大人?

在这个寂静得天地都无风无声, 只透着黑暗的时候,他没办法多想, 脑子里,各种幸密不断的在他脑子里冲击,繁乱之间,仿佛还有另外的声音在质问他:石大人会不会是在说谎?

这个声音一出来就被他否决了。

石大人的话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且说得头头是道,条条有理,他虽然觉得此事太过荒唐,但主观上却是深信不疑,信了一番话就把怀疑的目光对准了那位为了大魏王朝兢兢业业几十年的颜左相。

郁桂舟向来觉得自己是个十分理智的人,他也很想说这不过是石大人的一番策划,一个由他幕后之人策划而来的让整个大魏王朝动荡飘摇的阴谋,这其后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保皇党内讧,而其他人则趁机侵入,最终拿下那个惹人眼馋的位置的一场精心策划罢了。

但,脑子里他却不断的开始回想左相一脉的所有举动,那些看似毫无联系、毫无遗漏的事情,如同着了魔一般,从案前抽出了纸,提着笔就开始在上头写写画画起来。

夜晚终将过去,而黎明也终将来临。

当那一束光透过外头的夜色洒在那张被写满了字的纸上时,宛若癫狂的郁桂舟被定格了一般,好半晌才神色复杂的捡起了那张白纸,端坐于案后沉思不语。

昨夜的那些疯狂、那些惊心动魄都蛰伏了起来,被耀眼的光束给照得无影无踪,而他,面上也早没了那些凄苦,那些惶恐,整个人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嘴角淡淡的勾着笑,若是说不上有何变化,但又有些变化。

“咯吱”一声,门被从外推开。

郁桂舟含笑的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的负手在背后,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清晨的阳光跟在他背后,宛如那童子一般,天真稚嫩,只看了眼便让人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小小的孩童穿着蓝色的小小袍子,衣裳上头绣了精致的鱼鸟图案,切合贴身,身子胖乎乎的,脸颊上两坨肉随着走动还一颤一颤的,到了案前,他仰着头,大大的眼里透着欣喜,还有些不敢置信:“爹爹,你又休沐吗?”

快六岁的小糯米已经在郁当家等人的教导下开始学习了些规矩,只父子俩相处时,还跟往常一般喜爱撒娇,在外人面前,已是一个小小的、稚嫩的翩翩小公子了。

郁桂舟朝下看着,在小糯米眼里的眼里,他见到了期盼和一丝小心翼翼,生怕他拒绝似的,说完了那句后,小糯米又摆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爹爹,孩儿说着玩的,爹爹前日才休沐了一日,定然是很忙很忙的。”

到底,掩不住话语里的落寞。

郁桂舟顿时就心疼起来,他从案后疾步走了出来,顿在小小的孩童面前,颤着手想摸他的头,却在空中顿了顿,最后才缓慢的放下,认真的看着人:“昔儿,是爹爹的错,爹爹太忙了,忙得没时间多陪陪你,别怪爹,好吗?”

小糯米摇摇头,大大的眼里有晶莹在闪烁:“不怪爹爹,娘亲说了,爹爹很忙很忙,是因为要养家糊口,朝昔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应该在缠着爹爹不放了。”

他仰头,道:“爹爹,我还可以帮着带好妹妹的。”

郁桂舟不知道说什么,只轻轻把人拢入怀里,拍着他的小肩膀,喉头有些哽咽:“嗯,朝昔很乖,很聪明,爹爹最是疼你的。”

这样乖巧的儿子,这样让他心疼得紧,软软乎乎的抱在怀里,闻着他还泛着奶香的味道,心里所有的晦暗都烟消云散,他要,他要更谨慎,他要更努力,保护好怀中的这一方天地,守护好这片心灵深处的最后净土,让他们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长大。

我的孩子,我最是爱你的。

湿润的眼底里,一抹凌厉取代了那些惶恐,此刻,伴随着这惶恐的是更加坚定的信念,更加需要摄取的权利。

他需要更强的、越强的权利来好好在这一场博弈中保护好家人,不让他们受一点伤害,哪怕是拼尽了他的命,也要在这即将风雨飘摇的上淮城站稳脚跟,撑起这郁府头上的一片天。

父子相拥的温情久久不散,在书房门口,逆着光芒,谢荣明眸皓齿的看着眼前的一起,含笑不语,在她的身边,还牵着一个小小的小闺女,与她一般,眯着眼,笑弯了腰。

“郁大人,请随老奴来。”大总管手持拂尘,笑着同他道。

郁桂舟蓦然回神,也朝他笑着:“来福总管客气了。”

来福总管点点头,在前头带路,到了明正宫外,依然推开了房门,朝他抬了手,小声的提点了句:“陛下今日心里不舒坦,郁大人……”

点到为止,郁桂舟轻声道了谢:“多谢大总管提点。”

见此,来福大总管微微侧了侧,等他走了进去,又缓缓把门给合上。郁桂舟记得上次被陛下单独召见时的情形,那不过是短短几月之前,当时他被从亡山调回来,一颗心在面圣时还有些忐忑难安,虽然说了很多豪情壮志的话,但心里还是一个劲的打鼓。

时间宛如暮鼓晨钟,而今,当他再此沿着当时的步伐走进去时,心里却平静得再也掀不起波澜,甚至还有余地想了些有的没的。

魏君依然在龙案后神情莫测的打量他,君臣之间相顾无言,直到郁桂舟含笑的施了个大礼,高呼万岁,魏君才冷冷的看着他:“万岁?爱卿觉得,朕真的能万岁吗?”

这四海之中,有无数的人,明里的,暗里的想要他的命,想把他拉下这龙桌,而他,为了维护这帝位,殚精竭虑,为了维护这个帝国的安危,彻夜苦思,为了稳固这权势,习平衡之道。

直到暗卫传回来的消息,魏君才蓦然惊觉,他如今已处于一个危险的位置,一个很高很高的位置,这个位置,摔下来会掉个粉碎,底下的人仰望他,他居高临下的看着。

什么权倾天下,什么帝位一怒,伏尸百万,他只觉得那高处异常的空旷和寒冷,因为那旁边,他竟然没有看到一个人,那些冷缕缕的专入他的心,让他也跟着心冷、心寒,最后麻木起来。

高处不胜寒!

帝王的异常只有短短的一瞬,一瞬过后,他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俯览着跪拜的臣子,声音里带着几缕对蝼蚁的轻蔑和冷酷:“郁爱卿年少有为,堪称是大才之人,但,皇室丑闻绝不可被旁人知晓,如今郁卿既已知晓,那,朕也容你不得了!”

郁桂舟却笑了笑,微微与魏君对视:“陛下若想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魏君会吗?

诚然在昨晚知道那个惊天秘密时,郁桂舟首先也想过得知了此事的下场,他,石大人,还有一干暗卫,或许谁也逃不掉那个下场,因此他才会方寸大乱,才会状若癫狂。

直到稚儿声声呼唤,他才蓦然放松。

他不怕死,只要能在这世道上护得妻儿老小一家安生,哪怕他被悄无声息的灭口,也死无遗憾,他怕的是,他一死,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又要如何?

郁桑还小,是否能护得住他们?

但,魏君会吗?

不会的,如今的魏君早以不是年盛时候的他,颜左相和太子的事儿还需追查,牵涉进来的家族还需要查,那些流走的东西还需要追查,甚至若是真的,这些年,陛下亲手培植了关家对抗白家,又有左相一脉站队,单凭一个白家,护不住这泱泱帝宫,也护不住这魏国数代心血。

他是一把好刃,魏君不会在榨干他之前,便让他消失在这世间。

“哼!”魏君道:“你倒是稳得住,就是不知你是真的不怕还是有恃无恐?”

“臣惶恐。”

郁桂舟还是一副温和的模样,跪伏于地,不疾不徐的说道:“微臣怕,微臣还未到而立之年,十年寒窗,终有今日之果,家有娇妻爱子在怀,怎能不怕?”

魏君漆黑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这个大魏最尊贵的男人,此刻眼尾竟然有了很多的痕迹,气色也一下灰败起来,想来在听闻了颜左相一事儿后也是受了巨大的冲击,只见他难得的没有平淡无波,而是嘴角带了些嘲讽:“哦,朕还以为你们这些寒门学子都是一副硬骨头,不怕死的模样呢?”

颜左相也算是寒门出生,而他的一脉下也多是寒门学子,魏君这会恼了颜左相,也连着恼了那一脉的寒门学子,郁桂舟也不欲在这个节骨眼去说些让魏君更不舒坦的话,只行了大礼,道:“微臣愿用一生所学所用为陛下,为我大魏肃清乱党,以正朝纲!”

他施了一礼,又端端正正的叩了一首。

作者有话要说:  啊,今天做头发去了,美美哒!

明天应了约要出去玩,不知道能不能更,反正先请个假总是没错的,哈哈哈!

第188章 桃李满天下17

走在带着斑驳的宫中石板路上, 郁桂舟神情淡漠如斯, 城墙上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一层一层的留了下来,诉说着这个王朝的那些往事和如今, 记载着今日和明日。

如他所料, 魏君此时此刻并不会动他,相反,自古君王多疑,他恼他,记恨他,但在这个关键时候,魏君已经不信任他身边的所有人了, 对他也是如此。

但魏君却敢放心的用他。

在这场对弈中, 只有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局外人,从头到尾,没有参与到其中, 也没有与任何一方势力有过交集, 若是他早早就同左相等人牵扯上, 那在得知了那句会引起腥风血雨的话后,他早就被悄无声息的灭了口, 哪里还能容他活到这时候。

但魏君对他动了杀心也是事实。

他甚至不敢想,若是往前他踏错了一步,今日等着郁家的,又是何等下场?

未踏入这官场前,他知道官场瞬息万变, 稍有不测便人头落地,踏入了这官场后,他觉得这真真是名副其实,前一刻或许还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一刻却被囚禁牢里,成了阶下囚。

高高在上的人都会如此,而他们这些无权无势,只靠着一双手的更是每走一步便艰难万分。

他深深吸了口气,仰头看着这方高高墙上的天,天色阴暗,宛如暴风雨将要来临,城墙高高耸立,庄严、肃穆,却又让人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儿。

走过了两道宫门,在正要踏入第三道宫门的时候,旁边的石板路上,突然冲出了一个半大的少年,不过十岁上下,身量廋弱,他身上穿着华服,但那制式和样式却并非给一个少年人穿的,很是宽大,穿在身上极为不配,但少年毫无所觉,把那长了的袖子给挽了几圈,把下摆给扎在腰间,虽说好了些,但看着整个人也是宽松得很,就跟那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童一般。

但宫里是没有孩童的。

有的,只会是皇子和皇女。

分的,只会是得宠和不得宠。

而显然,面前这个半大的少年就是个不得宠的,在这一瞬,又有个模样不大的小太监跟在那孩童身后,咋呼呼的说着要快些去用膳,待会没留了之类的。

在他们到郁桂舟跟前时,他微微施了一礼,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并没有丝毫的停留,也没有微微不耐烦却不得不谨遵着君臣之礼。

半大的少年还显稚嫩的目光看了过来,眼里还带着诧异,身后碎碎念的小太监险些撞在了少年身后,顿了顿,也惊奇的看了看郁桂舟。

主仆二人的目光奇异的一致,倒让郁桂舟原本沉闷的心里顿时消散了不少。而后那少年低低的嗯了一声,便带着人匆匆离去了。

这一茬谁也不曾放在心里,郁桂舟尽直回了郁家,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不多时,他拿了一封书信走了出来,交给了府中下人去办。

那信,是写给白晖等人的。

但信里什么都没提及,不过是叙叙家常罢了,只提了一事,便是让他们旗下这些年专门游历在外的人把所有收集到的风土人情的一些信息给送来。别的,再无其他。

而关于上淮城的种种,他都未曾提及。不想连累他人,便是最好一字不发,若他在这风云之中最终输了,他们便是他给郁家人安排的最后一条路。

其后几日,他不停的进出了牢狱里,中间还审理了几个案子,偶尔进宫时除了能碰到颜左相依旧伴随帝侧外,便又碰到过几次那位不得宠的皇子和他身边咋咋呼呼的小太监。

不过这一日有些不同,这位不得宠的皇子是专程在门口等着他的。

等郁桂舟一如既往的上前行了礼,这位不得宠的皇子头次除了嗯外,还抿唇看着他,眼里闪着不欲让人发现的祈求:“你能帮我个忙吗?”

这是他们的第一回对话。

但郁桂舟却莫名有些心疼。自打他做了父亲,有了一双儿女后,他对幼童就格外的怜爱,且这还是位皇子,按他的地位本应该呼风唤雨,高高在上的指挥人的,但这会却穿着不适合的衣裳,祈求的看着他,完全没有一丝皇子该有的傲气和地位。

“不愿意吗?”郁桂舟半晌没回话,少年眼里的光渐渐熄灭。

“不,”郁桂舟蓦然回神,抬手想摸他的头,但顾忌着身份之别,只得放了下去,道:“殿下有何事,微臣若是能帮得上忙,自当尽力。”

闻言,少年顿时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他招呼着他跟着:“你跟我来。”

宫墙之内,原本不应该到处行走,但见这少年的模样,他的心又软了软。罢,若是真到了那不该去的地方,不进去便是。

好在,少年并未带他到后宫中去,只在不远的一处宫殿停了下来,但并没有带他进去,反而从那宫殿外穿过,尽直去了后面,还说道:“我就住在那后面的。”

说话间,少年的住处便到了。

这也属于一座宫殿内,只端看前头便知道这是一座被废弃的宫殿,屋外连个把手的侍卫都没有,而这个院子,虽不说杂草丛生,但四周并未修葺,透着一股破败,沿着打扫的干干净净的路子进去,少年带他穿过了两个巷子便进了屋。

在门口时,郁桂舟便闻着了那屋里的几缕血腥气和少量的药味儿,进去一看,只见先前一直未见的那小太监正爬在那屋外的塌上,一身太监服已是破碎得厉害,他原本闭着眼,只他们脚步声响起时,顿时撑开了眼,看清人时,松了口气。

那少年对着小太监时,还有两分愧疚,指着郁桂舟跟他道:“小和子,这位大人他愿意帮忙的,待会让他瞧瞧你的伤,请大人带些药进来,等擦了后你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殿下!”少年愧疚,小太监更愧疚,眼泪都险些出了来:“都是奴才不好,奴才没用,奴才没有保护好您,还辜负了红嫔娘娘的托付。”

少年忙安慰他:“小和子已经很厉害了,要不是你,他们还不知道得欺负我多久呢。”

郁桂舟在一旁含笑不语,只在心里猜测,少年说的他们,应该是指宫中的其他皇子皇女吧?当今魏君子嗣颇丰,除了皇后有嫡二子,嫡二女外,后宫嫔妃还诞下了十数皇子皇女,光是有名号的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在前两朝时,后宫子嗣俱未超过十数,只魏朝国力日渐强盛后,君上便移了些目光放在了后院里。

只不知这少年行几?

那小和子红着眼眶摇头,突然像是才发现了郁桂舟一般,脸颊上染了绯红,瞬间把头埋在了被褥里,声音小小的从里头嗡嗡的传来:“麻烦,麻烦郁大人了。”

郁桂舟一顿,挑起了眉:“你怎知我姓郁?”连他的主子都是这位大人,这位大人的称呼着呢。

小和子埋在被褥里没动,好一会才抬起了头,约微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奴,奴才是听那些侍卫们说的,说郁大人正得帝宠,如今每隔几日便要进宫一趟,是个大红人了呢。”

大红人?

郁桂舟有些发笑,只是也不欲解释,毕竟让人知道他是魏君的心腹总比让人知道他不过是一柄利刃来得强,前者总是让人忌惮不是?

“不客气,那我先瞧瞧你的伤处?”郁桂舟也没问为何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落魄到连个伤药都要不到,但瞧着这里里外外的,想来也不是什么让人欢喜的事儿,何况,听他们方才提到过一耳朵红嫔,他记得,前些年,宫里倒是有位宠妃染了寒疾离世,仿佛封号便是红,只后来,新人出头,这些旧人就再也没人提起过。

小和子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拉拔着身上盖着的薄被,少年见此,忙忙着拂开了去,露出小和子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屁股,那四周都是一圈血肉模糊,上面浅浅的涂了一层药粉,只药力估摸着不够,又有血渗了出来。

少年见此,眼里更是心疼:“都是因为我,若不是四哥想使唤我的时候你站出来,他也不会恼羞成怒让你把你按着打一顿。”

小和子忍着疼,道:“你是殿下,奴才为殿下站出来是应该的,何况,何况殿下也是皇子,身份如此尊贵,又如何能被人给差役,那些伙计都是奴才们才能做的。”

少年苦笑两声。

皇子又如何,殿下又如何,他再是出生高贵又如何,身赋皇家血脉,却在这宫墙之内汲汲营营,苟且偷生,活得连个奴才都不如,没了生母庇护,谁都可以欺上一脚,比他大的,比他小的,又有谁能瞧得上他?

郁桂已经看过了人,把薄被轻轻给他盖上,道:“我这就回去拿药,待会便送进宫来,日后你们得注意一下,这伤口莫要感染,最好多清理一下,膳食也要忌浑、辣、腻、辛,最好就是清水白菜,放些盐,等伤口结痂后,在慢慢补补。”

这些也是上回他被人刺杀时大夫留下来的话,他怕这两个年纪都不大的不清楚这些,便原封不动的照搬了一次。

两个果然认真的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小和子又连声道谢,郁桂舟推迟了,而后被少年给送出了屋外,路上,郁桂舟不经意的问着:“对了,微臣还不知殿下行几,该如何称呼才是?”

少年一双眼看了过来,轻轻浅浅的,如琉璃一般,却又有些沉默:“行八,唤月。”

八皇子,魏唤月。

第189章 桃李满天下18

出宫跑了一趟后, 郁桂舟总算带了伤药给心急火燎的八皇子, 除了治外伤的外,另外还带了两副药, 这两副药被他藏在衣裳里, 倒是瞧不出来,加之他又是魏君跟前儿的红人,很容易就混了进来。

把东西给了八皇子后,见他又火急火燎的提着药去熬,忍不住多嘴了句:“殿下是个聪明人,此事有一定然有二,要保护好身边的人, 唯有用你的智慧去变通, 凡事不可硬碰硬,但也不可软成泥团任人欺凌,每件事, 每个人也定然会有弱点, 在宫中的人尤其如此, 只要把握好某个度,不把人得罪狠了, 也稍稍的露出两颗獠牙,有时候会事半功倍。”

他还告诉了八皇子一句名言。

叫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留下若有所思的八皇子,郁桂舟心里松了口气儿,从容离去。

余后两日,从渝州府寄来的两大想书籍到了, 郁桂舟埋首在书籍里,大理寺那头也少去了,只让两位少卿看着办,他相信经过前次大理寺众人的变化,如今再不同往日那般想着掺和、和稀泥了。

当年的渝州府四公子下专门开辟了学习风雅一道的书籍,这些书籍到如今已经每一道有数十卷之多,许多书院里学习的书籍都是四公子书,富含了几乎魏朝所有疆域,而因为书籍需求越多,在过了最初那些入门的后,又特意请了不少人,专门在四海之中搜寻那些人文奇事儿,以及一些特色的民谣曲谱,每一段之后都有附上注解,这些注解大都是由来,有的是自己创建的,有些是外头传扬的,还有些是那些神神鬼鬼的奇闻,甚至还有那些传颂一方的贤德人士被编入了书中,以供后人阅读。

不眠不休的关在了书房好些日子后,在一卷多是奇闻异录的卷上,他见到了一处写着:兹有新儿降生,哭声震天,中气十足,往后定然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无独有偶,说着话的乃是一位妇人。

在几十年前她曾给一户人家接了生,那户人家家里没有男丁,只有个女人和几个婆子,当时四周的老百姓都暗地里猜测那定然是个被养着的外室,心里都是十分瞧不上的,遂无人同那位人家打过交道。

直到生下这位哭声震天的孩子,那户人家才开始同外头的人来往。

数十年后,当年的那个孩子名震天下,一朝权倾了朝野,辅助帝王开创了山河盛世,周遭百姓想着当日的情形争先恐后的开始诉说起他们当年同那户人家的往事,说着自家同那户人家关系有多好云云。

这些都被四公子名下的搜罗人员一一记录下来了的。

还有一卷关于这位大人物的详细记载,只这卷案并未公开,而是放在了专门的箱子内,这次倒是被白晖等人一同给他寄了上来,那卷案除了记录了大人物在未成名之前周遭的生活,还特意去调查了一番生平,把那些人们遇到的、见到的记录了下来。

有老百姓在大街上同他言语亲近的赞美。

有十里河灯上巧遇他们一行,赞风度无双的。

也有那府邸的下人说他们家老爷子一向温和,是个好人云云。

只有一条说,在大约十七年前,魏朝山体垮塌,毁了无数田地,百姓裹不饱腹,魏君寝食难安,召了左相、阁老、两位重臣在明正宫内几日不眠不休商议对策;次年,洪水泛滥,百姓苦不堪言,前一年山灾、朝堂上还出了那贪银案,扯出了数位官位,其主谋的王爷,在三年后,也被囚禁在孤山,不到不惑之年便因病去世,这数件大案让魏朝在那几年内风雨飘摇,甚至到处弥漫着上苍在惩罚世人的言论,好在数日后,朝堂派出了许多官员治下,又加坝加堤,终于让洪水退去,百姓们得以重建天日,不由喜极而泣,口口相传着魏君的英明神武。

十七年前的洪水……

郁桂舟不禁想起了当年那场把郁家人给冲散的那场洪水,算算时间,倒是差不多那时候太子出生,而恰好左相等人进了宫,还在宫中住了几日。

他把案卷搁在案后,脑子里不断的想着这些事儿,一个字一句话都不放过。

卓申艾广四家确实是左相一脉的人,而平家的背后也有关家的影子,石大人把他如何同这四家人联系都一一说了出来,而那本真的账册却在他被抓之时被石夫人所获得。

石夫人姓平,如今那真的账册应在平家或者关家人手头了。

郁桂舟烦躁的叹了口气儿,如今这手头的证据和线索都不明确,也都不够,他也不敢断然的下任何结论指认某一个人。

谢荣端了参汤进来,就见在她眼里素来自信非凡的人如今愁眉苦脸,皱成了一团,这些日子没成好好休息,如今脸上的胡须都冒出来了,与那个沉稳内敛却举手投足行云流水的人相去甚远。

但谢荣知道他是为了官场上的事儿劳心劳力。为了在上淮站稳脚跟,不得不整日的投身入那些阴谋算计之中,便是当年在亡山那般危机,她都不曾见过他如此模样,顶多是外头脏了,但那眼里的神采飞扬和指点江山的气魄却让她记忆犹新。

“相公,喝点参汤吧。”谢荣把汤搁在了案后,旋身转到郁桂舟背后轻柔的替他揉起了眉心,等人放松下来,她才在耳边柔声说着:“相公近日一直把自个儿关在屋里,到底外头发生了何等大事让你如此愁眉不展的?”

郁桂舟是不欲同她讲这些的,没的让她跟着一起担忧受怕,但见她忧虑的双眼,心里才蓦然明了,或许他这般瞒着,她更是担惊受怕的。

于是,便抿唇把事情说了出来。

谁料谢荣听闻后,倒没有预想的那般惊慌失措,甚至是大惊失色,只在呆了好半晌之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那有没有可能并不是左相大人?”

郁桂舟有些失笑,拍了拍她的手,道:“若不是左相,那他为何要授意指使那卓申艾广四家去同石大人交接呢?”

石大人做的可是触犯了魏朝律法的大事儿,左相身为一朝相爷,岂能分不清这里头的轻重?

谢荣有些迟语,但她听过不少左相的事迹,心里是十分不信的,嘟囔道:“可,可你若怀疑左相,那当初进宫的也并非左相一人啊,其他几位朝廷官员不也有嫌疑吗?”

郁桂舟见她据理力争的模样,蓦然发了笑,敷衍的安抚。

“好好好,你说得对,好吗?”

“相公!”谢荣不依,嗔道:“既然不对,那你给我讲讲呗?”

“你真想知道啊?”郁桂舟问。见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才说了起来:“十七年前,的确不止左相一人进宫,但是,那位阁老在十七年前便是快年约古稀的人,他哪里有精力?至于另外两位重臣,倒是有那个精力,但他二人在城里素来同自家妻室恩爱,早成佳话,且那时候他们并非是君王的心腹,在宫中入住时也是次于左相,二人相隔不远,且人多嘴杂的,那关皇后堂堂后宫之首,她若怎会冒着大不韪去寻他们?”

左相此人,却是是个有能力有手段,且心也不坏的,若真是他,郁桂舟想,左相也定然不是故意的,当年他同陛下之交情已是可抵足而眠,若是关皇后寻来,错认了也是极有可能的。

相反,另外两位权利在朝中关系虽大,但在禁宫里却也不敢随意走动,整个大魏,在宫里能肆意行走的,有那个权利接触到后宫嫔妃的,只有左相一人。

这也是为何他把目光偏向了左相的原因,除开这点外,左相一脉的人的的确确与关家的人有了联系,再加上这个事儿,当真是不想让人怀疑都难啊!

听了分析,谢荣还是撇撇嘴:“我还是不信这是左相所为,相公你看过那些话本子没有,说不得左相便是被人给冤枉的。”

郁桂舟只拉了人拍了拍,说了句:“少看些话本子。”

话本子的内容都是编的,事实上哪有那样狗血的事儿,只这会这一出出的,什么后宫风云,什么假太子,活生生的一幕幕比那话本子上的内容还狗血。

何况,他叹了口气:“陛下已经等不了了。”

哪怕左相真是无辜的,但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显示与他有牵连,哪怕在太子一事上无辜,但在那贪腐一案中是怎么也跑不掉的,陛下贵为四海之主,向来是宁可错过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因着他同左相的交情,容忍到如今还未发难已是在消磨曾经的情面儿了。

但帝王的情面儿,向来是转瞬即逝的,哪怕左相为大魏奉献了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位极人臣大概还有3章的样子就要完结了。

第190章 桃李满天下19

转机是出现在月末的一日, 那一日, 大理寺审理了一个状告主家克扣下人银钱数月,当时郁桂舟正陷在哪些弯弯绕绕里, 得了下头人说的这个消息, 顿时一凛。

“谁?吏部尚书?”

下头的狱丞面色为难,忙回道:“是啊大人,方才汪司直说有人鸣冤让小的去捉拿人犯来对峙,但小人一打听才知这下人的主顾是那吏部尚书康大人家,这……这要如何去拿人?”

自古后院当家的都是夫人们,这总不能让他去捉拿人把人当家夫人给拿下吧?

且不提这男女大防,便是真去拿了人, 这对康夫人来说, 只怕一生清誉都给毁于今朝,这往大理寺走一遭,可不甚好名声, 旁人且不管你清白不清白, 只要知道有女子往这儿来过, 那往后便再也洗不清冤屈了。

“大人,这康夫人与康大人在上淮城多年, 二人名声一向极佳,恩爱异常,羡煞旁人,而康夫人也是难得的贤惠儿了,便是我家的那个提起这康夫人也是赞不绝口, 若是凭着那下人的一面之词便上门捉拿了一个诰命夫人,只怕委实不妥啊!”倒不是狱丞突然大发了善心,而是他们门清儿,这康大人在上淮经营多年,是陛下的心腹之臣,贸然得罪他,非上上之策。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他们寺卿大人如今算得上陛下身边儿的大红人,心腹之臣,但同康大人相比,还是差了许多的,论时日,那康大人数十年如一日的忠于陛下,否则也不会被任命为吏部尚书,掌一部,负责百官的升迁考校。

郁桂舟却一下陷入了沉思。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翻阅典籍,寻找往前的那些蛛丝马迹,而巧得很,这康大人便是十七年前那位同左相等人一块进宫商议对策的重臣。

康大人与其妻恩爱异常,羡煞旁人,便是全天下的典籍中都有如此记载。

这世上的女子大都期盼自己是康夫人,能寻得一位康大人,那便是三生有幸的了,可这世上寻常男子太多,康大人这样数十年深情如一的太少,因此,世上女子便格外羡慕。

而今,郁桂舟却仿佛见到往日的那些美好,那些被人传颂的高歌情爱似乎在慢慢崩塌。他回了神,问道:“你可询问了那下人,为何要状告主家,可是康大人家里今日有些周转不过来,未能及时发下月银?”

狱臣脸上顿时有些犹豫起来,迟疑的说着:“那下人说,康家那边已是好几月未发银两了。”

事实上,远不至此,那下人被卖身给康家,再如何也不至于来状告主家,否则等着他的还有何好下场?只这下人签的倒不是死契,而是活契,到昨日为止已是自由之身,去找康家结算月钱,却被拒之门外,连带的把他的东西都给扔出了门外,显然是不怕他闹,不怕他不满。

这下人也是个有见识的,听闻了近日大理寺的事儿,所幸一不做二不休的,就把康家给告了。

郁桂舟正要说让他们去核实核实,脑子里不知怎的又想起了谢荣那番话,这个念头刚一想起,他便不由笑出了声儿。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大人……”

狱丞不知他为何会蓦然发笑。

“没甚。”郁桂舟摆摆手,末了又突然道:“你把那下人叫过来吧,左右本官今日无事,便听听这一桩不发月银案。”

狱丞没想到郁桂舟这会突然会有了兴致,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得道:“下官知道了,这就去叫人过来。”

在等候的时候,郁桂舟也暗道自己确实是着魔了一般,不过就是谢荣随口拿了话本子里的故事来反驳他而已,怎么就把她的话给记在心上了呢?

没等他深想,狱丞已经带了人进来,跟在狱丞后面那个下人约是中年男子模样,眼咕噜直转,一双眼从进来后便在四处打量着。

“大人,人已带到。”狱丞说完,又蹙着眉呵斥了那下人:“看什么看,大老爷在前头,赶紧行礼,怎这般没规没矩的!”

那下人被呵斥,当下脸色一白,人都没瞧见,便朝着前方跪拜了下去,口中高呼着:“给大老爷请安,大老爷可要为小人做主啊,小人如今身无分文,就差露宿街头了……”

郁桂舟朝狱丞挥挥手,让人下去,面无表情的听着这个自称赵二的下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诉着自己的委屈,什么康夫人瞧他不顺眼,什么刁难他,还有下人排挤他,以及康府数月未发月钱于他云云。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了,郁桂舟这才淡淡的出声儿:“起来回话吧,地上还凉得很。”

赵二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结结巴巴的说着:“是……是。”

等他安安分分的站好了,郁桂舟这才质问他:“你说你在康家受了莫大的委屈,那是因为你做得不好还是主子故意刁难你这还两说,但你方才说康家已数月未发你月钱,那整个康家是只有你未领到月钱还是所有人都没领到?”

“这,这。”赵二被问得一怔,随即脸上不自然起来。

见此,郁桂舟心里已经把这桩不发月钱案给看透了,无非就是府上的下人懒惰疲倦,恰好又是活契,康府不愿出手伤他,只把人给赶了出来而已。

“行了,瞧你的样子,本官心里已有定论,你在康家做了些什么本官只要遣人去询问一二便见分晓,到了这里,你还不说实话吗?”最后一句,郁桂舟的声音凌厉非常,一下在赵二身边响起,惊得他身子一颤,再也不敢隐瞒。

“求大老爷原谅,小人也是不得已才隐瞒下来的,求大老爷开恩!”到了这会儿,那赵二再不敢心存半点侥幸,一下跪伏在地,后怕着把事情原原本本的道了出来:“回大老爷的话,小人……是小人不小心调戏了夫人跟前儿的大丫头,这才被,被诬陷偷盗了主家金银给撵了出来。”

他抬头,急慌的解释:“但小人真的没偷盗,真的没有!”

他要是偷盗了金银,又怎会一不做二不休的跑来大理寺鸣冤,不早就提着包袱跑到那乡下地方躲着去,等事情平息了再出来过那吃香喝辣的日子?

他傻吗他?

“我知道。”郁桂舟抿了抿唇。

这事儿一看便知是怎生回事,大户人家里多的是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让人防不胜防,何况,这赵二原是签给了康家的下人,在人家的地盘上,再是强龙也压不过那地头蛇,有此一遭,也算是他自己引火上身罢了。

因此,他嗤笑了声儿,道:“你要本官替你做主,可本官应该如何做主,你调戏民女在先,本就应受到惩罚,如今那康家既然扣下了你几月的月钱作为惩罚,而没有把你扭送官府,已是全了你们主仆之间的情谊,何苦再纠缠不休,速速离去吧!”

想来,他方才的那些念头还真是有些冤枉了康大人夫妻,实在不该。

谁料那赵二一听,顿时脸色大变,脸色红了绿,绿了红,突然他指着郁桂舟大声骂道:“你们这些狗官,我就知道你们是沆瀣一气,就没一个好的,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都是些装模作样,吸我们老百姓血肉的贪官!”

“放肆!”

郁桂舟未料,这赵二竟然会在大理寺便不管不顾的骂起了人,当下便呵斥起来,正要喊道让那外头的护卫把人带出去,却不想,在骂了人后,那赵二竟然腿一软,瘫在了地上,瘪着嘴,捂着脸,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郁桂舟顿时无语。

这调戏人的是他,不思进取的是他,如今在这儿哭天抹泪喊冤被拆穿的也是他,这赵二一个贼喊做贼的竟然还有脸哭?

郁桂舟冷下脸,委实对这种胡搅蛮缠的人不喜。

且,一个大男人,还学了那女子一般哭哭啼啼的,着实有失体面,也有失那脸面,他生平最是厌恶这种人,明明好手好脚的,非要备懒,不思进取。

“来……”

“调戏人是我的错吗,分明是夫人为了补偿我才把那丫头赔给我的,为了那丫头我整日的买东西,伏低做小的,还没热乎两日呢,就被撵了,谁心里舒坦啊?呜呜呜,你们这些大贪官,屋里那么多银子,为何连我们下人的月钱都舍不得发,呜呜呜……”一心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赵二边出声儿便抱怨,还抽着手抹着泪儿,完全没想自己这番发泄说了什么。

郁桂舟却被他话里那意思给怔住了,到嘴的“来人”二字哑了下去。他眼眸微眯,迟疑的问道:“谁的屋里有很多银子?”

“大人那么多银子,装了好大一屋……”话落,赵二突然抬起头,瞪圆了眼看着郁桂舟,随即他一把捂住了嘴,奋力的摇头,脸色也染上了惊恐:“小人,小人什么也没说,小人什么都没说。”

恰在这时,外头有少卿失措的声音传来:“大人,不好了,陛下命令城防军把左相府给包围起来了!”

郁桂舟眼眸蓦然放大,惊得一下从案后站了起来,随即又一下瘫在椅上,他的目光似乎透过房门看见了外头阴雨的天儿,狂风暴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