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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作者有话要说:  ~

已修啦。

因为前一日的事, 喜春被迫念了大半夜的信,周秉耐心十足,披散着乌发斜斜靠在软塌上, 黑沉的眼眸半垂, 漫不经心的,听到有关他的话还抬抬眼皮,饶有兴致的鼓鼓掌, 苍白的嘴唇一抿,夸她文采斐然。

呵。

今日是周珍回门的日子。

魏国公府在盛京,与周家只隔了七八条街, 坐马车不过一时半刻就到了, 周珍夫妻早早便来了。

喜春起了身便去了正院,临走瞥过床上微微鼓起的颀长身影, 长长的乌发遮掩了脸颊, 凛冽张扬的眉眼收敛起来, 像极了斯文儒雅的大家公子。

可惜, 性子实在恶劣!喜春就是这个深受其害的!

她哑着声儿, 老太太以为她这是受了寒, 叫人给备了碗去火的茶汤来。

周珍羞羞怯怯的做在老太太下首,满脸红晕, 身着一身大红, 脸颊红润,眉梢春浓,跟在娘家时的容貌略有些不同, 以前若是七分容貌,现在便是九分了,喜春惊叹这嫁人能变好看的, 认认真真在周珍脸上看,把周珍羞得不敢见人。

说来她就不成这般过。

晌午用过了午食,周珍夫妻便回魏国公府了。

喜春一行回秦州府的事便提上了日程。临行前,喜春亲自去了炭司,在炭司处定下了一船石炭,石炭也有几种种类划分,有开凿后出来的大小石炭,也有用炭粉而制成的一四方砖头般的,名为炭墼,另还有无烟炭等。

喜春定下了大半船石炭,小半船炭墼,些许无烟炭。

这些定下的比例也是喜春仔细推断过的,开铺子的商户选择货物是头等重任,得分析铺子的位置和往来客人的家境情形。石炭买卖不挑人,不拘男女,便如那吃食一般,是人尽皆需,吃食许还得担忧个人口味儿,石炭却不挑,家家户户一日三餐皆需要它,石炭便宜,烧火快,且还不需人一直守着,没有哪家娘子不爱的。

喜春是与谢炭司定的契约,谢炭司仍旧是那副正经严肃的模样,待双方定下契约后,叫了炭司的人把契约存了档,亲自送了喜春出门。

路上,谢炭司难得说了句:“下官还以为此次与周家做买卖,该是周东家亲自来了。”

周家三房周秉的事盛京城里有心了解的也都知道几分,再则那日府衙敲锣打鼓的送了锦旗来感谢,可是把大晋好百姓周秉好好表扬了一番的,谢炭司对此也有所耳闻。

“周东家可好?”他问。

喜春回道:“都好,不过要叫炭司大人失望了,周家的石炭买卖往后还是叫我这个妇道人家来跟谢炭司打交道了。”

“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回秦州府了,往后谢炭司若得了空来了秦州府,便登周家人,叫我们好生招待你一番。”

谢炭司客客气气的点头:“那就先谢过周夫人了。”

他把喜春送到大门处,见喜春同他福了礼,返身上了早早候在门外的马车,掀开车帘时,谢炭司仿佛见到马车里有一片宝蓝色的云纹锦衣一晃而过,很快,马车就远去。

*

宁家村里,宁家收到了一封从盛京寄来的书信。宁书当着一大家子的面儿开了书信,看了看,在抬起脸,他脸上十分复杂了:“爹娘,咱妹夫还活着!”

宁家哪儿来的妹夫,宁家统共只有宁喜春这一个闺女,宁书说的自然就是亲妹子宁喜春的夫君周秉了!

“还活着?”宁父正端了茶水,闻言便被呛住了。宁母陈氏给他拍着后背,嘀咕句,“这当真是死得容易活得也容易了,你看看你妹子有没有说到底是为何。”

喜春写来的信中虽没有一五一十说了周秉的情况,却也介绍了三言两语的,宁书也照着念了,“依着喜春的意思,这妹夫怕是身上伤得不轻。”

宁父喘过气,叹了声儿:“也是遭了大罪了。”

陈氏心里更复杂一些。

他还记得当初那个被她给骂跑的后生,怎么都没料到,她以为的登徒子就是自个儿的亲女婿?

回头丈母娘跟女婿见了面儿,这话要怎么说?

不是故意骂的?

陈氏原本觉得女婿没了,这事儿也就翻篇了,但现在他又活了,心里就顿时急了起来,也没打算瞒,把当日的事给说了一遍。

宁父问:“你怎就认定那是人周秉了?”

陈氏便说起了喜春在河边洗衣裳的事儿,以及周秉在周家书房里藏画,丈母娘的脸一翻。

之后定下亲事后,莫怪没见人登门儿,可见他也没好意思来。

官道上,几匹马车先后停在了路旁的驿站外,马车旁,还有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等到了驿站,护卫们先行下马,看过了四处后,这才请了主子和几个小主子下车。

这一行,正是喜春一行人。

驿站负责接待的人从里边一出来便见这阵仗,四处一看,见了喜春这叔嫂几个,顿时一惊:“是你们。”

巧得很,来时喜春叔嫂几个也在这驿站停留了好几日才走。

商户入驿站需缴纳大笔银子,多住上一日花费就是不小的数字,当时他们叔嫂几个还停留了好几日,每日好吃好喝的,住了好几日才慢腾腾的赶路,与别的行人全然不同。

要知道,便是商户也不见得都是有银子的,更有那等有银子也舍不得花费的,住上一夜便急匆匆走了,并非是那等歇脚的店家,他们叔嫂几个走后,驿站里还讨论了好几日,说也不知这路过的是何等人家。

再一见这一行人,驿站里里外外都知道了。

送钱的来了。

不过跟上回相比,这一回倒是多了个病泱泱的男主子,墨色的锦衣下裹着雪白的披风绒毛,白着嘴脸儿,驿站的人不过多看了他几眼,就见他黑沉沉的眼看了过来,幽冷凛冽,当即不敢再看。

喜春一行果真又在驿站住下了,每日熬药看书,溪边钓鱼,埂间摘野菜,当自己家庄子上一般。

周嘉兄弟三个最是高兴,这两月在喜春有意的引导下,最小的辰哥已经跑得十分稳当了,周嘉、周泽两个在小溪沟玩耍,喜春就亲自抱着辰哥儿,叫他摘摘旁边的小花小草,他们打从盛京启程,如今也过了半月有余,如今不过刚立春,溪水还是冰冷刺骨,就是周嘉两个也不敢叫他们贪玩,只能玩上一刻就不许在水里摸来摸去的。

小孩儿对这种小溪沟没有抵抗力,就喜欢摸着里边的小石头和鱼虾玩,他们明日便要继续赶路,这会儿喜春抱着辰哥儿,站在周秉身侧,等周嘉起身回去,这时候正午,驿站已经备好了饭食儿。

两小子嘻嘻哈哈的,手一扬,一条泥鳅被甩了上来,正砸在他们面前。

喜春出身乡野,见惯了田地间的野物,正要拿了脚尖轻轻踢开,又见今日穿得是一双珍珠绣鞋,倒是不方便了,手上又抱着人,便叫周秉动一动。

周秉几乎是黑着脸看着搁在自己鞋面上的尾巴。

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一动不动的。

“唉,那是我的哥哥”周泽率先跑了过来,都没看到大哥,捡了地上的泥鳅就跑。

周秉身子肉眼可见的松了下来,极快的往驿站的方向走。

喜春只听一声溢叹,便见人大步走了,那副模样,像是有甚在追着一般,喜春抱着人站了好一会儿,突然福临心至。

他,莫不是怕吧?

喜春小脸儿漾着笑,只觉得周秉在她心里高大的形象轰然坍塌,他向来不苟言笑,气势浑厚,那副言谈间运筹帷幄的模样,喜春面对他时总觉得会矮上一头,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怕惹了人不悦。

如今发现他竟然连这么个小东西都怕,心里对他的隔阂顿时就消了。

回了驿站,果然午食已经备好了,喜春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周秉脚上的鞋子已经换过了。

夜里,巧香两个铺了床下去了,喜春照旧看了会账册,待过了二更天才上床,周秉也捡着一本书在看,见状只搁了书,吹了一旁的烛火。

次日,他们结了账,重新赶路。

又过了半月,马车终于驶进了秦州府,一路向着周家而去。早便得了消息的甄婆子前一日便叫丫头把府上里里外外给洒扫了,等他们马车一到,已经带着丫头小子们候在了门外。

周秉一下马车,等候片刻的甄婆子便带人迎了上来,红着眼:“大爷没事,大爷回来了,我老婆子可算等到大爷平安无事了。”

甄婆子是周秉的奶嬷嬷,周秉对她还是有两分敬重,伸手扶起人:“老嬷嬷忧心了,我无事的。”

王氏、王婆子等人也哭,甄婆子哭是带着一片真心,她们是觉得终于熬到见光那一日了。

王婆子尤其如此,哭得嘶声力竭的,喜春在时,她一月里多是称病不来,周秉一回来,她倒是跑得快了。

甄婆子抹了泪儿,顺着起身,暗瞥上周秉一眼隐隐的不耐,拉了这王婆子一把:“好了,哭两声就得了,主子回来可是天大的好事,都别挡着了,快些叫主子进去好生歇一歇。”

王婆子打了个嗝,幽怨的看了她一眼。

周秉垂下眼,抬腿进门:“进去吧,府上府外有什么事儿便同夫人说,夫人公正,定不会委屈了谁。”

这是摆明了给喜春撑腰的意思。

王婆子再多的不甘愿也只得咽下,她得罪了喜春,子女在府上也没讨到甚顶好的差事,更不敢违背了周秉的意思。

甄婆子点头:“对对对,快进去,大爷这回可是那戏园子唱得去历劫儿去了,往后咱周家定是无病无灾的了。”

一群人朝里走,落在最后的王婆子没人搭理,先前跟她一起哭的王氏也不敢哭了,灰溜溜的进了门儿,她先前还特意跑到三少爷跟前儿晃了晃,往常总会王嬷嬷的唤她的三少爷现在瞧她的目光陌生得很,叫王氏心里凉到了底。

说起来王氏也并非是周家签了契的下人,她是以奶娘的身份进的府,在府外是有家的,是周家当时从普通清白人家的奶娘中挑出来的,入了府,奶少爷,每月按时结她银钱。

不少大户人家的奶娘都是这样请进门儿的,看在奶娘奶大了少爷一场的份上,便会叫她留在府中,就当多养一个人罢了。但实则,若是主家只消说上一声不需奶娘了,叫人走也合情合理。

王氏害怕被撵出府,老老实实的。

喜春实在太忙,一回到府上先召了各家掌柜,把账目公布,入了账房,又亲自去了旧巷的铺子。

旧巷铺子已经被打理干净了,从里到外的都被修补了一番,柜子箩筐柜台也安置了进去,喜春召了各家掌柜时,也问了他们是否收到了寄来的石炭?用得如何?如今可有宣扬出去等。

这些掌柜先去见过了周秉,知道如今府上还是少夫人掌家,丝毫不敢藏着,都说收到了,做主每户给分了一份,回家后便给了家中妻子,只用了一回家里就没人说这石炭不好的。

“不都说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吗,余下的石炭尽数被拿去放在玉前街上,岁节那日沈家弄了个沈家灯,整条街上都是花灯,我们就借了这花,弄了个周家炭,取了炉子来当场给人瞧瞧。”

花灯年年有,石炭虽是厨房里用的烧火炭,但秦州府上下可没听过石炭的大名,又听介绍说如今盛京家家都用石炭,是朝廷开采来的,噱头一足,就把沈家的沈家灯给盖了过去。

喜春一到旧巷,这四周的邻里就围了过来,问起了石炭的事。

如今不过刚到二月,大河上的冰正在消,石炭要从盛京运过来,得等上半月后了,外加这运来的七八日,在三月才可以下货。

货物方面签过了契约,铺子也已备下,这石炭铺子便只差一个掌柜了。

周家如今的掌柜数十,每位掌柜都有自己的铺子,实在抽不开身管上两家铺子,最后喜春折了中,叫各家掌柜举荐个性子稳妥的来,若是看过可行,待下月便可以走马上任了。

喜春忙完这些,回去后还一五一十跟周秉说了。

他问:“夫人不聘上一个宁家族人来帮忙打理一下?”

喜春摆摆手,数给他听:“请谁?宁家族人都在村里,沿村而居,村中人识字者不多,关系好的人家也并无适合的,那等关系不好的请来也是添堵,给的工钱少了说我心坏,给的工钱多了也不知值不值,不知道有没有这份能力,要是贸然请了人来,万一不合适再退回去可是得罪人的。”

“外人就不同了,事情不成仁义在,铺子挑人,人也挑铺子,大家不拿情分说事,只摆事实讲道理,挺好的。”

她大哥在镇上当账房,当年家里就是没吃过这亏,村里有人求上了门儿,说叫他大哥带去做个小二,端端盘子洒洒水的,她们家没拗过,应承了下来。

结果人带了去才发现那村里族人嘴不甜,是个闷葫芦,连个客人都不会招呼,每回人来了就往后缩,人掌柜不乐意,要退了人,也说结工钱,但那求上门的人不高兴了,不去找那掌柜,反而说她大哥不好,一个村的也不知道拉一把,要他们赔钱。

那时喜春年纪还不大,却也记得清楚,记得两家吵得厉害,这本就平平的情分直接就坏了,那家人确实不好,但大哥看在那家小子勤快的份上,到底给他换了个工,去搬抬下货。后边倒是没闹了,也算那家小子有心,逢年过节还送俩瓜果来做个报答。

周秉撑着下颚,见她小脸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眼中满是笑意。她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原本在他面前生疏拘谨的那副态度渐渐没了,如今现在这样,显然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一般。之前她避他都来不及,哪里还跟他讲从前?

周秉一直在为了两人之间这份隔阂而努力,也一直在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但遗憾的是,一直到出了盛京,喜春一直都对他不温不火的,有时还不喜他接近了去,周秉不知这种转变从何而来,又为什么改变,但如现在这般他却是十分满意的。

嘴角不知觉的朝上翘起:“行行行,不请不请,府城里这么多铺子,除了掌柜外,还有许多经验老道又忠厚的伙计,从里边挑上一个就行,从伙计当掌柜,谁不乐意的。”

喜春点点头,她就是这样想的。

自己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何必去花钱找罪受呢。

要真说起来,整个宁家村也不是找不出几个好的来,只是喜春跟村中人接触不多,对他们也不了解,到底也不想找麻烦,直接寻了那等有经验的也轻松许多,不至于样样都要操持。

“渴了吗?”周秉等她说完后,递了茶水去。

喜春接了来,朝他道了谢,就着茶水喝了好几口。

铺子上的事解决了,该去拜访岳家了。

周秉身子大好,只登门坐一坐也是使得的。

那王婆子找了来。

她来时都打听清楚了,说夫人方才叫人备了车出门了,王婆子这才敢偷偷摸到周秉跟前儿,见了人就跪伏在地上。

她仗着丈夫跟着出去跑货得了病过世,心里一直觉得自家男人这是为了周家牺牲,周秉给她的补偿她拿得得心应手的,觉得这就是周家欠她的。

是以她从来不觉得受之有愧,她为何要愧疚,若不是周家的错,哪家主子会这么大方赏下人宅子银子?

推己度人,至少她是不会的。

“大爷,当真不是老奴的错啊,老奴这人你也知道,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就跟那老黄牛似的,在府上多年,跟我家那死鬼一样,可是一辈子都在周家服侍,也没做过那等没良心的事呢,少夫人冷不丁的就夺了老奴下单子的事儿,可叫老奴这一张老脸都没了,那些下人背地里都在说闲话,叫老奴回去就病了一场,若非不是听到大爷你回来了,心里突然有股气儿了,只怕也随着我家那死鬼一起走了哟!”

“大爷啊,你就可怜可怜老奴吧。”

王婆子回去后觉得她应该再争取争取,周秉对府上积年的老人都大方,也念旧情,还有她那男人的事,向来对她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只要在周秉面前哭一哭,嚎一嚎,总能捞些好处,最好是把那下单子的活计给重新夺回来,下那宁氏一个没脸。

先前那翠衣阁有她表妹在,每一季她能抽好几十俩,一年就是上百两,再有针线房也归她管,那些针线头别看东西小,但给主子绣的线可是上等的好线,一个线头好几俩银子,早前家中就三个主子,她跟着一起采买,随便多报一些,那些空出来的银子又到了手,几年下来,光是银子都该有千俩之多了。

这么庞大的利益,如何叫人肯轻易舍了去?便只有一分能拿回来的可能,她也要试上一试。

万一就成了呢?

周秉正在养神,被王婆子给吓了一跳,薄唇勾出一抹嘲讽:“可怜你?是你想告老还乡不成?”

“看在你男人的份上儿,你便颐养天年去吧,往后针线房的大小事务就不用你操心了。”

王婆子傻眼了:“不是,大爷啊,老奴、老奴用不着啊!”

周秉看着她:“回去吧,爷不是傻子,水至清则无鱼,贪墨并非无可饶恕,只你又贪又蠢,少夫人进门后,你一个下人处处与她作对,在其位又不做正事,是不是觉得你人老了称病了就没人奈何得了你了?”

周秉告诉她:“你错了。”

“不止我,就是少夫人也能处置你,夫人不处置你,是因为你还不够重要!”

“大、大爷,我家男人可是为了周家才死的啊!”王婆子结巴起来。

周秉挥挥手,玉河带着人把人抬了出去。

他坐在房中,静谧的室内突然只听他嗤笑一声儿,黑沉沉的眼眸是高高在上的不屑,锐利的眉峰上挑,淡薄苍白的嘴唇只隐约见到一个嘲弄的幅度。

院子外的喧哗声很快没了,随后是玉河来回话:“爷,人已经赶出去了。”他迟疑了片刻,方又问,“这王婆子贪了不少银子,可要搜一搜她家。”

“算了,赶出去就行了。”

王婆子对周秉来说并不重要,“你可知如何”何如讨好岳家?周秉刚开了个头,又想起他的贴身小厮还是个孤家寡人,顿时歇了问他的心思。

“算了,连我都不懂,你就更不懂了。”

身边没个能说得上话,出得了主意的,周秉抬步步出房中,想了想,伸手拢了拢领子,转身朝书房走去。

这书房自打喜春入过一回后便又封了,平日丫头们洒扫时都特意避开了此处,都知道这是大爷最后走时留下的,里边一应还是临走时的模样,怕触景伤情,丫头们没轻没重的,主子们便下令不许叫人靠近。

喜春回来后顾着石炭的事,也忘了叫人重开门洒扫一番。

周秉几乎一推门便闻到一股潮湿的味道,不悦的皱起眉,又见书房里处处灰尘,像是多年无人踏足的房舍一般,顿时沉下脸。

玉河跟着进来,忙解释起来:“爷息怒,这书房一应都是爷走后留下的模样,大夫人和夫人也是想留个念想,便不叫人洒扫。”

周秉颇有些迟疑:“我走后?”

“是,那时爷正接到关外的传信,从那回离开书房后,这房里一应都是那时的模样。”

周秉大步向前,果真在书桌上见到了已经干涸的墨汁和笔墨。他又看向桌面,脸色一变,雪白的衣袖拂过桌面儿,刹那就沾上了灰尘,但周秉却盯着画卷上被晕染开的痕迹,黑沉的眼辨不清情绪,只听他问:“这房中谁来过?”

玉河很肯定的回答:“少夫人!”

第42章 第 42 章

她知道了!

喜春是下晌回的府上, 回房时见周秉正捡着本书靠在榻上,便先去里间换了套家常的衣裙出来,坐到一旁的书桌上看起了账。

这几月府内堆积了不少账务, 这些账务没有送到盛京去, 留了下来,喜春回来后,甄婆子便叫人送了来。

周家府上有厨房、针线房、马房、门房、花房、库房, 库房,以及主子的院子,各房又有采买、耗损, 花费最多的是厨房和针线房, 花房、马房花费的银子也不少,喜春一条条看了去。

花房在年前购置了一批花草, 马房养马需要马料, 进出马车的损耗、维护, 大门处的油漆, 厨房的瓜果采买、新衣、摆件儿, 从米面油粮都写了上去。

第二页上又详细添上了主子院子的添置、碎物。

府上的事情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喜春看了会儿便放下了,拿起了专记录着人情往来的册子。

如周家这等人家, 四时节气, 逢岁生辰,门房处便会送到许多送来的礼,去岁周家不太平, 由喜春掌家,在岁节时,平日与周家交好的人家也按惯例给送了礼来, 喜春不在家,甄婆子收了礼,也按喜春备下的回了去。

周秉从书上抬了抬眼皮,在背对着他的背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微微侧了脸,神情寡淡的开口:“听说你叫人不洒扫小书房?”

他起了个头。

喜春不妨他冷不伶仃的来了这一句,放下账册,回道:“是,可是有何不妥?哦,是了,早前因为一些原因,这小书房就一直关着,明儿我就叫人去打扫了。”

当着本人的面儿,喜春也没好直接说以为他过去了。

周秉点点头。

喜春也不开口了。

他眉心微蹙,十分困扰,好一会儿又问道:“你就没有甚要问我的?没有要对我说的?”

他往后靠了靠,便是这副随意模样做起来也叫人赏心悦目。

喜春垂了垂眼:“没有。”

周秉一口气儿堵着。

他勾起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怒极而笑的模样:“呵,看来我对夫人了解得还不深,不知夫人除了文笔出众,能以笔杆子叫人无地自容外,还有这一份装聋作哑的本事。”

“哦。”喜春毫不动怒,收好了账册,看了看外边儿的时辰,“不早了,嘉哥儿和泽哥儿也快下学了,去用饭吧。”

周秉拉过一侧的被子:“不去。”

喜春看了几眼:“那待会儿我叫人给你送来。”

回应她的也是一个后脑勺。

喜春也不介意,出了里间,便带着巧云两个去了前厅。

巧云两个方才在外间也听见了他们的争执,两个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劝上一劝。小书房的事,爷不清楚,但她们伺候在少夫人身边,可是亲眼见到少夫人当日在小书房的情形的。

喜春本想直接去了前厅,出了正院,又拐了个弯去了引芳院里,她刚到,王氏就迎了来。

“小少爷呢?”

王氏陪着笑,哈着腰迎着喜春进了房:“小少爷正在午睡呢。”

喜春不可思议的看她:“午睡?”她指了指外边儿的天色,清丽的脸上十分难以置信。

都到快进晚食的时辰了,这叫午睡吗?

喜春深深看了眼王氏,踏进了门儿,直奔周辰的床榻而去,这会儿周辰确实还在睡着,小脸儿红扑扑的。

她四处看了看,捡了架子上的衣裳,先放进被窝里暖上一暖,便轻轻揭了被子,把周辰从床上抱起来,给他穿好了衣衫。

王氏迟疑着上前,忍不住开口:“夫人,小少爷其实也没睡一会”

喜春亲自把鞋袜给他穿上,抱着人就走,一踏出门儿,带着丝丝凉气儿打在脸上,周辰不由揉了揉眼,见是喜春,双手又圈住她,软软的喊:“嫂嫂啊。”

喜春在他头顶上摸了摸,抱着他走了一会儿,等他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就放下地,带着他围着花园子走上一趟这才到前厅里。

这王氏是留不得了。

夜里,喜春也没忘了叫丫头先给周秉送了饭菜去,送饭菜的丫头很快又回来了,手上还端着盘子,被原封不动的给退了回来。

周嘉格外担心:“嫂嫂,哥哥是不是又不好了?”

喜春道:“没有的事儿,你哥好着呢,他就是下晌里多用了几块点心,现在用不下了。”

周嘉拍了拍胸脯,送了口气儿:“哥哥没事就好。那嫂子,既然哥哥好了,那府上那一匣子香烛都烧了吧,我大哥不需要了。”

他们回来时,周嘉曾见府上小子曾经抬了一匣子的香烛。

喜春回他:“早就烧了,这些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安安生生进你的学吧。”

周秉还活着,那曾经周家做的衣冠冢就得撤了,周家特意请了人挑了时辰,把衣冠冢撤掉,这些香烛便是那时候烧的。

周嘉这才不问了。

等用了晚食儿,喜春照旧陪着他们兄弟几个在府上走了走消了食儿,把人给送了回去,把周辰亲自交给了甄婆子,叫她重新挑一个妇人来照顾着。

“那王氏?”甄婆子问。

“请她出府吧,左右辰哥也这么大了,用不着吃奶了,你找个擅带孩子的来,别叫跟这王氏一般,只图舒心想攀主子,也不管好赖。”

甄婆子早觉得王氏不着调,如今被辞退也不意外,当即便应了下来。

等跟王氏一说,王氏都气疯了,她扯着嗓子喊:“凭什么要辞退我,你们这大户人家欺负人不成?我这带孩子容易吗?都带这么大了,没点功劳也是有苦劳的,现在不要人了就要赶人了?没门儿!”

甄婆子道:“还不是怪你自己,谁家这么带孩子的,你这么大人了,几时该做什么你不知道?叫你带人你带不好还白养你呢?”

“你带孩子不容易,主家是没给你工钱吗?”

喜春踏进门儿,天色已经淡了下来,华灯初上,橘色的光打在房中,平添上一股暖色。

周秉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喜春叫人把饭菜端了进来,亲自放到桌上:“大夫说你身子要多补一补,这是厨房里特意熬的。”

他眼眸微垂,淡色的唇抿成一线。

喜春见状,走过去坐在身侧,清了清嗓子:“行,这是你非要叫我说的。”

“书房里那副画我确实知道了,且,我娘也知道了。”

周秉蓦然看向她。

去往宁家的路上,周秉问喜春:“不知岳父岳母有何喜好?喜欢何等谈吐?我这般衣着可能入了岳父岳母的眼?”

周秉一扫平日的冷淡,面儿上带着焦急。

喜春说:“我爹娘都是极好相处之人,你放心吧。”

周秉不知听没听进去,马车很快进了村里,早早得了信儿的宁书带着兄弟几个来迎一迎这个妹夫。

下了马车,进了门儿,等见到宁父陈氏,周秉从玉河手里接过一枝藤条,躬身往前一递:“是女婿叫喜春受委屈了,岳父岳母罚我便是!”

正所谓负荆请罪。

周秉坐在软椅上,对面坐的是岳丈岳母,四位舅兄在侧。

喜春被大嫂赵氏给拉到房中,二嫂唐桂花也挤了进来,还抱着月茹教她喊姑姑。

赵氏拉着喜春的手:“现在好了,妹夫回来了,我瞧着妹夫一表人才,对你也好,以后嫂子也就放心了。”

唐桂花点头:“对,嫂子们太担心你了!”

喜春眼里闪过笑,说大嫂赵氏担心她喜春是信的,早前还在娘家时,她们姑嫂便很是亲近,但若说同二嫂唐氏

喜春仰着小脸儿看她:“二嫂,方才来时带了好些土仪,有吃食布料,都是盛京里最时新的,娘这会儿没空,你帮着把东西收一收吧。”

“我这就去。”唐桂花二话没说,转身就去,还把月茹给留了下来。

喜春早前在娘家时可是带惯了家中两个侄女侄女的,见状把月茹给放到榻上,叫她跟兄长子仪一起玩玩。

赵氏含笑同她道:“都说嫁人后的女子总是不同,嫂子原是不信,可今日却是信了。”换了小姑子早前在娘家时的性子,可不会故意把弟妹给支开。

喜春从来性子温顺,不喜与人争辩的。

“嫂子,瞧你说的。”喜春挽了她的手,小脸儿凑近了几分:“我这回是有些话想问问嫂子。”

喜春是想问问赵氏拿个主意,有没有甚法子叫人不要太粘人。

赵氏微愕:“就这啊?”她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喜春,“你可知有多少当娘子的整日盼着夫君多家来几回,多看上几眼呢?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便是她,也多少回盼着宁为能多些时日陪着他们母子。

喜春撇撇嘴儿,轻轻脆脆的:“不好不好,这要整日对着岂不是看腻了去,我觉得像嫂子你跟我哥这样就挺好的,白日里各有事忙着,夜里也能好好说说话的。”

赵婉露出几丝苦涩,点点头:“是,以前是这样。”

喜春立时察觉到了,反手握住她的手:“嫂子,怎么了?可是我大哥对不住你?”

赵婉向来沉稳,早前喜春在时姑嫂两个还能说说话,她跟唐氏又说不到一处,便是心里有些不虞也放在心里,现在被喜春问及,顿时眼眶一红。

“你哥、你哥好些日子都早出晚归了,甚至有时连家都不回,说晚了,就歇在了镇上。”

喜春:“他一个账房先生早出晚归做何?”

赵婉咬咬牙,凑到喜春耳边:“我在你哥身上发现了一张帖子,是县里明月茶坊的。”

喜春没听过:“这明月茶坊做何的?喝茶吗?”

赵氏无奈瞪了瞪她,刚想说她瞧着精明呢,“喝甚茶,是那等喝茶听曲儿的地儿!里边甚样可说不定,我瞧妹夫这一表人才的,那周家又是出了名儿的富豪,不知多少人给他下帖子请他去呢,你可得把人看紧了呀,你大哥都有人请了,何况他的?”

“要真去了,你到时候连哭都找不到地儿哭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女性不能承受的痛到访,我本来想写个V2,实在腰酸背痛写不下去,就把写好的1000字加到这一章上了。

第43章 第 43 章

怕喜春不信, 赵婉还把自己偷偷藏着的明月茶坊的帖子拿给她看。

“你哥有两回吃醉了酒,这帖子叫我给拿了,你闻闻, 这帖子上可是香得很。”

喜春接了来, 入手的帖子是用上好的纸页制成纸板,丝毫不刮手,反倒带着细细的如丝的光滑, 纸板淡金的镶边儿,刻着明月茶坊几个大字。

“是不是太香了。”

喜春认真点头:“这帖子应该很贵。”

喜春拿到手上注意到的第一眼不是样式、香味等外观问题,而是先看这帖子的纸页质量、所需厚度的纸页, 并在心里先暗自算了下这个帖子的成本。

帖子是身份认同, 喜春也是做买卖的人,站在商户的立场上, 能发这种帖子出去, 多是冲着别人的身份, 或是在铺子里消耗的数额, 否则随意发这等帖子, 岂不是乱了套。

那些有钱人可没几个愿意不如他们的手持着与他们相同的帖子。

喜春把帖子放在一旁, 认认真真告诉赵氏:“嫂子,家中的银钱你可得捡好了, 莫要叫我哥偷偷给拿走了, 可是拿不回的。”

这事儿赵氏倒知道:“你大哥说是东家掌柜们请他去的,再有平日里在镇上结交识得的账房先生们,不是他自个儿去, 你大哥以前老实,要没人请他去,他哪里找得到这些地方的。”

“那以前怎的不见人请?这茶坊去一回应也不便宜。”

人都是趋利避险的, 早前宁家不过只有一个秀才公,下无助力,后继无人走上科举之路,要等再有子孙出头得十几年后了,交情平平,宁书一个账房自然没人搭理,可如今他家不同了,找上门攀关系论交情的就多了。

酒桌茶桌上,多来上几回就能称兄道弟了。

赵婉又说起,连宁书一个账房都有这么多人上赶着请他去喝茶听曲儿,要换了周秉来,下边的掌柜、外人的东家们只怕更多了。

喜春朝门外看了眼,母亲陈氏不知道在说甚,几位兄长在应和,周秉一面儿点头应承着,一手抵着唇遮掩嘴里的闷哼。

喜春起身,回了大嫂赵氏句:“嫂子放心吧,你看他现在这模样,就是有心去听曲儿喝茶也没这个精力的了。我先去熬药了。”

她几步出了门儿,赵婉在后边道儿:“你二嫂正在灶房呢,你叫她熬一熬就行,你的房间昨日我洒扫了一边,被褥甚也都给换了,你叫妹夫去歇一歇。”

“嗳。”喜春应道。

她这回来,身边只带了巧香一个,一进房里,喜春也没顾得及看,先找了带来的行礼,拿了一副药出来,交给喜春,叫她送去灶房给了二嫂唐氏,请她帮着熬一熬,整理起了行礼。

这房中一应还保持着原样,床,柜子,桌椅并着镜台箱笼,连镜台庞那盘野花都还生得茂密。宁家村离府城是有些距离的,路面儿也不大整齐,少有官道儿,坐马车上都很是颠簸,一来一回少不得要费上一日功夫,周秉身子才好了些,喜春也不敢这般折腾,来前就说好了,要在宁家住上两日才回去。

唐桂花接了药,看在喜春这个小姑子回门礼这般丰厚的份上儿,当即就应承了下来,先给周秉这个当妹夫的熬了药,还主动做了晚食儿,都不叫陈氏这个婆母催一催的。

宁父几个对周秉该说的,该问的都问完了,知道他帮着破获了大案,还对他十分认可,笑意妍妍的招他用饭。

全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模样。

只有四哥宁乔站在喜春一边,态度还很坚决:“妹妹,这回我也是看他还有病,要不然就凭他叫你受了这么久的委屈,我就必不能放过他的。”

宁乔早前生过那等阴暗的心思,周家家大业大,这自古男子薄幸,周秉又生得这样一副样貌来,一看就是招花引碟的,他要是不在了还好,就怕以后惹了妹子伤心。

现在也只有他多看顾下,断不能给他叫妹子伤心的机会。

庄户人家晚食用得早,宁家用了饭,外边天色还早着。陈氏拉了拉喜春,悄悄带到一边:“这天儿还早,你带周秉在外边转转,消消食儿,快去。”

说着还推了喜春一把。

这也是亲娘了。

喜春朝周秉问了声儿:“你要不要歇歇?”

周秉反问她一句:“不是要去走走吗,娘说得对,消消食儿对身子好。”

他身板挺着,雪白的披风在他身上更衬得人玉树临风一般,脸色一如既往带着苍白,但那双眼却异常明亮,宛若漫天的星辰被收入其中,叫人看着便忍不住沉溺进去,精气神甚好模样。

喜春朝他瞪了瞪,打头带着。

不知道的,怕是以为着是亲儿子吧。也不知道他们两谁才是亲的。

这会儿外边有不少村里的人走动,见了他们在外走动,远远便给喜春打了个招呼,又往她身后的周秉身上看了看,见他通身气度,没敢打招呼。

宁家村背面靠山,水流多,有一条小河沟,那上游有水井,村里家家户户都在上游挑水,下游则是村中妇人们平日洗衣用。

喜春走到那棵歪脖子数下,朝河沟前指了指:“那里你可还记得?”

她目光带着戏谑,周秉侧着脸儿,冷声冷气的:“不记得了。”

喜春轻笑一声儿。

惹得他不悦的看了来,郑重其事的加重了语气:“不记得了。”

喜春敷衍的点点头,又带着他走,路上还碰到了宁三婶儿。喜春正要跟她打招呼,却不料宁三婶见了她们脸一变,急急忙忙就绕道走了。

往常时,这宁三婶见了他们这些晚辈儿,可没少的摆着长辈谱儿。

喜春准备回去问问,还没到,就见一马车停在门口,主人没露面儿,只来个接人的车夫,说是接宁书去县里坐坐。

有那帖子在,去哪里不言而喻。

宁书登了马车,给赵氏说晚些会家来,喜春大嫂赵氏模样瞧着不情愿,但宁书也讲了并不是甚风月场,只是人请了,又亲自到家门来接,到底也抹不开面儿不去,只得由了他。

二嫂唐桂花在一边不大高兴:“大哥当了账房就是不同,三天两头有人请了去吃喝的,可比在家中吃得好。”

赵氏一惯不跟她计较,这会儿忍不住回了句:“既然你觉着好,不如下回叫你大哥把二弟也带了去,兄弟俩一起去享福多好的。”

是夜,喜春想起看过的那张帖子,问周秉:“这个叫明月茶坊的到底是何去处?我瞧大嫂好像知道些什么,又说只是喝茶听曲儿,那喝茶听曲儿的地儿有甚不大放心的?”

喜春一直没怎的放在心里,因为周家名下就有茶肆,茶肆中铺子清雅,桌椅、器皿都十分讲究,三五不时还请了说书人在茶肆里讲上一讲,去的人可不少。

他们周家是喝茶听书,别的茶坊里有喝茶听曲儿的也实属正常,所谓各花入各眼,有人喜欢听书,有人偏生就喜欢听些小曲儿,喜春想象中,她大哥宁书与那些掌柜账房的进去也是这样,点上茶点,请人唱上几曲儿。

喜春唯一忧心的就是怕宁书花钱如流水,如今是别人请,可他们自小受宁父教导,兄妹几个都不是那等贪小便宜的,吃了别人的,总是得还回去,到时花光了银钱,家中用度可就紧了。

周秉眉峰一蹙,解着披风的手一顿:“你从哪儿听说的。”

喜春:“大哥手头有一张帖子,便是这明月茶坊的,方才那来接的,就是镇上跟大哥交好的东家账房使来的,说是去县里坐坐,还能去哪儿?”

周秉背着人,紧绷的下颚轻轻一松,换了身素衣,“那种地方啊,大哥还是少去的好。”

“你去过?”

周秉脸色冷淡:“做买卖的,这府城上下的铺子有几间是我不知道的。”他掀了被子一角,背对着她,“夜深了,早些睡吧。”

说完话,便闭上眼,一副不再开口的模样。

往日在家中,夜里二人都是喜春坐在一侧看账,他也坐在另一侧捡了书看,这还是头一回比她还先睡下。

喜春“唔”了声儿,没想出他今日是怎的了,便拿了本书看了看,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前日喜春接了盛京炭司的来信儿,水路上的冰已消得差不多了,在月末便能把运了石炭到秦州府,喜春算了算日子,如今离月末也没几日了。

她想着铺子上的事,到夜深了才睡下。

翌日起了身,喜春出了房门,只见宁父在带着大孙子子仪念书,他人小小的,规矩却足,还走过来给喜春见了个礼。

大嫂赵氏站在门前笑盈盈的请他们去用早食儿,离得近了,喜春还见她眼下带着青:“大嫂,你昨夜里没睡好吗?”

子仪正好背着小手儿进门儿:“子仪、子仪暖和,娘抱着也暖。”

喜春哪里能不明白,“大哥他昨日夜里没家来吗?”

赵婉摇头:“许又是吃了酒,不便连夜赶路,算了,用饭吧。”

喜春两个在宁家住了两日,第三日一早用过了早食儿后才走,陈氏给她们添了好些时蔬瓜果,尽够喜春几个吃上好几日的了。

一回了府城,掌柜们举荐来的伙计也到了,喜春再三问过,才选了原在布匹铺子上当伙计的男子,不过先讲好了的,先叫他在石炭铺子上干上几月,若是干得好,往后便正式管着石炭铺子,若是不行,照旧回布匹铺子上。

旧巷的石炭铺子也做了个招牌,周家石炭铺。

周家是城中大户,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只要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了周家又接下了石炭买卖,这招牌一挂上,便知道离铺子正式开张不远了。

炭司亲自批下的买卖,背靠朝廷,有几个不羡慕的?只羡慕归羡慕,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却也纷纷差人送了礼来。

喜春忙着跟府城做木炭买卖的周王几家商户谈合作,便叫了人把这些礼都登记入册,等夜里才对着一看。

“这是什么?”喜春突然从那一堆礼当中抽出一张帖子,写着明月茶坊的名帖。

那帖子下还压着一顶上好的红珊瑚。

甄婆子帮着管着府上,这些礼便是她看着收的,闻言对了对单:“应是城东宋家送来的,他家是开茶坊的,算是同行了,逢年过节也给送了礼来。”

喜春随意点点头,把那张眼熟的帖子抽出来:“就是这家明月茶坊不成?”

“是这家。”甄婆子不比喜春,一见这帖子她就不大高兴,喜春上回只听周秉说了几句,对这明月茶坊却是不了解,见状便问:“嬷嬷,这明月茶坊可是有甚问题?”

“那可不。”

府城茶坊多,这些茶坊又分了不同的档次、规模、类型,周家的茶肆便是顶顶好的,有上下两层,里边格局清雅,一层受家中富裕的老爷们喜欢,喝茶听书,二楼则受文士喜欢,不时三五在此会有,余下听曲儿的也是如此,但除开这些茶坊外,也有那等花茶坊,是浪荡子弟专去的地方,良家子弟多是不进的。

这明月茶坊便属后者。

“那等地方,几十百俩的连个声响都没有,城中不知多少家的败家子没少捧着银子进去挥霍的,非觉着人里头的姑娘唱的小曲儿好,上赶着给人送银子,少夫人你说说这。”甄婆子摇摇头。

“还有这等地方。”喜春扣下单子,叫甄婆子把这些都入库。

甄婆子应下,见她走得急,多嘴问了句:“少夫人去哪儿?”

喜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带着笑:“不是说那明月茶坊的小曲儿好听吗,我可不得去听听的?”

啥?

甄婆子恨不得打自己两嘴,叫你多嘴,她喃喃自语:“不对啊,那明月茶坊可不接女宾啊。”眼见人没影儿了,甄婆子也顾不得先把礼入库的事了,一屁股跑进了正院里,跟周秉急道:“爷,少夫人急匆匆出去了!”

周秉不急不慢的:“去哪儿了。”

“明月茶坊!”

作者有话要说:  ~

第44章 第 44 章

周秉擅做画, 尤其擅画山水,山水画讲技法、意境、线条,以不同的线条构建不同的氛围, 早年在进学时, 画的山水便时常受到先生称赞,并曾在私下说起,周秉的文采远在另外季何等学生的学识之上, 他为人素有城府,若是踏足朝堂,也定会谋得一席之地。

但先生的话有误, 周秉不止弃文从商, 更是画山水改成了画人。

线条只能浅浅看出带着喜春的几分影子来,还不等把轮廓完整, 顿时手下一颤, 一团墨汁点在那眉峰之中, 透着薄纸晕染开了, 成了画卷上一副刺眼的痕迹。

这副画像毁了。

周秉顾不得这么多, 起身就要朝外, “明月茶坊!”

脚突然又放下,整个身子都放松了来, 重新坐回软塌上, 苍白的唇轻轻抿着,又抽出了一张画卷来。

甄婆子愣着:“爷,你不去瞧瞧。”

周秉轻笑一声儿, 黑沉的眼眸带着笑意:“明月茶坊不接女宾,少夫人就是去了也入不了门,待会就该回来了。嬷嬷也劳累一日了, 下去歇息吧。”

甄婆子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明月茶坊都是城中的浪荡子弟们的去处,还从未听说过有哪家千金夫人们去喝茶的。

这一想,便也放了心。

“嗳,那老奴先下去了。”

周秉笔下重新转动,线条勾勒间,人影隐隐显现,可以看出约是一位模样清丽的女子,正手中捧着一盏茶递给身前高大俊美的男子,脸庞温顺,清灵的眼中满是道不尽的情意。

他含笑点点头,对这副画卷十分满意,搁下笔,就着一旁温热的茶盏喝了两口,“什么时辰了?”

玉河在外间回话:“回爷,戌时了。”

“夫人是不是早回来了,爷这里也忙完了,叫夫人命人摆饭吧。”

回话的声音顿时沉了下去,好一会儿才传来:“爷,夫人这还未归呢。”

玉河苦着脸儿,下一刻,里间的纱帐被人拂开,高大的身影从里间走来,周秉几个大步走到面前。

“夫人还不曾回来?”

“是。”

玉河又道:“夫人早前交代过,若是她家来晚,便叫厨房把饭菜备好,给送到各房去,小主子的院子甄嬷嬷已经叫厨房把饭菜送去了。”

“那我呢?”周秉脸色没甚表情:“夫人没说我?”

玉河小心看了看人:“厨房里一直备着饭食儿等着,只先前爷一直在忙,过来催过两回,小人叫他们先温着,要不,小人现在叫他们端上来?”

周秉看他一眼:“我一个人用?”

他大步朝外走,玉河愣在原地呆了呆,一时也没回过神儿来。

爷这话到底是甚意思?甚么叫一个人用?莫非以前爷不是一个人用饭不成?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叫人备车。”

玉河忙跟上,忙吩咐了下去,随着周秉脚步朝外走,“爷,都这个时辰了,咱们现在去哪里?”

周秉周得急,连披风都没披上,只身着一身宝蓝锦衣就出门儿了,他脸色苍白,更显得整个人添了几分病态。

他大步走着,只沉声说了句:“找人!”

喜春坐在包间儿里头,见里边布置华贵,名画如卿,处处彰显着奢华之气,与对坐的何夫人道:“这地儿我倒是头回来,要不是有何夫人的关系,恐怕连这门儿都进不了。”

何夫人夫家是做木炭买卖的,何家是秦州府炭买卖三家其中之一,令两家则是王家、周家,何王两家居大,周家居小。

喜春回来后,也约过这几家一起谈了合作,如今正在商谈细节的阶段,王周两家对喜春提议的采了他们的木炭放在周家石炭铺子上售卖的事并不怎么买账,觉着周家这般横空出世是横插一脚,分他们炭火买卖,再则周家的石炭铺子就在旧巷,都是一条街,凭什么要把自己的炭放周家铺子去?

只有何家在几日后给了明确的答复,只是喜春也不曾料到,何家出面儿的是何夫人。喜春在微愕之后,心里倒是十分满意。

何夫人是一位中年妇人,面容温和,穿着也不是那等非要穿金戴银的,袖子也是易方便行事的窄袖,平添了几分干练。

何夫人笑笑:“女人做买卖可不容易,有些人就喜欢这等茶坊,说是听着咿咿呀呀的曲儿有意思,便也只能请人上这等茶坊来了。”

她们所在正是明月茶坊。

喜春踏进来后,确实见过好些花团锦簇的公子踏入,熟门熟路的请了相熟的姑娘唱曲儿吃酒,一群人围坐着,倒是一副热闹之像,至于别的倒还不曾见着。

何夫人见她模样,许是知道她心里所想,低声解释着:“这明月茶坊的名声想来周夫人也听说过,咱们这二楼里倒是清净许多,外边除了热闹点倒也规规矩矩的,不过才戌时过呢,咱们还能再坐坐,要到了亥时前可就必须得离开了。”

她指了指楼上,唇边的嘲讽隐隐掩去:“夜深了,上头可就是丝竹靡靡了,可莫平白脏了眼的。”

何夫人说得极为平静,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了。

喜春倒不知这个中内情,如今被何夫人这一指出来才算作懂了,朝她道了谢。

何夫人摆摆手:“算不得甚,不过是在府城待久了,见得也就多了,周夫人以后多出来走走,这府城大大小小的,也没什么能瞒过你的了。”

何家以木炭买卖起家,一开始从庄户发展到如今府城的大户人家,都少不得这位何夫人拍板决定,家中大事也多是由何夫人做主,何东家管理木炭品质。

这会儿华灯初上,丝竹之音也传了来,喜春也点了茶坊的姑娘弹奏了一首小曲儿。姑娘端坐在屏风外,弹着琵琶,嘴里唱着吴侬软语,确实不失一番耳福。

一曲罢,姑娘告退。

“我瞧周夫人端方内敛,没料夫人也喜欢听这些小曲儿。”何夫人亲手为二人斟上热茶,抬头请她喝茶,这才说道:“说来,虽说夫人说要与我们合作,但其实我也想跟夫人合作才是。”

“哦?”喜春抬抬眼。

何夫人:“不瞒夫人,石炭的事儿我也了解过了,石炭取代木炭往后成为府城家家户户备用的炭火是大趋所致,炭司定下周家为石炭卖者,这点我们何家也是半点意见都没有的,与官府合作,我们何家目前还不够格。”

正因为何夫人有自知之明,是以她才想给何家谋一条路。她道:“我们何家也希望能从周家进上这石炭。”

喜春没料何家有这等想法,一时也没个主意,只道:“这事儿何夫人待我回去想一想,不管成不成,我也给夫人一个信儿。”

何夫人颔首。

她们刚说完,楼下一阵儿吵闹传来。

包间儿本就临窗,此时华灯初上,外边满目灯火正是好看之时,窗户半掩,喜春两个都朝外探了探,只见下边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从马车里下来一个身着宝蓝锦衣,头带玉冠的男子。喜春先前见过的掌柜迎了出去,抬手见礼,满面笑容。

几个穿着纱衣的女子也跟着布了出去,都是娇娇媚媚的笑模样儿,一见了人就围上去,只不敢靠近了去,离了三两步的距离就朝他丢着香帕娇声儿,“周爷,你可是好久没来我们茶坊了。”

“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掌柜殷勤的引着人往里走。

何夫人惊呼一声儿,又瞥了喜春一眼:“那、那不是”

喜春十分平淡,还朝她笑笑:“夫人好眼力,喝茶吧。”

还骗她不曾来过明月茶坊呢。

听听,人都说了,这是好久没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

第45章 第 45 章

何夫人端着茶盏, 深谙外人的道理,只低头浅抿着茶水,并不曾对别人的家事指点。

何夫人也算是明月茶坊的老熟人了, 早前何周两家没有生意往来, 便也不曾走动过,但秦州府城说得上号的商户也就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何夫人惯常在外走动,对周秉的手段却也是极为佩服的。

周家来秦州府可比何家短,但不过数年周家便成一方巨擎, 而何家如今却要仰仗周家了。

据何夫人所知, 周秉虽手段厉害,有相好的商户都曾在私底下说过这周家在上头是有人的, 不然那沈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家压在上头, 但周秉厉害归厉害, 却跟这府城里的浪荡子弟们不同。至少何夫人在明月茶坊这么多回, 还当真鲜少见他进了茶坊, 便是有也不过早早离去, 比她一介妇道人家都要守时回家,那时候, 这位周东家还不曾娶亲呢。

早前都没这机会, 那如今就更是不可能的了,何夫人抬眼看了对座的喜春一眼,模样清丽, 年纪不大,比她家中的闺女怕也长不了几岁的,周秉来这明月茶坊, 依他看,怕是来寻这位周夫人的罢。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有脚步上楼的声音,接着包间儿门被敲了敲,是明月茶坊的掌柜亲自带了周秉过来,对她们也十分客气着,还朝喜春道:“周夫人,周爷说是来寻你的,小的就把人引了来,你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