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桃李满天下
傍晚十分, 原本好好的余晖突然翻脸, 厚重浓烈的乌云在云层上空翻滚,那其中还能见到有雷电穿梭其中, 端得是吓人。
官道上, 几匹马车疾驰而过,在马车后面还跟着两队穿戴整齐的带刀护卫,让本就呼烈的风顿时发出了“噗噗”的声音,赶车的车夫都是老把式,对这即将要狂风暴雨的天气视若无睹一般,沉稳的赶着马车,赶在大雨要倾盆落下之时, 终于在一处高高挂着“驿”的门牌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驿站。
驿站的驿差见得一行人到来, 忙上前几步,在马车旁问道:“不知是哪位大人路过,可需要为大人备下什么?”
打头的马车上走出个利落的丫头, 衣裳简单, 发饰也干脆, 只随意用了两颗珠子点缀其中,声音也脆泠泠的, 回道:“我家大人带着家眷回京赴任,请差爷为我们准备个院子和吃食便可。”
随后,丫头从袖子里塞了块碎银递过去,乐得驿差忙点头:“这位姐姐放心,今日路过的大人不多, 我这便为你们安排下去。”
“有劳了。”丫头闻言松了口气儿。
等驿差走后,丫头反身走到第二驾马前,轻柔的撩开了帘子,朝里边说道:“大人,夫人,奴婢已经安排下去了,天儿快要下雨了,咱们先去里边等候吧?”
那里头被抱在怀里的稚儿早就坐不住了,扒拉着推开了身后人的手,哒哒哒的迈着肥肥的短腿跑到了边上朝丫头伸出了双手,糯糯的喊道:“翠荷姐姐,抱。”
翠荷见里边无人反对,身后抱了人:“小少爷。”
等踩到了地上,稚儿顿时就跟脱缰的野马一般,扭着屁股就往驿站里边冲,翠荷脸色一变,赶忙跟了上去,徒留车厢里的一对年轻夫妇相顾一笑。
“走吧,咱们也下去吧。”
“好。”
这一家子,正是被从亡山调回了上淮的郁桂舟郁知府等人。
郁桂舟先行下了马车,而后接了谢荣手上抱着的小闺女,见小姑娘睡得香甜,脸颊还厚着粉,大掌在她细滑的脸上拂过,让不过才一岁多的幼儿蹙着眉心撇开了头,他还想再摸一下,却被谢荣给说了:“你还有完没完,待会她醒了你可自己哄。”
郁家小闺女小小年纪,但那哭声震天可是远近闻名。
郁桂舟讪讪的笑了笑,伸出一手把谢荣给扶了下来,又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道:“去看看祖父祖母那边如何了,这暴雨恐怕约莫不过一刻便要倾盆而下了。”
“嗯。”谢荣点头。二人刚转身,便见郁老祖夫妻和郁当家的已经从后面走了过来,郁老祖夫妻年纪已经大了,还没安享几年福气,便要跟着他到处奔波,郁桂舟心里着实愧疚。
原本他是打算带着妻儿轻车从简的赶到上淮,但郁老祖两个都不同意,说他们是一家人,如今以郁桂舟的前程为主,何况,他们只是年纪大了些,但一把老骨头再活个十来年不是问题,到真老了,便早早回祖籍淮阳去,落叶归根不是更好?
“祖父祖母,爹,”谢荣几步上前扶着庞氏,笑道:“方才我和相公还说过去呢。”她突然朝四周看了看,疑惑起来:“大姐和二姐呢?”
几人朝着里头走,郁当家笑呵呵的叹着:“你大姐二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风风火火的,早就进去安排了。”
这话倒是没错,这些年也多亏了有郁竹姐妹,否则家里也不可能这般安生,尤其这两年郁家添了两个小的,谢荣光是顾着他们都有些心力憔悴,至于那面膏的买卖早就全全交付给了郁竹姐妹两个做主,她只负责管着账册罢了。
郁竹姐妹两个不过二十好几的年纪,在亡山之时,乌寻手下便有小将们来求娶过,只通通被姐妹两个给拒之门外了,谢荣劝了几回,拗不过她们倒也由得她们自己做主了。
刚踏入驿站,身后,拼拼碰碰的豆大雨珠便下了起来,伴随着阵阵寒风,吹得人衣摆翻飞,身上寒意阵阵。
驿站的前厅里,却不如这般清凉,相反还有些剑拔弩张的。
事情的起因不过很小的一件事,就是两个幼童不小心撞在了一起,各自起来便是,偏生其中一个被惯得有些无法无天,当下就哭了起来。
这一哭,就把大人给引了出来。
无独有偶,今日另一户入了驿站的官员也是调任上京的,他们比郁桂舟等人先行赶到,在他们到时已经安置妥当,还带了家中幼子上路。
这位大人说来与郁桂舟等人还有些联系,他在三年前过了举人试,蒙了余荫被提拔到渝州府清县下去候补师爷,三年后,随着这位宴师爷过了会考,得了个同进士的身份,便被调回上淮去候着等着重新任职。
他们是轻车从简,只带了家中幼子上路,但这幼子被家中长辈太过溺爱,这会子正闹个不休,那晏家夫人见不得儿子受委屈,正拉着郁竹姐妹俩拉扯呢。
“这是怎么回事?”在一旁驿差的劝慰,宴夫人的吵闹下,闹哄哄的人堆外突然一声凛然的呵斥传了进来。
郁竹等人见到郁桂舟等人进来,都是松了气儿,在她们身后被护着的糯米本来还气鼓鼓的鼓着小脸,看着那坏人,此时一听亲爹的声音,哒哒哒的就往那方向跑,一把扑过去抱着郁桂舟的腿,仰着小脸告状:“爹爹,坏人,他们都是坏人!”
郁桂舟摸了摸他的小脸,一把把人抱了起来,拍着她的小肩膀:“糯米不怕啊,爹爹在这儿呢。”
翠荷也挤了出来,她方才最先跟那晏夫人对峙,还被那妇人给逮着扯了好几下,这会子一身都皱巴巴的,看着颇有些狼狈。
“这是怎么回事?”郁桂舟问道。
翠荷便把方才的事儿说了一遍。
小糯米坐了许多日的马车,方才一下了地,知道今晚要住在这里便哒哒哒的跑了进来,哪知道与从里头跑过来的一个小大胖子给撞在了一块,两个人都踉跄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糯米还好,懵了半晌没说话,但那小大胖子不依不饶,非说是小糯米故意撞他,一个劲的哭,然后就把家中长辈给引了过来。
也不瞧瞧,那小大胖子都□□岁了,他们家小少爷才几岁,两人这身子骨都不是一个号的,要说也是那小大胖子把她家小少爷给撞了才是。
真真是恶人先告状。
再者这小娃的事情,摔也便摔了,大家都揭过也就算了,但那小胖子的娘亲跑出来不依不饶,还跟泼妇一般逮着她的衣裳开始扯,说要让他们赔。
真当自己生的是个金娃娃了不成?
听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郁桂舟更是直接沉了脸,在那妇人和她身后的小孩身上看过,气势汹汹的走了过去,那妇人被他吓得心一抖,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这下更是后退得结结巴巴的:“你,你要做啥?我可告诉你,我,我家老爷可是去上淮等着做官的!”
做官的?
郁桂舟冷笑连连:“本官还不曾见过这样嚣张跋扈的人,夫人不若说说,你家老爷是何等人物,做了何等大官,本官也正好拜访一下才是!”
连官都不曾做便嚣张成这样,真做官了,这一家人尾巴还不翘起来啊?
听到他自称本官,那妇人在他略显年轻的脸上划过,脸上惊疑不定。这里是驿站,接待的都是往来官员极其家眷,定然是无人敢冒充朝廷命官的,妇人凸自强撑着:“我,本夫人为何要告诉你?”
郁桂舟冷哼一声,对这种外强中干的人不屑的撇了一眼,若非不是看在这是个妇人的份上,堂堂长者欺负幼儿的事儿他才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随后,驿站又呼啦啦的闯进来一群人,紧衣肃脸,腰间挎刀,浑身都透着冷硬的气质,那群人为首的几个大步跨过来,在郁桂舟身后行礼:“大人,外边已安排妥当。”
郁桂舟微微额首,看了看跟着护卫们一块进来的驿差,问道:“我们的院子可曾安排好了?”
那驿差原正要回禀,只方才插不近话,这会听到问,忙点头回道:“这位大人,院子已经安排好了,小人这便带你们过去。”
“有劳了。”
“不敢不敢。”驿差心里极其受用,脸上的笑意越发大了。他们驿站虽是接待命官和家眷,但往来的那些大人们谁不是高高在上,便是方才那晏夫人,一个等着做官的,态度都颐指气使得很,话里话外我家老爷要做官了,你们得小心伺候着云云。
这位爷看着年纪轻轻,已是一个官员,谁料态度这般好说话,驿差忙在前头带路。接到一个轻松好说话,还给赏钱的活计,谁人不喜欢呢?
一群人又呼啦呼啦的走了,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留下那晏夫人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尤其这会厅里那些驿差帮佣们看她的目光顿时变得意味深长,更让宴夫人觉得狼狈得很,头一次不顾幼子的哭嚎,拖着人便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卷开启,本文最后一卷分为两个小卷,《位极人臣》和《满天下》
第172章 桃李满天下1
驿站给郁桂舟等人安排的院子很大, 装得下他们这群人还是绰绰有余, 等郁竹姐妹俩带着人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驿站里里外外都挂满了灯笼, 郁当家的去走了一圈, 回来笑着与他们说道,这些灯笼眼熟得很,仿佛是他们亡山境那头前几年的样式。
郁老祖白了他一眼:“瞎咧咧啥呢,什么我们亡山亡山的,往后在上淮待上几年,你还不得自称我们上淮上淮的了?”
虽是这般说着,但郁老祖如同郁当家一般, 还是格外的想着亡山的一切, 初到时,他们还曾十分的不习惯,但随着住久了些, 那亡山的一草一木便开始有感情了。
那些善良的老百姓, 那些动不动就要塞给他们府上各种东西的心意, 想起那时他们府上下令不收老百姓的东西,但外头的商贩们却变着法儿的给出门玩耍的小糯米挂满了东西, 回回回府,总是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吃的、用的、连女人用的胭脂水粉都不放过。
真真是让他们哭笑不得。
恍若昨日啊……
郁当家已经习惯了被郁老祖时不时的骂上两句,浑然不在意的摸了摸鼻子,尽直的感怀:“也不知我在城外坡上种下的那些稻子能不能活, 如今我们一走,可没人打理了。”
郁当家父子两个是个坐不住的,真让他们整日的待在府内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于是父子两个也不嫌麻烦,每日大清早的坐了马车去城外,找了块小坡地种下了从渝州府那边拿来的各种种子,最初时,那些种子连芽都没发,急得父子俩整日的守着、呵护着,也不知浪费了多少种子才好不容易培育出了几芽,喜得跟什么似的。
岂料小糯米也在一旁圆桌上双手撑着下颚,皱着脸感叹:“可惜了。”
郁老祖就白了郁当家一眼,警告他:“看你把我曾孙都教成什么样了,他若是不好生读书往后就惦记着地里那点子事儿,我可跟你没完!”
郁当家当即白了脸,诧异的看了过去:“爹啊,当初待糯米去城外可是你的主意?”
现在糯米读书不认真,能怪在他头上吗?
“我不管!”郁老祖哪跟他讲道理,不耐烦的摆摆手,咧着嘴看着小糯米:“去去去,快去看看膳食做好了没,我曾孙肯定饿了。”
这一说,郁当家也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抬腿就朝外走:“我这就去。”
他方才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都已经黑了,按说像这些驿站专供着外头官员和家眷们往来,应早早就把膳食备下的,这都这会了,连个通知的人都没有,郁当家觉得奇怪得很。
他一路疑惑着到了前厅,却见厅里已经坐了几桌,如今正安安生生的吃着呢,郁当家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寻摸到了前头案上,问道:“为何这膳食已经好了却无人通知我们,莫非你们驿站还分人不成?”
案后的人知道这是一位官员的亲眷,脸色闪过一丝难堪,又陪着笑说道:“不好意思了,我们驿站以为这两日大雨没什么人,准备的菜色比较少,这不方才又遣了人去采办,已经回来了,只烦请诸位在等一等了。”
郁当家虽然觉得不对劲,但驿差说得滴水不漏,又已经道了歉,他也不好再为难人,只道:“那便再等一等吧,烦请快一些,家中有幼子,经不得饿。”
驿差没成想他这般好说话,还以为得跟先前那对赴上淮等着当官的夫妻一般目中无人呢,当即面含感激:“是是是,我这就让人催一催。”
郁当家说完,正要离开,却见那几桌人中,先前与他们有过争执的那位妇人站了起来,似笑非笑的说了句:“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还想用膳。”
郁当家心知她在含沙射影,但对上这些妇人,他也难得去争辩嘴皮子,正要离去,却听那妇人不依不饶的补了句:“哟,这是怕了,准备当乌龟给缩回去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郁当家也不想忍了,何况他还没忘记先前这妇人仗着年纪大还欺负他孙子呢,立马瞪圆了眼,四处扫射:“那个嘴里含了大粪的说话呢,这是吃了大粪才有的这般嘴臭吧。”
“你说谁!”那妇人立马插着腰看着他。
郁当家这才闲闲的看了一眼,凉凉的惊讶了一声:“谁应我的话便是谁呗,这位夫人你说是吧?”
那妇人是个泼的,闻言“呸”了一声,道:“我告诉你们,你以为你们为啥现在还没吃上饭,那是因为我当家的在这儿,驿站自然要紧着我们先,就凭你们算哪根葱啊?”
她先前也是被那年轻人一口一个本官给吓住了,想着自家相公如今是去等着任命的,自然不敢得罪人,等回去后,她相公见到幼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她给骂了一顿,说她没点见识。
这么年轻的人,就算一口一个本官,他的官位又能高到哪儿去?
哪跟她家相公一般,如今还未到不惑之年便中了个同进士,又有当师爷的经验,这回子有人跟他们透露消息,说要把他相公安插到那一个新上任的从三品大员旁边去历练历练,往后在外放几年,待再回上淮后,定然也能熬到四品官去。
那年轻人,就算一口一个本官的,也最多不过是师爷之流,又没她家老祖宗以前那点子关系,苦苦熬上一辈子那也只是个县官的命!
她当时也不过是被那人给唬住了罢了,过后想想,可不是这个道理吗,不过一个年轻人罢了,就算带了一群带刀护卫又有何用。
不过是有些家底子罢了?
郁当家被她这份胡搅蛮缠给气笑了,又听她口口声声的恭维自家贬低他家,顿时心里就膈应上了,问:“那你倒是说说,你家这当家的官居几品,有何背景啊?”
“那你可听好了!”妇人得意的插着腰,正要自报家门,但被她所谓的当家的捅了捅,示意让她不要乱说话。
妇人满脸不在乎:“当家的,告诉他们又何妨!”
话落,她直视郁当家的,道:“你且听好了,我家当家的原乃是渝州府清县下的师爷,如今得中了同进士,正被调往上淮,往后给插到一从三品大员的底下做个文职呢,从三品的大官你可知?可识?”
在上淮那地方,四五品的官员或许没人当回事,因为有很多的官员,终其一生也只能到达那个位置,而一旦过了从三品开始,便能称得上一句大员了,这样的官员,若是往后没有行差踏错,便是封侯拜相都使得,他相公若非是祖上跟上头吏部的人有些关些,这位置还到不了他们手头呢。
郁当家的“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 :“不识。”
“切!”
这会子莫说那妇人,便是她口中那位当家的眼底都透着一股子的不屑,但却并未开口,显然是不想与尔等说话一般。
郁当家对这二人越发无语,随口问了句:“哦,那不知是那位三品大员啊?”
这个妇人那是一清二楚,当即就在她当家的不赞同的眼光下噼里啪啦的说了出来:“这位三品大员原是一四品知府,听说立了奇功,特特被上头给调回上淮的呢。”
那与有荣焉的模样,仿佛像是立功的人是她一般,只是这妇人的话在郁当家而立却是越听越觉得耳熟。
四品知府,立了奇功,被调回上淮,这怎么跟他儿子的经历一样呢,想到某种可能,他心里咯噔一下,稍显犹豫的开口:“那位从三品的大员可是姓郁?”
妇人顿时瞪圆了眼:“你怎知?”
这下郁当家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感情这吹捧了半晌,说的是他儿子啊。年初的时候,一纸圣谕下来,说调舟哥儿回上淮担任大理寺卿,另还发了一道密旨除了舟哥儿无人知道上头交代了什么。但好歹,给一个从三品大员的文职人员能不能不要这般随意呢?
这就两口子这目无下尘的模样,这是帮手呢还是拖后腿的呢?
但,郁当家觉得有必要让这些人认清自己的身份,免得真当他们无人了,在那两口子惊讶的时候,他指了指自己:“我家姓郁。”
一句话险些让这两人跳了起来,但他们没这样,只死死按捺着,脸色煞白。
那妇人还存着些侥幸,犹豫的看着郁当家问道:“不知,不知那位大员和你有何关系?”确切的说是和这一家有何干系才是。
“哦,你说这个啊?”郁当家在他们惊恐的目光下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儿子正是你口中那位当过正四品知府,立了奇功,如今被调回上淮的从三品大员,哦,就是这位夫人今日见到的那个。”
说完,在旁人难掩震惊的目光里,郁当家心情大好的离开了。
“不!”在他离去后,那妇人忍不住尖叫出声。
怎么会……怎么会……那般年轻的男子,怎么就是一位从三品的大员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我跟你们说,这就是剧情啊,男主如今还没到京,但早早就被人给惦记上了啊,你们没猜到情节哈哈哈。
这位师爷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男主为何会任大理寺卿?
密旨写了什么?
现在不透露!
第173章 桃李满天下2
郁当家回去就把这事儿当个笑话一般与他们说了:“你们都不知道, 那两口子脸色煞白煞白的, 可别提让我多解气了。”
他捏了捏孙子的胖脸颊:“糯米啊,祖父给你报仇了, 开心吗?”
小糯米懂什么, 只知道坏人被祖父给打跑了,当即就闪着眼睁睁的眼崇拜的扒着人,糯糯的说道:“祖父最棒了,糯米最喜欢祖父了!”
郁老祖看他们这歪腻的样子就牙疼,只道:“也不知上头怎就调了这么个不着调的给舟哥儿,若非不是言儿那头被绊住了,同咱们一道入上淮多好啊。”
郁言最开始知道点风声的时候也是准备同他们一道离开的, 只是在圣旨发下来之前, 陈蕊怀孕了。
这孕妇头几个月最是忌讳东奔西走的,且这一路风餐雨露的,两口子都是老来得子, 自然是要紧着未出生的孩子为先, 为此便只得先在亡山修养几月, 给朝廷那头递了折子,回头朝廷那边就给他封了个知州。
这一下, 郁言更是不能离开亡山境了。
眼见着郁桂舟的左膀右臂如今是要在亡山那边安家落户了,朝廷这边又重新指派了一个文书给他,说是去年的同进士,还做过师爷,给他打打下手也是经验丰富得很。
如今看来这确实很巧, 这人不仅仅是在渝州府清县里当过师爷,在这小小的驿站里还能碰到一处,还打着郁桂舟这个从三品大员的牌子在外耀武扬威,险些还欺到了正主上。
郁桂舟都不禁想哀叹一声。
这就是所谓的狗血吧?
郁家人无语的同时,驿站的驿差们快速的把饭菜给做好了请他们用膳,这会子得知这院子里住的是一位三品大员后,言谈举止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冲撞了贵人,而郁家人也不再客客气气的了,先前他们处处周到,结果人家恐吓一声就软了,连一个还没有任职的官员都能对他们颐指气使,也不知道判断判断,真是有负他们身在这驿站之内。
明明应是对朝廷机制最熟悉的人,却偏偏……
相比郁家人安安生生的用着膳,另一个院子里,先前的那对夫妇则是头晕眼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当家的姓蔡。
蔡夫人在房里渡来渡去了半晌,挠头抓腮的挤着脸,看着同样蹙眉不语的当家的,小心建议:“当家的,不如咱们跟上头的说一声,让换个人试试。”
反正也是给朝廷当差,如今把顶头上司给得罪了,还不如找人重新换一下呢,等到别的大员手下时,他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哪知听了这话,那蔡当家的突然暴怒起来:“你懂个屁,无知妇人,若不是你招摇得很,哪里能惹出这等祸事!”
换人?
早在下头厅里的时候蔡当家就闪过这个念头,不过刚一冒出头就被他给否定了,若非不是他们祖上救过吏部侍郎的家眷,他又舔着脸上门求这份人情,人吏部侍郎才不会把这份差事安插给他呢。
需知,那郁大人立了奇功,如今一到上淮就被陛下给封为从三品,并且把大理寺交给他,明摆的是陛下的人,还是一位大红人,凭着他和侍郎大人那点子情分,人家为何要把这个眼热的差事交给他?
蔡当家的能一路考到了同进士,脑子也不是个笨的,当即就明白了那里头的弯弯绕绕,果然,那侍郎大人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无外乎是让他好生办差,同那大员打好交道,最好成为心腹为其所用云云。
侍郎大人需要他做什么,目前不得而知,但一个跟侍郎大人家素无往来的同进士,哪怕有人怀疑他,查验一番后也只会认为不过是他运气好罢了。这些,他从来不曾对外人说过,包括他的妻子。
蔡夫人被一顿吼,当下面上也坐不住。暗道若非不是当家的说如此年轻的人官位定然不高云云她哪里会去跟三品大员的家眷对上,如今出了事儿就想赖在她身上了?
没门!
蔡夫人没好气的一屁股坐下:“那你说咋办?”
蔡当家的眉头蹙得紧紧的,对得罪了顶头上司,也为这个粗俗的妇人。他蔡家当年也是个农家,所以娶的妻子也是个农家女,大字不识一个也就罢了,等蔡家开始发达后,就整日的出门炫耀,欺软怕硬的,在清县那地方就凭着这性子给他招惹了不少事儿,如今到了这上淮地界,还是狗改不了□□。
他白了一眼:“咋办,除了准备些礼品过去道歉,还能咋办?”想了想,蔡当家的又道:“我观大人只带了个幼童在外,你让风儿准备准备去,过去同那孩童玩一玩,本就是小孩子的玩闹,等他们玩熟了,自然也就解决了。”
“这……”
蔡夫人有些迟疑起来。
都说知子莫若母,蔡家幼子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对这儿子的脾性她最是清楚。打小就在村里称王称霸,仗着家中的权势无人敢惹他,等到县里后爹又做了师爷,除了那县令家的公子们惹不起外,旁的也是毫无顾忌,这会子被一个小娃给撞了,正让他们帮着出气呢,怎可能去弯腰陪玩?
蔡夫人把这顾及一说,蔡当家的顿时就一火:“也不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让他去哄哄人怎么了,那是他爹上司的儿子,莫说去哄哄,就是去巴结也要给我巴结好,要不然,我拿他这么个只会给老子惹祸的儿子来做啥?”
做啥?还不是你们老蔡家的给惯的!
蔡夫人憋着气,忍了忍还是去给儿子说道说道。老爷有句话说得不错,此时他们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是他们跟上头有关系又如何,莫非为着这么点子交情,人家能拂三品大员的脸不成?
等到郁家那边用了膳后没多久,便有下人来通报说蔡师爷带着家眷过来赔礼道歉了。
郁桂舟没见人,只打发人告知了句,让他们往后行事低调,莫要打着幌子去给他惹麻烦就行,等下人离开,又吩咐人送了热水进来,郁桂舟把围着他转圈的糯米抱起来把衣裳一扒,就扔进了桶里,坐在床榻滴溜溜看着他们的郁小闺女咧着嘴直笑。
小糯米顿时就不干了,扭着肥嘟嘟的身子一个劲的转,口中还大声喊着:“爹,爹,妹妹在看,妹妹在看!”
郁桂舟固着人不让他动,闻言嗤笑了一声:“看就看呗,那是你妹妹,害羞啥?”
“我是男子汉!”糯米义正言辞的表示自己的性别。
郁桂舟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让妹妹看了你难道就不是男子汉了?小小年纪,想的还多。”古人早熟这话不假,至少他在他儿子这个年纪是做不到把男子汉和闺女分这么清楚的。
推门而入的谢荣听见父子俩的对话,忍着笑走过来点头说道:“你爹说得没错,男女七岁不同席,你还得等两年呢。”
小糯米这才不说话了。
等把两个小的洗干净,郁桂舟和谢荣洗漱后,一家子便上床休息了。
一夜好眠后,第二日大早,在前厅用了饭后,郁家人便快马加鞭的上了马车离开,在他们走后不久,那蔡家的也收拾好了行礼,带着仆人出来,临走时,还朝驿站的驿差们打听了下郁桂舟等人的行程。
在得知另一位大人早早便整装出发后,蔡大人忙也招呼人上车。
次日的清晨,路边草丛里上还留着昨日暴雨过后的痕迹,叶子上露珠不断滴露,空气里还透着泥土的腥气,在驱车赶到一日的路后,乘着余晖,郁家众人终于到了上淮城。
上淮是魏国皇都,街道处处精致典雅,楼阁亭廊繁立,其书香气乃是魏国之最,便是街头幼儿都能摇头晃脑的说上几句典故,阔论那书院林立的学子们,信手捏来,几步成诗端的是不足为奇。
当年郁桂舟能脱颖而出,可谓是天时地利占了泰半,若非那次案卷于他有利,单凭学识,恐怕是落得过无人问津的地步,遥想当年在这上淮城里,步步厮杀,一步一谨慎,刻苦读书,其艰辛非外人道也。
此刻,他站在这上淮繁荣的街道上,看着四周的吆喝、讨价还价,在仓皇间得了圣谕去往亡山,那期间的奔波,迷惘,坚定,心口徒然升起了一阵豪情壮志。
他回来了!
“爹,这便是咱们的府邸吗?”小糯米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前方龙飞凤舞的门匾:郁府问他道。
郁桂舟在那不羁的字体上划过,含笑点头:“是啊,这里以后就是糯米的家了。”
郁府,是陛下赐下,而那块匾额也是圣上亲自所写,可见他对郁桂舟这个臣子的看中和倚重,这座府邸,曾是某位王爷的宅邸,如今被赐予立了奇功的臣子。
合情合理是吧?
“走吧,进去。”一手牵着糯米,郁桂舟在谢荣另一边,看她抱着小闺女,旁边,郁竹姐妹扶着郁老祖夫妻,在郁当家大刀阔斧下,一家人迈入了这栋繁华的府邸。
作者有话要说: 蔡大人是一个卒,
俗称马前卒。
从下一章开始,又要烧我的脑了。
第174章 桃李满天下3
郁家府邸坐落在内城东街, 其府规格庞大, 里边一步一景,布置得典雅贵气, 华丽端庄, 名花异草无数,更有湖泊廊桥,亭台楼阁,那湖泊中央荷花正欲含苞待放,粉粉嫩嫩的立在荷叶下,零星的点缀其中,当真是别有一番意味。
回府安排妥当后, 待第二日, 郁桂舟早早便穿上了朝服,收拾妥当的入了宫里去谢恩,他选的日子不错, 正逢今日没有早朝, 不过堪堪在明正宫等候了片刻, 数年前见过的那位侍监便走了出来,招呼他进去:“郁大人, 陛下这会正得空,让奴领你过去,请随老奴来。”
郁桂舟早非吴下阿蒙,当年还只猜测这不过是宫中一位有品级的太监,如今早早回过了味儿, 领悟过来这位非是一般有品级的太监,而是跟随陛下几十载的大总管来福。
他不敢托大,客气道:“劳烦来福公公了,公公请。”
来福总管也不推迟,只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边带他往里走,边感叹了句:“郁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
是啊,聪慧?
若非他敢闯,敢用头脑,又岂会有今日的成就,又岂会有今日的多年再见?
嘴角带了两分苦笑,郁桂舟却微微垂了头,道:“公公过奖了。”
到了书房门口,来福总管却不进去,只在门口朝郁桂舟抬了抬手,郁桂舟心里顿时有了些猜测,微微额首,便一步一阶抬步走了进去,而后,书房门悄无声息的合拢了。
门被合拢的声音丝毫没有让郁桂舟的脚步有所停顿,他笔直的朝前走,在魏君锐利的打量下,凸自镇定的走到了案下,施了个大礼,叩拜:“臣亡山知府郁桂舟特向吾皇复命!”
魏君并没有和颜悦色的喊他起身,只目光如炬仿佛要把这位当年随意丢弃出去的臣子看个清楚,分个清楚,好半晌才沉吟着开口:“爱卿起来吧。”
“是!”郁桂舟一板一眼的动作,收敛了脸色所有表情,只恰到好处的露出一点感激。
魏君手指在案上敲打了几下,突然转了语气:“爱卿这些年在亡山的表现朕都看在眼里,端的是天纵奇才,这么多年都无人达成的事儿偏偏你做到了,办成了,如今亡山一片风调雨顺,爱卿是在是功不可没,若是爱卿有何心愿未达成,不妨说说,本君赏你一个心满意足如何?”
郁桂舟没有因为魏君的突然转变而有所放松,只脸上适当的露出一点笑意,连眼里都沾染了微笑,摇头道:“回陛下,臣无甚不满足的。”
哪知魏君却突然沉了脸:“当真?”
都说君王之怒,翻脸无情,郁桂舟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但此时面对一言不合便隐隐有发怒的魏君,心里还是颤了颤,面上露出了点惊惶,但随即又冷静下来,抬手施礼:“陛下息怒,微臣感念陛下恩德,从不敢忘怀,如今达成我皇之命,也不过是不负嘱托罢了,万不敢再奢求更多。”
被这一番恭维,魏君难看的脸色才好了几分,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些质问:“朕的命令你完成得很好,如今便是再赏赐你一番,爱卿又何必推辞?”
“陛下有所不知,”郁桂舟便语带了三分诉说之意,道:“都说寒窗十年苦读,为的是出人头地,有朝一日入殿堂、进内阁,为百姓伸冤,为大魏尽我心我力,陛下在臣不过恰读完书的时候给了臣一份泼天富贵,让臣不用一步一步的奋斗几十年到如今,而今,臣又有何颜面再让陛下嘉赏呢?”
青年身姿挺拔,仿佛再说,读书人铮铮铁骨,一是一,二是二,不屑于在拿旁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哼,书呆子!
魏君刚暗哼了声,便见那方才还大义凛然的青年突然笑得讨好的看着他:“陛下若要赏微臣,不若便把给臣的赏赐落到臣的家眷头上吧?”
魏君抿了唇,突然有些不想说话。
郁桂舟却又继续说了起来:“微臣这些年能安安心心在外,多亏了家里家眷们的帮衬,否则若是三心二意了,恐怕得多花费不少时日才是,都说家有贤妻老者,如有定海神针,当真是不假。”
“定海神针?”魏君喃喃道,不知这是何,但不妨碍他突然笑得和气起来:“爱卿啊,你说你家有贤妻,不如朕给你赏赐两个美人,朕听闻你家中只有两个幼子,着实太少了些,带两个美人回去也好开枝散叶才是。”
两个还少?郁桂舟苦笑不已:“陛下又调侃臣了,美人再美,那也只能远远欣赏而不能揽入怀里左拥右抱,否则,臣又怎对得起操劳了多年的妻室?”
魏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不是说你家中妻子贤惠?”
摆明了是不信,这天下男人,有谁敢说自己不爱美色,这郁大人年纪轻轻,正是身强力壮之时,出生农家,苦读十年,一朝得志,不爱权、不爱色,那他的心思可真是藏得深呐。
“陛下!”郁桂舟正色着脸,道:“做妻子的贤惠,并非我们男子就要利用旁人的贤惠去达成自己左拥右抱的想法,生为男子应当顶天立地,有所谓而有所不为,君子坦荡荡,非是要坐怀不乱,而是有节制的控制好自己,来回报做妻子对当夫君的一片心意,只有两两真心真意,才对得起我们自己,美色罢了,欣赏够了已足以。”
“有所谓而有所不为?”魏君明显被这句话给触动。
郁桂舟点头:“不错,臣在年幼苦读之时,曾见书中描述过许多家破人亡,含恨分离的书写,为征战、为情、为利,所以才会有感而发引奏笑江湖一曲,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而我们要做的事很多,臣想无愧于天、无愧于地,臣想见我大魏繁荣富强,无人可犯,臣想见我家族繁盛,子嗣出息,臣愿所有的人都幸福安康,臣多想就这样沉醉千年。”
魏君眼眸闪动。
出了明正宫,郁桂舟被外头突来的清风一吹,顿时背脊一片凉意。
原来在这不知不觉间,他竟已紧张到湿透了背心。
这次面圣,可谓好也可谓不好,郁桂舟把魏君和他的对话在脑海里反反复复的演示了便,他知道,魏君想让他投诚,主动送上一个弱点过去,甚至在后面说那赏赐美人时也不过是为了在他身边安插两个棋子罢了。
他这样,这满上淮的官员又有谁不是这样呢?
可他偏生又拒绝了,哪怕把话说得楚楚动人,说得合情合理,但君王的心思谁能猜得透,若是魏君不满意,只怕他的前途就此毁于一旦。
但,他并不后悔。
他想起最后,魏君问他:如何繁荣富强,无人可犯?
他答:国富则民强,国泰则民安,民定则天下定,少年强,则国强。
快出宫时,有小太监拦下了他,说得很客气:“郁大人,我们王爷知道你今日进宫,特意让小的来请大人一叙。”
郁桂舟微微笑道:“不知你家王爷是哪位王爷?”
小太监挺了挺兄,似乎格外骄傲,道:“我们王爷行七,人称七王爷。”
郁桂舟默默在心里想了一下。七王爷,去年不过才成年,因是皇后嫡子,且深得太后欢心,如今还未搬出宫去居住,听闻这位七王爷在宫外的府邸便在东街上头,如今正有礼部的人督查着在修建,倒是不知,这位王爷,找他又何干系?
“还请公公带路便是。”最终郁桂舟还是去了,不说别的,七王爷是个任性王爷,他如今刚到上淮,根基不稳,若是不去,贸然得罪一位王爷是在是不妥。
随后,郁桂舟跟着这位公公一路绕过了不少弯弯绕绕,最后想是出了宫一般,竟然停在了一处宽厚的城墙外。
那太监到了一个门口便不走了,抬手请他进去:“大人请,我们王爷在里边等您。”
郁桂舟抬头看见那高高的墙上镶刻着两个字:监狱。不由得露出了两分苦笑。
这位王爷的爱好,却是特殊得让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郁桂舟给自己做了些心理准备,这才抬脚往里走去,守在外头的太监见他步履沉稳,面上也不慌不忙,暗自嘀咕:“也不知这位郁大人待会会不会被王爷给吓住?”
且不提这头郁桂舟被七王爷给截住,而在他走后,魏君的明正宫里,从那书房里间里走出了一人,头发有些斑白,但身子骨看着还行,身着一品朝服,脸上许是不常年笑,还带着一些久居上位的严肃,见他走了出来,魏君沉吟的脸顿时带了两份笑:“老师。”
老者摆摆手:“陛下如何看这郁桂舟?”
问及了正事,魏君又恢复了先前的脸色,正色的询问起了老者:“相爷觉着此人如何?”
百官之中,唯有一人为相,他少时乃是当今魏君的少傅,如今则是百官之中领头的左相,颜左相想起方才那郁桂舟的振振有词,嘴角难得的带了两分笑意:“此子说话动情入理,颇为圆滑,但也不失为本心,若是当真如他所说那般,倒是个栋梁之才。”
“可是此子的言论与我大魏大相径庭!”虽说郁桂舟的话连魏君听了也不住的感慨,但正因为没听过,所以才觉得颇为异类。
颜左相一双看尽沧桑的眼仿佛深入人心,他语重心长的对魏君道:“陛下,既然你唤我一声老师,那做老师的便教导你最后一课吧。”
作者有话要说: 郁桂舟:聪慧的人就是要被使劲压榨的。
第175章 桃李满天下4
郁桂舟是清早不过卯时便出的门, 这会已是酉时了还不见回来, 谢荣在府中陪着小糯米都不禁蹙起了眉头,有些心不在焉的。
郁竹正抱了一尺布走过, 见她无精打采的模样, 一下就想到了所谓何事,便安慰她:“弟妹放心,舟哥儿是立了大功回来的人,如今正得圣上看中,说不得在外头碰到了同僚们耽搁了一会也不碍事的。”
顿了顿,她又指着手中这块淡紫色的布匹道:“这块布你喜欢吗,我今早出门见这上淮城的女眷们穿戴跟亡山不同着呢, 便准备拿一块布料做成上淮的款式来试试, 等做成了,便给你穿穿试试。”
谢荣一听,顿时摆摆手:“不用了大姐, 这料子配你也是使得的, 你拿去做吧, 我这儿还有好多衣裳呢,箱子底下还有好些没穿过的。”
她虽然不知道外头的款式跟亡山那边相差了多少, 但打小穷怕了,便是如今条件好了,谢荣也舍不得浪费,她箱子里那些料子,便是从前连碰一下都不敢的, 现在日日穿在身上,要再是挑剔,谢荣自个心里就过不去了。
“你呀,”郁竹摇摇头,叹道,在她旁边坐下。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咱们初初到这皇都,舟哥儿如此年轻就成了三品大员,外头不知道多少官家夫人们在暗地里嫉妒呢,你是舟哥儿的夫人,以后被别的夫人们邀着出门,总得给自己办一些派头,免得让人碎嘴才是。”
郁竹语重心长的劝了起来。便不是这官家夫人之间,往前在淮阳时,多的是姑娘们整日聚在一处攀比,从发饰到模样、脂粉,配件,甚至各家亲眷之间都得巧着嘴拐着弯的炫耀着呢,且莫说这些一个字都得掰成几句话的官夫人之间了,那更是得处处小心提防,又得把自家的底气傲骨给彰显出来。
谢荣听完沉默了半晌,才勾了唇笑道:“是我倔了点,大姐说得对。”
今时不同往日,在亡山时,她是一周知府的夫人,往前没有上头的人给压着,如今到了上淮,虽夫君官位高了,但比他更高的人比比皆是,便是下头的人,谁又知道他们安的什么人,站的什么队?
“这就对了,”郁竹含笑的拍拍她的手,起身着准备离开:“待给你做好,我便给祖母和妹妹也一人做上几身。”
这时,一直在自顾玩着的小糯米却突然抬头,朝着大步迈进院中的郁桂舟哒哒哒的跑了过去,嘴里喊着:“爹,爹。”
郁桂舟的脸色有些苍白,也没有如以往那般早就蹲着身把儿子给捞进了怀里狠狠亲香亲香,这会子在小糯米离他还有几步之时便抬手止住了儿子的动作:“糯米,先停下。”
小糯米惯性的往前又跑了两步,这才眨巴着大眼疑惑的看着人:“爹……”
郁桂舟笑着安慰他:“没事,爹身上有些脏,得先去洗洗再能来抱你,行吗?”
小糯米一听,顿时扬起了个大大的笑脸,用力的点点头:“嗯嗯。”
谢荣和郁竹也走了过来,见他不光脸色有些发白,身子更是摇摇欲坠的,都同时蹙着眉心喊道:
“夫君。”
“三弟。”
谢荣担心的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出了何事?”
郁桂舟摇摇头:“无碍,只是出门有些累了,我先回房洗漱洗漱,待会再去给祖父祖母请安,小荣,你先把糯米带过去吧。”
谢荣还有一堆的话要问,但郁桂舟在交代完这些后,就尽直大步回了屋。余下谢荣和郁竹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也只得按捺下来,招呼着糯米去郁老祖老两口的阖一居。
泡在温热的水里,郁桂舟这才感觉到周身的僵硬和冷气被逐渐融化。
其实,这僵硬和冷气并非源自别的,而是源自于他的恐惧。是的,恐惧。他没想到,那七王爷不过才初初成年的人,竟然有如此手段。
邀他看牢狱的刑罚,带他听那些犯人的喊叫,从头到尾,那七王爷都含着笑意,仿佛毫不在意旁人的生与死,痛和哀,只是带他看了一出又一出,最后还似模似样的看着他笑说,这不过是因为郁桂舟马上要接下大理寺了,而这牢狱又恰好归大理寺管,带他来提前熟悉熟悉环境罢了。
罢了?
他自问同这七王爷素无往来,近无仇怨,若是有心相邀,有谁会把这相邀之地安放在这牢狱之中?
这到底是一个下马威还是一个拉拢的信号呢?而七王爷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何?让他恐惧吗?
那他确实做到了,身在那样一个似乎见不到光明,永远没有明日的地方,他确实是恐惧的,但他恐惧的不是这些,而是这些皇子们的态度。
对人,对老百姓,对臣下们的态度。
他最怕的不过是汲汲营营,起早贪黑数十载,却连一身抱负都未施展,便被一些莫须有的人或借着莫须有的事儿给打回原形,终成空。
但此时此刻,周身经脉的血液开始流动后,郁桂舟脑子里这些虚无的想法又轻轻的被他给碾碎。管他七王爷什么意思,只要如今没有明说,那他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好了,至于七王爷本人,就当他是一个有着独特口味的人罢了。
这天地间,他只需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家人,对得起自己便行,若真有一日当这朝廷的诡异风云波及到自身,素手难测之时,那便轻装从简,回家种田去吧,也不枉读了一场,做了一场,人也总要倦鸟归巢,安度余生不是?
当他穿着常服出现在阖一居时,谢荣和郁竹两个正有些坐立不安,堂上,郁老祖两口子和郁当家正在逗弄着小糯米和小圆子。
小圆子便是郁家最小的闺女,长得圆啾啾的,所以给取了个小圆子的小名,大名叫郁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