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桂舟先是朝谢荣和郁竹递去一个安抚的笑意,这才给庞氏等人行了礼。庞氏高兴的抱着胖乎乎的小丫头,捏着她的手心轻柔的哄着:“快看,你爹回来了。”又招呼郁桂舟近前,语气里满是骄傲:“舟哥儿,你这整日忙碌着,恐怕还不知道吧,小圆子如今喊人可利索了。”
“是吗,那我来问问,”郁桂舟几个大步在庞氏跟前停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圆啾啾的小圆子,对上她她明亮无邪的眼,心里顿时软成一团,伸出了两手:“来圆子,给爹抱抱。”
小圆子出生到如今也不过一岁多些,连路都走不稳,平日里又是在庞氏跟前长着,郁桂舟忙,能陪着闺女的时候少,小孩子的记性又不好,特别是小闺女,娇气得很,对这个不大熟悉的亲爹只看了两眼,便转头扭到庞氏怀里了。
庞氏顿时喜得跟什么似的,直说自己没稀罕错人,又对郁桂舟嗔了两句:“谁让你总是不抽个空出来陪陪她,你要再忙下去,只怕闺女以后都认不得你了。”
倒是小糯米跟小圆子截然不同,当初父子俩相见时,小糯米都快两岁了,哪知跟亲爹没好上几日,就整日爹长爹短的问候起来了,莫说他们这些打小稀罕的,便是谢荣这个亲娘也越不过郁桂舟这个爹在小糯米心里的位置。为这,庞氏等人没少打趣小糯米,说他有了爹就不要曾祖了。
果然,说曹操曹操到。
小糯米眼见得郁桂舟没抱上小圆子,扭着小腰就挤了过来,扯了扯郁桂舟的袖子,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腰,就差没直说,我的腰借你抱了。
郁桂舟把这贴心儿子抱起香了好几口,没一会父子俩就玩起来了,而逗了半晌也不见小糯米给反应的郁当家就怒了,不满的说道:“祖父整日的陪玩,随喊随到,如今还比不过他爹一个眼神了。”
“德行,多大的人了。”
郁老祖白了他一眼,也朝闹着的父子俩那边问道:“舟哥儿,今日进宫面圣没出什么问题吧?”
郁桂舟把儿子抱着,正正经经的坐好,这才回了话:“一切都很顺利,陛下也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君王。”
至于七王爷的事儿他就不提出来让家人担忧了。
“陛下确实是一位仁君,若不然这四海也不会如此平静,百姓又如此安康,”郁老祖又提点了几句:“上淮之地与旁的不同,这里每每走一步便要考虑上十步,关系人物错综复杂,难得理清,各大世家又惯常有姻亲之面护着,更是枝繁叶大,你在皇都为官,要谨言慎行才是。”
“孙儿省得。”这才来上淮几日,郁桂舟便觉得在亡山数年不曾用过的刀光剑影都出现了,且,这里的刀光剑影,那都是不见血的。
郁老祖对这个孙儿的行事风度是十分满意的,沉吟了会,又交代:“不过也莫要畏首畏尾的,男子汉大丈夫,便该顶天立地才是,做臣下的,不应与百官过多的来往甚密,但做独臣也是不好,便如人一般,天下都可有浅言相谈之人,但那真正交心之人,不过二三。”
这些郁桂舟也曾考虑过,且他初到上淮为官,还是得去结交几个心胸宽广,又不爱结党营私之人。
如当年会试时对他颇有帮助的柳真柳大人、施家那位族兄,还有凌辰大儒等等……
把郁老祖说的他记在心里,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桑儿不是说要来上淮吗,怎这两日还未到?”
“不知,许是路上耽搁了。”
“……”
郁家一众人又说了些许家常,谁都不曾发现,在阖一居外,一名黑衣人轻轻从院子中离开,随后一跃纵深跳到了墙上,随后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郁桂舟:学武的了不起啊,还翻院子!
第176章 桃李满天下5
当年册封太子, 魏君下旨开了恩科, 那一科,出现了无数惊才绝艳的人物, 如老态龙钟却依然勇于向上的通州府柳沿岸柳会元老大人, 也如宣和这般贵气天成的翩翩公子哥,也有享誉魏国的清雅状元郎以及那一曲回荡四海的笑江湖……
郁桂舟首先拜访的是柳真柳大人。
在他入上淮之前便先把上淮如今的官场给打听了清楚,知道这位柳真大人依然时不时在府学里育人子弟,且因他数年如一日的刚直不阿的脾性,并未升迁,依然是一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督学使者大人。
官家引他进去时,看着一如往昔的布置, 郁桂舟不禁生出了感慨:“在柳大人这里, 本官又仿佛回到了当年一般。”
语气里十分怀念,但依然是官家的引路人却再不敢有半点轻视之意。
谁能料到这一位普普通通的学子,竟然在如此年纪便能称得上一声大员了呢, 果真是造化弄人, 气运使然才是, 也幸好,他从来没看低过这些学子, 谁知道未来他们其中某些人会不会鱼跃龙池,一飞青天了呢。
比如这位……
到了书房外面,官家把他引入房内,便在身后轻轻关上了房门,由得他们私下去交谈。郁桂舟客气的道了谢, 打量这间前些年求学时来过几回的地方,同外头院子一样,这里的几乎没有变化,连一些摆件的位置都毫无变动。
想起他托人调查时,旁人对柳大人的批语。
古板严肃,丝毫不通情达理、礼教深严……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往常那几样?”柳大人的声音从那前方案后传了过来,只见他双目平视,正正经经的端坐着,衣摆上一丝不苟,连面部表情也少得很。
郁桂舟讪讪的笑了笑,施了个礼:“先生。”
“当不得,”柳大人一如既往的板着脸,眉心微蹙:“如今你已是三品大员,官位在我之上,用不着再如此虚礼,便按同僚的称呼来吧。”
郁桂舟断然拒绝:“这才使不得。”
且不说柳大人同他师傅渝州府学院首有交情,便是当年恩科之时他受柳大人指点过几次,如今虽一朝得了势,但论资排辈,他也不敢妄与这些备受人敬仰的先生们称名道姓。
在他的再三推辞下,柳大人的脸色柔和了不少,也与他交流了不少的心得,而柳大人虽素有刚直不阿的雅称,但其实也是看得最清楚的一个人,他并未身在局中,反倒把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给瞧得一清二楚,他的言论,不带丝毫偏颇,对现在的郁桂舟来说,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为人度量等等却正是如今最最需要的。
晌午时,他留在柳府用了饭,有陪着柳大人喝了茶,聊起了家常,说起了往前那些年,柳大人等人求学的经历,与他师傅付院首的结识过程云云,过了一二时辰后,郁桂舟这才起身告辞。
等出了柳府,突然,他抬头朝着阳光正明媚的天色笑了起来。
谁说柳大人不懂变通的?这分明是一个心思通透豁达之人才是!
有了跟柳大人的这一番交谈,郁桂舟沉甸甸的心里稍微轻松了许多,对接手那大理寺也有了几分底气,一扫之前的暗淡后,他饶有兴致的在城里买了不少零嘴等小玩意,趁着斜阳西落,脚步轻松的朝郁府走去。
岂料,变故横生。
在距离东街不远的巷子里,几名黑衣人把郁桂舟给围住,他们蒙着面,手里利刃亮堂堂的还反着光,郁桂舟轻抿了唇,手中的零嘴不自觉被他捏成了一团。
他听见自己扬着声音问道:“不知几位是打哪儿来的,所来又所谓何事?”
脑子里,郁桂舟快速的分析着如今的情形,这条巷子不深,前面不过几十米远便是街道,只这里居住的多是达官贵人,论热闹自然是比不得老百姓居住的那头,但这里也时常有下人们外出走过,只要他能躲开这几个黑衣人到街上,那他们便不敢明目张胆的刺杀他,否则也不会在这巷子里来动手才是。
这般想着,他紧张的心跳蓦然平息了下来,只沉着声音:“本官乃是大理寺卿,维护这整个上淮城的秩序,各位如果要行刺本官,也不怕被本官查出来,连累你们幕后之人?”
只听那黑衣人之一桀桀笑了两声,冷眼看着他:“郁大人,我们自然知你是谁才接下这趟浑水的,大人若有本事,那便去阴曹地府里查案吧,杀!”
随着他的话落,其他几个黑衣人瞬间朝他跑了过来,高高举着刀,郁桂舟几乎能想象若是被这利刃一刀劈下,他只怕是没有活路的。
但他不想死,也定然不能死。
捏成一团的零嘴被他漫天散花一般的抛了出来,或许是求生的力气大过腿软,郁桂舟拼命朝前跑着。他的身子骨其实与时下的文弱书生不同,早些年科举之时便时常锻炼,去了亡山后,随着士兵们一同上上下下的攀爬,脱下衣服后还是很有料的。
只是,他再如何也是个文弱书生,又怎么能跟这些被雇佣来的杀手相提并论?
几乎没有多远,便有黑夜人已经跑到了他身后,正高高的举着刀准备朝他劈下时,郁桂舟咬着牙,身子朝旁边一扭,再趁黑衣人有些愕然之时反手成刀在他臂弯劈下,等那黑衣人手臂发麻那一瞬间,眼疾手快的夺下了刀劈了回去。
只是这样一来,余下的黑衣人也尽数到了跟前儿,厮杀中,郁桂舟突然闷哼出声,当即再不敢念战,用力防守,又边往后撤,只是黑衣人哪里会让他如愿,只见其中一人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余下的便散开,呈包围状把他给堵着。
这时,才真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郁桂舟紧握了手中的刀柄,手心湿湿滑滑的,额头上豆大的汗滞滴落,几乎把他的双眼给模糊了,但他丝毫不敢懈怠,连眨眼都不敢,正要准备拼劲全力杀出一条路时,那前方街尾传来的声音对他来说不亚于天籁之音。
“喂,你们是哪里的,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黑衣人被搅了好事,当即就朝那外头的人扬了扬手中的刀,威胁着说道:“小子,老子劝你好生想清楚,别惹麻烦上身。”
郁桂舟只觉得心跳很快,浑身的力气又好像在一点点流走,但外头那声音却持续不断的传入他耳里:“嘿,我这爆脾气。”
刚说完这句,那听着还十分年轻的声音突然扬高了声音,朝着四面八方吼道:“快来人啊,这里有采花贼啊,快来人啊!”
老百姓就是如此,趋炎附势,你若说这里有人杀人了,只怕为了避祸躲避还来不及,但若是什么采花贼之类的,那就是人人喊打的存在了,郁桂舟心里正夸着这年轻人,耳边,就听见咚咚咚的声音从四面传了出来,似乎还有人在问:
“采花贼在哪儿,采花贼在哪儿?”
“哪个采花贼敢偷到我们这里来了,无法无天了。”
“……”
围着他的黑衣人神情顿时变了,有心想趁着这时完成任务,但郁桂舟在这时越发的提高了警惕,握着刀横卧在胸前,做出一副随时要拼命的姿态,领头人蹙了蹙眉,耳朵里人似乎已经近在眼前,只得恶狠狠的说道:“走!”
临走之际,那双眼还如同毒蛇一般撵在郁桂舟身上片刻,桀桀怪笑两声:“郁大人,小的奉劝你,不该管的别管,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郁桂舟嘴角扯了扯:“也烦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自古以来,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哼!”
黑衣人冷哼一声,随即带人走了。
等他们真的离开了巷子,郁桂舟才浑身一软,一团软在了地上,从街上那头跑过来一个人,蹲在他跟前,还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没事吧?”
等他再一看人,突然脸色大变:“哥!”
原来这是今日才刚到上淮的郁桑,他带着丁小秋在路上紧赶满赶,游山玩水了好一阵才慢悠悠的晃到了上淮,正要经过这里时听到巷子里有声音传来,他下了马车后才发现原来是有人在欺负人,这才有了后面一出。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围困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哥哥。
“丁小秋,快过来帮忙!”郁桑朝外头吼道,又不住的拍了拍郁桂舟带着血污的脸颊,轻声唤着:“哥,哥,你醒醒……”
丁小秋很快就跑了过来,他一贯吃得多,长得壮,力气也大,跟着郁桑两个很快把郁桂舟给扶到了马车上,而后驾着马车快速离开。
巷子里,依然清幽冷静,唯有墙下那一滩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我的男主啊,你好惨啊!
第177章 位极人臣6
郁府里, 下人们进进出出, 手中端着一盆盆的水,脸上俱带着慌乱无措。安荣院主屋门口, 郁家的官家福伯正招呼着婢子们鱼贯而入:“快快快, 要干净的温水和帕子,那边的,血水快去外头处理了。”
里边,屋子里非常静谧,进来的下人纷纷放低了声音,连眼都不敢多抬,耳边只隐隐听着有抽泣声, 床盼, 一位精神抖擞的老者快速的把床上那位因失血过多而引起昏厥的年轻人包扎好,这才几不可闻的送了口气儿:“好了!”
话一落,房中隐隐的抽泣顿时消散无踪, 在一旁焦急等待着的郁家人忙上前, 把大夫给簇拥着, 连声问道:
“大夫,我孙儿可还好?”
“大夫, 我相公他如何了?”
“……”
老大夫已经在此操劳了一二时辰,身子骨已经泛得厉害,但他明白这些家眷的担忧,且又听闻床上躺着的那位年轻人年纪轻轻就已立了奇功,如今被调回上淮任大理寺, 负责整个上淮城的秩序和安危,对如此有作为的年轻人,老大夫那是打心眼里稀罕,便摆摆手,道:“这位大人如今已无大碍,身上的刀伤老夫已经给包扎妥当,只是失血过多罢了,其他的并无大碍。”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儿,一旁的郁老祖出口道:“行了行了,先别围着大夫了,让大夫先歇歇再谈。”
这一说,郁家人才反应过来,庞氏还约为有些不好意思:“对对对,大夫,你先在旁坐坐,我这就让人给你上茶。”
老大夫是在是累得很了,也不推迟,在一边凳上坐下,很快便有下丫头上了热茶,又有婢子们把床边的纱帐放了下来,稍稍开了窗,让风把里头的血腥气给冲散,等这一切做完,婢子们又轻手轻脚的鱼贯而出。
老大夫看在心里,暗道这郁家规矩有礼,实为难得。
老大夫是个重规矩的人,再者做这一行的,一生不知见过了多少肮脏的事儿,尤其那大宅院里,越大越是藏污纳垢,口头说的规矩规矩那就是狗屁,倒是这郁家人,人口虽少,但眼底的担忧却是真真实实的,并不是逢场作戏,想来这般家里定然是和睦得很。
又过了片刻,老大夫休息好了后,见得周遭郁家人一副心不在焉,想问又怕打扰的样子,撩了撩胡须,便开始嘱咐他们:“往后数日内不可大荤大肉,需得用药物滋补着,让他身上的伤口赶紧愈合才是,待愈合的时候,老夫会再上门来诊治一番的。”
说完,他便让早早等候在侧的药童把药箱收好,准备告辞了。
“大夫,真是多谢你了,”郁老祖与老大夫说道,又送老大夫到了门外,便让郁当家的去送一送人。
“客气了。”老大夫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郁老祖摆摆手,郁当家便在门口引着老大夫和药童朝外走:“大夫,请。”
老大夫点点头,便跟着郁当家一起出了安荣院,等郁当家把人送到大门,又递了个香囊过去,等人出了郁家,这才返身朝回走。
他到安荣院时,庞氏已经把院子里里里外外给安排妥当了,郁竹姐妹俩去灶房那头看着点,炉子上已经炖上了流食,就怕那个时辰舟哥儿醒了来饿着肚子就不好了,而郁老祖两老口,早在郁桑把浑身是血的郁桂舟送到府时,庞氏便当机立断的把小糯米和小圆子给放在了阖一居,让丫头仆妇们看着。
不过小糯米太机灵,要是一直搁在那头不让他过来,非得哭闹不休不可,毕竟,在整个家里,这小子最喜爱的便是舟哥儿了。
只有谢荣……
在郁当家看过去时,庞氏等人也看了过去。
打从老大夫说舟哥儿没事后,谢荣便一直坐在床畔不言不语,双眼一直不曾离开舟哥儿身上半分,看得郁当家等人心里也是酸楚不已。
好好的一个人,早上出门时还笑呵呵的,临回来却成了那副样子,郁当家想起前头那一阵手忙脚乱,险些腿软着瘫痪在地的心情,这心上就忍不住涌上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到底是谁,有多大的仇怨,才能这般狠心?
郁桂舟被郁桑带回来时,全身上下衣裳破裂了许多,到处都是被隔开的痕迹,里头还渗出了泊泊血迹,从大门到安荣院这小小的一段路,那地上便全是一滩一滩的血。
披头散发,不成模样……
莫非不是郁桑今儿恰好路过,只怕……只怕他们就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殷啊,你过来。”听到叫,郁当家顿时收了思绪,跟着背着手的郁老祖出了屋,在屋檐下,郁老祖一瞬间却向是老了好几岁一般,只目光越发锐利。
“我瞧着这般下去不行,自古以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因为无论防守多么严密,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郁当家顿时迟疑了几分:“那爹你的意思是……”
郁老祖白了他几眼,他的意思不是很明显吗?亏他望子成龙,给儿子取名叫郁殷,就是希望他能把二房给抬起来,结果这儿子一点也没遗传到他的聪明劲头和他娘的那些子妥当。
算了……
郁老祖交代起来:“这几日你去外头转转,挑上几个会武的护院,往后舟哥儿出门便派他们去护着,总不至于像这回一般,生生挨了打。”
其实说到底,还是郁家的底蕴不够,那些传承悠久的世家,早早便培养了自己的护卫和手下,哪跟他们一样,处处抓瞎。
郁当家点点头,扭头就走:“唉,我这就到处转转。”
郁家要挑护卫,那肯定就不是普通的去牙行就行的了,还得去外头的武馆看看,有些武馆专门培养了不少会点几脚猫功夫的壮汉,就是特意给像他们这种初来乍到的人备下的。
“唉……”郁老祖话还未完,而郁当家已经只见得到一个背影了,他气得吹鼻子瞪眼,半晌冷冷的哼了声,扭头进屋了。
为了怕妨碍郁桂舟养伤,庞氏走时又把郁桑和丁小秋给带走了,临走时还朝着动也未动的谢荣叹道:“我们知道你很伤心,我们大伙的心里都不好受,你也得保证自己的身子才是,莫要舟哥儿醒了你却倒下了,到时候他又要反过来担心你了,知道吗?”
谢荣带着红的双眼一串泪珠流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轻轻额首。
“唉。”
在他们走后,安荣院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谢荣的泪珠子反而越流越多,一串一串的无声哭泣着,她手指微颤,想近前去碰一碰人,但见到他满身的布条,手一顿,有些无从下手,只得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身子颤抖个不停。
明正宫里,魏君的身前站了个人,此人一身黑衣,目光如炬,浑身都散发着冷寒之势,在他的腰间,还别了一块银色小巧的铁牌。
“你是说,朕的三品大员在上淮城里,朗朗乾坤之下被人给刺杀了?”魏君的面上平淡无波,连声音也平稳如旧,仿佛云淡风轻一般。
但,只有身前这位黑衣人才知道,当朝魏君,越是震怒,越是平淡。这普天之下,整个四海都是面前这位君上所有,而他却深得左相影响,任何事都不能在脸上表露出来,连声音里也不能表露出来,只有这样,才能让人忌惮,才能让人有所顾虑。
“是!”黑衣人平淡的叙述:“行刺他的人对上淮地形十分熟悉,只是未能得逞。”
魏君目光沉沉,问道:“郁大人如今如何了?”
“失血过多,昏迷不醒。”黑衣人说完,魏君便挥挥手让他退了下去,黑衣人领命而去,刚走出门外,里头一下传来“拼拼碰碰”的声音。
黑衣人耸耸肩,显然是习以为常,在一众顿时紧绷的宫侍中悠闲的离去。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明正宫里,魏君站在一众破碎的瓦上,表情凝重得犹如暴风雨来临。
这些人,竟然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傍晚时,郁家接到了魏君的圣旨,上头说郁桂舟此次被刺,圣上也极为痛心,盼他早日康复接手大理寺,彻底肃清这些目无王法之人。
随着这安抚之意赐下来的还有许多奇珍异品,珍贵药草,以及一位御医,御医看了郁桂舟的伤势后,同那老大夫说的话差不多,只让他安心静养,用药物补一补,等把失去的气血补足,也就没事了。
送走了御医和前来传旨的太监们,郁家便给有些交情的人家送了口信后,彻底关了大门,安心给郁桂舟养病。
竖日,郁当家在武馆挑来的十来个护卫便到了,每个院子分了两个护卫带着家丁巡逻,在郁桂舟的院子,更是安排了四个护卫带着家丁日夜的巡逻,就怕那些贼心不死的人又卷土重来。
就这样过了两日,这一日,谢荣正在床畔打着盹,突然,床上的人手指微微动了动,其后,眼帘微颤,好半晌才迷惘的睁开了眼。
第178章 位极人臣7
郁桂舟在昏迷了数日后醒了过来。
很快, 整个郁家人便围在了他身边, 嘘寒问暖,面色担忧, 郁桂舟躺在床上, 朝他们轻轻扯了扯嘴角,安抚起来:“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这就好这就好,你快别说话了,好好存着些力气,”庞氏谢天谢地的朝四方拜了拜,突然关切的问着:“你都昏迷这好些日子了, 饿了没, 祖母让厨房那边一直偎着小米粥和汤,就等着你醒呢?”
说着说着,庞氏倒自己哭了起来。
这几日, 被大夫们诊断只是失血过多的郁桂舟偏生一直昏睡, 怎么都不醒一下, 可把他们给吓坏了,郁家人正准备出门寻个大夫再仔细瞧瞧, 没成想,他便自己醒过来了。
只这期间,着实把他们给吓坏了,尤其谢荣这孩子,更是好几日都不敢合眼了。
“祖母莫哭, 我已经没事了,”郁桂舟这些日子其实并不是半点反应也感觉不到的,他能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哭,也能感觉有人在轻柔的翻动他的身子,他还听见了细微的说话声,只是他太困了,又仿佛眼皮一直被遮掩着,怎么也挣脱不开,直到今儿……
他下意识朝他最近的人看过去,谢荣这几日没休息好,脸色苍白得不像话,那大眼里也满是通红的血丝,定定的看着他,眼也不眨。
就是这种一直被人关注,被人期盼的眼神,让他在昏迷的时候都无法忘怀。
他嘴角轻笑,抬手费力的拉住了人,不顾在场众多人在,便满脸心疼的说了起来:“你怎么廋了这么多,到底是我生病了还是你生病了,快去好生歇一歇,你放心,我一点事儿也没有的。”
谢荣干枯的双眼里已经流不出泪了,只用力的点点头。
郁老祖和郁当家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庞氏就没这么多顾虑了,含笑点头:“可不是,小荣整日的守着你,我们谁的话都不听,你可得好生说说她才是。”
“对对对,哥,你得说说嫂子了。”郁桑大大的松口气,这几日家里的气氛实在是太静谧了,让他都仿佛觉得这一栋房子是栋空房了,除了在阖一居里看着他小侄儿、小侄女天真可爱的笑声能让人觉得鲜活外,外头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在闷着一般。
郁老祖老两口到底是年纪大了,精力也有限,看顾两个孩子根本就照顾不来,这不,郁桑和丁小秋便被抓了壮丁,陪着小小年纪就精力无限的小糯米玩,还陪着那乖巧的不像话的小圆子玩,只圆子娇气,实在是难得才能逗得她展颜一笑。
得了郁桂舟醒来的消息后,丁小秋便留在了阖一居里哄着人,其实若是他哥再不醒,郁桑都不知道如何面对每日问好几回的小侄儿了。
郁桂舟真心实意的朝郁桑道:“这回多谢你了桑儿。”
这回若非郁桑,他只怕是凶多吉少。
“不,不用。”郁桑一下红了脸。在他眼里,自家哥哥顶天立地,聪慧得无人能及,向来是他心里不可逾越的人,这会突然弯腰跟他道谢,还真是让郁桑颇有些不好意思。
以及……还有一些原来自己也能做大事的激动。
突然他正了正脸,一本正经的说道:“大哥,你以后千万别再受伤了。”
郁桂舟笑着跟他保证,说了会话,他的精力消耗得很快,身子也开始乏了,庞氏便主动把人都带了下去,让他好生休息休息,连谢荣在他醒来了后也不在倔得听不进劝,只也不肯离他太远,庞氏等人拗不过她,只得听她的,让丫头们把外间那塌上给铺得软和了些,又交代了两句,这才纷纷离开了安荣院。
外头也得了郁桂舟醒来的消息。
柳大人、施家族兄,以及向来中立的凌辰大儒都派了人上门送了礼品,其后,大理寺下的各路官员和文武百官也俱备了薄礼送了过来。
谢荣清点好了这些礼品,又把账册搁好,便带着翠荷回了安荣院。院子里,郁桂舟身着常服,靠在软椅上,身前,小糯米撅着屁股不知道给他说了什么,逗得他清隽的脸上满是笑意。
阳光明媚之时,耀眼的金光照在那父子俩身上,竟然柔和得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谢荣走了过去,那头小糯米看着她,眼前一亮,欢呼的扒着她的腿叫了起来:“娘。”
谢荣挑了挑眉,看着这个突然对他亲近的儿子,又看了看闷着笑看他们的郁桂舟,在儿子头上抓扒了两下,没好气的道:“说吧,什么事?”
这小子,难道不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吗?
小糯米屁股甩了两下,脸颊微微羞怯起来,糯糯的说道:“娘,我能让小叔和小秋叔叔带我出去玩一会吗?”
谢荣下意识蹙眉。
因为郁桂舟被刺的事儿,府中大门紧闭,只留了个小门供婆子们每日出门采办,这种时候,出门对谢荣来说,那就是非常危险的事,这上淮皇都,天子脚下,明目张胆的就敢行刺,可见是十分不安全的。
她正要一口回拒,就听见郁桂舟先开了口:“你就让他出门玩上一会吧。”
谢荣一贯听他的话,只是这回郁桂舟被刺给了她很大的触动,让她下意识的觉得外头有危险,自然是不敢让儿子去冒险的。
见她没有松口,郁桂舟接着道:“你瞧我都休息好些日子了,身子也快大好了,再过上几日就能去大理寺上任了,儿子年纪也到了,总不能日日被关在家里头吧,再者,如今既然我没死,那这行刺想来就不会再有第二回,你相公我难不成是那种白白站着挨打的吗?”
“可,”他说得头头是道,谢荣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微微有些恼怒:“你看着办吧?”
郁桂舟见她侧着脸,脸颊有些鼓,唇角勾起来,让翠荷把小糯米带出去,带上几个护卫一块出去,等小糯米屁颠颠的跟着翠荷走了,这才笑出了声,逗着人:“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下回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吗?”
“哼!”谢荣没绷着,自个反倒笑了起来,又想起他方才说的,扭头问道:“你方才说过几日就要去上任了?”
说起这个话题,郁桂舟目光顿时沉了沉。
他这回行刺,便是跟他立马要接任大理寺卿有关,确切的说是跟大理寺目前关押的一位犯人有关。
在他之前,大理寺卿这个位置已经换了三茬人了,每一个正要接手的人都或明或暗的被人给阴了或者暗害,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四任,想来那边也是坐不住了,便派出了人直接来行刺,以此来给正要接任大理寺卿的官员一个下马威。
可惜的是,他没死!
“是啊,待身体好了便要去上任了,陛下如此信任我,作为臣下也定然不能辜负陛下的一番皇恩浩荡才是。”官场上的事儿郁桂舟向来不爱同她说,只挑了些好听的揭过。
但谢荣也不知怎的,或许是被吓怕了,非但没有揭过,反而追问了起来:“这回的事儿是不是很棘手?”
对上她关心的眼,郁桂舟轻轻摇头,笑道:“不会比在亡山时更棘手。”
其实非也,早在郁桂舟接到了密旨时便知道事情不会这般容易,而后回了上淮,与柳大人一番闲聊后更是肯定了下来。
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若是让人继续翻涌,那此事大得足以颠覆这个王朝,若是当今能狠得下心,那此事便也很小,根本不用牺牲如此多的官员来平白的枉送性命。
包括他,也差点成了这里头牺牲的那一个。
大理寺里关押了一位犯人,这个人身居高位,却被扯出与贩卖官位、私卖官田、收受贿赂、通敌卖国有关。
只是有关,却并无实证,所以只能把他收押在大理寺,还得好生生的供着。
魏国数年四海太平,河清海晏,但是,当整个王朝开始欣欣向荣、一帆风顺之时,也最是底下那些肮脏的东西最快的滋生的时候,他们体系庞大,在无形中早就站稳了脚跟,等被人爆出来时,却依然成了气候。
魏君也在顾忌……
他甚至不知道外头还有多少爪牙,还有多少同伙,在百官中,在宫里,在后宫里,甚至他的妃子、儿子、大臣,又有多少被牵扯在里边,身边又有那些人还能可信?
他通通不知道……
就好比那一位庞大的对手在无形中一步步的吞噬着他的势力,一步步的把他变成瞎子、聋子,让他看不清,道不明,他只知道对方于他,十分危险,若是一个不慎,很可能坐下那把龙椅就得换一个人坐上去。
他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 小糯米:爹,你等我长大呗,长大了我给你报仇去!
第179章 桃李满天下8
郁桂舟在休息了数日后, 身体完全恢复, 好转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走马上任接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蔡大人是大理寺卿的左右手,专门负责文职和书写发放, 掌印, 立薄,任从七品主薄,另一位主薄姓唐,任主薄这个位置已有些年头,再熬些资历,也能往上做到司直上去。
而其他有少卿二人,位列从五品, 掌折狱、详刑、正科条, 凡有丞断罪不当,则以法正之;丞六人,从六品, 掌分判寺事, 正刑之轻重。徒以上囚, 则呼与家属告罪,问其服否;再有主薄二人, 从七品,狱丞二人,从九品,掌率狱史,司直八人, 从六品,掌审理案件,合计约有二十一人,其下各司未入品级着数百人等。
如郁桂舟这般的掌管数百人的大理寺,他负责的范围也只有重大案件才会经由他的手,其他的案件由狱丞拿人,司直审理,丞判理,少卿复议,主薄立薄、盖印,便成了,压根就交不到他手上。
案后,郁桂舟细细的研读着大魏的律法典籍,而在他身前,是大理寺二十位大大小小的从下官员,以王、卢两位少卿领头,皆是满脸不解。
按说他们礼节也到位了,怎寺卿却把人一直晾着?
大理寺是整个大魏掌管律法、受命于天的府衙,百官们莫不与他们打好交道,毕竟,没人会知道自己会一直一帆风顺,若是有一日平白入了狱,看在以往的交情上,还能得点照顾不是?
因此,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一贯是人人争夺的肥肉。
不仅仅是百官们动了心思想安插人,便是大理寺内部也是暗潮涌动,对那大理寺卿的位置眼热却又忌讳。
不过若是在这风口浪尖上,每一任被任命的大理寺卿都出了问题,那到时为了小命着想,文武百官们是不会在惦记这个棺材位儿,他们这上头没人,那还不是这锅里混的说了算,若是陛下在顾忌点,直接从他们之中提拔一个上去,那才真是……
可惜,众人眼红,却最终被陛下一道圣谕给打破。
如今这上头的毛头小子,甚至不及他们当中有些人一半的年岁,却安然的坐在了那惹人注目的位置上,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们,眼里的那份沉稳,仿佛能直入人的心底,把他们心里子的那点阴暗给看得明明白白。
明明,也不过是随意看了一眼罢了……
但却偏偏就是这一眼,让无数人低了头不敢直视,哪怕上头的人已经捡了书在细细阅读,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凝视、窥测。
王、卢两位少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对这位年轻却让人不可小觑的寺卿大人的忌惮。
这一分忌惮,完全是对这个看似毫无根基,却能在这个大染缸里成功脱险,如今稳稳当当的坐在上头的这一份气运和能力的忌惮,此时,对陛下一纸圣谕把人给调回来,让上淮无数人惊诧的这位寒门状元郎,他们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时辰一点一点的游走,当好些人已经站不住的时候,郁桂舟终于从书上移开了眼,诧异的看着堂下的人:“原来诸位还在呢?”
话虽如此,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皱着眉头在下头的人堆里淡淡的打量了一二,最后才说道:“想来诸位大人平日里在屋里待太久了,都快站不住了,是我的过错,来人,给诸位大人上椅子!”
“是!”外头有护卫立马搬了椅子进来,很快就把屋里给挤得满满的了。
被郁桂舟说站不住的那些禁不住躁红了脸颊,但心里也被膈应得很,这寺卿大人是何意,莫非是嫌弃他们年纪大了不成?
郁桂舟哪里会去解释这些,不管不顾的说了些有的没的,也不管在这些人心里投下了多大的石头,便随手翻开了一本薄侧,随口念着:“前三年春末,上淮城郊发生了一起偷窃案,由狱丞拿了人,司直审理,丞判刑,少卿复议,主薄立册,最后偷窃贼当日无罪释放,而那被偷的人家,一家老小在狱中居住了三日才得以被放出去,最后那户人家已不再追究。”
他抬手,看着离得最近的王、卢两位少卿:“这可是二位复议的?”
王、卢两位少卿没曾想他会拿此事出来说,这件事儿当时却是有些猫腻,但早已结了案,如今再翻出来已是没有任何意义。
王少卿小心的道:“这其中或许有不当之处,但此案已结了大人。”
这其实就是在提醒郁桂舟,莫要抓着往前的不放手。
但郁桂舟是谁?或许往前他还能顾忌着,但如今经历了被刺杀一案后,他早就想通了。在这大理寺里,或许整个上淮的文武百官之中,他要做的,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这摊子水搅浑,然后让那些发了霉的出来。
他的靠山只有一人,也唯有一人能给他保证,旁的都是虚无。
这或许也是陛下所希望他做的,由他来开启这焦灼的气氛,打破这正与暗的对峙,揪出那些不良的、不法的官员们,而在此期间,所有阻碍他的,或者阻碍陛下行事的,都要被拂去。
“好一个已结案!”郁桂舟笑了笑,随即脸色一变,手中的薄册突然向王少卿砸去,在他跟前落下,随后,整个寺卿大人的办案屋里,只听见新上任的寺卿大人破口大骂:“你们脑子是被狗给吃了吗,这么明显的事儿还要颠倒黑白,你们脑子是装了水和豆腐吗,怎么不去买一块豆腐一头撞死了死,身为最应该公正严明的官员,却如此是非不分,善恶不明,你们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对得起你们身上穿的这身官服吗,啊!说话啊,个个现在都哑巴了是吧,我看你们不是很威风吗!”
被骂的人从少卿到狱丞、司直,各个都垂着头,紧缩成一团,企图装鹌鹑一般蒙混过关,心里也被这寺卿大人给骂得一脸懵。
大理寺惯常行事如此,这不是一直以来的事儿吗,怎么到这位寺卿大人眼里却是一桩惊天大事一般呢?
且不说那贼子在上淮关系硬得很,平日里仗着那些关系招猫逗狗、欺男霸女的,他们也委实是有心无力啊,办了人,得罪了高官,不办人,又惹得民怨四起,真真是两头受气,最后演变成大理寺就成了个和稀泥的,只希望在不伤人的情况下把事儿给解决了。
城郊那户人家虽在狱牢里住了三日,但也没被狱中的牢头们欺负,待三日一过,就把人给放了,连点皮肉之苦也没有,这不是两全其美了吗?
这些话,没人敢说出口。
大伙都是人精,从这寺卿的几句话里就能听得出,寺卿大人是一个性情刚直的人,不徇私枉法,公事公办,且还颇有一副为民伸冤的骨气,若是说了,只怕又得招一顿好骂。
明明这位寺卿大人看着温温柔柔,还带着书生独有的儒雅之气,听说还是几年前的状元郎呢,谁料说翻脸就翻脸,说骂人就骂人,且骂得人狗血淋头的还不敢反驳,大理寺审案无数,也见识过许多骂人的花招,若说那个官员也这样指着别人的鼻子骂人不带重复的,恐怕纵观现在的记载,也只得这一位了吧。
脑子更活泛的,还不由想到,果然是被上淮城素来有刚直不阿的柳真柳大人亲自教导过的人,这脾性都跟遗传了似的,都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骂累了,郁桂舟也收了口,重新坐回了案上,端着茶盏狠狠的喝了一口,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半晌才出口:“大理寺的官职人员合理的安排是没错的,本官看了下,环环相连很是合理,但是,就你们这些尽想着混日子的本官也不放心,所以,即日起更改律法,所有案件在给少卿大人复议了之后必须如实的送到本官的案上,由本官亲自阅览,若是本官复议,便让主薄盖印,颁发下去。”
他这一说,底下的人也顾不得惊诧了,纷纷表示。
“寺卿大人,这不合理呀。”
“是极是极,寺卿大人位高权重,怎能每日操心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有两位少卿大人掌着你便放心吧。”
“我等以后肯定也是安寺卿大人的章法行事,绝不乱来,还请寺卿大人放心才是。”
从属官员们纷纷表态,连两个少卿也是一副犹豫着要不要说的模样,郁桂舟闲闲的靠着,饶有兴致的问着:“你们都不愿我插手大理寺的运作吗?”
下面顿时脸色大变,纷纷说着不是这般。
“行了,我这不是与你们商量,而是告知你们一声,往后大理寺便这般执行,诸位若是不满,本官今儿就可往宫中走上一趟,求来一道圣旨。”郁桂舟不耐烦的摆摆手,让他们出去。
大理寺的官员们晕乎乎的出来,而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纷纷反应过来。
这位大人好生厉害,明明是他们要抱成一团把人高高的禁锢着,如今却反倒被人给砍掉了双翼,反被人给了个下马威。
郁大人和众位从属官员的第一次会面,是在咆哮和怒骂中渡过的,这次的交锋,大理寺的官员们纷纷闭紧了嘴,任人如何敲问也是不说出口,只暗地里提点着,告知以往那些爱惹事儿的人悠着点,千万别犯到那位手上去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正愁没人点呢。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两章好像标题错了……
第180章 桃李满天下9
铁骨铮铮的大魏律法重还是鸡蛋的分量重?
这个问题任谁也是一清二楚, 只是清楚归清楚, 但毕竟人活在世上,总要为那五斗米折腰, 人情世故、交情往来总不能通通用铁面无私的律法来衡量。
王、卢二位少卿知道这位郁大人脾性反复无常, 又有一股子年轻人的天性,做事喜欢冲动,不管不顾的往上冲。但此举不也是无异于以卵击石吗?
后族关家之于律法是鸡蛋碰石头,那郁大人对上这关家,不也同样是鸡蛋碰石头吗?
这两者,都是一样的,毫无胜算。
只两人在上头那眉目上带着飞扬、带着自信沉稳的年轻人身上撇过, 相顾一看, 最终都沉默了下来。
罢罢罢,劝不动还不如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不得罪人罢了。
从大理寺出发的护卫门带着那狱丞等人浩浩荡荡的前往关家而且,一路上引得无数老百姓驻足围观, 在暗处指指点点。
有人跟着这一行人走过了几条街, 一路跟到了那权贵聚集地, 有人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不由得捂着嘴紧紧的盯着那一行人。
而后, 只见大理寺的护卫们带着狱丞毫不犹豫的走进了被围拢在中央的那栋精致奢华的大院,那门前,两尊石头狮子虎虎生威,再往前面无表情的护卫收着大门,在往上, 只见那匾额龙飞凤舞、很是不羁。
关府。
“嘶”好些跟来的人倒抽了口气。不少人虽知道大理寺这般威风凛凛的看着就与平日里不同,但敢闯进关家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关家人仗着宫里有个皇后,向来是趾高气扬,家族子弟出门在外也多是些不学无术之徒,这当中关三公子有最是其中拔尖的人物。
关三公子出生高贵,乃是大房嫡子,亲姐姐又贵为当今皇后,可谓是小国舅也,生来便注定高人一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穿金戴银,吃喝不愁,旁人需得汲汲营营半生,而他不过伸手便有。
这位小国舅自小便是关家大房幼子,被家中长辈过于溺爱,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虽不说草菅人命,但做下的恶事也是罄竹难书,只关家有权有势,是以每每都被关家给用银钱封了口,若是闹去了那大理寺,也不过被里头的官员给劝和,私下了了。
出了那道门,这些纨绔子弟还不是该如何又如何,毕竟银钱而已,对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那是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
“做什么的,这里是关家。”关家门前的护卫神色大变,指着大理寺一群人厉声问道。
打前头的几名护卫与那些只有点花拳绣腿的狱丞不同,他们身上的野性和带着缕缕腥气让关家的护卫也是一凛,顿时警惕起来,手还紧紧握着刀柄,目光严肃。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补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