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喜春一行很快同陈氏母子碰了面儿。
陈氏远远就见他们身边围了几个衣着模样富贵的男子, 面上带着担忧:“没事吧,我瞧人都绕着他们走,你可切莫逞强, 离远些才是。”
“娘说的是。”喜春在她手上看了看, 见提着几个纸包,问道:“娘这是买的甚?”
陈氏不答,只说回去就知道了。
他们也出来不短的时辰了, 临近午时,这天儿越发炎热,玉前街等虽有古树庇荫, 又临近秦州码头河畔, 到底地气儿炎热,连路旁的小贩儿都寻了庇荫处或推了车家去了, 街上往来的人依稀可见的少了许多, 他们便也提着大包小包的回了府。
回了府上, 喜春把周嘉三兄弟交给了引芳院的甄婆子, 由她带着下去洗漱一番。喜春和陈氏也入了里间洗漱, 换了一身衣裳。
采买来的东西已经尽数被巧云两个放置在了外间里。
喜春穿着湖绿的罗裙, 半散着发,缕缕水气自发丝升起, 身后巧香拿着帕子绞着发, 她修长的手指在那一堆摆叠齐整的纸包上点了点,扬着笑脸问转身出来的陈氏:“娘,你还没问这是什么呢, 叫我猜猜,莫非是给我爹买的不成?”
陈氏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你爹的小话也是你说的。”
陈氏开了纸包,拿了几个玩物出来, 玉前街后有一家专卖供孩童耍乐的玩物行,出售泥车、瓦狗、马骑、黄胖、布老虎等,陈氏不愿白用了喜春的银子,喜春的银子是周家的,陈氏不愿落了闲话,叫人议论说喜春拿周家的银钱补贴娘家,又不好拦着她这一片孝心,所幸便也回上一份,叫人说不出闲话来,给周嘉三兄弟各买了两样玩物。
她是注定抱不上外孙子的了,周嘉三兄弟虽与喜春是叔嫂,但他们年纪尚小,说句以后当亲子拉拔大不为过,陈氏也当外孙对待了。
引芳院里,三位公子正在里间洗漱,辰哥的奶嬷嬷王氏摸到了甄婆子身边告状:“甄姐姐,你可得给小少爷做主呢,小少爷这么小,懂什么呢,那手腕都使不上力的,可怜见的呢,那正院那位竟然叫小少爷自己动手!”
“咱们小少爷金尊玉贵的长大,这府上多的是奴仆伺候,哪里用得着自己动手的,又不是那等乡下来的,毫不懂规矩礼仪的,实在是欺人太甚,要长此以往下去,咱们小少爷金尊玉贵养出来的这一身白嫩岂不是要变成那等粗糙不堪的?这一想,我便心口闷疼,吃不下睡不好的,甄姐姐,这事儿你可不能不管,大爷没了,咱们小少爷可就是周家的根儿了啊。”
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跟前儿的奶嬷嬷,公子小姐们吃她们的奶水长大,虽不用养老送终,却也是敬上几分的,凭这情分,以后的日子都差不了。
而这情分便是日日处下来的,不少奶嬷嬷还会想方设法的加深自己在公子小姐心目中的分量,厉害些的,甚至能叫公子小姐更亲奶嬷嬷而非生父母去。
喜春如今不叫她伺候周辰,在王氏看来,喜春这就是要开始离间她跟辰哥儿了,已经触犯到了王氏的利益。若是小公子凡事都习惯了自己动手,对她这个奶嬷嬷的依赖便会大大降低,长此以往,还有什么情分?最多不过是些面子情罢了。
王氏还挤了两滴泪,瞥了甄婆子一眼:“小公子是我一把带大的,我这也是为了小公子好,甄姐姐是大爷的奶嬷嬷,自是懂我这心的。”
甄婆子便是大爷周秉的奶嬷嬷,后又随着来了秦州府,安排到三位公子的院子做了掌事婆子,平日引芳院的采买归置,三位公子的一应用度,伺候的下人,房中的摆件儿等都要甄婆子点头,在引芳院里,除了三位小公子,便属甄婆子最大。
不就是给大爷奶了一口么,这甄氏不止在引芳院里吆五喝六,压着他们一头的,大爷在时对甄氏还十分好,不时便有银钱布料赏下来,还给甄家在城中安排了院子,甄婆子家大儿子能读书识字,考上童生,这其中不费心精力呢?
有这么个珠玉在前,王氏心头哪能没点想法。
只要她有心,甄婆子的现在就是她的以后!
甄婆子蹙着眉心儿,斜了斜眼,问她一件事:“如今府上是少夫人当家,我一个婆子,我还能比少夫人厉害?”
甄婆子指了指自己。
她怎么做主,跑少夫人跟前儿指着少夫人鼻子叫她不许管吗?
怕不是明日少夫人就得叫她滚蛋。
王氏:“甄姐姐你可是大爷的奶嬷嬷,大爷还在的时候,这满府上下,谁不知道大爷除了大夫人,便是最敬重你了。”
她要是有甄婆子这样的靠山,何必要找别人。
“你看你也说了。”
这是大爷周秉还在。
可他如今不在了。
甄婆子又不傻,哪里被人挑拨两句就上赶着当枪使的,三位小公子的家产是过了明路的,这引芳院上上下下又是经年的忠厚老人并丫头们,定能把三位小公子好生伺候大,至于跟少夫人那边,他们叔嫂关系处得好,甄婆子更是乐见其成。
王氏哑火了,只觉得这头上一片灰暗。
大夫人那头是不能指望了,早就传过话说大夫人要回京,那院子里的丫头们都已经在准备回京事宜了。
周嘉兄弟几个出来,最小的辰哥迈着小短腿就要往嫂嫂的院子跑。
他一走,周嘉兄弟,伺候的丫头们只得跟着上去,甄婆子又斜了眼苦着脸的王氏:“辰哥都出院子了,你这个当嬷嬷的还不快些跟上。”
喜春拿了个布老虎在手上,这布老虎做得小巧,绣着虎头虎尾,圆滚滚的眼,红红绿绿的颜色搭配着,憨态可掬,瞧着倒是十分喜庆的模样,她年幼时何曾玩过这些,更不提这些用泥做的泥车之类了。
“到底是府城,什么都有的卖。”乡下难见的东西在府城比比皆是。
“嫂嫂,嫂嫂”
伴随着清脆的奶声,是一阵响亮的脚步声,喜春抬眼看去,便见辰哥已经过了院子,正双手扶着门要垮步进来。
跟在身后的周嘉、周泽一人拉他一下,辰哥就顺当的进了门,扑到喜春面前,两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她手中的布老虎。
周秉对自己人十分豪爽,送喜春时,知道女子喜首饰,便一箱又一箱的送,对自己弟弟就是送一箱又一箱的书籍。
从周嘉到周辰,兄弟三个一个不落。
周辰还未进学,但他已经有了一个小书房。
可谓凝结了来自兄长的殷切期盼。
是以,兄弟三个除了收到不重样的书籍外,压根就没有这等孩童的玩物。周嘉、周泽看着那泥车瓦狗也满是欢喜。
陈氏把玩物往他们身前一推:“好孩子,这是婶子送你们的,你们嫂子没经验,也不知道该为你们挑着些,往后你们喜欢甚只管跟婶子提便是。”
“真、真的是送我们的吗?”周嘉还不大好意思。
陈氏:“这是当然。”
兄弟几个都高兴了,抱着各自欢喜的在怀中,还不忘了同陈氏道谢。
周嘉甚至在心里想着。
为什么只见过一次的婶子都知道他要什么,但他的亲大哥却不知道?
陈氏母子在府城住了两日,顾不得喜春再三挽留,便家去了。
喜春如今身后多了个小尾巴,每日一早周嘉、周泽兄弟去进学读书,周辰则被送到了正院里,喜春看账册,听掌柜们讲事,周辰便在眼皮子底下玩耍,或是跟巧云两个在院子里玩一玩。待兄长下学,用过饭后,喜春再把他们给送回引芳院。
大夫人也是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走的,三俩马车行礼运到了码头,走的水路上京,不耽搁□□日便能顺利抵达。
大夫人出发时不过六月,还不是最热的天儿,正合适,等喜春叔嫂几个年节入京,已是十月,雨水多,倒不适合走水路,倒是官道更合适,沿途也有驿站。
临行前,大夫人唤了喜春,把这些都给交代了一遍。
走那日,喜春带着周辰去码头送了送,待船扬帆起航,在眼中只剩了个小点,这才返身回府。叔嫂两个刚进门,便有下人拿了一张烫金的帖子来,是沈家使人送来的。
这个沈家,便是前回喜春一行在玉前街上碰上的沈凌,知府大人爱妾的兄弟。
夜里用饭,喜春与周嘉兄弟们说了大夫人回京的事,又说起过几月他们也要上京。
周泽跟周辰两个小,只顾着点头,倒是周嘉,听闻后一张脸都挤一堆儿了,颇有些担忧,带着大人的叹气:“那我们去了,家里可怎的办?”
“家里有管事婆子和丫头们呢,又不会丢了。”喜春没想到读书还教这个呢,小小年纪就操心起这些来了。
她这个当嫂子的都想得没这么深远呢。
周嘉红着小脸摆摆手,忙说不是这意思。
好一会儿喜春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周秉往年在的时候,周嘉也是跟随过兄长一起年节祭祖了的,周秉同他说过,祭祖一来是怀念先祖,好叫他们知道后人不曾丢了先祖颜面,其后便是一番孝顺之心了。
大哥走了,若是年节他们上了京,可不就没人孝顺了吗?
喜春默了默。
伸手在周嘉脑袋上摸了摸,感念他这一番赤子之心,轻声保证:“嘉哥放心,我们去了盛京也能祭拜你大哥的,到时候嫂子带你们去亲自挑选祭品如何?”
至于她,小祭时给挑了香、烛,年节这等隆重的大祭,便给周秉多挑上一个貌美的纸丫头伺候他吧。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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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周嘉得了保证, 把心头最后一点担忧去了。
用过饭食,府上各处灯烛早已高高悬挂,橘色的光芒洒落在院子里, 仿若罩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又带着黑夜的寂静,虫鸣鸟叫,只有浅浅的呼吸和闲肆的脚步声, 不轻不重,无端叫人静下了心来。府外,隐隐能听见热闹的吆喝, 码头下货的壮巍。
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朝代,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大晋宗法礼仪延自前朝, 在穿戴、谈吐却稍加内敛, 前朝原还有宵禁规矩, 这宵禁便是指夜里不许出行, 一更夜禁、五更开禁, 若有犯夜者答打三十, 只病、育、丧可通行。至本朝废止,从京、各州府通宵达旦。
周家离得不近, 只隐约能听到那丝竹器乐之声, 倒给这寂静的夜添了两分不同。
喜春把人送到引芳院,见他们兄弟三个牵着手进去,又有甄婆子早早就候着, 指着院子里的丫头端水捧衣,有条有理的,放心回了正院里。
她从里间洗漱好, 披着薄衣长发出来,巧云两个铺好床榻,告退前,巧香那张沈家今日送来的烫金贴给喜春过目。
喜春只听门房说了一嘴,便叫巧香把帖子收好,还未曾来得及看。
沈家找上周家,却是想要与周家做一笔买卖。
雕木的大桌上,放着数盏白瓷牡丹茶盏,清香从盏中散发,幽幽热气袅袅升起,高椅上,坐了数位周家铺子的得力掌柜们,主位面前摆着一张烫金的帖子,喜春着一身杏色罗裙,用红真珠冠半挽着发,她请几位掌柜来,便是商议沈家口中的买卖。
沈家口中的买卖名为石炭。
石炭呈黑色,坚硬,带着黑色的粉末,用手触之则沾上一手黑,采于地下,与木柴木炭一般,都可做烧饭、供暖。
皇都盛京,早在前几载便尽仰石炭、木炭,如秦州府这等府城,家家户户用的是木炭、木柴。城中大户人家多用木炭,少则木柴,而普通人家多仰木柴,往下各县、镇上也多用木柴。
就喜春所知,宁家村便有族人砍了柴火卖去镇上。如周家,如今厨房所用的也不过是主木炭、少木柴。
据闻在盛京人烟稀少的河边,官府设有数十个官营的石炭场,城内又有专卖石炭的炭司,本由官府把控,如今却撤了炭司,改由商户经营,自去石炭场拉了炭放在店子售卖。
盛京已有好些家炭团店,石炭、木炭尽有。
秦州府临河,有四通八达的码头,极为便宜从盛京运了石炭来贩卖,石炭场也有意从秦州府挑选一二可靠富足的商家,一船石炭价格可不便宜,以沈家的家底要独得这门买卖不可能,便另寻了出路,想与周家一同做这桩买卖来。
喜春自觉在做买卖上并不敏锐,比不得过世的夫君周秉被人称赞的那般眼光独到,但她想,沈周两家论关系可是竞争关系,沈凌显然是对周秉生妒,如此还能放得下身段来寻求合伙,可见这石炭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诸位掌柜都是见多识广之人,总是比她刚入行的懂。“请诸位掌柜来,便是想请教请教,这石炭的买卖,到底能不能做?”
几位掌柜商议了番,由一位曾跟着周秉走过商的掌柜出面说道:“少夫人许是不知,府城中用木炭者多,木柴者少,而在县、镇则木柴者多,木炭者少,皆因身处不同,府城城中家家院子不大,多用炉、小锅烧饭,是以多用木炭,而在镇上人家多有家畜饲养,则需大铁锅,离山人家木柴、木炭易取之,远之如县中则买木柴、木炭。”
喜春从未听说过这些,忍不住问:“可路途遥远,如何把木炭柴火送至?若是靠人力一捆一捆贩卖,远不如府城码头的闲汉们一日挣得多。”
养着一把美胡须的掌柜点头:“确实如此,是以卖薪者多是买上毛驴运送木炭、木柴,以村为例,多是送至县里,府城的木炭木柴则由县、府城周边村里送至,我所知,城外还有人家专门烧了炭,运至城中铺子,城中人家十有采买。”
他面露遗憾。
炭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官府一向对炭的买卖管控严格,伐木者不得过度砍伐,每载立春、清明前后则种苗,违者答打三十,充金银细软,若不然”因为实在麻烦,若不然这样的行当岂有没有周家的份。
至于喜春村中的贩柴者,这等小打小闹,只赚几个铜板的买卖官府是不会管的。
掌柜想起前几载随着东家周秉去盛京的情形:“那时炭司才设立,石炭场运了好些石炭入炭司,据用过的说,这石炭来火快,时长且不留人。”
说的是若用石炭,便无需人时时刻刻守着火塘。
但这也是听说,他不曾亲眼见过,寻常人家家中,多是男主外女主内,厨房里的事儿还是得女子更清楚些,出自商人下意识的收集消息,这才知晓一二。
喜春打小就在厨房里打转,若说柴火烧饭这一方面,她自问不比别人知道的少。
喜春娘家用的便是大铁锅,每日要烧上一家大小的饭菜并不轻松,要摘菜,切菜烧饭,又得看着锅中,又要盯着火塘里的柴火,不时给添上,忙得没个停歇的时候,若那石炭当真这样神奇,能叫人能得一得闲,便是极大的减轻负累了。
便是喜春,若掌勺的是她,她也愿意花些铜板来买这石炭的,易地而处,换了各家的小娘子们,谁不愿的?
喜春只觉得心里顿时清明,仿若一扇新的大门朝她打开。只是这石炭具体如何,他们都不曾亲眼见过,也无法轻易下了决定。
掌柜们建议,说官府办事,兹事体大,又牵扯到越过盛京挑选商户,并非几日功夫就能定下,多则一年半载,少则数月才能定下来。
喜春过了秋分后便要启程去盛京,正好亲自观过后再定下。如今不过夏至,到秋分还有三月余。
商定好石炭的事,诸位掌柜便告辞了。
夏至正是秋收时节,府城外各家书院私塾已放了田假。周嘉、周泽兄弟请了许秀才入府亲自指导,平日旬假等与别的学子并无差别,早辰时一刻进学,酉时正下学,许秀才对他们兄弟十分耐心,授完课,亲自把兄弟俩送出门。
几步远的廊下,喜春带着巧云两个立着。
“嫂嫂。”周泽大喊一声,几步小跑了来,周嘉眼中发亮,却在人前顾忌着面子,小郎君小手提着自己的书篮,手心紧了紧,非得小步走了来,却任谁都看得出他满心高兴。
“下学了。”喜春给两位小郎君面子,轻易不在外人面前与他们嬉闹,辱没他们小男子汉的气概。
周嘉点头,回道:“回嫂嫂,明日我与泽哥便放田假了,先生也要家去了。”
喜春正是知道才特意赶来,与他们兄弟说过话,上前与许秀才打了招呼:“听闻先生明日家去,马房已经备了马车,只先生说一声儿便套了车送先生。”
喜春还给许秀才备下了两盒糕点,一块儿布料,这都是送与许秀才家中妻女的。
许秀才温和有礼的朝她回了礼:“如此便谢过少夫人了。”
喜春没多待,随后便带着周嘉、周泽兄弟走了。
田假有十日假期,许先生家去后,喜春便代替许先生成了周嘉、周泽兄弟俩的临时女先生,田假最初的目的为的是家中因农桑而放假,学子们有足够长的时间回家探亲,帮着家中分忧一二,不因读书而忘了农桑之本。周家除了布匹衣料,金银楼阁等铺子,在城外也是有着数百亩的庄子,平日里他们一家大小的时蔬瓜果便是由城外的庄子上送来的。
庄子上有庄户、管事,自是不用亲自动手,只喜春也不好叫他们当真连丁点农桑不分,打定了主意,叫人把书籍,笔墨纸砚等装一装,便带着他们去了庄子上住上几日,但假前在回来也使得。
周嘉兄弟三个十分满意,到了庄子上叫喜春牵着,认识了寻常的果蔬,看了小河沟里养的鱼儿,还看见了一片片逐渐展露金黄麦穗的稻田。
喜春打从知道承继了已过世的夫君不斐的家产后,也只当时被金元宝砸中的感觉,随着了解了这些家产后,喜春已经很平静了。
她看过账本,对着上头庞大的数字进账和支出只剩下了数字的印象。
看多了,心里毫无波澜。
直到这成片的稻田在她眼中出现,扬着清风的摇摆着净是饱满的穗子,喜春才头一回有了真实感。
她自高处而站,仿若是巡视领地的主人,眼里越过稻田、果林,甚至整个庄子。
沈凌紧赶慢赶到了庄上。沈家给周家送了帖子后一直不曾收到回信儿,事关沈家能不能凭此更进一步,沈凌一直十分关注。
他觉得在对待喜春时已经十分有礼客气了,还被她含沙射影了一番,看在她年纪轻轻守寡的份上他大度不与她计较,且沈周两家若是摒弃旧怨,这是对双方都十分有益的事,他沈家背靠的可是知府大人,沈家可以上下打点,而周家有银子。
沈凌洋溢着自信打听到喜春叔嫂几个住在庄子上,最后却连门儿都没进,吃了闭门羹。
很好,这个女人又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凌打定了主意要见到人,仗着身份硬是闯了进去。护卫们虽不敢伤着他,却也把人紧紧盯着。
他进去时,喜春一身杏色家常衣裙,脂粉未施,手中正拿着一卷书,身上是沈凌从未见过的恬淡。
打断了喜春正与周嘉兄弟的诵读。
喜春见了他,不喜的蹙了眉,先叫人把几位小叔子带下去,这才开口问:“沈公子竟擅闯民宅?”她一副不敢相信沈凌一个公子哥竟做这等事的模样。
沈凌是秦州府的名人儿,叫人知道他擅闯宅邸,怕是面儿上不好看。
沈凌心里莫名有些虚,给自己按了个名头:“我这是与少夫人商议大计!”
庄上的护卫守着门儿,喜春心下安定,便也慢条斯理回了起来:“怕是与沈东家商议不了什么大计了,沈家的买卖周家不掺和。”
沈凌:“嫂子啊,何必这样绝情呢,大家都知道我们沈家背靠着甚。”
府城,自是以知府大人为大。
“据我大晋律例,外放为官者不得连超三任,则另调它处,若政绩突出者,由吏部考核升迁,若有贪污者,严惩不贷。”喜春背了一段话。
沈凌听得一脸迷茫。他思虑半晌才听出喜春这话中有话,她这是说知府大人任期快到,若是吏部考核不过,以后的前途怕是不好。像沈凌这等依附于知府大人的,知府大人要是没落到好,他们亦然。
沈凌当即改了语气,一脸真诚:“嫂子,我与周兄虽是兄弟,可是我这人一惯喜欢说实话,我周兄毕竟都走了,嫂子你孤零零的守着周家又是何必,女子,身上得有银钱傍身才能立足,若是嫂子能叫咱们两家搭伙,这酬劳是少不了嫂子的。”
沈凌的想法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喜春虽进了周家大门,但她一个女人家,便是被推出来掌家,管着府上府外的,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能支些银钱用用,甚至能接济娘家,但归根到底,周家的产业到底是由周家族人把控,岂会分给她一个外人,何必为了别人的产业鞠躬尽瘁?
喜春上无出身,下无助力,得为了自己着想。沈凌一脸语重心长。
喜春眼中缓缓带着疑问。?
她这样有钱竟没人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新一代秦州首富的困惑。
本来还想写,马上就写到去盛京了,马上要见到男主了,唉,明天再发吧。大家早点休息。
第33章 第 33 章
沈凌不知道。
庄上大门在他眼前迅速阖上, 彰显着主人的无情,沈凌甚至听见里边小厮问要不要锁门,又迅速插上门栓。
他这是被人给撵出来了啊。
“爷, 要、要不然咱找地儿坐坐?”沈家的下人见沈凌吃了闭门羹, 怕迁怒到自己身上来,小心的靠上来,委婉的提了意见。
沈凌一想, 他确实该找个地方好生捋一捋了。
他没发脾气,甚至连一顿臭骂都没有,沈家的下人就见东家沈凌一脸沉思又疑惑的表情, 点了点头, 迅速走到一旁路边。
蹲下。
他是认认真真在想的,动作毫不做伪, 叫一旁的下人正准备提议回城中坐进光趟明亮, 幽香高雅的茶肆生生咽在了嘴里。
沈凌脑子里走马灯花, 一切本是如常进行, 就在他提出要给报酬, 说她一个外人, 用不着为别人的家产鞠躬尽瘁之后,突然变了脸。
可是, 他到底哪一句说错了?
喜春心里是气愤那沈凌胡说八道, 张口闭口就是钱不钱的,过后一想,也罢, 财不露白,她一个女人家掌着这么大的家业,要是人人都知道周家的家产除开嘉哥几兄弟早就过明路、已见证的家产外, 余下家产都是她的,还不知多少人要打她的主意。
无人知道周家有妇人承继丈夫家产的规矩,只如世人一般只以为夫家只供着她们锦衣玉食罢了。
大晋鼓励寡妇再嫁,若是出嫁,其夫家也会添上金银细软当添头,以示答谢寡妇在夫家的操劳,添头一给,两家至此再不相干,如周家这等人家,在世人眼中,若是喜春出嫁,只怕也会添上一大笔。便是为何会有人在喜春面前想与她做媒的心思。
她不止不能公布,反而要装作不知情。
喜春带着三位小叔子在田庄上住了几日,在田假前一日装好了细软回了府上,许秀才也至家中返回,来时也带了些家中的土仪。
喜春从庄子上返回后,便开始着手准备铺子,为石炭买卖做准备了。
喜春对石炭买卖十分看好,如今只先备上铺子,待入秋后上京考察后,若是再来准备便太过仓促了,秦州府离盛京遥远,她又不在秦州坐镇,实在鞭长莫及了些,总是有备无患的好。周家铺子不少,多是分布在玉前街码头那一带,那处热闹繁华,人来人往,铺子的租金也十分昂贵,若是要开在那处,如今的铺子中却是没有适合的拿来做炭卖的铺子。
买炭者多是各家娘子和采买婆子,玉前街上的各铺子更适合年轻的大姑娘们,拿这里的铺子来卖炭,颇有些大材小用了。喜春叫玉河去打探了一番,问了如今府城卖木炭柴火的店铺,一共三家,规模算不得小,整个秦州府城人家大多在三家中采买。
秦州府数万人家,衣食住行此来必备,家家户户每日皆需烧火烧饭,所需用量可谓庞大,柴薪利润薄,但再薄的利有如此庞大的数量售出,喜春只是在心里算了算,便十分心惊。
玉河还道:“小人也没料到,这不起眼的柴薪买卖竟如此畅销,小人不过在那街上站了一时半刻,便见多少妇人进出,少则几斤、几十斤的买走,那毛驴运来的两筐木炭,木柴,不过一二时辰便尽售一空。”
他实在忍不住感叹,作为秦州府周家,那是整个秦州出了名儿的顶顶有钱人家,美名便是乡下都有所耳闻,作为周家家仆,玉河又是周秉的心腹小厮,那眼界更是不同,所到之处皆是绫罗绸缎,锦衣美食,何曾把目光放在一块小小的木炭身上。
好比鱼目和真珠,看惯了真珠的人,哪里会把鱼目放在眼中。
若不是少夫人吩咐,玉河都不会踏入旧巷,去观察这小小的,并不起眼的烧火用的东西。可谁又能想得到,就这不过几个铜板能买上的木炭,买卖竟如此红火?
果然,任何东西都不能被小看。
玉河口中的旧巷指的是住在城南各坊市的小户人家,以坊为区域,离各坊最近的便是旧巷,附近人家多是在旧巷的小铺中采买针线帕子等时常用度。
周家,其实在旧巷也有两间铺子的。一间租赁了,做了小食店,一间封着没用。
玉河也机灵,问喜春:“少夫人可要小人带几个小子过去修整洒扫一番?”
喜春摇摇头:“那旧巷说来倒也合适,只这快到小暑了,天太热了,待署气之后,等天凉了先去修整一番再定。”
喜春也不确定这门生意到底做不做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石炭章程定下,待这热气儿一过,玉河就领了府上几个小子去了旧巷封着的铺子里敲敲打打起来,四周人家有那好奇的,有心想问,又见他们一副大家下人出身,不好亲近,也没问出来。
铺子不过月余便修整好了,四周人家见修整好后这铺子又没了动静儿,时日一长便不关注了。
九月末,喜春叫人收拾好行装,带着周嘉三个走官道启程前往盛京。
临行前,喜春把府外掌柜们请了来,商议了一番铺子的进货、进账,年节休假、关门开业等,又提前把给周家族里的年礼、年银差人送了去,娘家宁家也送了一份,府上则交由甄婆子暂时打理。
周辰的奶嬷嬷王氏被留了下来。这王氏本在甄婆子跟前儿添油加醋的说一番,说喜春不待见她们这等府中老人,怂恿甄婆子跟她一块儿去反抗,谁料甄婆子突然接下这么大差事,被委以重任,最终不被待见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喜春几个已经坐在马车上了。她与周嘉三兄弟一辆马车,后边跟着两俩马车,放着他们的行礼等,两侧跟着骑马护送的护卫,府上的丫头小厮只带了巧云两个并着云河等三个小厮,瞧着倒是极为浩荡一行,行了三两日路过不少行人,却无人敢寻他们麻烦。
喜春这几个当主子的都没出过远门,走上几日便没甚精气神儿了,他们如今上京最为合适,天气不热不冷,穿一件外裳足够。
到一处驿站,叔嫂几个都是被扶下马车的。
周辰焉着小脸儿靠着她,周嘉两个由巧云巧香牵着,脸上都是倦意,看得喜春很是心疼,在驿站里住了好几日才赶路,跟其他住在驿站匆匆赶路的行人全然不同,别人是真的在赶路,他们倒像在游山玩水。
连驿站的驿差都不得不感叹鲜少见这等人家,不拿钱当钱的。需知驿站本是给朝中官员及其家眷途中食宿、换马修建,像周家这等无官职在身的,若要入住驿站,需要缴纳一笔不斐的金银才许入内,不然只能住在驿站旁的小客栈中,而有些地方,路上只有驿站没有客栈,行人需得算计路程赶路,才能住上客栈,否则便只能缴纳大笔金银入住驿站或是露宿山野了。
他们则不然,一路安歇一边赶路,一旬左右的路程,叔嫂几个生生赶了月余才到盛京。
喜春叔嫂赶路,生生是用钱砸出来的。
到了盛京,别人赶路是一路奔波操劳,再如何都要瘦上两分,他们叔嫂几个却生生胖了两分,精气神好得很。见了周家老太太,本是话到嘴边要劝他们去安歇一番,养养精气神儿的,一见那几张粉嫩的脸,愣是说不出口。
盛京之地,繁华热闹,高高的城墙,庄严的禁卫军,处处是楼阁飞宇,层楼叠榭,周家大房二房住在一座院中,划开了两边,左边是大房居住,右边是二房院子,至于中间被围拢捧着的则是老太太居住,平日大房二房给老太太敬孝请安也方便。
老太太盛氏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丧孙,半白的发丝一丝不苟的梳着,头上玉翠宝石,穿着青色的圆福褙子,对三房留下的孙媳妇和小孙子们十分欢喜,搂着最小的辰哥好一阵儿稀罕。
周家在喜春几个进府前就得了信儿,如今说得上话的都到了,大夫人潘氏便带着喜春认人,指着坐在老太太下首的中年女子,“这是你盛二伯母,你二伯家的兄长光哥、磊哥和严哥身上有差事,当值去了,那俏丫头是鸳姐,这是珍姐儿,你妹子。”
周家两房人口不复杂,大房子女三个,周莺、周严、周珍,周莺是嫡长女,早已出嫁,如今大定的便是嫡次女周珍,周严的亲事也在相看,二房子女周光、周磊在衙门当差,周鸳也未出阁。
不说子女,便是大伯周承继、二伯周承熙也都在衙门当差,大伯在吏部清吏司,二伯在户部三库,虽不是一二品大员,却都是实权部门的要职,也正因此,周家三房在秦州才无人打压。
盛二伯母是盛老太太娘家人,府上称小盛氏,等喜春在大夫人潘氏的介绍下给她见了礼,也和和气气褪下手中的玉镯与她。
孙子辈都在衙门,如今屋里不过是周鸳、周珍两个小辈儿,三房与大房亲近,周珍待喜春也和气,二房的周鸳眼中未加掩饰,眼中清晰透出不喜来,却在人前维持着面儿光,跟喜春说:“盛京天子脚下,十里繁华,过两日我邀三嫂嫂去瞧瞧。”
周秉在整个周家行三。
喜春本有意去探一探石炭买卖,闻言一口应下:“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等下应该还有一更,终于写到上京了,你们是不是想看跟男主碰面???
洗洗睡吧,今天见不到的。
作为首富,哪里能一件大事没搞成就被夺下首富名头的!喜春必须不能只首富了一个寂寞。
第34章 第 34 章
白鹭院是大房院子。
喜春叔嫂几个一踏进门, 便有一身段上好的粉衣双鬓丫头迎了来:“奴婢秋月见过三少夫人,见过几位公子。”
她俯身行礼,仪态齐整, 越发显得娇俏可人。
白鹭院是周秉在盛京周家的院落, 院子里除了有秋月、秋霜两个大丫头外,还有一管事婆子并着数位小厮。
在秋月之后,这些人也纷纷上前, 簇拥着他们往里走。接了行礼,又早早把院子洒扫过,房中摆件被褥等都是新置的, 巧云两个带着他们安置行礼, 铺纱吊坠儿的,一番安置好, 院子便有了几分在秦州府邸的模样来。
喜春住在白鹭院正房, 周嘉三兄弟住在东西两侧房中。到底赶路许久, 铺床叠被后, 便也安歇了一番。
他们是九月末从秦州府出发, 那时不过秋分时节, 天气儿正秋爽,赶路月余, 如今已到十一月, 立冬了。
夜里,喜春又相继见了大伯周承继,二伯周承熙与几位堂兄弟。
周鸳不喜喜春, 说的也不过是面子话,这话她知,喜春也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人, 并不指望她能真的与她相处。
但周鸳真的来了。只她模样瞧着不情不愿的,想是被家中长辈提点过一番,这才放下身段主动登门说要带她出门。
周鸳是盛京人士,对盛京熟悉,喜春并未拒绝,带着巧云两个与周鸳一块儿出了门,周珍因定下亲事,如今正在赶制喜服,并不能随着她们一同前往。
秦州府最热闹繁华当属玉前街,盛京则不然,处处雕梁画栋,红墙绿瓦,错落有致,百万人家住在盛京城中,除开各处宏伟房舍,街坊处处热闹。
周鸳丢了句话:“三嫂嫂想去何处?”
喜春本想去石炭场亲自考察,但想着身为客人,不该过于主动了去,便客气的回上一句:“四妹妹定吧。”
她说话不卑不亢,模样清丽,出门时脸上也涂了些淡淡的胭脂,气色极好,浑身瞧着沉稳,声音又轻轻脆脆的,带着年轻女子的娇软,举手投足并不像出身乡野的村姑,周鸳定定看了几眼,不自在的转开脸,带头走。
喜春也不找话,趁此不时打量起盛京各家铺子,偶尔也挑上一二进去瞧瞧。等见到有那铺名叫甚州桥炭车家的,便进去看上一番。
石炭本就是喜春考察重点,一进去,果真见数位娘子手提着篮子布袋在买炭,且都买卖石炭。那石炭如家中掌柜所言,呈黑色,坚硬,带着些微细分,拿手触之极易脏手。而石炭旁也有烧得上好的木炭,喜春见买卖的人却并不多,买上十斤石炭才顺着买上三四斤木炭。
连着走访三四家炭团店,几乎家家如此。
喜春是逢石炭店就钻,像极了一匹跑疯的野马,周鸳不愿进,黑着脸等候在门外。等喜春心里多少有数后,一踏出门,便见周鸳对面立了好几位姑娘。
她刚走近,便有人发现,在她手心的脏污处看了看,不屑的勾着嘴角:“周鸳,这便是你家那从破落地来的三房嫂子?你们周家不是挺富裕吗,一惯出手大方,怎的自家嫂子都亲自采买石炭了,都不知道给补贴一二的。”
她们都是小官家的千金们。周家大伯二伯官职三四品,在盛京这等地方毫不显眼,比不得一二品大员名头大,只身在实权部门,周家的子女也得看重一二,各家宗亲勋贵的宴席也有周家一份。对着同样官职不高,却连点边都摸不着的官家千金们来说,自是瞧周家不顺眼。
周鸳气呼呼的瞪了喜春一眼,都怪喜春丢了她的脸。周鸳可不是个脾气好的,当即便回嘴:“跟你们有甚关系,年纪不大嘴倒挺碎,有这功夫关心我周家的事,不如回去看看自家明日有无米下锅的!”
小姑娘们也红了脸,说得跟谁家穷得很似的?经不得激,当下便扯着周鸳去了一家头面铺子,约定谁花银子最多谁赢。
盛京的姑娘都十分独特。
至于喜春这个挑起战火的,早已被抛之脑后。
喜春擦着手,巧云看了看走远的几人,问着:“少夫人,咱们去吗?”
喜春亲眼见证了石炭在盛京的红火,只剩亲眼见到石炭的效果,遂点头:“去吧,也怪我忘了小姑娘爱面儿。”
巧云撇撇嘴儿,少夫人说起了也只比四姑娘大了一岁呢。
她们到头面铺子时,几个爱面儿的小姑娘已经指着铺子的小二哥点了一堆的头面首饰,连细看都不曾细看,随手点了就叫嚷包起来,做派相当豪爽。
喜春只以为大夫人潘氏和周秉的行为才十分豪横,只以为是周家独有的传承,现在才知他们盛京人都是这样大方。
很快到了结账时,那一摞摞首饰被摆上了柜台,叫掌柜得笑得合不拢嘴,很快给结算好了银子。
也是到了此时,方能彰显真金白银,先前一个个谁都不肯服输的小姑娘们才变了脸色。掌柜笑眯眯的当看不见,连点出好几个:“张姑娘刘姑娘陈姑娘各三百两,周姑娘五百两。”伸手问她们拿钱了。
盛京居大不易,尤以小官之家更为艰难,若是几俩几十俩还好,挤一挤总能拿出来,三百两银子不说她们身上不够,便是家中也不会给她们买几百两的首饰来戴。
“怎、怎的这么贵?”几位小姑娘红起了脸,不肯付银子。
周鸳脸色也不大好,周家是有银子,但也是大房三房有银子,大房银子是大夫人潘氏嫁妆铺子里的,三房是商户挣来的,二房平日不缺吃喝,出门一二百两也拿得出手,二夫人小盛氏又不当家,哪有这么大方给周鸳花银子的。
先前一时脑热,只想挣个赢的名头,如今却骑虎难下了。
喜春见状,心里叹了一声儿,叫巧云拿了银票出来,又点了两冠头面一起结账,总共在铺子里花了一千多俩。
她面色如常,瞧见那银票数出去半点不见皱眉的模样,更叫那张姑娘几个脸上忽青忽白的。
以为是个破落户,结果人随时就能掏出上千俩来。
主仆俩抱着首饰出了门儿,周鸳落后两步,垂着头不敢见人。
回了周家,周鸳还不坑声儿,喜春却叫巧云把先前周鸳买下的首饰给了她,至于另一包则是给周珍的。
周家只周鸳周珍是最小的姑娘,喜春上盛京也没给她们见面礼,这便当给礼了。
“我对你这般,你还送我首饰。”周鸳心里更复杂了。
喜春道:“都是一家人。”
周鸳态度是不好,但除了给甩两个冷眼外也没做什么,相反,还陪着她出去了一趟,寒冬腊月的,也怪不容易。
给周珍那份,一回府喜春便叫巧香给送了去。
这日,周家厨房迎来了刚上京的三房孙夫人。厨房管事本以为喜春是要亲手做饭,正想劝,却见她施施然踏进厨房里,半点没提要动手的事,笔直走向火塘,盯着火塘看了半刻钟。“孙夫人,可是这火有何不对?”
喜春神色郑重,像是在处理一桩大事,问:“这可是石炭?我见火塘边无人守着,就不怕这火熄了不成?”
厨房管事当真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是、是石炭,不、不用守,孙夫人有所不知,如今盛京人家家家户户用这石炭,点火快,一塘火能管两刻钟左右,灶边不用留人守着,我们厨房里自打添了这石炭,还调了一人去守花园子了。”
喜春又问:“那火力如何?可比得上柴火?”
管事回:“一塘火力大着,烧饭烧水都快着呢。”
喜春心头有了计较,她做事向来细致,又连着观察了数日,从上塘、火起,添炭,烧饭烧水的时辰计算后,心里有谱了。
她准备正式上石炭场,这一笔买卖确实可做。
这已是十一月中,过不久便是年节,周家已经着手备年礼,洒扫祠堂了。
周嘉忧着小脸寻到了喜春:“嫂嫂,我们何时去为大哥选香、烛?”
这件事,周嘉一直记在心中,无一日忘记。
喜春算了算日子,确实临近了,很是大方给周嘉、周泽、周辰三兄弟发了数百俩银票:“明日嫂嫂便带你们去给你们大哥挑香烛,定不会叫他逢年过节无人供奉,流落孤野。”
还传授自己的经验,提前教他们如何选择,“你们也别怕,不会没关系,去了铺子里,指着那最大最粗的买准不会错。”
你们嫂子,不差钱。
作者有话要说: 嘤~
大家节日快乐,明天的更新可能会晚一点哈,乔乔也要出去过个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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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寒冬凛冽的天儿, 有细细的雨丝自天上纷纷落下,像雪一般雪白,打在身上叫人生疼得紧, 不过一日功夫, 青瓦上便淅沥沥的淌着雨丝落入屋檐下,院中摆着的绿植仿佛一夜被雨水压弯了腰身,无精打采的。
天气骤冷, 喜春不敢大意,每日都叫厨房煮了半碗姜汤来,叔嫂几个一人喝上几口去去寒, 穿着暖和的棉衣, 沿着回廊来回走着。
到了下晌,落了一个日夜的雪水才稍停了下来, 遮天蔽日的阴云敞开出一条缝来。周嘉忧着的小脸这才放晴, 嘴里的长吁短叹戛然而止。
喜春见他这模样, 哪里敢再叫他等上一日半日的, 所幸便叫人备了马车, 带着他们兄弟几个出门了。
她披着件黑色的荷花芙蓉斗篷, 点点白毛挨着脸颊,称得她脸儿越发小巧红润, 正要登马车时, 大夫人身边的丫头菱花唤住他们,手上还捧帷帽,巧笑着:“大夫人知道三少夫人要带几位少爷出门儿, 特叫奴送了这帽和面纱来。少夫人许有所不知,盛京的天儿与秦州约是不同,盛京冬日凛冽, 出门在外又十分刮脸,莫说夫人小姐,便是男子也有不少要带上一带。”
这天儿是骤然冷了下来,喜春头回来盛京,自是不知这南北差异,忙道:“多谢菱花姑娘跑这一趟了。”
菱花抿了抿嘴:“其实,这消息也是四姑娘同夫人说的。”
喜春和周鸳自打那日一同出了门儿后便未再见过,老太太盛氏心疼三房留下的这老弱妇孺,时不时便召他们去说上几句,府上大大小小都知道三房这叔嫂几个的老太太看重,从主子到下人都无人敢怠慢的。
喜春在老太太处好些日子,却一回也没见过周鸳,便是缝制嫁衣的周珍都见了三四回,次数一多,喜春便心里有谱儿了,知道周鸳这是有她在特意避着呢。
“鸳姐儿自是极好的。”她接了帷帽戴上,周嘉三个小的也收拾妥当,连巧云两丫头都生怕刮了脸儿带了面纱,便也不与菱花多说,登上马车头。
香烛铺背街,在盛京亦如此,不会正儿八经开在主街上,寻常人见了多是避着走,车夫在一家背街的香烛铺停下,掀了帘子,恭恭敬敬的:“三少夫人,香烛铺到了。”
车夫在周家干了二十年赶车架马的活计了,接送过的主子贵人不知多少,女贵人的去处不是各衣着光鲜的铺子庄子上,就是参加宴席,笑意盈盈,推杯换盏,他这还是有生之年有一回拉着主子到香烛铺的。
目送主子进了香烛铺子,车夫心里还不无感叹。
面上瞧着这等光鲜,竟是有这等喜好的。
哪家的主子会亲自采办这些啊,便是那等得宠的下人不时还嫌晦气了些,都是直接请了铺子掌柜给送上门的。
喜春牵着周泽周辰,朝周嘉抬了抬头示意。
她去过秦州府的香烛铺,那铺子门脸小,铺子上品目甚多,却与盛京的香烛铺相比还是不及的,盛京的香烛铺虽背着街,但铺子大,品目更多。
喜春一进门就看上几个貌美纸丫头了。
周嘉如今的年纪还不到能够正确欣赏这些纸丫头的年纪,只看了一眼脸颊坨红的纸丫头就移开了眼,谨记着嫂子的提点,直奔着香、烛而去。
从那略小的香、烛上略过,细小的压根不茹他眼底,他目光直直移到最后,半人高的香烛身上,小脸儿上漾开了笑。
这下大哥能过个好年了。
周嘉这般年纪,本是锦衣玉食养着的,有周秉在时,也无人敢在他们面前碎嘴,但自打周秉不在了,周嘉就像是懂了过世的含义一般,他有时就听到府上伺候的下人在背后偷偷讲话,说大爷死在了外头,俗话说,吃口饱饭,做个饱死鬼,只有给足了香烛供奉,才能叫他一个新死的不至于受欺负,也能早日寻到回家的路,魂归故里,早日投个好胎。
从前都是大哥护着他们,如今就换他来守护大哥。他有了嫂子,也会好生护着弟弟们,就如同大哥曾经对待他们一般。
周嘉把身上的所有银票都给买了香烛纸钱,周泽两个不知目的,见他做,也跟着做,最后数百俩银票尽数花光,掌柜请了人抬了两回才把东西抬上马车。
天气冷,喜春不敢叫他们在外多待,便叫他们回了马车上。周嘉本就宝贝这些香烛,闻言也不推拒,牵着两个弟弟回车上等着。
喜春便准备挑上个纸丫头,一阵儿冷风拂过面儿,一个高大的胡族女子踏着风寒走了进来,在她身后,同样是一位身段高挑的女子,带着帷帽。
这两女子前后进门,想来是同族人,打头的胡族女子有着胡族人典型的特征,皮肤白,鼻梁高挺,眼眸深邃,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大晋口音,说要去祭拜某人,所以才按大晋风俗买上香烛去祭拜,请掌柜帮她挑一挑。
而她身后那女子,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喜春多看了几眼。
先前那位胡族女子般的她在盛京数日也见过几回,但像后边这位帷帽女子却有些不同,她身段相比胡族女子更健壮些,也更高,那胡族女子已高了喜春半个头,这一位却是高了一个头。
胡族女子不通大晋风俗,她见喜春挑纸丫头,便说也要添上一个,还问喜春:“这个可好?”
好不好的得以后烧给了周秉,只有他才知道,但喜春觉得,应该算好吧。
有人侍奉,他还能挑出错来?
她极友好的回:“挺好的。”
胡族女子比喜春大方,喜春挑了一个纸丫头,她一口气挑了四五个。
喜春挑好了纸丫头,结了银钱,便朝门外走,路过那高壮的胡族女子时,手上的纸丫头还不当心碰到了她,喜春忙给她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帷帽女子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只顿时她又僵在原地,那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的,纸丫头靠她近,几乎是贴在她帷帽下,梳着双丫鬓,坨红着一张脸,正怼了个正脸,顿时把人吓得后退几步。
喜春见状,再不敢耽搁,忙出了香烛铺门子,登上马车,也不知几个小兄弟在说甚,个个笑得捧着肚子,见了喜春又围了上来。
“嫂嫂,你也要祭奠大哥吗?”
“嫂嫂,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喜春一一回了话,才道:“对,是要回去了,外边天气儿冷,不可久待了,否则该生病了。”
周辰是最怕吃苦药的,当下就挤到喜春怀中。
香烛铺中,高挑的女子侧了侧耳,她、仿佛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再一看,眼前只有马车从中驶去,清风吹起她眼前的薄纱,无人得见那轮廓分明的下颚紧绷着,带着与胡族女子截然不同的苍白来。
喜春本是要带着几位小叔子回周家,在半路却被玉河给截下了,说石炭场回了话,请她过去一叙。
喜春早在了解了石炭后便给石炭场递了帖子,也表明了来意,只一直未曾收到那边的回复来,原本喜春都打算请大夫人潘氏帮她搭个线的,只这话还没说,石炭场先一步请了她。
脑子里的想法不过一瞬喜春就定下了注意,只带了玉河一个就前往了石炭场。
盛京石炭场设在各人烟稀少的河沟旁,统共有数十座,城中炭司撤离后,原炭司的人便尽数迁到了离城中最近的一座石炭场中,专与各家商户打交道,买卖石炭营生。
喜春带着玉河换了一家车马行的马车过去的,周家的马车护送周嘉兄弟三个回周家,由巧云二人从旁照料。盛京城百万人家,人口流通极大,做买卖的多,这车马行便是前几载兴起的一门营生,专提各家拉货、拉人,各街上都有车马行的行人在,出门用车极为便宜。
不过小半时辰,马车已经出了城,沿着官道旁的小路一行行了两刻钟,便到了最近一处石炭场。
车夫还与他们说,城中的商户们平日也是在这处石炭场买卖的。
喜春谢过,请他稍等片刻,他们来时谈的是往返用车,车资按时辰计算,一个时辰半两银钱,车夫候着也有银钱,算不得白等,也和和气气表示不着急。
石炭场管理严,玉河上前交涉了好一会,里边守门的又确认了他们身份才把人给放进去。这石炭场占地极宽,仿佛是在山坳处,有大大的空地,地上翻起的泥土还夹着细碎的石炭渣子,没走上几步,那炭司的人便赶了来。
来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面容儒雅,中年模样,见了喜春二人便先打了招呼:“可是秦州府周夫人?”
喜春点头应是。
“炭司大人正等着,二位且随我来。”他当先走着,带着喜春主仆往旁边搭建的小屋走去,到了门前,敲了敲门:“炭司大人,周夫人到了。”
里边赫然传来一道严谨的声音:“请进来。”
中年男子便推开门,抬手请喜春进去。
“多谢。”喜春朝他微微颔首,这才抬步进门。
炭司姓谢,年纪也是中年模样,穿着一身官服,瞧着却威严得多,正伏案添着笔,只听沙沙动笔在纸上的声音,喜春头一回面对官员,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谢炭司与周家两位同样在衙门当差的伯父不同,周家两位伯父是亲戚,在面对自家后辈时那身上的威严自会收敛,但喜春与谢炭司可无亲无戚的,谢炭司可不会对她留情。
商户与炭司,不止是买卖营生,同样也牵扯利益,谁退一分,另一方必定少上一分。
喜春福了个礼:“炭司大人。”
谢炭司看着她,好一会才指着一旁的桌椅请她入座:“不敢当,周家在秦州府大名鼎鼎,我本姓谢,周夫人唤我一声谢炭司便行。”
“谢炭司。”喜春顺着改了口。
谢炭司:“周夫人,你们周家也有意这石炭的买卖?”
有人送了盏茶来,喜春抿了一口,心里先斟酌了一番,又摘了不合适的字、词,才回道:“确实,听闻炭司也有意在几个州府选上一二做长久往来的买卖。秦州府有官路、水路,从盛京到秦州也只消数日,比其他州府要省上不少路上功夫。”
周家三房在秦州府是有名儿的商户谢炭司有所耳闻,也曾亲眼见过周秉,炭司办事自是一条条的了解清楚,打从喜春递了帖子来,炭司便对周家重新审计了一番,也是正常筛选,每一个商户在炭司都要被打探清楚才敢与之做买卖的。
周家的情况无疑更复杂一些,东家在关外出事,接手周家的却不是周家族人,而是这位出身乡野的周夫人,在炭司看来,这就是叫他们早几日一直犹豫不决之地。
乡野女子能有多大本事?把石炭买卖给了周家,会不会搞砸了,砸了他们炭司的声誉?
谢炭司目光陡然转深,眼中闪过几分满意来,嘴中却道:“周夫人所说不无道理,秦州府自是我们炭司首选,只秦州府中,能叫我们炭司满意的可不止你们周家。”
喜春不卑不亢,满脸认真:“不会的,我相信谢炭司也清楚,只有周家才是炭司最满意的商家。”
炭火买卖可不止一船买进一船买出这样简单,盛京至各州府虽有水路,四通八达,十分便利,但河面在入冬后从盛京到各州的水路上,有不少段落会结冰,十分危险,少有船只会在入冬后往来,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到次年开春之前,而做买卖的,也需要在河面儿结冰前先囤积大量的货物。
一船石炭可不便宜,没有几家有那实力能连着囤积几船石炭。便是有那几户商家联合,可炭司隶属官府,可不兴赊账欠款的。更不可能挨家挨户去收账,他们更倾向于直接于一家合作,不必牵扯麻烦。
谢炭司见她每一处都说到了重点,心里不由就有了偏颇,只是,“周夫人,你说别的商户可能因着银子闹出事端来,这我信,可你周家也并非就柠成一团。”
“这话从何说起?”喜春不解。
谢炭司:“周夫人如今掌家,与炭司的买卖营生自是可行,但若某日周家出内乱子,炭司也怕这买卖受到影响的。”
喜春细细思索,方明白谢炭司话中之意。
炭司也如那沈凌一般,认为喜春只有掌家的身份,但产业握在其他人手中,这便表示,喜春她可以随时被人给撤下来,换上另一人掌家。
她心里一松:“我知大人的意思了,只别处我的话不管用,但在周家,我却是能当得家做得主的。”
谢炭司极为认真:“可是当真?”
“我人如今便在盛京,周家在城中虽不说有头有脸,也是叫得出名儿的人家,炭司大人若不信,可去周家打听打听。”
其实等过些年头,喜春以自己的本事占了一席之地,何须又连翻解释的。
谢炭司抬手:“不必。”
“与周家石炭买卖营生,我们炭司会认真考虑的。”
谈至此处,今日对话便止了。
喜春也不再纠缠,起身告辞,谢炭司看她规矩礼仪皆是不差,言谈举止不卑不亢,娓娓道来,对这等女子他也是十分欣赏的:“周夫人走好。”
喜春带着玉河朝外走,姿态端正,步伐带着书香之家独有的婉约,谢炭司看着,轻声低语。“以周夫人的出身,实在出人意料,可见为人聪慧机敏,胸有丘壑,比之这盛京大多的官家小姐也是不差,周家有这位夫人,也是一种福分了。”
喜春踏出门儿,恰好听到这呢喃,蓦然勾唇一笑。
喜春脸上带着别样的美,像是孤注一掷后盛开的花,鲜活又独立。其实,什么聪慧机敏、胸有丘壑
不过是因为她退无可退罢了。
世道对女子总是更难一些,喜春曾经也以为死了男人,成了寡妇,天塌了地陷了,她的靠山没了。她姓宁,娘家父母兄长人疼爱,愿给她支撑,可父母年迈,总有老去一日,长年累月焉之兄嫂们愿意养她一辈子,更不提还得拖累侄儿们。
便是回了周家,喜春也不敢放松,所以她拼命学,她学辨别好坏、种类,又跟着诸位掌柜学了如何做买卖,如何说话。在喜春看来,只要有人教,肯教,只要她肯学,那她学到的就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儿,便是没了如今这光鲜的身份,喜春自信她也能找一份活计,堂堂正正的养活自己。
因为退无可退,所以才要逼着自己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出门了,回来码字感觉都要睡着了~
第36章 第 36 章
周家人也知道喜春近日在谈石炭买卖营生, 心疼她早出晚归的,这般天了还在外头跑,大夫人潘氏还亲自到白鹭院, 此时喜春也才方回门, 那件墨黑的荷花斗篷沾了雨丝儿,如今已经换上了一套家常的袄子。
潘氏拉着她落座,和和气气的说着:“你这跑来跑去的, 我心里看了也心疼,知道你心里有些主意,不过我们周家在盛京城里也不是那等默默无闻之辈, 凡事不可硬撑, 有人撑腰也是极好的,你不要怕烦着了谁, 咱们家中谁都是你的亲人, 至亲之间相互帮衬也是应该的。”
喜春心头暖暖的。
周家是和善人家, 愿意教导她, 叫她当家, 更愿意把周家三房如此大的家业给她, 喜春心怀感激。从嫁人后,喜春也算经过了起起落落了, 也见过那等不愿意叫媳妇占上丁点的人家, 周秉出了事,周家族人就是把家产分了也无人指摘,都说财帛动人心, 周家上下却没有欺负她不懂族规,还多方伸手,在她禹禹独行时, 心头也有微弱的暖光,知道背后有人还在关心着她,无论是周家还是宁家。
她柔柔笑着,不止点头:“大伯母放心,我会记着的。”她叫巧香把自己缝制的枕、被面拿来,放在桌上:“这是我给珍妹妹准备的六套枕面六套被面儿,并着一些绣帕香囊,绣鞋袜子,我知珍妹妹的嫁妆有大伯母准备,良田铺子银子都备齐了,我却是没什么可添的,只得做了这些,请大伯母转交给珍妹妹,也算是我一番小小心意罢。”
喜春平日要掌家,这些枕面被面儿是早在秦州府时便开始缝制的,到盛京后,又抽空绣了好一些时日才完成。
周家待她好,喜春也想回报一二。
“你这孩子,又要管家又要谈买卖的,何必还亲自动手,我叫府上的绣娘们赶赶也就是了。”潘氏嗔道,手自觉的拿起那些精致夺目的枕被面儿,入手十分滑腻,周家三房买卖以衣料布匹、胭脂水粉为主,潘氏身为大家夫人多年,过手的布料一入手就知道好坏,喜春送来的料子自是顶顶好的,更叫她欢喜的是那线头仿佛隐去了似的,明明在枕、被面儿上绣了鸳鸯花纹,却几乎触碰不到那线的踪迹,只有这布料的独特。
潘氏仔细看过那上边的鸳鸯纹路,早前喜春进门时也曾送过自己所绣珠的鞋袜来,潘氏也收到一份,当时只觉得喜春绣工好,心思又别出心裁的,这回的绣工却是一看就进步了不少,至少这针脚就是大多老绣娘都做不到。
潘氏叹了一声儿:“你这绣工当当真真是好的,只我确知道这绣活伤眼,你还得兼顾府上里外,照顾嘉哥儿几个,这么好些东西,也是早就在准备了吧?”
“这回我代你珍妹妹领你这心意了,只下回可别这样了,姑娘家的眼水灵灵的才好看,要是给伤着可就不美了。”
喜春自点头应承说好。
又问:“珍妹妹那处可备置妥当了,可还要我搭手的?”
周珍是高嫁,定下的亲事是魏国公府上嫡三子,据说模样斯文,性子温和,喜春见周珍被打趣过两回,羞得满脸躁红,可见也是极为满意这位魏公子的,只喜春与他们算不得太亲近,她也没好凑近了问问。周珍在府上行五,早二房的四姑娘周鸳定下亲事,据说是那魏国公夫人瞧中了周珍,这才越过周鸳先定了亲。
潘氏道:“她那儿好好的,你别忧心她的。”
潘氏又坐了坐才走。
喜春去炭司也过了几日了,炭司一直未曾给出答复来,喜春心里难免急了些,不时就有些坐立不安的。
大雪如期而来,不过一夜,青瓦上便被皑皑白雪覆盖,地上枝头,满目所见除了洋洋洒落的白雪,见不到丁点其他。
周家各房已经在屋中架上了暖炉供暖了,白鹭院也不例外,送来的炭因烧着无烟,又称无烟炭,屋中架上几炉,倒是暖和得很。
周家小辈的周光、周磊、周严三个本是在衙门当值,只在清水衙门,没多大事,被尽数调去了礼部祠祭清吏司,腊月祭祀,上至朝堂,下至各家也早早备置妥当。
大房出嫁的嫡长女周莺亲自送了年礼来,年礼送了大房一份、二房一份,老太太处一份,老太太拉着人,要留人住上一夜。
“老太太说三少夫人还不曾见过莺姐儿,叫老奴来请三少夫人过去坐坐,也见一见自家姐姐。”白鹭院中,老太太身边的婆子来传了话。
喜春哪有不应的,叫巧云给披了披风,裹了裹,只带了巧香就去了。外边大雪,虽说周家回廊相连,只消穿了回廊过了厅就到老太太所住的正院,但到底回廊透风,地面又被雪水打湿,喜春走着都得小心,更不敢带嘉哥儿几个小的去了。
些许绒毛帽子边儿打在脸上,喜春伸出手捋了捋,嘴里哈出一口冷气儿来,一张脸儿也白了几分。
周莺是大房嫡长女,嫁人多年,她夫家是正五品的通政司参议柳家,相公也是一位举子,大晋举子可举官,这位柳家姐夫不喜在官场钻营,谋了个国子监学正位,周家早年也不过是小官之家,是以周莺身为周家嫡长女这才嫁到同样家境的柳家,只如今周家势起,柳家却还没个动静儿。
周莺在老太太处等了一刻没见人来,心里不大高兴了,只面儿上还高高兴兴跟老太太说着话儿。
老太太问她在柳家的日子可好?柳家孙婿和膝下的孩子可好?
周莺唬弄着:“都好都好。”
周莺惯是个好面儿的,她天生这等人,便是自己过得苦也不会叫外人知道一星半点,生怕别人笑话她。
心里则不然。
好甚好?柳家二十年不挪个窝,人家树上的鸟还知道到处找窝呢,她家上到公公,下到夫君,个个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八棍子打不出个屁,她又要料理家务还得伺候一家大小,可谓为了柳家费劲了心思,但白费,她就是有天大的才也拖不动这一家没上进的。
老太太信以为真:“这就好这就好,其实学正也挺好,你瞧瞧那在国子监进学的都是甚人,只要你尽了心,别人记在心里,这人情关系总有用到的一日。”
这是实话,周莺心里抱怨归抱怨,但也是清楚的,不然就凭她家那几个芝麻小官,她平日哪有机会跟上头的太太们交好走动的。
正说着,喜春随着婆子进了院子。
老太太一看她雪白的小脸就心疼上了,拉过喜春的手,这手握在手里也是冰凉的,忙指使着忙里的人忙开了,“快去叫人送了姜茶上来,再拿个汤婆子来,把那炉子也给靠近些,叫喜春暖暖。”
房中仆妇们刹那忙开,周莺身边的炉子也被移开了
周莺还等着老太太继续提点呢,话到此处顿时没了下文,她一个好好的大活人还在呢,方才还夸她孝顺,这转眼就拉着别人嘘寒问暖了,周莺气得鼻子都歪了。
周莺喜春两个头回相见,只维持了个面子情。
夜里一大家子用过饭,周莺去妹妹周珍处瞧了瞧。周珍的院子随她,处处柔和,说来周珍的性子与喜春从前有几分相似,都很是温婉,周莺是大房长女,也是整个周家小辈长姐,与周珍几个年纪差了不少,周珍懂事没几年她便出了嫁,说来姐妹两个的关系并不亲近。
周莺坐在软塌上,看周珍捏着针线,试探的开了口:“妹妹,我观你跟秉哥儿那媳妇倒是走得近呢?”
周珍好一会儿才知道她说的谁:“大姐是说喜春吗?”
“喜春人好,懂的多,花样子会好多呢,还送了我许多首饰和礼,可惜她如今什么都不缺,我也不知该回她什么,不如姐姐给我出个主意吧。”
周莺不大高兴,喜春怎么不送她?
她给喜春找了理由,觉得喜春是看不上她,至于送给周珍,自是因为周珍定了个好人家,国公府上的儿媳妇,谁不想巴结两分的?
老太太还说她最是心善不过,要周莺看,这喜春还不是看菜下碟,她这碟菜不好,所以没人搭理。
周莺哪里会给她出主意,不大高兴的坐了坐,在周家住了一夜,次日一早就回柳家去了。
快到岁末了,炭司那边终于传来了回信儿。炭司到底不能听信喜春一面之词,在确认周家后,又陆续审计过沈家、周王两家,与之多番交涉后,最后选定周家作为石炭场在秦州府的买卖。
秦州府沈家、周王两家都有接下石炭买卖的意思,其中沈家更是靠着秦州知府,炭司也有意于沈家,只这三家在最后都未能过得了家底不丰这一关。
看在同朝为官份上,炭司这才对沈家有所倾斜,毕竟这买卖在秦州,秦州府的顶头上司正是秦州知府,有这样一位在,对他们的石炭买卖开展也是有好处的,而周家的关系却是在盛京,到底不如秦州知府这样现管的身份来得好。
若那沈家有周家的家底,这桩买卖只怕就当场拍板了。
沈家跟周王两家在秦州府都是顶顶富贵的人家,但在炭司眼中还不够看,正如喜春当日所言,接下炭司买卖的商户需要提前购置大批石炭,这本也关系着石炭场的积压问题,石炭能朝外送,本就表示石炭场的石炭已经不止供应盛京,若是石炭场积压太多石炭在场中,导致石炭场无法正常运作,他们炭司也免不了要被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