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司再三商议,定下了周家。
喜春去了炭司,在谢炭司和府衙主薄的见证下定下契书。
一路出了炭司,喜春的脚步几乎越走越快,她死死咬着牙,宽大的袖子中手指轻轻颤抖着,良久,她脸上缓缓露出了微笑。
她做到了。
“少夫人真厉害,这样一笔买卖就被夫人拿下来了。”巧云在一旁恭贺。
喜春轻轻点头,眼眶蓦然红了,她抬头看着蓝白的天儿,盛京多日雨雪,只今日突的放晴,像是连老天都在贺喜她。
到了周家,喜春一行刚进门,便见二夫人小盛氏带着周鸳、周珍姐妹迎了上来:“你做成了石炭买卖的事儿家里上下都知道了,老太太高兴着呢,叫大嫂把晚上的席面又加重了两分,还给阖府上下多发了一月月钱,今日正是岁尾月,咱们家又得了一门好消息,可谓是双喜临门了,走走走,快进去,嘉哥几个还等着给你这个嫂子道喜呢。”小盛氏欢欢喜喜的挽着她走。
大晋风俗,岁尾岁首都是好日子,正所谓辞旧迎新,新故交接。
岁尾指腊,又称腊月,为祭祀之月,有腊冬、残冬、穷冬、腊月、冰月等,从腊月二十三起祭灶王爷,祭祀便正式开始。
回来这一路,喜春心情已经被压了下来,此时的模样与平日一般,哪怕做成了一桩买卖也丝毫没有急躁得意,温温和和的,从老太太开始,对她更是看中起来。
等去老太太跟前儿报了喜,问及这谈买卖的过程,喜春也没藏着掖着的,说完还总结起来:“谢炭司是个瞧着极为严厉的人呢,我当时同他说话都不敢随意了去,生怕出了错,叫了人不喜,出了门后,一直没收到炭司的回信儿,又有些后悔,觉着是不是当时话太少了,要是我多说几句,许就不同了。”
周家人好,与他们亲近后,喜春说话也放松了不少,最大的对比就是话多了两分。
一屋子女眷听着有趣儿,周嘉几个对着如此能干的嫂子则是挺起了小胸膛,先前他们还依在潘氏身侧,喜春一来,就到了嫂子身边。
连老太太都说,喜春养孩子养得好,嘉哥几个被她养得好,白胖不说,就没见生过病,哪里喊痛的。
老太太靠在软垫上,也笑了,又跟她说:“你没说太多是对的,这些府衙差人,可不是普通的老百姓,给你缠着就松一松,跟他们打交道,那得点到为止,平时规矩礼仪不出错就行,你来我往这买卖才能长久,否则那就是一锤子买卖,人以后可不乐意跟你打交道了。”
喜春点头:“祖母说的是。”
到了腊月二十三起,周家便开始正式祭祀了,二十三祭了灶王爷,到了腊月底又举行了一次岁终之祭,各家都在祭祀,外边沿街也热闹得很,不时就有鞭炮锣鼓声传来,夜里还有卖花灯的,男男女女的也出去凑个热闹。
喜春被周鸳周珍姐妹喊出去了一回,倒不是夜里出去逛花灯街,而是白日里去了街巷中一处铺子名叫水行的地方,说是个澡堂子,门口还挂着个水壶,供客人泡澡搓背。
喜春从不曾在外宽过衣,秦州府风气含蓄,女子大多也婉约内敛,不如盛京女子开朗,喜春原本以为周珍与她性子差不多,但到了澡堂子,周珍却是比她放得开,说脱就脱。
周家不缺银子,周鸳两个带她来的澡堂子是街上最大的一家,专接女客的澡堂子,便是贵家小姐们都接待过,那浴堂前屋设了茶室,供人饮茶休息,后屋有放置室,可供人存衣裳、鞋袜的柜子,里边除了浴堂外,还设了专供客人安歇的房,除开还有一间专给人梳头、刮脸、修脚,一应皆有女仆伺候着。
喜春到底受秦州风气长成,虽觉得这澡堂子确实有一番不同,到底不大适应,没敢去第二回 。为此周鸳还笑了她一回。
过了腊月岁尾,便到了正月。
一大早,巧香便给喜春梳起了头,今日正月初一,要祭祖。喜春是新妇,待祭祖开祠堂后,她的名儿就要正式添在周家族谱上。
喜春来时带了巧云巧香两个,周嘉周泽两个身侧都有早在身边伺候过的小子丫头,只周辰的奶嬷嬷被喜春留了下来,平日身边身边有两丫头,喜春不放心,便把巧云安排了过去。
“嘉哥儿他们醒了吗?”梳头的功夫,喜春问道。
巧香鬓着发,今日喜春要进祠堂,巧香规规矩矩把发丝往后梳,鬓了个普通的妇人头,又插了两支贵重的宝石真珠钗。
在衣裳上,选的是偏沉重的宝青色,喜春脸白,穿着倒是不显暗沉,反倒别有股不同来。
门外的候着的丫头去三位小公子处瞧了瞧,过来回了话:“三位小公子已经起身了,丫头正在伺候穿衣,约是一会就能过来了。”
祭祖有时辰,这会儿外边天不过才亮堂一会儿,寒冬腊月的,喜春平日都是叫他们在多睡一会儿的,只今日不同,不敢耽搁了时辰,打算等祭祖完便再叫他们睡个回笼觉的。
祠堂在府侧一角,平日里那祠堂外大门都是上了锁的,只洒扫、祭祀时才开启,时辰将到,由周家长子承继带着众人过了两道门,女眷停了下来,喜春随着周大伯一行入了祠堂里。里边明灯照亮,烛火摇曳,正对着的便是历代先祖之排位,从周家祖先,往下是诸位先祖、周家族人,而落在最后的排位,赫然写着周秉的名讳。
喜春随着跪拜,烧了香磕了头,待仪走完,有人捧了族谱来,由周大伯亲自把喜春的名儿加了上去。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喜春心里仿若尘埃落定一般。
仪走完后,便是供奉了,女眷们也可入内烧香点烛烧纸钱了,喜春同周嘉三兄弟给周秉准备的香烛钱纸也送了来,另还有一篇祭文,一个貌美的纸丫头放在一侧,半人高的香烛一从匣子里一拿出来,顿时满堂的目光都看了来。
周嘉挺挺胸。
他给大哥准备了最好的!
正要烧,突然外边一阵儿吵闹传来,声音越来越大,闹得祠堂都侧目,老太太板着脸,“去看看谁不懂事,这是什么时辰,怎的大声喧哗的!”
话刚落,便见一群身着衙门差服的衙门闯了进来,后边还跟着拦着不让进的周家下人们。
衙役们一进祠堂,见祭祀场面,便心知不好,连着往后退了退,抬手做了礼:“抱歉,差事紧急,得罪之处还请老夫人谅解。”
衙门的官差上门,老太太也不好说什么,只不大高兴着脸:“不知几位差爷登门儿有何事?”
为首的衙役四处看了看,沉声问着:“不知谁是周夫人宁氏?”
周家只喜春一个姓宁的,一听宁氏,喜春心头都是一咯噔。她站了出来:“官爷,我便姓宁,不知差爷寻我何事?”
官差道:“可是周秉周公子的夫人?”
喜春点头。
官差一本正经:“周夫人,我们府衙近日破获了一起大案,查获了一桩从关外躲避商税的团伙,在其中发现了几名受害者,并成功解救了出来,其中一人姓周,便是周秉周公子,周夫人既然是周公子的夫人,便由周夫人现在去衙门里认领吧。”???
啥?
第37章 第 37 章
顺天府衙是平日里府尹处理公务的地方, 这公务包括京中的日常事务和京中治安,也负责辖区百姓教化、科举等事务,寻常百姓家中若有官司吵闹也可寻府衙做主判定。
早前有一伙自关外而来的胡人为躲避商税, 团伙中带着几位关内百姓, 以他们的路引充作是普通往来,大晋重商,对商税自是审查极为严格, 律法早有严明,无论是关外族人亦或是大晋子民,若是从商自关内外进出, 皆要支付商税, 若是商户,则会在税上多加上一分。
衙役引着喜春往狱中走, 同她说起这一回破获大案的经过。
“这伙人很是奸诈, 已经利用此种方法躲避了数万银两, 也亏得他们不知道周公子的身份, 竟拿了周公子的路引, 关中觉得不对劲, 便上报了来,正到处寻呢, 不料他们一行到了盛京里。”
盛京城住着的关外族人不少, 甚至在平沙坊里住的都是各族外人,关中上报后,各州府都得了消息, 便不时警惕起来,正逢年节至,他们府衙平日里都是处着一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急需要一个引子来给自己添点面儿,是以,越到年关,衙役们不自觉就紧绷起来,正巧就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说来这回能破这大案,得了上边的嘉奖,周公子可谓帮了大忙了。那关中商司与周公子打过不知多少回往来,如何不知周家名号,这团伙要是拿普通人的路引许还不好查,但周公子可是挂了名儿的东家,拿他的路引来躲避商税,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若非如此,也不能这般快的下定他们是躲避关税之人。”
狱中黑梭梭的,还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儿,璧上挂着火把,隐约能看个大概,过了长长的通道,衙役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他们左走,继续说道。
“这回也是,这些人本就被我们府衙的衙差们发现了一些端倪,倒是也警觉,没等我们组织好人手呢,人就人去楼空了,若非不是周公子故意露出痕迹叫我们发现,险些叫他们给逃了去。”
说着便到了一间被木头锁住围拢的牢狱,那衙差取了腰间的钥匙开了门儿,带他们进去,声音没先前那般口若悬河了,倒是叹了口气。
“不过周公子被人给下了药,他身上本就有伤,怕是得养上好些日子了。”
这间狱中只有一人,里边有一座石床,地上还有一个小桌,上边有一个茶壶,一个杯子,比他们走过时,那些狱中只有干柴的牢狱好上不知多少。
喜春从未见过周秉,这一点衙门不知,周家人却是知道的,因此便叫了周严随着一块儿来认认。
周严目光复杂,有激动,更怕认错了人,心中十分忐忑。
他们进了狱中,那石床上躺着个人,借着被凿开的小窗,依稀能分辨这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白衣,披散着发,便是他们走近也没有动静儿。
喜春从接到府衙报信儿到现在就没回过神儿来,脑子里晕乎乎的,仿若那提线木偶似的,只觉得满脑子不可思议。
怎么会没死呢?
倒不是喜春想咒周秉,而是当日情形他们都听玉河讲过,后周家在关外的人又搜寻了半月有余,却一直不曾找到人,都以为他已经葬身在大漠中,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就连最难以接受的大夫人潘氏都接受了这个事实时。
他却又活了?
在他们每个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心里已经认定了他已经死去时,他重新回来了。
喜春嘴里不自觉溢出一声叹。她原本应该委屈的,因为他的突然出事,突然大家都说人没了,她曾经历过很长一段时日的痛苦和不安,曾经她也像母亲一样,像她把爹当做天一般,这个天塌了,可最后她没事,她如同浴火的凤凰,彻底从他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出了自己的路。
如今人在面前,她心里没有委屈,只剩十分平静了。
周严犹豫时,喜春已经走上了前,突然,她目光一凝:“这不对。”
周严顺着看去:“堂嫂,甚么不对?”
喜春指着背着他们的人,那身白衣上其实已经脏污了,斑斑驳驳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带着粗糙,但是,他身上穿的衣裳是女衣啊。
“你仔细看看这衣裳,男子也有不少穿白衣的,但男子穿袍,女子穿裙,他身上这便是一款女裳。”
喜春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其实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周严先前只是没注意,如今被喜春一提点,顿时回了神儿,朝那衙役看去,只见他脸上带着几分尴尬:“这的确是个男子。”
他小声解释:“许是那伙人想把人扮成女子叫人心软,这才如此。”他还指了指一旁墙角处的一顶帷帽,告诉他们,他们把人解救出来时,不止穿着女裳,还带着帷帽呢。
要他说,这伙人也是脑子不清楚,这样高大强壮的“女子”,扮柔弱给谁看?一般男子比“她”还弱小呢。
墙角的帷帽落入眼中,喜春瞳孔微缩,脑子里的画面顿时连成一个清晰的画面来。
那是她带着周嘉几个小叔子去香烛铺的画面,当时她在香烛铺遇上的那位身材健壮的高大胡人女子便是如此装扮。
白衣帷帽,又有这比普通胡人女子更高的身段,喜春脑海里还是有些印象的。她记得,当时她一言不发,喜春还只道是这人性子孤僻。
周严已经上前了,他路过石床尾,从另一侧绕过到人跟前儿,拂开那遮住脸颊的长发,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比常人更苍白几分,眉峰锐利,下颚紧绷,眼眸黑沉沉的看着他,吓得周严险些叫出声儿。
“堂、堂兄。”
他还要开口,周秉朝他一瞪,很适时的闭上眼,周严立时说:“堂嫂,这是堂兄,他晕了,我们快些回家叫大夫诊治吧。”
“好。”喜春点头,便要上前搀扶,指尖正要触碰着,周严又道:“堂嫂,还是我来吧,你力气小,这路不好走,免得待会摔着了。”
喜春想想,便也不争。
周严便扶着人朝外走,那衙差也搭了把手,把人一路护送到马车上才跟他们告辞。马车很快回了周家,从老太太等人开始,一个不落等在大门。
“回来了,回来了。”
喜春先下了马车,周严道:“堂嫂,我带着人立马把堂兄送来,你先行回白鹭院帮着准备一下堂哥的衣物吧。”
“好,我这就去。”春喜想,因着都以为周秉过世,他的衣物有不少早早就给烧了,还剩下些也被收捡了起来,现在人回来了,还得把东西给找出来。
人一走,周秉适时睁眼,他浑身似乎没力气似的,歪歪扭扭的起了身,在府中小厮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见过了老太太等人。
见他第一眼起,老太太等一众女眷就哭成个泪人儿,忙叫人扶着去白鹭院,叫大夫去给他检查。
“我没事,养些时日就好,先洗漱吧。”周秉许久没开口,声音里带着些沙哑。他原本被下了药不能说话,是府衙那边请的大夫给他解了药性。
老太太哪里不知他素来爱净,可如今浑身的脏污,忍不住又落了泪,点头应了下来,叫人把他送到白鹭院。
喜春带着巧云两个找了好一会儿才寻到周秉的衣衫,她捧着衣裳,知道这人一回来就先去了净房,守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正满脸纠结着,玉河从里边出来,从喜春手里接了衣裳给捧了进去。
喜春松了口气。
“少夫人可是成亲日当日过门儿的?”周秉靠在软塌上,浑身被清洗了干净,穿着一袭蓝衣,玉河捧着长帕与他细细绞干发。
“是,少夫人正是成亲日过门儿的,那时大爷不在,是严少爷代少爷去迎的亲”玉河一五一十把喜春自过门儿后周家的情形一五一十讲了。
绞干了发,玉河见周秉半眯着眼,脸上还是一片苍白,轻声唤了几声儿:“爷、爷,你可是要安歇了?”
少倾,周秉沙哑的声音响起:“今日可是岁节了?”
“是呢。”
他凸自呢喃:“岁节了,该祭祖了,扶我起来吧。”他道,又问:“少夫人可在门外?”
玉河道是。
“你瞧瞧我这一身可有不妥?可需要再换一套衣裳?还是需要挽个发,带一只玉冠?少夫人可喜欢”
“爷长得俊美,少夫人定是喜欢的。”
周秉满意了。
他叫玉河开了门,放松了姿势,以往日最优雅迷人的一面展露出来。
玉河站在门口:“爷,少夫人不在了。”
周秉顿时阖下眼眸。
周严带着大夫已经来了,叫大夫仔细看了看,确实如周秉先前所言,他因着先前有伤,只消多养养就好了。
周秉叫了玉河扶着他去祠堂给老祖宗磕个头。
玉河劝:“爷,你这伤可还没好呢?”
“又死不了。”周秉:“不过是烧个香磕个头而已,走吧。听说先前衙差进门时家中正在祭祀先祖,却因着我而搅乱了,实在叫我羞愧,也算是给祖宗赔个不是。”
玉河劝不动,只得扶着人朝祠堂去,中途拉了个小丫头,叫她去跟少夫人说一声儿。
周家今日十分混乱,出了周秉死而复生的大事,如今府上都还惊着,这一处祠堂空无一人,大门未被锁上,往里边走,还能见着一些香烛钱纸,可见当时周家混乱,便是祭祀这等事也给耽搁了去。
周秉踏进门,对着祖宗牌位便要跪下,一弯腰,洋洋洒洒的祭文正在脚边静静躺着,上头周秉的名讳写得十分清楚。
字迹小巧娟秀,显然是女子所为。
周秉忍不住捡起地上的祭文,身后,脚步声传来,喜春刚到,正见到他捡起祭文这一幕。
她可以解释的!
作者有话要说: ~
第38章 第 38 章
他身姿修长, 因着身体不适,右肩斜靠在玉河身上,指尖泛着白, 轻轻捏着那祭文, 淡色的唇微张,沙哑的响起。
“时维,大晋秦州府, 于大晋文成七年,岁尾,奠之良辰也”周秉压在胸口, 粗粗喘了气儿, 待喉头的躁痒过去,才又接着念了起来, “妾的丈夫命好苦, 自寻逍遥上仙都, 忍心丢我几叔嫂, 千情万义化为无, 为妻年轻就空守, 老如妇孺谁来扶?”
忘夫笑纳归乐土,一阵清风转仙都。
祭文是喜春亲写, 她自然知道那满满一篇祭文写的是何, 亲手提写后,还一字一字斟酌过几回,待觉无误后这才誊抄下来, 准备好在岁节烧给他,也算全这一片夫妻情分。
如今人没死,祭文还落到了人家手里, 这就叫人为难了。
喜春脸上十分不自在。
周秉就着搀扶的力道转身,乌黑的长发话落自胸前,打在白色羊毛领的披风上,更称得他脸上血色薄,较之常人更弱上几分,瞧着便是生病的模样,锐利的眉峰一挑,又叫他生生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黑沉的双眸在喜春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喜春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粉白的小脸一侧,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周秉收回目光,开了口:“写得不错。”
“倒是不曾知道,我的夫人竟是一回文笔解通的女子,得妻如此,是为夫之幸。”
他说了好一阵儿话,声音越发沙哑起来,喉头又是一阵翻涌。
喜春也不知道他这是夸人还是骂人,又见他一阵咳,忙侧身到一边:“玉河,快把大爷扶回院子里。”
周秉抬抬手,正要说自己没事,喜春已经上了手。
她亲自把人扶出了门,再交给了玉河,嘱咐他一定要把人带回去,好生安歇安歇。
“爷?”玉河看着周秉。
周秉眼眸半垂,好一会儿突然勾起一抹笑来:“夫人既然发了话,便听夫人的吧。”
人一走,喜春心里松了口气。
她看着屋里到处搁着的香烛钱纸和纸丫头等,赶忙把东西给收了起来,想了想,收起来也不管用,总不能再留着,要是再看见了岂不是叫人尴尬?喜春又把那些收起来的香烛钱纸拿了出来,给周家列祖列宗烧了去。
纸丫头也烧了去,这么多列祖列宗她也认不得谁,等烧了去,哪位祖宗缺便自领吧。
拾掇好祠堂,已过了一二时辰。
也是今日周秉死而复生的事太过吓人,叫这祭祖只祭奠到一半便被耽搁了,主子们整副心神儿都放在了周秉身上,这处祠堂便忘了收拾。
玉河扶着周秉回去,正遇上大夫人潘氏带着周严来寻他,一见他这病泱泱的模样便忍不住念叨开了:“你身子还病着呢,怎么就出门子了,这外头风大着,我还听说你非要去祠堂,你去做何呢,你受了罪,就是不去磕头祖宗们也是能理解的,要是病情加重了,以后遭罪的可是你自己了。”
“快些随我回去。”
周秉听话的点点头,跟着潘氏一路回了白鹭院。
白鹭院中原本的大丫头秋月迎了来,潘氏顺手就指了她:“秋月,你主子病着呢,你好生伺候着,厨房那头的药汤一会就送来了,你盯着他些,要是他不喝你就去寻了少夫人,叫少夫人守着他。”
“伯母。”周秉眉心轻蹙,阻止她继续朝外说自己的习性。
潘氏可不听他的:“谁叫你不喜喝药的,打小就这般,每回趁我不注意就把药给倒了,如今好了,喜春进了门儿,我看你这个当夫君的可好意思在媳妇面前耍无赖的。”
周秉只觉得眉心疼:“那也不必叫人盯着我,有玉河就够了。”
“那不成,他对你言听计从的。”
周秉黑沉的眼往她身边一瞥,周严立时道:“娘,堂兄这身子还没好呢,你快些叫他回去躺着吧。”
潘氏:“对对对,快去歇歇,严儿,你陪着秉儿,我去厨房再瞧瞧去。”潘氏说走就走,她原本眉宇之间带着的忧愁早就消了。
周严得了活计,一左一右的同玉河一块扶着周秉回了房。这回他们是直接把人给扶进了正房里。
这原本便是周秉在京城的住处,里边的一应都是他熟悉的,周秉还记得在外间放着的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儿,里间房中的红木椅,一踏进门儿,半人高的瓷瓶儿还在,只里边插上了花束,是长长一支的腊梅,红红的,别有韵味儿。
里间儿的红木椅从床边挪到了多宝棂格屏风后,那里设着一张书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淡色的纱帐换成了大片墨绿,角落摆着花瓶儿,插着花,地上铺子厚厚的白色毯子,桌上摆着一些小玩具,就连床上的被枕都换成了暖和蓬松的杏色牡丹被,四角还挂着毛团,房里充满了女气、童趣,一看就是女子房间。
周秉入了房中,有一瞬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看来在他不在家的数月中,他的妻子已经代替了他,把他曾经所在的痕迹都一点点消灭。这个认知叫周秉不高兴,唇角几乎抿成一条线。
待把他扶到床上,玉河还贴心的给他捏了捏被角,周秉半垂着眼:“去把我往常惯用的摆件衣物都找出来,前年收藏的几幅大师的画也给挂上,佩刀、弓箭、玉冠,帽子,都摆上。”
玉河应了声儿,去忙活去了。
周严坐在下首,跟他说起当日的情形,有些事玉河知道,但从主子的嘴里又是有许多他不知道的。
周严首先就告诉他:“堂兄,我当日去迎堂嫂时,可是在宁家人跟前儿保证过的,等你回去一定亲自登门。”
被子暖和,周秉身上添了暖,脸上也添了两分血色,瞥了周严一眼。
周严:“负荆请罪!”
“若非不是时间来不及,骑虎难下了,堂兄当日不曾出现在宁家,依我看,只怕宁家人恐会当场悔婚,便是不悔婚,也至少会重新选个日子的,说来也是咱们周家不对,新娘子进门,年纪轻轻就差点守了活寡,真是造孽”
周秉黑沉沉的眼眸直直看着人,叫周严打了个冷颤,给自己解释:“我这意思不是堂兄你造孽,是、是”他也不知道谁造了孽。他迅速转了话,“说来堂兄你许是不知道,堂嫂还当真有几分本事,前些日子还谈成了石炭买卖,我娘见天儿就夸堂嫂聪明呢,说以后要是给我娶个这般聪慧的媳妇就好了。”
周秉突然就想起了那篇祭文来,女子字迹娟秀,用词易通,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
他微微颔首:“她确实是个好的。”
正逢秋月端了汤药进来,逢至跟前儿,都是在身侧经年伺候的老人了,秋月也知周秉这个当主子的不喜汤药的苦,正想劝上句,却见周秉大手接了她手中的汤药,不过三两息就喝光了。
秋月还没回过神儿来,空碗已经搁了回来。
周严都没料他这样干脆,正要开口,却见门外一道墨绿的裙摆一晃而过,心头顿时明了,眼珠子一转,目光放在秋月身上:“说起来堂兄你也一两年没上京了,你看看,秋月如今可都是大丫头了。”
“我还记得这丫头是你五年前亲自挑的,那时候还是刚进府没多久的小丫头呢,堂兄你也不过十七八,你瞧瞧如今,当年的小丫头都是大姑娘了。”
秋月被打趣,一张脸被羞得通红。
周秉已经沉下了脸,十分严肃的打量着周严,黑沉的眼眸里已经带上了不悦,沙哑着声儿:“五年前的小丫头你到如今还记得,记得她的样貌特征,也难怪你到现在还不曾定下亲事,周严,你若是想过了明路,我建议你先过了大伯母这关,别弄得最后劳燕分飞的下场。”
刚吃完药不久,昏昏沉沉的睡意袭来,周秉眼皮直往下搭,玉河已经寻到了周秉往日用的惯常摆件,一件一件放在小玩具旁,墙上又挂上了收藏的书画,宝石小刀、弓箭等也纷纷放置在宝物架上。
不过七八件摆件在房中里外置放,先时房中的女气顿时被压了下去,添了几分男性主人的刚毅,与那女性主人的柔和相得益彰。
“爷,摆件都已经挂好了,瞧着可真好看,有爷的有夫人的”
周秉彻底陷入了沉眠,临睡前似听到了玉河的话,嘴角都勾着笑,乌黑的发打在软被上,苍白着脸,这份病容姿态冲散了他五官修挺凛冽的眉眼。
玉河见他睡着了,朝周严道:“四爷,你看?”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周严一口气儿险些没上来。若非不是人睡着了,他倒是要好生问问,甚么叫他惦记了别人五年,有事实依据吗?
他分明是打趣他,怎么就成了他是一个痴心人了?
“我走了!”周严气鼓鼓的起身儿,转身朝外走,秋月追上了他,在白鹭院门前把人给拦了下来,“四、四爷。”
身为女子,便是盛京女子再开朗,说这等事情也叫人羞耻,秋月鼓足了勇气,才在周严等得不耐烦之下说了一句:“四爷不要再喜欢奴婢了,奴婢已经跟人定下终身了,也已经禀过少夫人了,还请四爷不要叫奴婢做那等无情无义,负心薄情,只看重家财的坏女人!”
说完这话,怕自己会忍不住变心,秋月很快端着汤药碗跑开了
所以,是连一个下人都拒绝他了吗?
巧云两个正在跟喜春回着话:“三位小少爷知道大爷的事,闹着要过来看,奴婢说大爷在歇息,请几位小公子再过一时半刻的才过来。”
周嘉在官差进来后还说要跟嫂子一起去认人的,只那牢狱湿气重,哪里是他这等小孩去的,是以周家上下都没应,最后这才点了周严。
“对,先前那般混乱,还是不要见他们瞧见了,大爷这会儿可睡下了?”喜春先前回了一趟房里,她还没与周秉相处过,一时不大适应,很快便出来了,又叫巧云两个把她平日看的薄册账册等送到小书房中,在书房里处理起了事情。
与石炭场达成了合作后,喜春当日便写了封信儿寄到了秦州府,叫甄婆子挑几个人,在岁节后把旧巷的铺子洒扫一下,置办些柜子箩筐台子摆着,只等开了春儿从盛京运了石炭过去,挑了日子便可以开张了。
盛京百万人家尽仰这石炭,几乎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石炭烧火,盛京人家都知道这石炭的好处,但除了盛京外,其他地方的老百姓可不知道,甚至连石炭的名儿都不曾听说过,石炭运过去,免不得要宣扬一番,只守着石炭宣扬到底太费时了些。
喜春心里有个想法,她采买了些石炭走的官道送至秦州,除了周府外,各掌柜都给送了一份,叫他们想个主意,好叫秦州府都知道石炭之名儿,等开春石炭送了去,也好开张做买卖。
这一回周秉还在的消息也要及时通知,以免回去后吓着人。
喜春虽说上了京,但远在秦州家中的事也知道一清二楚,岁节前后本就是各铺子清点关门时,无论是清点货物,洒扫,人手,对账都是费心力的事,每隔上几日,便有从秦州那边寄来的各家铺子的单子和账册,这些运来的薄册,喜春也是要一一过目对账的,早前好些日子,喜春便开始守着夜对账。
外加今日又跑了这一趟,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喜春在问完话便撑在书桌上睡了过去,眼下还带着青。
巧云没见着,正要回,被巧香拉了一把,做了个噤声儿的手势,二人把喜春扶到小书房里边的软糖上,又寻了毯子来给她盖上,炉子搬了两炉来,叫房里不至于冷。
巧香看了看时辰:“行了,主子这儿有我看着,你去照料几位小公子吧,小公子们每日都会睡上一会儿,按说这还不到点,只是回笼觉呢,许要不了一会就该醒了,你快去瞧瞧,免得公子们见不着人。”
巧云自打上了盛京就差不多被派到了周嘉几个身侧,重点是照顾最小的周辰,她性子本就开朗,周辰整日跟着玩耍,小胳膊小腿儿都有力多了,没再叫人整日抱来抱去的。
这也是喜春当日留下王氏的原因,周辰都三岁了,还喜整日把人抱着,不叫他下地多走几步,进食也是,早该自己动手用了,也非得端着喂,喜春在娘家时也带过大侄儿子仪,子仪与周辰年纪差不多,但走路可比周辰结实,也会自己用饭,稳稳当当的,甚至能跟着宁父一起背背书了,但周辰身边除了王氏和几个小丫头外,连个小子都没有,长于一群心怀叵测的妇人之手,并不是什么好事。
喜春有意叫他们兄弟多在一处,男孩跟男孩玩一处,才不会过于女气。
巧云想了想,便也抬脚朝几位小公子的房里去,临走还偷偷摸摸问巧香:“你方才见到大爷了吗?”
“我方才看了几眼,咱们大爷还是以前更好看点。”
巧香没好气的:“快走吧你,连主子的小话你都敢编排,我看你是想挨板子了。”
周秉先醒了来,许是喝过药,身上有了些力气,他下地后便不许玉河在扶着他,脸上还是苍白,几道闷声从嘴里溢出,身上披着白色羊毛领披风踏入小书房。
“大爷。”巧香迎上前见礼,周秉轻轻点头,他披散的乌发已经被挽了起来,用一条浅蓝的丝带绑在脑后,蓝色丝带细细打在白色的羊毛领上,叫他凛冽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柔和,他朝里边看了一眼:“夫人可在歇息?”
巧香回道:“是,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对府上的账,夜里时常熬到三四更天儿,今日又、又府上府外忙了一通,便睡下了。”
想着今日少夫人忙来忙去是为了大爷,巧香话就不敢说明儿了。
但周秉又如何没听懂的,他不置一词,朝她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吧,这里先不用伺候了。”
“是。”巧云同云河都退了出去。
周秉没有转去里边儿,而是捡了书桌上的薄册子,谢谢靠在椅上,慢条斯理看了起来。他看得极为认真,看过了薄册又翻了翻账册,脸上没甚么表情。
房中只有他们二人,只有彼此的呼吸浅浅传来。
隔着屏风,周秉能看到榻上的人翻了个身,睡得红彤彤的小脸儿又白又嫩,小嘴儿无意识嘟着,不知在嘟囔着什么,周秉目光在那张水嫩红润的唇上看了好一会,搁在书桌上的手指一颤。
指尖无意识朝前,仿佛这样便能抚上她的脸颊。
蓦然,他顿住,脸色转淡。
他确实是个登徒子,从见过她的第一眼起,心里就被烙印了一个印记,脑海里都是紧紧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的画面。
貌美的女子他见过无数,从大晋的女子到关外各族浑身散发着异域风情的女子,却从来没有一人像她一般,见第一面心里便震动,叫他觉得她那样美。
不知何时,他坐到床榻边,像是个登徒子一般一眨不眨的看着人,只是为了看人睡觉!
——“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
几个孩子从门外拥了进来,越过屏风,一把扑向床榻上熟睡的喜春,还高高兴兴的唤道:“嫂嫂,嫂嫂快起来了。”
周秉立时把人抱住,以免他们没轻没重把人给压住了,却又忘了如今身上没甚力道,兄弟俩险些一同倒了下去。
周辰看了他很久:“你是谁啊?”
周泽愣愣看着人,脑子里是有些印象的,周嘉不若两个弟弟一般开朗,他规规矩矩的跟在后边儿,在见了周秉的一瞬间,小男孩瞬间红了眼。
“笨蛋小辰,这是大哥!”
周嘉抽噎着问:“大、大哥,我、我好想你啊。”
周嘉年纪稍长,与周秉相处的时间也更长一些,对周秉自是不陌生,相反,他们兄弟感情很深,周秉刚走时,周嘉几乎日日都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今日知道大哥回来了,周嘉可高兴坏了。
他大哥没死!
“大哥,是不是因为嘉哥心诚,给大哥买了好多香烛感动了菩萨,菩萨这才把大哥送回来的。”周嘉学着平日身边婆子达成心愿后都会说的一句,“菩萨保佑。”
周秉眼眸顿时幽深起来:“你们给我买的?”
周嘉把喜春卖了:“是嫂子带我们去买的,嫂子给了我们好多银子,还告诉我们叫我们买最大的香,买最大的烛。”
“嘉哥儿可聪明了,带着弟弟们都买了,嫂子没买香烛,嫂子说要买个纸丫头来伺候大哥,大哥你收到了吗?”周嘉满眼期待的问周秉。
周秉捂着胸口,嗓子眼不住干痒,咳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儿:“你们可真是孝顺大哥。”
周嘉挺着胸脯,接受夸奖。
“是吧,夫人?”
这话,明显是在问喜春。
早在周嘉几兄弟来时喜春便醒了,正好听见嘉哥儿在炫耀他的买香烛历程,想着当初在香烛铺上碰到周秉的情形,没好意思睁眼。
今日本是岁节,正逢周秉归来,大夫人潘氏大手一挥,置办了一桌丰盛的席面儿。
岁节是大晋最隆重的节日之一,这日夜里,城中通宵达旦,不眠不休,花灯、杂戏、戏园子可尽数看够,随处是担着挑子贩卖小食儿,周家上下只周光几个早早约了人出了门儿,女眷们大多留了下来,玩了蹴鞠、投壶、双陆等,到四更天敲锣了才散去。
回了房,喜春与周秉却尴尬起来了。
二人如今又是这么个情形,便是同室中都有些不自在,更何况是同塌而眠。喜春不由看了看周秉,指着他说上一声儿,却见他揭开披风放置在架子上,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眼眸半垂,还朝她道:“早些睡吧。”
喜春心跳得极快,想说甚,却见他背着她转了身,到口的话咽了下去,只得也咬牙脱了外衫上床。房中烛火黯淡下去,外边的热闹消退,房中寂静可闻,喜春头一次与男子这样亲近,只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了,僵手僵脚的,鼻尖还幽幽闻着他身上穿来的凛冽气息,那是一股猛烈的男性气息,便是如今他在病重,也无损这股气息传来的阳刚霸道,仿佛要把她拥入骨血一般。
过了许久,她才睡下。
身侧凹陷了一方,背对着她的人转了过来,黑暗中,那双黑沉的双眼精准的找到了女子熟睡的脸庞,他轻轻抬手,慢慢的,慢慢的朝下。
轻轻触碰到她脸上。
那双平日黑沉的眼亮了起来,仿若是碰触到什么稀世珍宝。
喜春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身侧带着凉意,显然人早已起身,喜春不敢耽搁,忙起了身,巧香正端了水进来,道:“少夫人不必着急,大爷说了,少夫人昨日睡得晚,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喜春板着小脸,她这是因为谁才没睡好的!
周秉叫她睡,她却不敢当真再睡了,今日初二,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周家如今出嫁的女儿只有周莺这位嫡长女,她跟周莺关系不大好,丁点把柄都不会叫她抓住的。
“大姑娘回来了吗?”
巧香道:“还不曾。”
周莺还不曾登门,但府衙先登门了。
依旧是昨日来周家那一群衙役们,打前头的两位衙役抻着一方锦旗,身后的衙役们吹吹打打的,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来。
到了周家,等正主们都到了,衙役们介绍起来。
这是他们府衙连夜叫人赶制出来的,为了嘉奖对府衙破获了大案大力支持,并给予帮助的周秉送上一面锦旗以表示他对府衙做出的贡献,更表示他们府衙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坏人,也不会寒心每一个好人。
好人有好报,就应该叫人都知道,才能宣扬这等美德,叫更多的人多做好事。
两位衙役脸上笑开了话,把锦旗往前一递:“周公子,请收下我们府衙的感谢。”
只见那大红的锦旗上书写着两行字:大晋百姓周公子,好人好事传千里。落笔还盖了个盛京府衙印章。
从昨日到现在,喜春从未见过周秉变过脸色,便是遭了大难,身子那样无力也支撑着气度,
叫人不敢小瞧了去,但现在,喜春肉眼可见他苍白的脸眼见的黑了下来。
他可真是多谢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
么么,晚了点
第39章 第 39 章
周莺到时, 府衙的衙差们已经走了,那面被嘉奖而来的锦旗也被送到了老太太房中。
周莺对着浑身冒着冷气儿的周秉开了口:“三弟你可真是及时,连那躲避商税的团伙都能被你碰上, 还叫你得了一面锦旗。”
要是她男人得了锦旗, 她能从初二吹到正月十五的。
周秉斜斜靠在椅上,浑身裹着披风,黑发自后滑落, 淡淡的瞥了瞥周莺:“大姐要是差这一面锦旗,正要叫了大姐夫去城中转一转,盛京府衙每载堆积如山的卷宗, 若是有人分担一二, 莫说一面锦旗,便是提上去也不无可能。”
他这话原本只是堵一堵周莺的酸话, 要真是随便一人就可以破案了, 那还要设立府衙, 要衙役做何?但周莺却是真听进去了。
为了升官发财她想了无数的办法, 送礼、讨好、拍马屁, 结果没一样成的, 柳家照样只是个小芝麻官,每年的俸银也只够一家大小吃喝, 她想要置办一些华贵的衣裳还得伸手问娘家要钱。
周秉自小由潘氏带大, 她三叔两口子都没几分本事,却叫周秉闯出了一份家业,便是商户人家, 可大晋重商,商户只一代不能参加科举,余下四时绸缎尽可穿着在外, 比之官家人也不缺什么了。
放眼看来,周家所有子孙,也就只有她的日子最差了。
周莺习惯了周秉这副不冷不淡的态度,又跟他说:“三弟,我听闻弟妹跟炭司定了契约,你们可是要在盛京城里做买卖?我整日闲散在家中,正想寻个活计,你们要是在盛京做买卖,请我去给掌掌铺子却是使得的,自家人也放心。”
周秉点头:“缺,大姐可要跟去秦州府?”
周莺不满:“三弟你这是什么话,我要去了秦州府,跟你大姐夫不就分居两地了吗?”多少人家就是因为久居两地这才夫妻感情破裂,叫寡妇丫头专了空子,“三弟你这样有钱,在盛京置些产业怎么了。”
“我家是我夫人当家。”周秉道。
周莺屁股一拍:“那我去找弟妹去。”
刚起身又听周秉说了句:“不过,夫人也得听我的。”
合着这转来转去还是他说了算?周莺朝他甩了甩帕子,姐弟俩又一回不欢而散:“行,你厉害,有本事你这辈子别求到我头上来。”转身找潘氏告状去了。
周秉嗤笑一声儿。求上别人许是有可能,但周莺?他这辈子再是落魄,只怕也求不到她那头上去。
喜春早前接了丫头端来的药汤,待温了才给端来,正见到姐弟俩不欢而散的一幕,眼中倒是好奇,却也没问。
周秉接了汤药,药汁的气息冲入鼻中,叫他不适的皱起了眉,喜春见状,正要劝他两句,只见周秉仰头尽数把药汁灌入嘴里喝下,又把空碗递给了她。
喜春早前得了潘氏的叮嘱,叫她在周秉服药时看着人,本以为他不喜喝药,还需要她几番劝说才肯,没料都没要她劝的。
看来大伯母这是说差了。
喜春接了碗,带去了外间,她刚一转身,周秉冷淡的脸色顿时皱成了一团儿,似乎极为难以忍受,就着一旁的茶水喝了好些才压过那份不舒坦来。
等瞥见门口的动静儿,他不着痕迹的搁下茶盏。
喜春特意拿了糖果来,并着一盘子点心:“吃个糖吧,压一压那苦药味儿。”
喜春二哥宁为跟着村中江郎中学岐黄之术,喜春平日见他捣弄过,也知道哪些药汁苦,周秉的汤药便是近了都能闻到,他却一口喝光,连眉头都没皱下,这会儿心里也该难受了。
糖果递到了跟前儿,周秉移开目光:“不必。”
他特意强调了一番:“我觉得不苦。”
喜春便点点头,把点心往他跟前儿推了推,“那饿了吗,要是饿了便用些点心吧。”
因着周秉身子不适,需要在床上静养,老太太便叫喜春也不必去前头招待接见客人,留在白鹭院里照顾周秉便是。
周秉黑沉的眼眸往喜春身上看了看,眼眸微眯。
她,不继续劝吗?
他侧开脸,说了起来:“你不想知道大姐过来看我说了什么吗?”
喜春顺着他问:“大姐说什么了?”
垂落的发丝遮住他带笑的脸,不疾不徐说了起来:“她叫我给她找个事做,最好是请她当个铺子的掌柜,掌着一间铺子,还问我要不要在盛京置办产业,她长得不美,想得倒是挺美。”他倏的转过头,一眨不眨的看着喜春,“你说,我们要不要在盛京里置办些家业的?”
喜春被他突然的动作一怔,结结巴巴的:“你、你决定就好。”
喜春有自知之明,周秉不在时,她这个周夫人当家做主,掌府上府外,甚至能得到周家数不清的家产营生,良田铺子等,这些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她的夫君周秉,过去了。
但如今周秉还在,这些自然都是他自己的。而她,也不过是嫁入周家的女子罢了。只是喜春吃了那么大苦头才过了大夫人这关,又好不容易谈成了石炭的买卖,她见识过外边的天地,如今要重回内宅之中,实在、实在是叫喜春心里不甘心。
“不,是你决定就好。”周秉道:“咱们家可是你当家做主。”
“盛京历来文风昌盛,书院众多,便是街边小儿也能朗朗上口几句诗文,我这一代入了商户,自是无法科举,可咱们的儿子却能读书,能正大光明参加科举。古有孟母三迁,为了咱们儿子,早早在盛京里置办家业也是好的。”
“有咱们家庞大的家业支撑,只要他能在读书一道上精进,往后也定能平步青云,不必为了三斗米而折腰。”
话还没说完,喜春小脸已经爆红起来,“你、你胡说什么呢!”
这个人实在太不害臊了吧!
周秉眼中难得闪动着恶趣味,还想再逗一逗她,又见她害羞难当的模样,只得歇了这心思,以免把人给吓跑了去。
他如今可还是病人,追不上人的。
周秉不敢再逗人,便挑了正经的话跟她说了起来,知道她如今最为关注石炭买卖,便告诉她到时进货时该如何进,进些甚种类,每一种的分配,最后还语重心长,像年长的有经验的长辈一般教她道理。
“做买卖也最怕木秀于林,一家独大最后的下场往往是被人群起而攻之,要想平衡,就必须施以别人一些好处,从中寻到平衡,做到有人有银子赚,有人有汤喝,才会安生太平。”
铺子的掌柜们教喜春时,用的往往是他们当掌柜的经验,告诉喜春哪种客人的喜好、偏向,货物的好坏如何筛选,甚至如何招揽客人、谈成买卖,他们教的是在做买卖时的技巧,而周秉告诉她的,则是以一个上位者的目光看待。
喜春沉思一会才明白周秉在告诉她,石炭买卖便是一家独大。
“那要如何才不是一家独大?总不能把好不容易才谈成的买卖分出去吧?”她嘟着嘴儿,小脸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叫周秉没忍住,轻轻在她鼻头刮了一下。
触感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秉清咳一声儿,“自是用不着分,却是可以分担别人的营生。”
周家往常不做炭的买卖,在秦州府中早有三家炭买卖,他们此番做石炭买卖相当于横插一脚,分薄他们的利益。
可石炭是大趋所致,炭司已经决定了要在各州推广石炭,便是周家不接下这一桩买卖,也会有其他商户接下,同样也会分薄他们的利益,这三家若是有远见,便应该知道这点,以后定是会以石炭为主,木炭柴火为辅,木炭柴火也并非被全盘压制,只不再旺盛而已。
周家此前没有炭买卖,正可以搭着木炭柴火一起贩卖,也算替他们分担了。
喜春把他的话牢牢记住,见他与她说这些,显然是不反对她插手,喜春心中几番犹豫,话到了嘴边好几回,最后郑重同他商议:“这石炭买卖为我经手,实在难以割舍,等回了秦州,可否叫我继续经营这石炭买卖,当然,其他的我皆不沾手,好吗?”
她问得十分小心翼翼。
周秉忍住把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指尖几乎在衣袖下颤抖叫嚣着,但他不能,面上素是苍白冷淡,他半垂下眸,在喜春的忐忑中,轻轻吐出两个字:“好啊。”
“你说,”喜春扬起小脸儿:“真的?”
周秉不答却问起了其他的:“还记得你做过的祭文吗?”不等喜春回,他便自顾说了起来,“千情万义化为无我与夫人既有千情万义,千般情种万般情义,又如何忍心叫夫人失望。”
祭文本是哀悼,喜春也知晓她当日那祭文夸大了些。
“以后还给我烧纸丫头吗?”他问。
喜春十分上道:“当然不!”
周秉是没福的了,也不知道是哪位祖宗有这福了。
过了初二,便是亲眷互相往来了,周家久居盛京,同僚、姻亲有不少,喜春一直留在白鹭院中,只有家中来了贵重客人才叫喜春出去见一见,认个人罢了。三房商户人家,与大房二房往来的都是官家家眷,与喜春一介商妻自是没甚好说。
喜春这回上京,一来是见过大房二房的人,二来则是周珍的亲事。周珍亲事在去岁就大定,早已定下在年节后便要上门迎人过门儿。
大喜的东西早已置办好,在年初八后周家便不迎登门的客人了,专心准备着周珍的亲事。
到年初十二这日,周家才重新开了大门,魏国公府吹吹打打的来迎新人了。
娘家人勿远送,周珍出嫁,由着周严背着出了门儿,迎上花轿,周家的亲朋、嫁妆便开始出发。
喜春和周秉也止在大门,目送新娘子远去。
喜春今日穿着一身云纹喜庆的粉衣,头上也带着红真珠小冠,脸颊施过脂粉,越发显得脸庞清丽,在门外站久了,寒气入体,叫她身子不由颤了颤,指尖刚伸出要抬一抬帽,便被周秉握住,牵着她往门里走,淡淡说上一句:
“不必羡慕别人,待我们回了秦州,便再举办合卺酒。”
第40章 第 40 章
过了年十五, 岁节的热闹消退了下来,朝上一开衙,大街小巷的铺子小食店也开了门儿。
周秉给老太太和潘氏提出了要回秦州。
老太太两个都不应, 周秉有一身伤, 连大夫都说过要静养三五月才能好全,若是回秦州,这一路颠簸奔波, 怕他身上的伤加重,再有个万一。
再来一回,恐怕就不是烧香烛钱纸这样简单了。
周秉自有主意, 多日来的修养, 叫他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苍白的脸上也添了些血色, 沙哑的声音好转, 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只身子没甚力道, 不能久谈。
周秉下定了主意:“无碍, 只要慢些赶路, 走上月余总能赶回去的。”
正月的天儿也是极为寒凉的,尤其是清早夜里, 走水路倒是最简便的法子, 比官路要稳当一些,但还不到开春时,水路不大太平, 周秉身子又不好,若是走官道,沿途有驿站, 也可用上些热水吃食。
潘氏道:“你也太倔了些,迟上几月回去又如何的,家业那么多,养着那么多掌柜小二的,府上又有婆子丫头,哪里就急需你赶回去当家做主的。”
“我不当家做主,夫人当家做主。”周秉回了句,他也不是来商议的,发号施令,拍板惯了,只是来给长辈说上一声儿罢了。
周家三房人早就分家了,周家三房如今就剩周秉几个,周秉的话就代表了三房。
潘氏更了解他性子,最后只点了头,又交代他:“行,你们要回去也行,只不能赶着路走,等到了写封信来报个平安,你要是病情加重了,可别怪伯母不给你好脸儿的。”
老太太也添一句:“还有你祖母我。”
*
周秉回了白鹭院,先问了玉河:“少夫人呢?可是在小书房里?”
玉河瞥了眼小书房的方向:“可不是呢,昨日又收到了家里寄来的薄册,还有铺子里的事要少夫人拿主意。”
玉河看了看自家主子。因为还在养伤,是以周家如今的事务同样是少夫人在掌管。
“我去看看。”周秉抛下这一句,从他身上能使得上力时,他就不要人搀扶着了,只能使得上力道,却到底不如常人健康稳健,反倒一见就知是病气入体。
刚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叫了玉河上前:“我这一身儿可还得体?”
周秉今日穿着一身宝蓝锦袍,外罩着白色披风,乌发半批,只用了一支玉钗轻轻固着,端的是温润如玉。
玉河:“好看。”
周秉以前惯常穿着墨色锦衣,他本就身姿颀长,五官俊美硬挺,素来神情冷淡,便越发叫人不敢靠近,天长日久下来,这份威严便越发加深了去,如今身上的气势收敛,带着病弱之态,又一副温润公子的装扮,瞧着便是极为温和的模样来。
周秉却垂下眉眼,又仔细理了理衣摆,这才踏入小书房中。
白色披风自门槛上拖曳而过,高大的身影笼罩进来,叫整个小书房的光芒都淡了淡,喜春原本伏于案上,见状不由抬头一看,见周秉从门外进来,心里并不意外。
搁下笔起身把人扶了进来:“你怎的来了?”
喜春心头轻轻叹了一声儿。
这个夫君太粘人了些,叫她十分为难。
他好像很喜欢同她共处一室,总是前脚她在,后脚便寻了过来,就跟三岁的辰哥儿似的,喜欢跟着大人的脚步。
周秉坐下,黑眸在她身上看过,又在书桌上满桌的薄册上看过,眼中极快的闪过一道光:“我与祖母和伯母都说过了,过两日便启程回秦州府。”
“当真?”喜春:“可是,你的伤”
家业尽数在秦州,而他们身在盛京,到底诸多不便,喜春早就做了准备要待上几月,等周秉伤好后才回去的。
周秉在她眼下的青色瞥过,略带着些苍白的唇抿着,垂着眼眸:“这伤又非一日两日的了,又死不了。”
这话喜春接不了。
她目光转动,最后在他宝蓝的外袍上看过:“这衣裳十分衬你,今日瞧着仿佛比昨日更精神些了。”
周秉抬起黑沉的眼:“当真?”
他模样极为认真。?
客套话他没听出来吗。
已经骑虎难下了,喜春也只有肯定自己的话了:“对。”
周秉这才不问了。
喜春看着人,有些犹豫,又有些踌躇想跟他讲一讲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首先这夫妻之间是有距离的,这距离远不得却也近不得,太远彼此没有情分,太近容易相看相讨厌,再则彼此都有自己的事,若是非要紧紧黏糊在一处,也会叫彼此都困扰的。
但这话在了嘴边后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毕竟这话说出来,有把夫君朝门外推的嫌疑。而在喜春自幼的教导中,都是要夫妻和美的。
于是,她换了个委婉的话:“这几日从门房处收到好几封帖子,说是送给我们三房的,据说都是你曾在京城书院的同窗们儿,听了你受伤的事,想入府来看看你,你看要不要见一见。”
喜春看过她爹宁秀才会同窗,一会就是一整日。
周秉却想也不想就回绝了:“不必了。”
说着,觉得自己语气太过生硬了些,又放柔了两分:“你不必多想,我与这些同窗并无几分交情,也多年不曾走动,既然之前不曾来往,现在又何必平添麻烦。”
喜春便也不再劝。
她又伏案于桌上处置家务,身后沙沙声传来,似是在翻阅书籍,又听他问:“这小书房里的东西我能看吗?”
这便是喜春无法出口的原因。周秉与她想象中全然不同,在她想象中,周秉的字如其人,应是性子狂傲不逊之人,这等人应是会把妻子看做自己的所有物,只会发号施令,毫不在意他人感受的,但周秉却不,他周身气势强盛,哪怕拖着病体也无法掩盖那份居高临下之感,却在二人相处时极为在乎她的点滴感受。
他不曾对她说不,不曾大声呵斥,展露不悦,甚至不会理所当然触碰她的物件儿,在她身上,可谓是耗尽了无数耐心。
“你、你尽看便是。”喜春不敢回头,怕暴露了突然发红的双耳。
身后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当真?所有的都可以看?”
喜春压下迸发的心跳,认认真真的小脸儿正对着笔架,小身板也端坐着:“夫妻一体,同心同德,正如这家中分工明确一般,互为信任才是,我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无论什么,你随意。”
“夫人可当真是极有见解啊。”周秉叹道,略坐了坐,因身体不适便先回正院了。
今日多坐了一刻,一踏出书房,那脸更白了一分儿,玉河早早候在外头,见状忙来搀扶了人,周秉也不逞强,左肩微微倾斜,斜靠在玉河身上。
玉河跟他汇报:“爷,翰林院检讨季大人今日也递了帖子来,想要过府跟爷叙叙旧,早前还有汪何陈李几位大人,都说要携了夫人登门儿。”
说的正是周秉昔年在盛京的几位同窗,如今皆以入朝为官。只最后周秉弃文从商,又久居秦州府,便是断了往来。
玉河是周秉贴身小厮,早些年也是见过这几位的,身上都有文人的清高,这些年陆续成亲,这些官家夫人哪里是好相处的。就是玉河都能想见若这几位登了门儿,他们少夫人少不得被刁难奚落。
玉河心头都知道的事,何况周秉了。
周秉神情如晦,瞧不大真切,声音又极淡:“都推了吧。”
玉河应了下来。
喜春也吩咐了巧香,叫她传下去,叫丫头们收拾行礼,尤其是几位小公子处,余下便是小书房的薄册、账册等更需精心安放,以免失落了去。
周秉定下的日子是大后日,过了周珍归宁后便启程。
“秋月那处你去问问,虽说她早前报给了我,但她到底是白鹭院的丫头,以后出嫁我也当给她添些嫁妆的。”叫人收拾行礼,喜春又想起院子里的丫头秋月的婚事来。
嫁的也是府上的小子,还带来给喜春看过一眼,也是那等机灵的,本说的是再过上两月便由喜春瞧着出门,算是体面儿,只他们如今要提前回秦州府,却是看不到她嫁人的情形了,喜春便叫巧香又加了个五十两银子添进去。
“对了,我房中镜台下的那个匣子定是不能忘了,便是那描金的牡丹黑匣,别的金银首饰倒是慢慢收就是了。”
喜春可是有单独书写信的习惯,那上头也写的是她的心里话,没有保留的。
巧香刚点了头,突然一顿:“少夫人,那个牡丹匣子前几日已经放到这小书房来了。”东西是巧云巧香两个亲眼弄的,他们整日跟在喜春身边,对有些也模糊有些印象,把那匣子当成其他重要的薄册账册和往来书信一起给搬了来。
她还指了指放置匣子的桌台:“奴婢记得那匣子就是跟其他信件匣子一起放在上边儿的。”
喜春顺着她指的看去,却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牡丹匣子。
巧香上前在几个匣子上找了找,连桌台边的矮榻四周都找了找:“奇怪了,这匣子怎么没看见了。”
喜春心头一个咯噔。
桌台、软塌,这会儿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
那便是先前周秉问她这书房的东西是不是都可以看,她还十分正经的说过可以看,绝对没有甚见不得人,不可告人的,当时他所在的位置便是在这软塌上,她还亲耳听到过翻阅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以为他在阅览书籍。
喜春整个人往后跌了跌,四肢都发软。
她说错了,其他地方确实没有任何不可见人的,但那些私信中却有好几回她怒极骂周秉的话!
她提着裙摆便往正院跑。
巧香一愣,忙叫道:“少夫人,少夫人!”
小书房离正房不过几步路远,过了花台阶梯便到了,喜春跑得快,一早只松松垮垮鬓着的钗都摇摇欲坠的。
她喘着气儿站在正房门口,只见对着房门的躺椅上,周秉斜斜靠着,身上还是宝蓝的锦衣和披风,发丝披散在身侧,在他身边的小桌上,正躺着一个叫喜春十分熟悉的牡丹匣子。而他手上,指尖正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他脸上是惯常的没有表情,但喜春就是凭着直觉,觉得他现在在不高兴。
周秉也听见了脚步声,从信纸上抬起头,黑沉沉的目光直直的打在喜春身上,良久,突然莞尔一笑起来:“夫人可当真好文采。”
“为夫也不曾想到在夫人心中,为夫竟是一个卑鄙无耻的浑蛋?”
他只随手抽了一张就看到这样精彩的事情,周秉不由瞥了瞥身侧匣子里躺着的一摞信纸,还十分高兴似的朝喜春招招手:“来,既然是夫人写的,该由夫人来读一读的。”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