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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秀才 金润溪雨 16914 字 3个月前

第181章 桃李满天下10

几位与众不同的护卫理都没理, 尽直往里头走, 他们身后的狱丞忙上前,讪着脸:“大理寺办案, 缉拿嫌疑凶手关三公子。”

这话一出口, 顿时让跟着的好奇者们目瞪口呆。

缉拿……三公子?

他们面面相觑,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可是捉拿当朝小国舅啊,大理寺往前可从来不敢直接上门捉拿人,这会竟然不管不顾直接冲入了关家里头,这上淮的天儿是要变了吗?

在他们慌神的这一段,护卫们已经带着狱丞闯了进去,关家的护卫被粗鲁的挥开, 也跟着进去了, 一时,整个关家都被闹得闹哄哄的。

守在里边的护卫接了外边的通知,也紧赶着围了过来, 这人多势众的, 狱丞们心里都直打鼓, 巴巴的跟着前头几个连脸色都没变一下的护卫,眼看着他们连手都没怎么动, 却让扑上来的关家护卫们一片片的倒在了地上,原本还担忧的心一下就放稳了。

而这样大的动静也惊动了关家的各位主子。

关家三房人居于一处,上头还有老爷子和老夫人,一家人这会正聚在一处,说闹玩笑间, 外头一下闯进个捂着胸口,显然受伤严重的护卫:“不好了,老爷夫人,外头有大理寺的人闯了进来,说要缉拿三公子过大理寺去对峙,这会已经朝慧安居来了。”

“什么!”

“这大理寺的人好大的胆子!”

“快快告诉皇后娘娘去,这大理寺竟太目无君上了!”

“……”

慧安居里,关家的主子们一人一句的说着,脸上满是被侵犯的怒气,还有人激动的拍着身边的案几,都是一副不把大理寺给放在眼里的模样。

这也是,往前的时候,别说大理寺,便是左相爷家也得给他们后族面子,他们压根不曾把一个小小的大理寺给放在眼里,说起那些官员就跟指挥着家里的下人一般,这会被他们一向不看在眼里的人突然变了脸,朝着主人给反扑了过来,谁也不高兴不是?

只有关家老夫人淡淡的问着身边一刹那变了脸的关三公子关成辉:“辉儿,可是你又惹什么事儿了?”

“没。”关成辉下意识的回道。

只在关老夫人淡然看过来的视线下,不由得糯糯的动了动唇角,不自在的道出了实情:“孙儿,孙儿只是调戏了个姑娘,谁料冲出来个小子,说了些荤话,孙儿一时没忍住,就命人打了他。”

对关成辉来说,不过是调戏了人罢了,且那小娘子模样很对他的胃口,该怪的就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嘴里咧咧的说着什么天子脚下目无王法等等。

可笑得很,他关三公子在上淮周边纵横了这些年,还从没人在他面前说什么王法之类的。

“你呀,这小孩的脾性到底要何时才能改?”老夫人不甚在意的问道:“那过后,你同那户人家商量好了吗?”

这一问,关成辉顿时哑然。

他当时只顾着让人把那小娘子给他送过来,倒是忘了别的,这会被问起来,在老夫人明亮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下,老实的摇摇头:“未曾。”

“看来这会是稍有些麻烦了。”关老夫人刚说着,外头“嘭”的一声,一群人走了进来,打前头的几个黑衣护卫气势魄人,身上还沾了几滴血滞,而他们身后的一群狱丞则是完好无损,连衣衫衣摆都没有丝毫皱褶。

关老夫人顿时蹙进了眉,似乎对这些人的粗鲁十分不满。

而其他的主子们更是坐不住了,当下便指着大理寺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长胆子了,这里是关家你们可知,现在还胆敢擅闯我关家,你们是不想要脑袋了是吧?”

“简直太放肆了,肆意进出我关家,还打伤我家护卫,若是被你们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那我关家还如何在上淮立足,你们这些小儿……”

“……”

几个黑衣护卫理都没理,中间那位脸上带着不耐烦,头微微侧了侧,问着身后跟着的狱丞:“那个是关成辉?”

狱丞们被关家人威胁,早就装了鹌鹑不敢吭声,挤在一块朝好让前头的几个黑衣护卫挡着,闻言,有人伸出手指朝关成辉的方向指了指,黑衣护卫们一看,随即点了点头,当即就有左右两边的两个上前到关成辉面前,抓了人便走。

“唉,你们做什么,快放开我,放开我!”关成辉压根没想到这些人进来后竟然一句话不说便开始抓人,简直是始料未及。

“你们做什么,快放开他!”老夫人也没想到这些人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又见关成辉被两个人给架着,毫无反抗之力,不由急着脱口而出。

关家人在惊讶了后也迅速回了神,当即就有人喊着护卫。关家的护卫还是很尽责的,哪怕被几个黑衣护卫给打得都直不起身了还是依然守着门不让他们出去。

这一点,倒是让黑衣人高看了两分。

“让开,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哪怕你们白白丢了性命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关成辉涉及案件,寺卿大人有令,必须带回大理寺好生审查。”

看在护卫们如此尽心尽责的份上,黑衣人中有人终于开了口。

护卫们神情微动,但是没有上头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贸然擅自行动,而黑衣人们只解释了这一句,便不再解释,提着人就往外走。

“放肆,你们给我站住!”

一直未曾开口的关老爷子此时终于忍不住喝了起来。

关老爷子辈分高,连他大儿都是当今陛下的岳父了,关老爷更是备受尊崇,且关家从前是武将之家,关老爷子便是到如今这年岁身子骨也是极为健康的。

以他的眼神,早看出了这几个护卫非是大理寺的人,其步伐,动作,皆能看出这些人是某些家族培养的死士一般,但这些人的眼神又与那些无情麻木的死士有些不同,若让关老爷子说,也只能是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大概,一道头绪罢了。

面对关老爷子,黑衣人们也只是迟钝了一瞬而已,下一刻带着人轻而易举的就出了慧安居,把关家人气得够呛,而关家宅院里,还时不时传来关三公子的叫骂声。

“我们难不成就这样看着他把成辉带出去?”说话的是关二爷。

关大老爷这两年被外派了出去镇守,年初又把大夫人给接了过去,如今整个大房里,算得上正经主子的也只有关成辉一个。

关成辉自小被长辈们溺爱,在上淮又有皇后照拂,大夫人走时也放心得很,只如今不过距离她走后几月,关成辉竟然就在关家一众人眼皮子底下被人堂而皇之的带走,这要是传扬了出去,他们关家还有何颜面在这上淮立足?

这其中,最是气恼的便是老爷子了。

老爷子要强了一生,临到老了本该是文武百官都给面儿的时候,哪知竟然会给大理寺出来的几个小小护卫给无视,这无异于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低声怒喝:“大理寺卿还是那位章大人吗,他好大的胆子!”

“父亲息怒,如今的大理寺卿并不是平皖的章大人,年初陛下下了圣旨,把那亡山的知府给招了回来,如今正是这位姓郁的出任了大理寺卿。”关三爷在朝堂上任职,对这些事情最是清楚,还道:“这位郁大人年初来时在城里被人给刺杀了,不过他命硬,又给挺了过来,如今已经在寺卿的位置上稳稳当当的了,前几日,还有以往交好的给搭了话过来,说起这人脾性古板,颇有些刚直不阿。”

传消息的还道,如今这新官上任,让各家都给个面儿,不要犯事犯到他手上,谁知道这个年轻的大员会不会给面子?

毕竟年轻,还远没有旁的圆滑。

关三爷当初根本不当回事,也压根没想着回府来提点提点,直到这会才回过了味儿,只还是对这不通情达理的郁大人给记上了。

“管他是姓章还是姓郁,如今他竟然把手伸到我了关家头上,那少不得也要让他长长记性,让他知道什么人可以碰,什么人又只能够敬着。”他沉着脸看像关二爷:“老二,你知道该如何做了吧?”

关老二了然的点点头,只眉头还是蹙着:“爹,那现在就这般放过他了,如今这外头不知多少人瞧着,成辉又被他们大摇大摆的给带走了,只怕到不了明日,这整个上淮城都会传遍了。”

而关家,也会一跃成为别人饭后茶资的笑柄。

关老爷子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不然你想如何?”

这来的黑衣护卫他们府上根本没人压得住,如今府上的护卫们伤的伤,压根就顶不了用,其他的奴仆们更是抵抗不了,除了便是他们这些主子,谁有那个功夫能挡得住人?

便是现在向皇后娘娘求救,可远水救不了近火,等宫里的人来,关家一样被人给笑话了一场,左右都是笑,还不如好生想想如何给这个让他们丢脸的年轻小子一个难忘的教训才是真!

果不奇然,当大理寺的人压着关三公子出了关家开始,整个上淮城里,一片哗然。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国庆快到了,嘤嘤嘤,人家也好想玩

第182章 桃李满天下11

一路风雨无阻的到了大理寺, 关三公子一张脸早已青青紫紫变幻了数种, 最后一脸的生无可恋,到了三堂会审之处, 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无论怎么问询都是不说话。

这可难住了问话的司直,毕竟这位身份特殊,对他又不敢跟往常普通人一般摆摆官威甚的,言辞间还得小心翼翼生怕把人给得罪惹急了,到时候反倒是自家招惹上麻烦就不好了,所以这般审问下来,别说是对峙了, 就是让关三公子开口都难。

陈司直擦了擦脑门的汗, 这审问了半晌,那关三公子好生生的站着,反倒是他跟做贼心虚的一般, 看得旁边几人陪着的也着实有些尴尬。

一时, 面对这种情况, 几人都把目光放在了那案几后的人身上。

郁桂舟说让她们按照以往的惯例审案,便当真撒手不管, 只在边上观看,这会正捡了往年大理寺的薄册看得津津有味。

陈司直在上头丞、两位少卿身上看过,没得到几人帮忙,只得呐呐的张着嘴看向了案后的郁桂舟:“寺卿大人……”

寺卿郁大人移开了目光,从册上看了过来, 堂下如他预料一般杂乱无章,也如他预料那般,毫无进展,若非不是瞧在那商掌柜急切的目光下,这会子的事儿他倒真想让这些人好好的办,哪怕拖也最终得到那个点上。

他叹了口气儿,目光看着商掌柜:“掌柜的,你儿子如今可有大碍?”

商掌柜如今最是担忧儿子的情形,听闻便赶紧回道:“回大人,小儿如今重伤在床,只侥幸保下了一条命,其他的还得看老天爷肯不肯发发心,不让我家绝后了。”

若不是一个不小心商家就要绝后了,他也不会冒着民不与官斗的风险来求助大理寺了。

郁桂舟沉吟了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便为你召集上淮名医给你儿子诊治一二,让你家安安心,你瞧着如何?”

商掌柜顿时大喜过望,双眼都含着了泪:“那真是多谢大人了。”

郁桂舟摆摆手,让一个黑衣护卫去办了此事,这才转头看着堂下中央一脸桀骜不驯的关三公子:“你便是关成辉?”

关三公子自觉受了天大的气儿,这会正在气头上,更是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他。

郁桂舟也不在意,淡然的说道:“昨日你在寺外调戏良家民女,并致使那商家儿子如今重伤在床,那商家儿子是我大魏的学子,身赋秀才功名,乃是我大魏未来的栋梁之才,如今生死不知,你可知错?”

关成辉依然不言不语,只听到这番话还淡淡的冷哼了句,惹得商掌柜红这眼眶呲目欲裂的看着他,若非不是在堂上,只怕这个商掌柜都恨不得扑上去咬上几口。

“无妨,你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他转头看着负责记录的蔡主薄,问道:“册子立好了吗?”

蔡主薄惊愕的看了过来:“大人……”不可!

郁桂舟已从他手上接了那册子,上头写着关成辉于某日在城外与一女子相遇,在混乱下不经意致使那女子兄长重伤云云。

端看这大致是没错的,只不过相遇后的事情并未提及,而为何在混乱下不经意把那商家女子兄长重伤也未提及,这份册子,竟然压根就未提及关三公子调戏不成,反倒被商家兄长说了,因而恼羞成怒的指使家中下人把那商家兄长给打得重伤,如今生死不明的事儿。

写得一手好薄册啊!

郁桂舟捏着那薄薄的一页纸,笑了起来,看着旁边的蔡主薄,只眼里不带着丝毫温度,毫不留情的训斥:“你身为主薄,定也是熟知我大魏律法才是,主薄需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书写下来,而你这个,偏偏把最重要的给掐掉了,怎么,你是想包庇吗?”

“大人!”蔡主薄脸色大变:“下官绝无此意。”

“既然绝无此意那便给我好生的写!”郁桂舟不咸不淡的把薄册扔了过去,却像一把锤子一般狠狠打在了蔡主薄心上。

原本,他确实是想在这上头卖那关家一个好的,只如今……

而被剥夺了问询权利的关三公子看到这儿,突然冷冷的笑了起来,对着看上去与他差不多大小的寺卿威胁起来:“寺卿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道你是否能承担得起得罪我关家的后果?我劝寺卿大人还是安分点,莫要丢了头上那顶乌纱帽,到时候后悔莫及!”

郁桂舟“噗呲”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的问着:“怎么,不装哑巴了?”没等关成辉发火,他挑着眉,挑衅的道:“商家的事儿你不也敢做不敢承认吗?”

关成辉压根不知道这是个套,以为郁桂舟怕了,一下狂妄起来。

“我就是承认了又如何,小爷看上那姑娘是她的福气,给我做妾有甚不好,非得要反抗,还有那小子,不过是个秀才罢了,还指着小爷说什么目无王法,也不瞧瞧,在这上淮城里,谁敢对我关家说王法二字?”

便是被带到了这里又如何,这大理寺的人敢对他做什么吗?

关成辉有恃无恐,压根不觉得在大理寺有人能耐得何他,反倒是他被大理寺强行从关家带出来的事儿如今恐怕已是人尽皆知,丢尽了颜面,恐怕明儿就有不少以往与他不对付的公子哥们要嘲笑他了。

这让一贯要强的关成辉根本接受不了,所以,对这个识时务的寺卿,他也定然要告诉他姐姐,把这人给弄下来,以报这一箭之仇!

只是他也不曾想到,郁桂舟从头到尾就没想过示弱,在得了他那一番话后,微微点了点头,朝着一边的蔡主薄问道:“方才这位关三公子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吗?”

蔡主薄也学着陈司直的模样,擦了擦额头的汗滞,众目睽睽之下呐呐的点点头:“记好了。”

郁桂舟站了起来:“既然事情的真相已大白于天下,关三公子调戏民女在先,又指使他人打伤了商家秀才,如今还恶意的威胁朝廷命官,便把他收押吧,该如何判便根据我大魏律法如何判便是,诸位觉得如何?”

上到少卿,下到司直,谁还敢在说一个不字。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都不曾想到,这第一把火竟然是烧在了关家身上,且寺卿大人的态度竟然连他们也琢磨不透,这态度竟然有些……有些有恃无恐。

话落,见无人反对,郁桂舟便朝下走着,长长的官服下摆在地上拖曳而过,身姿挺拔得如同翠绿的丛丛青竹,坚韧又沉稳。

“站住,你给本公子站住,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关我,你可知本公子是谁,你就不怕丢了乌纱帽……”

身后,是关成辉气急败坏的声音,他不停的咒骂着,还有狱丞们为难劝解的声音,前厅门口,两个黑衣护卫在郁桂舟出来后便跟在他身后,随同他一路离开了大理寺,回了郁府。

府外,天气正好,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如同滴滴暖流,一股股流进了他的心里,再看看身后两个巍然不动的黑衣护卫,心里更是安定了下来。

有这些黑衣护卫在,便是对上上淮这些盘固了数百年的世家他也不怕,何况只是一个公子哥儿的叫嚣呢。

郁府里,丁小秋正带着糯米满园子的玩风筝,郁桑便捧着一本书在廊下斜斜的坐着,在他旁边,还端端正正的坐在看人玩的小圆子。

那圆滚滚的小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看得进门的郁桂舟心都化了,只是他也没进去打扰这欢乐的一幕,他怕对上小闺女的眼神会忍不住满足她的任何要求。

可事实上,小圆子太小了些。

于是,在原地不过片刻,郁桂舟便带着人回了书房,只有郁桑注意力被这边引了引,不过当他看过去时,也不过见到那翻飞的一片衣摆罢了。

郁桑把目光转回了书里,定下了心。

大哥忙着让郁家在上淮站稳脚跟儿,没关系,那侄儿侄女的就由他来守护,他也会努力读书,争取考上举人、进士,然后站在大哥身边与他一同扛起安家的责任。

竖日,朝堂之上,御史党接二连三的上了奏折,弹劾大理寺卿郁桂舟滥用职权,擅闯官员家里,打伤了护卫,其态度嚣张跋扈,全然不顾及百官家眷,有强行定罪的嫌疑。

一个朝会,竟然演变成弹劾大理寺卿的场地了。

也有人为大理寺卿说了两句,只不过这些都是孤臣,是独臣,平日里与旁的往来少,比不过那御史党一茬又一茬的冒出来,还有其他的百官们此时跟约定好了似的,全都公然指责其大理寺卿郁桂舟来。

放眼整个朝堂之上,中立的或者说上两句中肯话的不过十不存二,而他们大多都是左相一脉的保皇党和孤臣。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人家没有存稿,但是人家就是想玩。

第183章 桃李满天下12

魏君一双沉静的眸子在朝堂四处略过, 渐渐的, 唇角蓦然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嘲讽,只是无人瞧见罢了。

原本还有些争论不休的朝堂上渐渐演变成了全部讨伐那大理寺卿的上奏声儿, 你一言我一言的就为大理寺卿定下了数十条罪名, 最后所有人抬头看着上头一言不发的君上,呼呼啦啦的跪了泰半的人,请他下旨把大理寺卿扁为庶人。

如今不过不惑之年往上些的魏君身体健壮,气势深厚,脸上无波无喜,他微垂了眼眸,低低的在自己身上打量了下。

以他的精神头, 便是再统治这四海二十年也是使得的, 怎就有人迫不及待的开始打他屁股底下这张龙椅的主意了呢?

瞧瞧这跪了大半的朝臣,往日里把君上长、君上短的挂在嘴边,高歌颂德、你前我后的溜须拍马, 如今他还没死呢, 就迫不及待的投奔那关家去了, 为那关家卖命去了?

他亲封的大理寺卿,作为他的保皇党的一员, 谁不知道这是他的人?

可瞧瞧这些人,这些人如今的嘴脸,这是丝毫不把他放进眼里了吗?今日敢逼迫他对心腹动刀子,那往后是不是某一日,某个家族要奋起做这皇朝的主人, 这些文武百官,大臣阁老也会逼迫他退位让贤,或者逼宫赐他一杯毒酒?

泊泊寒意涌上心头,魏君的嘴角也跟着勾起了一抹寒凉的微笑。

早朝的弹劾没有后续便结束了,但对于某些在背后策划的人却是满意的笑了,第一次弹劾没有任何动作是正常的,反正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官员们尽数朝着宫外走去,而在宫殿城墙上,玄衣玉冠的当今四海之主看着那些鱼贯而去的人,眼里不时的闪过什么。

在他身后,年迈的左相含笑而立,风在城楼上吹起,吹动他们的衣摆,还有左相的询问:“陛下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老师。”魏君指着下头看似毫无干系的一众官员身上略过,道:“你曾告诉我,帝王之道在乎平衡,压制独大,这些年朕都记在心里,当年后族白家势大,为了稳固四海太平,朕一手扶植了关家来制衡白家,可如今,白家谨记了本分,而这关家却已然是狼子野心,路人昭昭了。”

什么帝后和睦,什么普天同庆,都不过是他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而做给天下人看的,数十年如一日的恩宠,却使得原本战战兢兢的人开始伸出了贪婪的双手,不再满足于他所给予的了。

这匹狼,是他亲手养出来的。

“陛下可曾怪过老臣所教导的不对?”左相反问了句。

魏君脸上有些愕然,随后摇摇头,笑道:“老师教导得很好,只是朕未能把这平衡之道做好罢了。”

“陛下何必要自谦呢?”左相上前两步,淡淡的道。

“从古自今,没有一个帝王敢说把这平衡之道做上一辈子,甚至让它发扬下去,变成几代人所能受益的,人心是最难掌控的东西,因为它随时都在变化,都在受别的利益的驱使,长年累月的,动心是在所难免,陛下又何必把这些怪罪在自己身上?”

魏君沉默,突然说了一句:“郁卿曾说过一句,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那是君子!”左相一双眼仿佛看透了沧桑一般,淡淡的说道:“臣这一生,倒未曾见过几个在朝为官的君子。”

真正不为名、不为利的君子都远离了朝堂、在那乡间野地安然悠闲的渡过此生,远离了世俗,远离了纷争,没有这些尔虞我诈,自然称得上是个真正的君子。

而卷入了这世俗名利场的,绝没有一个纯正的君子,那些自称君子的,泰半只是伪君子罢了,至于那郁桂舟,左相也是有些看不透,他的话,他的为人处世倒像是一个君子,或者说是一个圆滑的君子,但此人还太过年轻,以后的事儿谁也说不准的。

魏君没回话,也不知他是赞同左相的说法还是有别的想法。

君臣二人在城楼上直到百官散尽,有侍监跑来传话说皇后娘娘正在到处寻陛下,魏君才结束了同左相这场对话,朝后宫走去。

按照大魏的律法,险些打死人的案件有两种处置方法,一是私下和解,若是受害一方同意,那另一方便付足了足够多的好处,此事也算了解,但若是捅到了大理寺,无论要不要私下和解,作为打人那一方,若是人证物证俱在,且还有签字画押等,那都得被先仗刑二十,鞭二十,若是罪责大,那便要判一个流放。

关三公子调戏良家女子在前,又把女子兄长打到重伤在床,且那男子还身赋功名,两位少卿、丞、司直等便先判了个仗刑二十,鞭二十,罚了上千金银的决定,这回他们倒是不敢在这上头去跟郁桂舟硬争了,只一本一眼的按照律法走。

大理寺是个特殊的机构,里头的官员们虽官职小,但也有可以直达上听的权利,虽然是见不到那四海之主,但从那些保皇党里透露出来的消息,跟着这位郁大人干肯定是错不了的。

所以,这不过一日的功夫,哪怕朝廷上弹劾大理寺卿的奏折已经变成了厚厚的一碟,但他们却一下转了风向,不再想着两面讨好,四处逢迎。

对这点,郁桂舟是十分满意的,他亲自在狱牢里见狱丞们对关成辉施了刑罚,随后他又提了商掌柜到府衙问询。

商掌柜来得很快,昨日郁桂舟遣人寻了名医为他儿子治伤,这会已经无大碍,只需在床上歇息个几月便好了。

只到底是赶不上明年的乡试了。

商掌柜心底有些遗憾,但更多的还是庆幸,对郁桂舟也是非常感激,一见面就给郁桂舟行了个大礼:“犬子如今已无大碍,这多亏了大人你呐,小老儿真是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郁桂舟微微侧了侧身,道:“掌柜不必如此多礼,维护上淮城的治安、风气,是本官的职责所在,也是因为陛下信任本官,你若真要感激,便感谢陛下的英明神武吧。”

商掌柜连忙点头:“是是是,大人说的是,魏君真乃明君也。”

郁桂舟瞧他顺溜说话的模样,忍着笑意,正了正脸,开始问起了正事:“商掌柜的,请你来是有关令郎的案子想询问你一下。”

“大人请说。”商掌柜忙不迭词的开口。

郁桂舟微微额首,言道:“那关三公子昨日已经招供,今日已被执行了仗二十,鞭二十、罚千金的惩罚,仗刑和鞭刑已经执行,如今人就关在大牢里,你意下如何了?”

商掌柜微微呆愕,随后才慢慢反应过来,苦笑着道:“回大人,这已经很好了。”

若是他有那个权势,自然想把这关三公子揍得也只剩下一口气,让他的家人也提心吊胆一番,但他只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无权无势,如今能让他被施了刑罚已是往前想象不到的了,他还有何好不满足的?

“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关成辉并未伤及到性命,本官也无法让他以命抵命,只得施了刑罚加身,让他再不敢为恶,至于那千俩金银便作为令千金的嫁妆吧,算是给予她的补偿。”郁桂舟想起被施行时关成辉那惨叫声不绝于耳,痛呼、求饶、咒骂,到最后连出声儿都难,对于一个自小就衣食无忧的公子哥来说,此番在大理寺的经历,恐能让他此生难以忘怀了。

说不得到最后到底是谁吃了亏。

“大人大恩小老儿不敢忘怀,替我一双儿女多谢大恩。”

商掌柜走后,郁桂舟又吩咐了人去那关家说一声,让他们派人来接牢里看着奄奄一息的关成辉,等人领命而去,他又查阅了前几年的薄册,看似毫无章法的在那些册子上不知找些甚。

当落日渐渐倾落,光线渐渐变淡之日,寺卿大人的书房内终于传来了动静,随后郁桂舟的身影从屋里出来,两个护卫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随他一同出了大理寺。

外头,街道上人已经稀少了,小老百姓们大都回家生火做饭了,也有小贩们挑着担子从门前路过,开始在热闹的街道外头摆上小桌,等着夜幕降临后,明灯高挂时,迎接夜晚欢闹的人群。

在大理寺门外,一队人十分惹人注目。

打头的是个头带玉冠的公子哥,白嫩的年纪和脸庞,身后跟了一群带刀的护卫,这些护卫个个眼神犀利,不似普通人家护院,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是以更是让人忌惮,连忙绕了弯路也不敢从旁走过,就怕沾了这霉,惹祸上身。

郁桂舟含笑的走了过去,在那玉面公子哥前停住,抬手施了礼:“七皇子殿下。”

这位面色稚嫩的公子便是当朝七皇子,关皇后的幼子,从外表看,那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端的是个娇娇嫩嫩被众星拱月捧着的小公子一般,但皇家人,哪怕年纪再小,也是轻视不得的。

而这位七皇子看着天真无邪,但郁桂舟可是中过他的招,更是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郁大人,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七皇子说着不知是嘲讽还是感叹的话,看着他:“今儿本皇子做客,请郁大人去喝上一杯如何?”

郁桂舟微微一笑。

鸿门宴吗?

作者有话要说:  唉,没有存稿的我,好可怜啊。

第184章 桃李满天下13

夜深之时, 上淮城中, 已经没有人烟在外走动了,落叶沙沙的飘在地上, 偶尔还能见到几个黑影悄无声息的走过。

郁桂舟悄悄推开了房门, 里头,原本漆黑的房间一下亮起了烛火,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谢荣在床边掌了灯,披着外衫,想是已睡下了,这会被他的动作给吵醒了。

“怎还不睡?”郁桂舟掩了门, 走了过去, 从她手里接了灯,手轻轻在她肩上推了推:“快去睡吧,已经很晚了。”

谢荣点点头, 只鼻头一动, 下一刻已经捉了他的衣角, 仰头看着他:“你喝酒了?”

郁桂舟双眸有些润,点点头, 手在她乌黑的发旋上拂过:“没喝多少,沾了些别人的酒气罢了,我的酒量你是知道的,快些睡吧,我去洗洗先。”

谢荣这才放开他, 见郁桂舟弯腰在柜子里拿了里衣,又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坐在床榻上,她突然泄了口气儿。

打从到了上淮后,郁桂舟每每回家的时候总是越来越晚,能见到的时候也总是越来越少,她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但从前些时候的刺杀事件就能看出,夫君他如今所做的事儿总归是危险得很。

而她也每日里提心吊胆的很。

但这份担心她又不敢表露出来,生怕影响到了郁桂舟那边,让他分了心,出了事儿,只能把自己的担忧给放在心底里,每日照顾好一双儿女,把家里里里外外的给抓好,尽量不让他操心家里。

人人都羡慕她有个好夫君,如此年轻就成了三品大员的夫人,还被圣上给封了诰命夫人,光宗耀祖可谓是一个女人一生能达到的顶峰,如今呼奴唤婢,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早就成了那人上人。

谁还能记得她当日枯黄的脸,廋弱的身子骨,嘲笑她没福气?

可她却宁愿过回以往在家中时那边,郁桂舟在外求学,而她在家里伺候好祖父祖母,和两位姐姐一起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得利落,那时候虽没有如今的享受,但当日的那种平淡、安宁却再也回不去了。

若是可以,她真想把如今的提心吊胆换回到从前,至少这个人她还能看到、摸到……伴随着这种忧虑,谢荣逐渐陷入了睡梦里。

在她睡下没多久,门“咯吱”一声从外头打开,郁桂舟身上还带着些水气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床上才安眠的人,小心的把烛火吹灭,借着朦朦胧胧的夜色,掀开了床角一侧,慢慢躺了进去。

他刚睡下,里侧的谢荣突然一个翻身滚了出来,笔直的滚进他的怀里,还用脑袋瓜在他胸口噌了噌,发出轻轻的哼睡声。

郁桂舟面无表情的脸软和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抱着人,闭着眼安然入睡。

清晨的时候,天还不过蒙蒙亮,安荣院的主屋便被人给拍得震耳欲聋,里边正好眠的郁桂舟刚清醒了点,只见外头敲门的像是等不及似的,轻轻把门给推开了一条缝,而后撅着屁股往里蠕动,顶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前头的大孩子还忙不迭的招呼着后头动作不□□利的小孩子,等两个进了屋,蹑手蹑脚的迈着小短腿往床边扑上去时,正被一双大手给抱了个满怀。

脸上写满了笑意的小糯米在亲爹怀里扭了扭屁股,天真的问着:“爹爹,你今日是不是不用上朝可以在家里边陪我和妹妹了?”

旁边小圆子应景的哼唧了两声。

郁桂舟笑了笑,把小糯米往里边一搁,又把圆圆胖胖的小圆子给抱在怀里,点头道:“是啊,今日休沐,可以在家里陪你们了。”

小糯米顿时双眼发亮,撅着屁股往郁桂舟身上爬去:“那爹爹,待会你陪我放风筝吧?”

郁桂舟还没答应,谢荣已经一把把人给抱了过去:“你要是还能睡就陪你爹睡一会,要不然便带着妹妹在院子里玩,爹爹好不容易休沐,让他多休息休息,行吗?”

小糯米不过偏了偏头的功夫就定了下来:“那我陪爹爹睡一会。”

谢荣便把他和小圆子放在了郁桂舟的身边,自己穿了衣衫出去了。郁桂舟确实许久没有歇息好了,这会难得的放松了神经,一下睡意就涌了上来。

小糯米也没闹,就这样爬在他身上在郁桂舟脸上看来看去,又带着小圆子指指点点,然后一个人在那儿捂着嘴不知笑甚,倒是惹得小圆子不住的看向他,眼里十分疑惑。

不过辰时,郁桂舟就清醒了过来,他醒的时候,两个小孩正爬在他身上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娃独有的奶香味儿沁入鼻尖,让他下意识的伸手在两个孩子肥嘟嘟的脸色捏了捏,正笑着,谢荣端了水进来,瞧见这一幕,也跟着无奈的笑了笑。

等把水搁在一旁的架子上,谢荣正要伸手把郁桂舟身上爬着的两只小东西给抱到一边时,小糯米倒是警觉得很,睁开了睡意朦胧的眼瞅了瞅谢荣,眼咕噜一转,又转到了郁桂舟身上,见他含着笑,顿时就清醒了过来:“爹爹!”

郁桂舟被吓了一跳:“爹听到了儿子,你小心点,妹妹差点被你给吓醒了。”

小圆子只眼睑颤动了两下,又皱着小鼻子陷入了沉睡里,小糯米不满的嘟囔道:“妹妹太能睡了,每日都是我叫醒她的。”

“谁让你叫她了,妹妹还小正该睡觉呢?”谢荣没好气的说了句,动作轻柔的把他给抱了起来,拍了拍他还有些不安分的小屁股,把鞋袜给他套上:“快去厅里吃早饭,你爹洗漱完了就过来,待会就能陪着你放风筝了。”

“真的?”小糯米有些高兴,但还是磨磨蹭蹭的在原地问道。

“嗯,那可不!”也不知道这孩子随了谁,性格也太调皮了点,每日里让他读书的时候倒不见这么积极,一听玩的就来劲,一个风筝都玩了快月余了还没腻味,也不知哪儿来的这般大的精力。

说着,又把小圆子给抱到了一边,这小姑娘好哄得很,手一撒,就自己滚在被子里去了。

“那我走了!”小糯米得了保证,丢下一句就哒哒哒的就跑出去了,带着守着他的下人们走了。

“这小子也不随了谁?”谢荣感叹了两句,一边给郁桂舟理了理衣摆,突然有些迟疑的说了起来:“糯米年纪已经不小了,是否要送到外头的书院里去读书?”

这其实也是郁桂舟在考虑的问题,诚然家里他和郁桑都可以给孩子启蒙,甚至可以教导他读书习字,但他还小,总不能一直被关在家里,总的要出去同别的孩子一起学习、磨炼,甚至是一步一步的发展自己的关系网才是,可郁家如今的情况却由不得他不做更多的打算。

郁家根基不稳,他如今这个位置又得罪了大批的人,这些人平日里找不到地方朝他下手,也定然会朝他的家眷下手,防贼总没有千日的事儿,要想钻空子,那机会多得是,他不能给旁人一丁点能伤害他家人的机会。

何况,还有个不安分的七皇子……

想起七皇子,他就不由得想起了昨晚那场鸿门宴,自古这种宴无好宴,何况他前脚才把七皇子的小舅舅给抓进了大理寺的牢狱里打了一顿,这时候请他喝酒,自然是心无好心。

那宴席上,七皇子不停的灌他酒,又不停的说了一通似是而非的话,其说白了,无外乎是叫他不要多管闲事,站好队,以免下场凄惨。

而站好了队,不仅仅可以升官发财,还能光宗耀祖,一辈子荣华富贵呢,若是郁桂舟还没有踏入上淮这一干子泥潭里时,他也许还有几分忌惮,毕竟帝后和谐,太子仁慈,做了储君之位这么多年,往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唾手可得。

这一切,都局限于在入这上淮城前。

七皇子以为灌醉他就能从他口中得到消息?天真!

他向来有千杯不醉的雅称,两人你来我往在桌上相互试探了许久,七皇子没从他嘴里得到一句实话,而他也没从那七皇子处得到有用的消息。

只唯一能肯定是大理寺如今被关着的那个人绝不仅仅是跟□□有关,或许背后还有其他的势力,几股势力都交织在一个人身上,而此人嘴里所掌握着的秘密,恐怕也是惊人得很。

也幸好有这几股势力在纠缠,所以那个人到现在还能完好无损,不过若是时日一长,等那几股势力重新达成了安排,恐怕……

放下了官场的事儿,郁桂舟叹道:“先不急,左右桑儿如今在府里,便让他先把糯米辅导一下吧,待过了年后我再看看。”

谢荣点点头,两人刚携手步入前厅,等不及的小糯米已经迎了上来,嘟着嘴说道:“爹,糯米都等你好半晌了。”

郁桂舟失笑,牵着他进屋,给郁老祖老两口和郁当家请了安,刚落座,郁桑就“噗呲”一声笑出来,指了指小糯米独有的碗筷,道:“小侄儿,小小年纪可不许撒谎,你瞧你,这早饭还没吃上两口呢,怎么叫等半晌了?”

被揭穿的小糯米脸一怔。

随后,屋里哄堂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唉,我能不能停更一天出去玩玩啊,嘤嘤嘤

第185章 桃李满天下14

竖日的朝会过后, 郁桂舟回大理寺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提取了被关押在特别牢房的那位前户部侍郎石敏德石大人。

石大人不过四十左右, 正是不惑之年的年纪,他出生横溪州石家, 祖上几代从商读书, 算得上是当地的一代儒商,在石大人父辈开始,几个叔伯也相继谋了官职,从商对石家已经是彻底改头换面的了。

魏君十九年春末,石大人考取了探花,并被上淮城的世家之一平家看中,招为女婿, 婚后夫妻二人和睦恩爱, 很是羡煞旁人,而石大人至此也官途平顺,否则也不可能在而立之年后就坐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 且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石大人的官阶甚至比郁桂舟这个从三品还要高一级, 在他任户部侍郎这些年, 整个魏国的田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财政收支的所有都由他经手报给尚书大人,这个位置的重要, 堪比圣上心腹。

目前所有查证都不明确,那些被石大人未登记的、扣下的、私藏的、到底流到了何处,无人知晓,也正是因为明知他造了一本好假册,但在未找到真册, 甚至没有发现那些被扣下的都流到了何处而无法定下他的罪过。

石大人高呼冤枉。

在前一任大理寺卿还安然在位时,石大人就曾说过他是冤枉的,他并没有同别的任何人接触,一直战战兢兢的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并未做出贪赃枉法的事儿,前任大理寺卿章大人引咎辞官的主要原因便是,审不出这件案子的丁点动向,又在各房的压力下,最终选择保全了自己。

这才有了郁桂舟的到来。

郁桂舟捧着薄册看得津津有味,把这起记录的案件从头到尾的研读了个遍,这才问着身侧的王、卢两位少卿:“这位石大人为官多年,定然是行事圆滑,滴水不漏,不过他被关押在牢里也有数月时日了,那位同她恩爱的石夫人又如何了?”

王、卢两位少卿相顾一看,王少卿想了想,斟酌着说道:“回大人话,那石夫人如今已带着孩子回了平家,至于如何……却是不得而知。”

外臣之间,总不好去过多窥探同僚臣子的后院不是?

“那平家人呢?”郁桂舟又问道。

这会卢大人回了话:“回大人,平家离微臣府邸不远,微臣也曾派家中下人暗自观察过,那平家人自从石大人出事,又把石夫人接回了家中后,一切如旧,并未有所不同,且行事之间反而颇有所顾忌,应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端了。”

平家算不得如雷贯耳的世家,也不若有后族的世家底气足,百年世家里,平家算得上是低调的了,听闻当年那平家小姐受邀在外观状元郎三人打马游街,第一眼便相中了那探花郎,由此爱慕异常,茶饭不思,这才让平家人在外人的视线里逐渐露了出来,其后不久,石大人也上了平家提亲,平家小姐终于如愿以偿,这一双男女的结合,不知让多少人艳羡。

也有人说石大人提亲不过是碍于平家世家压制而不得不如此,为此还风言风语了好一阵儿,最后当事人都不曾出来辩驳,这些不利的传闻也渐渐再无人提及。

听完王、卢两位大人的言语,郁桂舟沉思了片刻,突然朝后仰了仰,悠闲的靠在案后,道:“这个平家也是有意思得很。”

王、卢两位忙看了过来,异口同声的问着:“大人为何有此言说?”

郁桂舟摊摊手:“一个百年世家,在上淮城里却如此低调,仿佛刻意让人去忽略他一般,而那平家小姐,如今的石夫人,她既然心悦石大人,那平家的事儿又岂会被外人所知,莫不成那平家小姐是个嘴上把不住门的,到处与人诉说自己有爱慕之人?”

世家女子,都是好面儿的,哪怕再是交好的手帕交,也不会把自己埋在心底的这些话同旁人说去,这一说,无异于自毁前程,因为,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平家小姐这般,不正是把平家踩在脚底,让人当笑话看吗?

这种事情,谁家不是捂得紧紧实实的,生怕连累了家族里的其他姑娘,让旁人以为这家的姑娘都是如此不自爱,不自重的?

偏偏平家就不在乎外头的风言风语,也不在乎自家的姑娘爱慕一个男人被满城议论?这样的一个世家,真的是喜欢低调的吗?

“这……”王、卢两位大人异常震惊。

郁桂舟的话宛如醍醐灌顶一般把他们一直未想通的事情摆在了面前,只是若真是如此,那石大人的这个事儿牵扯得就更广阔了,当年那起让人津津乐道的往事已过了数十载,若是这背后还攀扯出了当年,那石大人背后之人,难道已布局了十几载?

他们不由得一下背脊上冷汗直冒。

若真是如此,那那幕后之人未免也太让人恐惧了些!

“大人……”

郁桂舟笑了笑,还安慰了两人一句:“两位大人不用如此紧张,这些不过是本官的猜测罢了,还作不得数,就算真是如此,那幕后之人布局数十载都未成功,想必还差上些什么,否则这天儿早就变了,既然如今还未成气候,两位大人又何须惧怕呢?”

得了如此安慰,王、卢两位大人稍稍安了安心,只是到底被那话入了心,难免不会再去细思,去深想。

“大人,人犯带到。”外头,有侍卫禀告。

郁桂舟坐直了身子,道:“进。”

“咯吱”一声,房门被推开,狱丞亲自带着被特殊关押的石大人走了进来,许是被关押了太久,石大人看起来脸色很苍白,五官端正,行动间傲骨铮铮。

这样的人,从外表看,郁桂舟也是不信他会是个一个贪赃枉法到令人发指的人。

但事实如此。

在郁桂舟打量石大人的时候,石大人也在打量着他,面对如此年轻,甚至是魏国开国以来少有的年轻三品大员,石大人并不若一般的人一般带着轻视,在他的眼底,是警惕的、防备的。

“坐。”郁桂舟指了指下头的椅子,朝石大人说道。

石大人不过只犹豫了一瞬,便抬脚走了过去,坐下。期间到后,一字不发。郁桂舟也未曾在意,仿佛不过是闲聊家常一般说道:“石大人,其实往前些年,本官也曾敬仰过你。”

石大人依旧一语不发。

“还记得当年本官在家乡苦读,偶尔从书中探寻着奥妙和解读,有一回倒是碰到了描述石大人的词汇,说你一身傲骨,铮铮英雄,一朝贵为探花郎,是为广大学子崇拜的对象,”他撑着下巴,语气里有些落幕和叹息:“谁料经年转换,当年的英雄人物已落日西山,会与本官在此地,此时此刻,以这样的方式相见,人生啊,真真是难以预料,无法推测。”

听着他这感怀的语气,屋里众人都不知如何接口。

而石大人却头一回开了口:“你想说什么?”他语气沙哑,转头看向郁桂舟,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半晌才移开了眼。

郁桂舟微微一笑:“不过是想与石大人闲聊上两句罢了。”

石大人勾了勾唇角,又紧闭了嘴,不再言语。这一场看似如同知己相聚,实则不过是特殊的审案很快就停了下来,郁桂舟命人把石大人送回了牢里。

等人走后,他靠在案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位少卿颇为小心的看着他:“大人……这石大人向来嘴硬得很,无论如何也不曾开口,只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大人想要动之以情,怕是极为艰难。”

“正是如此,这位石大人极其顽固。”

郁桂舟不置可否的笑了起来。顽固吗?

是夜,整个大地都暗沉了下来,外头黑通通一片,而在城里一处高墙处,几道黑影一下从中闪过,若是换了平常人,只怕还以为出现了幻觉一般。

时明时暗的烛火下,有人一直保持着一个动作,轻不可闻的说了句:“来了啊?”

这是疑问,但更是肯定。

暗处,一个高挑的人走了出来,后面还跟了几个黑衣的护卫,烛火打在他脸上,把他柔和如玉的脸庞露了出来,裹着暗淡的披风,却更显君子如玉这话。

“郁大人原来喜欢半夜三经的办事?”

隔着木桩,背对着他们的人淡淡的转了过来,他的手脚都被拷住,肤色苍白,哪怕在这牢里头,浑身上下也依旧铁骨铮铮,给人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