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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适时起身,绣帕轻轻沾了嘴角:“行了,这茶也喝了,曲儿也听了,如今时辰也不早了,周夫人,我们下回再约。”

喜春起身送她至门外:“何夫人慢走。”

何夫人下了楼,玉河轻轻把门儿给掩上,喜春见他只着锦衣,连披风都不曾披上,转身替他倒了杯热茶来,“你怎的来了?”

她把温热的茶水递了过去,脸庞清丽温顺,笑吟吟的,与周秉今日画做的那副画像几乎如出一辙,忍不住叫他抬了抬胸,正要开口,喜春又紧跟着加了句:“我知道了,是来看楼下那几位美貌姑娘的?”

讲真,喜春心头并没有多生气,招呼客人的手段无非就是这些,把生人当熟客一般招待,见谁都是老熟人,这买卖才能做得下去,要真是太客气了,人也不好意思登门儿了,喜春对人家口中的这样的客人话并不当真,她们进来时,那掌柜还对何夫人说她许久没来了呢。

只是来过就来过,她也来过,何夫人也来过,她们堂堂女子来了这明月茶坊都正大光明的呢,又没甚不可告人的,还怕说的?

他这弄得像是在遮掩甚亏心事似的。

喜春都想好了,下回她不止自己来,她还带了大嫂赵氏也来享受享受,凭什么男人就可以随意进出这明月茶坊,她们女子就不能进来了,不就是听小曲儿么,都有耳朵,谁都可以来听听。

她们女子约在这茶坊里见面儿可也是有正经买卖要谈的,一刻钟那也是几十上百两的银子入账,这时辰可值钱得很,不跟那些浪荡子弟似的,只有花钱的份。

周秉朝窗户看了看,知道她这是听见了先前的话,垂着眼:“没有的事。”

“玉河。”

玉河守在门外,听见唤,推了门儿进来:“爷?”

周秉挑了个软椅坐下,随意点了点:“跟夫人说说,这明月茶坊爷来过几回?”

话刚落,玉河就清脆脆的回道 :“两回!”

进出这等场合的时间少,主子都没来过两回,当下人的更是没甚财力来了,玉河对此记得十分清楚。

“不过爷来两回都只坐了一刻钟就走了。”他叹了一声儿,也不知是不是在叹息驻足的时间太短了些,这茶坊四处还不曾尽收眼底就出去了。

这坊里的姑娘想来给主子进杯酒的,还没碰到他衣袖,人就走远了的。

周秉看着喜春:“你听到了。”

喜春看了他几眼。

他这是以为她生气,带了个人证给她解释吗?

喜春默了默,转了话:“用过晚膳了吗?”

周秉勾了勾唇角:“还不曾。”

喜春点头,叫玉河去跟掌柜说上一声儿,置办几碟小菜来。

用饭时,喜春给他讲了何夫人的来意,问他:“你怎么看?”

“这何家也就这何夫人还有些眼光了。”他先说了句,对石炭买卖的事并不想插手,“这买卖你当家做主,你看着斟酌吧。”

“那要是我做主亏了呢。”

“亏就亏吧,能亏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二手经销商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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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喜春做买卖的时间远不如何夫人做买卖的时间长, 何夫人提出的意见喜春早前一直不曾想过。

周秉能当这个买卖无所谓,但喜春却不能。依她的性子,要是亏了, 往后哪里还有脸面再做别的。

秦州府的石炭买卖往后只他们周家一家独大, 照喜春目前所想,也只先在秦州府把场子铺上,等以后若是做大了, 再有余力来供给给秦州府辖下的县上。但何夫人这一席话,叫她看到了另一层希望。

喜春前前后后认真想了两日,心头有点数了后, 倒也没当机立断, 而是请了几家大掌柜入府,请他们帮着参详参详。

喜春还把想的记了下来, 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了说。

“几位掌柜阅历丰富, 见多识广, 想必也知道何家是以炭火买卖起家, 何家老家在城郊, 这两日我仔细请人查了一番, 实则不然,何家的老家原在汤县, 是经营了炭火买卖后才从汤县搬到了府城, 何夫人持家有方,何家如今不止在府城小有名声,便是在汤县四周几处县里, 也称得上大户人家了,置有田产铺子。”

“我们周家的产业多是在府城中,在下边县镇上是不如何家这种本地人家的。何夫人提出想从周家进够石炭, 以诸位掌柜来看,是否能与之合作的?”

几位掌柜仔细分析了,数道交谈后给出了他们的意见。

“此法可行是可行,只有一点,何家不能在府城周围做石炭买卖,不能与周家争抢。”

“对,无论是何家或是其他人家,这法子都可行,只叫他们各自负责辖下地方,另外则是这进石炭的成本得好生合计合计,夫人可以叫了布匹作坊的管事来,问问作坊那边如何出货的,以作借鉴。”

喜春听得直点头,忙把他们所说记录下来。

门外,周秉带着玉河走远。

诸事商议完毕,厅门大开,诸位掌柜鱼贯而出,相继告辞。喜春手中拿着薄册走出,问巧香:“什么时辰了?大爷今早可用了汤药了?小少爷这会儿在何处?”

巧香替她接了薄册,回道:“再过两刻钟便到午时了,大爷喝了汤药,是奴婢亲眼见到玉河端过去的,嘉公子泽公子还没下学呢,辰少爷一早送了来,大爷带着在学画画呢。厨房那边已经在备饭菜了,今日厨娘采买了新鲜的河鱼来,夫人这两日没甚胃口,待会可要多用些。”

府外铺子的事虽还是喜春在管着,但她再忙也会抽空来陪着周秉和几个小叔子用饭,一家人待在一处。

喜春下晌不打算出去,便先回了房中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再去了湖心亭同周秉兄弟一起前往后厅里用饭。

周辰好几个时辰没见到她人了,一见嫂嫂,迈着小腿儿跑了来,跟着他的婆子是甄婆子前几日特意挑上来的一位,性子温和,这会儿一双眼紧紧盯着小主子,伸着手在两旁护着,并没有图省事学早前那王氏非要抱着人。

喜春把他抱在怀中一会儿,朝周秉走去:“巧香说今日厨房炖了河鱼,你多用上一些,也能早日好上。”

喜春见他似乎格外偏爱宝蓝色的锦衣,今日又是一身宝蓝锦衣,只在领子、袖口出绣着云纹花样,倒是减淡了他往日锋利的气息,显得温润几分。

正准备夸,周秉顿时冷下脸儿,黑沉的眼眸直直看着人:“你盼着我早日好?”

喜春眨了眨眼,眼中缓缓带着疑惑。

他这话听着着实奇怪,她不盼他好难道盼他永眠不醒?喜春觉得他这是脾气又上来了,不想与他计较,扭头看了看石桌:“听说你在作画,不知道我可能一看?”

周秉看了她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能。”

他扭身带着捧着画卷的玉河走了。

喜春跟怀中天真无邪的小叔子对视看了看,语重心长的告诉他:“辰哥儿,你往后可千万别学了你大哥知道吗。”

周辰听话的点头:“辰哥不学大哥,辰哥学嫂嫂。”

晌午用饭,周嘉还问喜春:“嫂嫂,你昨晚去哪儿了,怎的不在家?”

喜春回了句:“你们嫂子我去听曲儿去了。”

周嘉周泽小兄弟俩都很羡慕,他们也是想听曲儿的,还跟喜春约了下一回:“过几日待我们旬假,嫂嫂带我们也去听曲儿吧。”

喜春勉强笑笑,瞥了脸色不善的周秉一眼,哄道:“等你们长大了就可以去了。”

用过午食,周嘉几个由甄婆子带回了引芳院里小憩片刻,他们进学每日晌午也有半个时辰歇息一番。

喜春也回了房歇息片刻,周秉背对着她,喜春说了句也不理,便也没在跟他找话了,歇了没一会儿,便有巧香轻轻候在了外间儿。

喜春揉了揉眼,带着她出了门儿才问:“我大嫂到了?”

巧香道:“是,宁夫人的马车已经到门外了。”

喜春上回说了要请大嫂来听曲儿可不是嘴上说说的,次日她就给大嫂赵氏去了信儿,叫她来府城住两日,去明月茶坊坐坐。

喜春主仆俩到时,大嫂赵氏正从马车上下来,一同来的还有喜春二嫂唐氏。

喜春跟唐氏的关系不近不远的,也没料她也跟了来,正一走进,就见后边还有一辆马车跟着,正是喜春见过的沈凌走了下来。

赵氏两个跟他道了谢。

沈凌这会儿倒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忙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这才转身跟喜春打起了招呼:“嫂子,许久不见了,听说你们周家的石炭快要开张了,下回等你们周家石炭铺子开张,我再来讨杯水酒喝,今日有事先告辞了。”

沈凌走得急,跟平日里风流倜傥的模样大相径庭。喜春还发现他走路有些奇怪,像是夹着屁股在走路一般,很快就上了马车离开了。

这可跟喜春所知道的沈凌不同,早前他都能追到庄子上来在喜春面前挑拨离间的,就他跟周秉的关系,不说暗刺上两句,便是岁节时沈家的花灯被周家的石炭给掩盖了这一事儿,依沈凌的小心眼也不可能当做丁点事都没有的。

喜春带着两个嫂子进了门儿,一路上,唐氏止不住到处看,只觉得一双眼都看不过来了的,喜春趁机拉了大嫂赵氏悄声问了起来,瞥了眼二嫂唐氏:“她怎么来了?”

赵氏解释:“你说叫我到府城来坐坐,叫她知道了,这不,在家里非闹着也要来,爹娘没法,总不能两个媳妇留一个在家守着,便同意了。”

这点是喜春没想到的,但人来都来了,也不能把人赶走不是。

“那沈凌怎么会跟你们一块儿来的?”

喜春不是外人,赵氏对她也没甚好隐瞒的:“这位沈公子得了个难言之疾,寻到了村里请江郎中为他诊治,正好你二哥如今出师了,江郎中便叫你二哥替沈公子诊治,你二哥正在备药呢,说这病不容易治,他得等药备齐才来,许也是夜里了。”

喜春听得咂舌,“这甚么病呀还要备药,莫非这沈公子身子不好了?”

都是前后挨着的商户人家,喜春心里也有几分惋惜。

赵氏凑近了,悄声说了两个字:“痔瘻。”

作者有话要说:  痔瘻,即痔疮。感谢在2020-10-07 23:58:25~2020-10-08 21:15: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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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气氛有一瞬的尴尬。

喜春清了清嗓, 不再问沈凌的事了,带赵氏在府上转了转。

唐氏也知道她跟喜春这个小姑子就是面子情儿,见喜春两个在一旁偷偷摸摸也不管, 叫下人茶水点心的端上来, 倒丝毫没客气。

周秉小憩了会儿,也过来见了人,客气了几句便带着玉河走了。

喜春带两个嫂子在湖心亭里坐坐说着话, 唐氏开口就酸:“小姑现在这日子可了不得了,只怕神仙日子也就这样了,小姑, 咱们姑嫂那可是有过情谊的, 你发达了可得提携提携你二哥啊。”

“情谊,什么情谊?”喜春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氏瞪着眼, 一拍大腿:“还能甚么情谊, 咱们姑嫂可是联合起来抓过奸的, 你忘了?当初在村里的时候, 三郎跟那姓黄的”说着, 唐幸灾乐祸起来, “想当初这黄家的姑娘骗了咱们三郎多少首饰啊,结果被宁三家抢了去, 结果小姑你是不知道, 这黄姑娘咱们家辛亏没娶回来,洗衣做饭样样不会,连擦个桌子扫个地都不会的, 比我还懒。”

她笑得十分开怀,嘴里大口吃着果子。

喜春都忍不住笑了。

亏得她还有自知之明的?

赵氏规矩严整,只喝了两口茶水, 用绣帕沾了沾嘴角,看了看周秉这个当妹夫的离去的方向:“我瞧妹夫比前些日子瞧着脸色也好了几分了,许是过不了多久这身子就能大好了,妹夫好了就好了,你以后也用不着这般累了。”

喜春道:“他好他的,我忙我的,他就是好了管事了,我也不能一直在家中待着。”

周家的事喜春鲜少跟她们说,也不欲把铺子上的事拿出来讲。她朝赵氏道:“大嫂,今儿夜里我就带你去茶坊里坐坐。”

说起这个,赵氏脸上带着几分迟疑:“当真要去?”

赵氏是秀才公的闺女,在娘家学的都是持家有方的道理,这去茶坊里享乐在她的印象中向来不是甚好的。

“去,怎的不去?就他们男子能去,咱们就不能了?”喜春还说:“你不去瞧瞧你怎么知道里边有甚,又怎的知道我大哥为何爱往里边儿跑的?”

许是这最后一句打动了赵氏,她不过思虑了一会儿,便定了下来:“去,咱们就去这明月茶坊!”

喜春瞧过了天色,觉得这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回房换了身儿衣裳,拿了明月茶坊的名帖,叫下边备了马车,又去交代了厨房里给周秉熬了药,备下他们兄弟几个的饭食,天一擦黑儿,就登了马车出门了。

此时灯火万千,沿街亮堂,又带着黑夜里独有的绚烂斑斓的色彩,叫人心里都放松了下来。明月茶坊门口,不少公子们相携着入内。

喜春带着赵氏唐氏两个嫂子也下了马车,眼见着明月茶坊几个烫金的匾额大字近在眼前,不少浪荡子弟三三两两的结队入内,赵氏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喜、喜春,要不咱们回去吧,你看看这进去的都是些男子,咱们身为女人家,这,这不大好吧,要叫人说闲话的。”

唐氏平日里这么大的胆子,这会儿也一声不吭的。

“怕什么,府城跟村里不同,这里没人说闲话的,嫂子别怕,来都来了,咱们进去吧。”喜春模样瞧着是这里最年轻的一个,面庞还带着些稚嫩,但周身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来,率先朝茶坊走去。

都不消亮出名帖出来,明月茶坊的掌柜便亲自迎了来:“周夫人来了,夫人可是稀客,好久没来了,还是楼上坐坐?”

他言语客气热络,又带着几分熟络之气,赵氏原本还担忧的心安了不少。

喜春也客气说道:“是,还是楼上的雅间儿,置一桌好茶好菜,再请你们茶坊的姑娘来给唱几首小曲儿。”

掌柜一一记下,习惯性的推荐:“近日茶坊来了个善舞的姑娘,夫人可要瞧一瞧这舞姿的。”刚说完,掌柜心里还有点打鼓,据他所知,来他们茶坊的贵夫人们能点两首曲儿已是极限了,多是不喜身段更妖娆的舞娘的,喜春已经似模似样的点起了头:“行,再瞧个舞的。”

掌柜一一记下,亲自引了他们上到楼上的雅间儿,给斟了茶水,这才退下。

人一走,赵氏两个忍不住出了气儿,“这就是那明月茶坊?”

以他们的雅间,既能瞧得见窗外的灯火,也能透过绘着山水鱼鸟的纸窗隐约看见外边的奢华热闹。

成群的浪荡子弟围坐在一处,欣赏着茶坊姑娘的娇浓小曲儿,品酒喝茶,丝竹之声悦耳不断,那水榭之上,仿佛还有女子们在长袖翩盈。

喜春:“是,大嫂,这里就是明月茶坊。”

“这里的女子,擅曲儿,擅舞,擅画,擅诗,娇浓软语,否则又怎能引得这城中子弟尽数往里边钻的?”

赵氏看着这茶坊里的亭台楼阁,不知想到了甚,神色有几分黯然。

喜春握了她的手:“大嫂,既然来了,那就好生听听,你要觉得好听了,那以后咱们就常来。”

她大哥大嫂的房中事喜春不好插手,但要她说,与其黯然神伤,或大吵大闹,叫人越发不想家来,倒不如把心思放几分在自己身上,多给自己置办些衣物首饰,多在外边看看、瞧瞧。男子要增长见识,她们女子也是要的。

你不花他挣的银子,那银子不也给别的不认识的女子挣了吗?

不多时,两个姑娘相继入内,隔着屏风与她们见了礼,一人弹着琵琶唱着小曲儿,一人伴着曲儿声舞姿优美,一举一动皆带着女子独有的风情来。

喜春给两位嫂子甄了壶温好的果子酒,吃着好菜,喝着好茶,吃着好酒,慢慢品味。

宁为在沈府耽搁了许久,到天黑尽了才一路寻到了周家,报了家门,被门房给引了进去。无独有偶,宁为前脚才踏进周家,兄长宁书也踏着夜色来了。

兄弟俩都是来周家要人的。

宁为不想麻烦妹子夫家,知道唐氏在,便想把人接了回去,也好不误了小妹和大嫂的正事,小妹来信是请大嫂来,她来凑甚热闹的。

宁书是在家中见到了喜春写给大嫂赵氏的信件,上边写着甚听曲儿,明月茶坊云云,这些字眼跃入宁书眼中,叫他哪里还能坐得住的。

“不必麻烦妹夫了,我接了你二嫂便家去了。”宁为道。

宁书跟着点头:“对对对,家中还有事呢,你大嫂也不便多加打扰。”

周秉早早安歇,正捧着书看,一听下人禀报,只批了件披风就过来了,闻言,脸上也不大好看,只对着两位大舅哥,还是好言好语的解释:“二位嫂嫂跟喜春出门去了。”

“出门了,去哪儿了?”宁为觉得,唐氏果然是来麻烦人的。

宁书想起那封信,心里忐忑:“不、不会是去明月茶坊了吧?”

“明月茶坊?大哥,那是何处?”

周秉点点头。

宁书脸色大变:“妹夫,你糊涂啊,那明月茶坊是何等地方,你怎么叫喜春她们几个女子踏足那等地方的,那、那可不是良家子弟该去的!”

提及此事,周秉脸色更差了些。

喜春把大嫂的苦楚看在眼中,很是替大嫂不平,又不好插手别人的房中事,便跟他说起。周秉一时没有防备,便说了句,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这明月茶坊勾起的,也能由这明月茶坊化解。

喜春三番几次对这明月茶坊来了兴趣,还不是大舅哥?

头一回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周秉也顾不得面前人是大舅哥了,黑沉的眼中透出一抹嘲讽来:“此事不也因大哥之故吗,若非不是大哥三番几次不着家去往这明月茶坊里,又怎的会叫她们有了兴致,觉着里边有甚叫人流连忘返的东西在?”

“我”宁书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秉也不再挖苦人了,请他们入座:“喜春有分寸,那茶坊上下都认得她,不敢如何的,过一会儿她们就该回来了。”

周秉此言不假,果真没一会儿喜春这姑嫂几个就回来了。

唐氏、赵氏对明月茶坊一行开了眼界,见识到了她们从来没有见识过的,纷纷红着脸表示,下回还要去里边听曲儿吃茶。

唐氏、赵氏当日夜里便被接了回去。

喜春估摸着炭司运来的石炭再有两日便到了,便给何夫人下了个帖子。

她们这回没有约在明月茶坊了,而是在周记酒楼里。

喜春到时,何夫人已经到了一会儿了,还带了个年轻女子,瞧着不过十三四的模样,十分活泼好动。

何夫人无奈给她解释:“这是我女儿小雅,本以为这名儿会叫她文雅些,谁料全然辜负了这名儿,我这回带她,也是想叫她学着些,把眼光放长远些,莫要白瞎了一双眼。”

喜春含笑点头,也没在意何小雅,与何夫人谈起石炭买卖。

喜春:“何夫人说的想从周家进购石炭这事儿我倒是同意,只是有两个条件。”

说起正事,何夫人也一脸慎重:“夫人请说。”

“你们何家在汤县和临近县中都有人脉,也有铺子,你们若是从周家进了石炭,那这石炭买卖不能与我们周家打擂,其二便是,这价格会在原本上涨上一分。”

何夫人也在思虑。

喜春给她们母女点了茶水。

何小雅趁机提出来:“周夫人,我能去向你们周记的厨子请教两个问题吗?我听说周记是城中最好的酒楼,里边有最传统的辣子做法,我在家中也做了好些,可味道都十分欠缺,想跟他们讨教讨教。”

“你一个大小姐学这个做什么?”

何小雅看了看正在沉思的母亲,悄声告诉她:“这辣子是从蜀城传来的,城中鲜少有人会,我听说沈家的公子最喜辣子做菜,想亲手做两道辣子菜送给他。”说完,何小雅满脸通红。

喜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沈公子是谁,是沈家沈凌。

她目光有些复杂,觉得何夫人这个当母亲的口中说的眼瞎确实没毛病。

妹妹,他都痔瘻了你还想给他吃辣子菜?

作者有话要说:  ~

第48章 第 48 章

何小雅的要求并不高, 只是讨教两道菜的做法而已,喜春又不是那等不通情达理的。何夫人还在思虑,但并不曾一口回绝, 很大程度上已经说明何家是有意与周家合作的。

何夫人思虑, 只是在考量何家的利益得失比重。

喜春叫伙计把何小雅引去了厨房里,见她活泼好动的去了,不由叫住了她:“你娘的意思是叫你留下多学学, 你当真要去厨房问菜的做法?”

何小雅二话没说就跟着去了厨房。

在年纪小小的她心里,高大帅气的沈家公子自然比这枯燥无味的管家重要。

喜春目送她走远,不由想到了自己。何小雅如今年纪小, 不过十三四岁模样, 再过一两载就该到及笄,谈婚论嫁之时了, 她这么大的时候虽没有心仪的男子, 不过也早早在心里想象过良人的模样来, 在家中学的也是女红女工, 家务劳作, 饮食裁衣这一块儿。

男主外女主内, 生母陈氏多次耳提面令告诫她,身为女子贤德是为第一位, 家中的事需得上心, 喜春也曾把这话奉为金科玉律一般。

谁料偏生叫她遇上了这等荒唐的事来。

在她曾年幼的想象中,夫君人选压根不是周秉这般英武高大,家中有财有势的大家公子。何小雅如今觉得沈家公子好, 待经年后,想起自己曾年轻时的这份爱慕,怕也少不得一笑而过。

他们两个在年纪上就不匹配。

何夫人思虑好, 对喜春提出的两个条件应承下来,二人又就着货物数量、价格、运送等方面逐一商议起来。

利益相关,何家由庄户起家,自是在大小利益上都精打细算才有如今这番家业,何夫人的意思是想由周家退让一步,把这石炭送到汤县中,省下这笔马匹运输费。

牛、马、驴是运货的主要工具,何家木炭由城外运送到城中,每日都会有家中养得上好的驴子送来货,但其实这运货也是有一笔损耗费用的,牛马的成本、草料,专人打理等每一笔都是有开支的,从府城到汤县算不得近,这一笔开支长年累月下来不可谓不庞大。

“何夫人可是处处说到了点子上。”喜春笑,却不曾松口,还给她举个例子。

“何夫人也知道我们周家主要是做布匹买卖的,周家的作坊产咱们秦州府大名鼎鼎的花锦,在盛京和别的州府卖得也是极好的,与我们周家合作的商户们天南海北的,自是不能回回来亲点绸缎,多是由我们作坊给挑选了上好的,请了车马船只给运送去,这些程费可不便宜,可咱们秦州出的花锦好,是以也愿意耗费大价钱进了去。”

“就如这石炭一般,都是顶好的东西,大船给运到了府城里头,这路程可比花锦运出去要近得多呢。再者,何家养着那么多的牛马驴子,也正好供给。”

周家的买卖不缺人登门合作,也没有倒贴一笔的时候,在喜春这里自然是不可能开这个口子的。

城中的富贵人家都是各有交情的,何家接触不到周沈两家这等人家,往来的人家与何家家境相当,何夫人对各家家中的人际喜好都十分清楚,但如喜春这般的,早前还是周家先主动下的帖子,也只打过一回交道的,何夫人对其秉性也只知大概。

话谈到这里,何夫人也知道周家的底线了,沉吟了一会,不再继续讲了。

何夫人看出了喜春的态度。周家有石炭买卖在手,又是炭司亲点,就犹如怀抱金砖一般,他们想要分下一点,只有接受周家的条件。谈买卖本就是拉锯战,你来我往,最大的为自己争取利益,周家提出的条件何夫人在心中仔细衡量过,甚至都不必回去跟何东家商议了。

“行,夫人的条件我们何家都接受了。”

周何两家达成了统一,很快,就有下边的掌柜送了契书来,喜春与何夫人签下契书,由周记的掌柜见证,使人送去了衙门里备册。

何小雅那边也有收获,看着喜春满面红光的:“周夫人,你们酒楼的厨子可真厉害,随便说上两句就叫我豁然开朗,果真不愧是府城里头最好的酒楼了。”

何小雅十分嘴甜,何夫人如临大敌:“你又干了甚么?”

何小雅十分无辜:“娘,我没做甚么啊,我就是在厨房里做了两道菜,给你们还留了一道呢。”

她这副模样何夫人丝毫没有动容:“那另一道呢?”

何小雅顿时羞怯了一张小脸儿,她这副模样莫说何夫人,就是喜春都看懂了。

“你、你送了吗?”

“嗯,刚叫人送去。”

何夫人刚谈妥了一桩事关何家的大买卖,还来不及高兴,就被气得眼前一个发晕。在自己家里折腾就算了,在外头还能变着法的折腾也是何夫人始料未及的。

商户家的小姐公子与普通人家公子不同,规矩礼仪在他们心目中要薄弱不少,若是换做喜春怕是打死也做不出这等给一位外男送菜的事,但何小雅却不然,他们这等千金多是随性,家中又打点好了,只要没有流言蜚语叫人传了出去,倒也碍不着甚。

喜春扶了何夫人一把,想着如今沈凌的情形,劝了句:“夫人可得保重才是,何小姐还小呢,叫她去碰碰壁也是好的。”

以沈凌如今的情形,这一盘辣菜送过去怕是无福消受的了。

何夫人不知这各种内情,只对何小雅这样不肯上进,只知道讨好一个男子而气得浑身疼痛。要是这男子是个好的也就罢了,秦州府谁不知道沈家公子的花名儿,更不提他那位在知府府上当妾的姐姐,一心要为沈家娶个高门媳妇。

何小雅看上沈凌,那就跟不孕不育,子孙满堂一般,难!

喜春其实还有个疑问,只是见何夫人咬牙切齿的没好问,跟何夫人在酒楼里用了饭食,到了家这才把疑问问出来。

何小雅那边送去的辣子菜正如喜春所料,很快被退了回来,还附赠了一句话,沈凌的意思是,多谢何家妹子,但大可不必。

何小雅气哭了。

喜春回去后一五一十跟周秉讲了,问出了心中的疑问:“这位沈家沈公子,我瞧着模样也不年轻了,他年纪有多大了?”

周秉听她嘴里问及别的男人,本冷着个脸儿,闻言勾了嘴角:“也就二十又五吧。”

喜春心头一惊。二十五!那何小雅才多少,不过十三四吧,年纪相差了十几岁,她一个家中富裕的千金小姐,怎么就看上了沈凌?

“嘴甜会哄人呗。”周秉冷笑:“男人的手段不就是靠着一张巧嘴才能哄住人吗?可笑多少女子都识人不清。”

说这话时他黑沉的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喜春。

喜春:“”

所以,跟她甚么关系?

喜春心里甚至想着,沈凌是靠着一张巧嘴儿叫许多小姑娘识人不清,他是叫人捉摸不透,她当初要早认识周秉,知道他这么个性子,她可能也早就翻脸不干了。

周秉盯着她,眼中十分认真:“以后咱们的女儿可得看好了。”

喜春侧过脸,转了话:“你用过午食了吗?”

周秉翘着嘴角:“没呢。”

“药汤呢?”

“喝了。”

喜春便不问了,与何家达成合作两日,从盛京发往秦州的一船石炭便到了。

喜春同周秉一起迎在秦州码头,等船只靠了案,便带着掌柜和起来的闲汉们登了船。这位新上任的掌柜姓杨,是早前布匹铺子里的老掌柜了,做事认真细致,像石炭这等活计本就是要下细的活计,布匹婆子这才把人举荐了来。

随着船只一同来的是专门负责替炭司运输货物的小管事,身上带着单子,上头写明了重量数目等,递了单子来,由喜春接了下来。

如今开了春,天气好转,周秉出门只穿着一身款式不同的宝蓝锦衣就出了门,蓝衣白靴,头戴玉冠,只差一柄折扇便是一个翩翩君子,出入香车宝马的豪华之地了,踏足这常年运送石炭沾了黑灰的船只,都像是委屈了他似的,喜春哪敢叫他接了单子去对的,周秉背着手,也没这个自觉。

石炭也是有好坏之分的,外观看着大致相似,但并非每一块石炭都能燃烧,这个得靠长年与石炭打交道的人才能一眼分辨出来。

喜春早前在盛京周家,可没少踏足厨房里,可是跟厨娘们学过一手的,她带着杨掌柜先对了单子的数目,在从箩筐里挑挑拣拣了一块儿,对杨掌柜说:“你看这块石炭,它比别的石炭要亮一点,没这么黑,拿在手上更硬一点,也没有这些细细的黑粉,这种炭烧不起来的。”

运货来的小管事见她说得头头是道,站在一旁有些尴尬。

炭司出品,再是好,这石炭里也免不了会掺杂一些其他的杂石。

周秉带着玉河站在船尾,他高大鹤立,与这船上格格不入,高大的身子笔挺,黑沉的眼直直看着前方,离得有些远,这码头又带着吵闹,叫他听不清说的甚,只见到喜春拿着一块黑石在说着甚,她白嫩的手上沾了黑滞,却更衬得一双手白皙如玉,小手举着黑石,袖口下滑,露出白皙的皓腕儿来,叫周秉眼眸一沉。

“去打盆水来。”

玉河领命,很快打了水回来。

正逢了喜春讲解完石炭,与管事对好单子,接下来便是下货了。她走了来,见面前的水,玉河忙邀功:“夫人,这是爷叫小人去打回来的。”

喜春同他道了谢:“多谢。”

周秉脸上没甚表情:“没事,你快用吧。”

喜春点点头,就着清水洗了手上的赃物,刚起身,就见周秉向前垮了一步,把她的袖子轻轻往下一遮。

他黑着脸:“这么冷的天儿,还非得我提点你。”

喜春侧身看了看明朗如洗的天空,和煦的阳光,眼中缓缓带着疑问。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9章 第 49 章

喜春请了数十个闲汉把石炭从船上抬了下来, 尽数给运往旧巷的铺子去。

这么大一船货,以旧巷铺子根本周转不开,喜春原以为事事都已备了妥当, 直到周秉不经意提了一嘴才发现自己漏了这么大的事儿。眼见还有一日大船要抵达码头, 喜春昨日一整天都在外边跑,花了大价钱才定下一个铺子做了堆积货物之地。

这处货铺离旧巷的石炭铺子近,不用车马, 只需人力推个车便能及时补上,方便得很,铺子里头也很大, 原本是做吃食的铺子, 桌椅柜台俱全,喜春接手后把里头的家伙物事给清理了一遍, 留出了足够大的宽敞地方, 又使人洒扫干净了才算布置妥当, 这会儿运过去的就是这货铺。

铺子上有个伙计守着, 一见石炭运了来, 忙开了门儿, 十分机灵的引着人进去。一早大船到货,到了下晌这船石炭才尽数搬进了货铺子里。杨掌柜便当场给闲汉们结了工钱, 见他们捧着一串铜板高兴的走了, 嘴里说着喜话,也客气的回着。

喜春站在货铺子里,眼中只见一铺子满满的货, 这些黑黑的小石炭在她眼里全然是一个个的金银,叫她觉得胸腔满是激动,吐出的气都要比往日灼热。

只有真金白银挣到了手头上, 人才会证明自己的能力,喜春也不外如此。

周秉坐在马车里,车帘半掀,他俊美的脸上一如既往没甚表情,黑沉的眼瞪人时也会显出不耐来,但此时,他眼中满是专注,黑沉的瞳孔里倒影着喜春喜形于色的模样。

玉河也由衷高兴。

还不待他说两句喜庆的恭贺词来,周秉已经垂下眼睑,冷声道:“天色不早了,去叫夫人早些回来。”

“嗳。”玉河应道。

喜春原本也打算家去了,又见了玉河来催,觉得定是周秉耐不住了,所幸便点点头,叫他先去回一声儿,她朝守铺子的伙计交代几句:“石炭买卖过两日就要开张了,明日我跟何夫人约好了巳时在这里碰头,你提前一刻开门就是,夜里守的时候得警醒点,杨掌柜也会带几个小子来,明日在招几个小子,以后夜里有几人倒也无惧了。”

伙计是周家铺子里过来的,知道这石炭是主家的新货,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好生守着铺子,喜春这才提了裙摆上了马车。

周秉还带着些不高兴了:“怎的这么晚。”

“说几句话,叫他们夜里警醒点。”喜春一在马车软垫上坐下,顿时一股子撑着的精气神儿像萎了一般,四肢浑身酸软传来,叫她嘴里轻声溢出闷哼。

“夜里衙门镇守的衙役已经跟他们打了招呼,会多抽些人往旧巷这里巡视的。”周秉蹙着眉头,他一惯是冷着脸儿,叫人摸不清情绪,这会儿明晃晃的脸上摆明了不悦出来,口气更冷了两分:“趴下。”

喜春疑惑的朝他看去,只听他又重复了一句:“趴下。”

喜春无力同他争辩,忍着周身酸软,身子朝着另一头靠上去,闭着眼,嘴里难受的抽着气儿。

周秉垂着眼,目光直直看着面前那不盈一握的小腰上,今日有大喜事,喜春特地穿了一身儿束腰的窄袖罗裙,此时身子趴在另一侧的软垫上,衣裳越发贴身,更显得那小腰细软,仿佛轻轻一掌就能握入手中。

周秉素来苍白的嘴唇上都带了鲜艳的红色,喜春侧身久了,正要换个姿势,腰肢上,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在她腰上按了起来。

喜春嘴里忍不住抽气儿。

周秉手一顿,骨节分明的手指都宛若红了一般,他看了眼,那细腰在他的掌下果真是一手盈握般,烫手得很,“住嘴。”

“不许出声儿了。”

马车一路驶到了周家,前头马凳上的玉河率先跳下马车,掀开帘子,正要高声请了主子们下马车,里边周秉黑沉的眼看了来,顿时噤声儿。

周秉看了看脸上已经平和的喜春,闭着眼,呼吸浅浅,已经累得睡了过去。他轻轻抱起人,从马凳下下来,微微和风吹着臂间发丝,他手臂抬了抬,叫她的脸往怀中挨着,大步迈进府中。

得了消息赶来的巧云巧香迎上来,正要福礼,周秉轻声喝止,等把人放到床上,这才叫了她们进来侍奉。

喜春这一睡就睡到了三更,房中灯火微灭,只余一盏昏黄的烛火跳动,白皙的小脸在裹着的锦被上蹭了蹭,哑着声儿问了句:“几时了?”

“三更了。”身边低声声音传来,周秉搁下手中的画卷,身子覆了过来,遮住了喜春面前大团微光,“身子可还爽利?可饿了不成?”

喜春脑子里蓦然想起了腰际那大掌按压过的力道,仿佛现在腰上还沾着那温热和指尖碰触过的痕迹,热度自腰间腾腾升起,一路蔓延,叫喜春一下红了脸颊,小脸埋进被子里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头轻轻点着。

周秉的声音比往日要温和几分:“厨房里备着汤,你喝上一碗再睡。”

早在喜春醒来时,伺候在外间的巧香就得了令,亲自去厨房里端了汤,厨娘手巧,还下了几口面食,喜春用了食儿,又睡了去。

周秉把画册捡好,吹了灯,跟着躺下了。

翌日,喜春早早用了些饭食就出门了,临走交代玉河给周秉兄弟几个备上早点,汤药。

“我瞧着这都一二月了,怎的爷的身子竟似没有好转的模样,脸色还白着的,玉河你整日跟在爷身边,平日可得盯着爷一些。”喜春忙,也只问了一声便急匆匆走了。

玉河应下,再抬头,人已经走远了。

喜春同何夫人早有约定,她到时何夫人已经早早来了,身后跟着几匹毛驴,和搬抬的闲汉,何夫人正是来买石炭的,何夫人对石炭买卖早就仔细衡量过,被喜春带进货铺后,大手一挥就叫喜春给她把几个驴子装的箩筐装满。

喜春叫杨掌柜去处理,她则把昨日跟杨掌柜说的如何挑选那石炭与何夫人讲了讲,指着那不好烧的石炭,先把话给讲明在明处:“这石炭一船都是炭司那边运来的,里边总是有掺上一些,我昨日左右瞧了瞧,掺得不多,但总是有一些,炭司如何给我的,我自然也怎么给你,你可别说我不给你好的,我们周家的石炭铺子也是这样的。”

何夫人做买卖十几年,遇到过的事不胜枚举,几乎在心中只过了一下,便有了法子:“这倒无碍,左右只是稍辛苦一些,分成上等炭和下等炭,上等炭由铺子的伙计们挑拣,余下都是好烧的石炭,下等的稍便宜一两分,不挑着买,直接论斤卖。”

喜春点头:“这法子好,何夫人果真厉害。”

“这有何的,做买卖长久了自然会。”何夫人摆摆手。何家比不得周家,何家由庄户人家起家,起家时那些艰辛都是他们一家子一分一分挣出来的,做买卖时还不时遇上讲价的、撒泼的,偷拿两个的,遇上的事情太多了,何夫人自然也有经验了。

周家的石炭铺子还未曾开张,喜春对着这石炭还没想好如何摆放,听闻何夫人的话,顿时心头也有数了。

不过一二时辰,杨掌柜便称完了重量,写了单子,何夫人亲手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叫叫人运走了。

何家这一批石炭可是要先运往汤县去的,路途算不得近,不止何夫人要去,就是何东家也要过去,主持何家在汤县的石炭铺子开张买卖等事宜,何夫人亲点完毕,便也顾不得同喜春寒暄,随着车马一起走了。

喜春送她离开,便与杨掌柜商议起来。喜春的意思是这货铺子与前边的石炭铺子近,倒用不着现在就把石炭运过去,守货铺的伙计在这里,闲来无事倒不如先挑一挑那石炭,把不好烧的炭给挑出来,到时他们周家铺子也可以像何家铺子上那般把石炭分为几等买卖。

“那王周两家可应下了与我们石炭铺子合作的事儿?”喜春问的正是府城另外两家做木炭柴火买卖的人家。

秦州府木炭买卖三家,以何王两家为主,周家为次,早先喜春一同给三家下了帖子提及此事,最终只有何家应承下来,且在一番商讨后这买卖越发加深起来,倒是那王周两家原本不大情愿,只见何家应承了,便改了口称要再考虑考虑,喜春忙着石炭的事,也顾不得这两家,便把此事交给了杨掌柜。

杨掌柜摇摇头:“还不曾,依小人看,此时怕是不成的。”

喜春:“既然他们不愿意便算了吧,左右我们这是正经买卖,大家本就是各凭本事,算不得抢了他们的营生,往后也不必同他们往来的。”

“是,小人也是这个理儿的。”

说完了铺子上的事,喜春便没管了,登了马车回了府上,派人去请人挑个开张的好日子,没一会儿人就回来了,那一张单子上写了好几个宜开张的日子时辰。

喜春正要同周秉商量,厨房那边传了话来,说饭菜已经备好,请他们去用饭。喜春便把单子压了下来,去往前厅,正碰上从湖心亭过来的周秉。

离得近了,他锐利的五官便显露了出来,身材颀长,气度不凡,一身宝蓝的花锦,直直走来就叫人不敢直视,四周的仆妇丫头们纷纷矮身福礼。

喜春看他一步步走近了,眉心蹙得老紧:“爷这脸色怎的瞧着还是不大好?”

周秉一身气度,与之相反的则是他脸色苍白,甚至连嘴唇都没几分血色,瞧着病泱泱的模样,与前两月从盛京回来并没有好上几分。

这日日汤药不断,补汤更是日日熬着,又有大夫说的好生歇息,早该好上五六分才对,却是拖到如今未见好转,喜春上前,“要不要换一个大夫瞧瞧,我瞧着这大夫医术恐是有限,未能调养好你的身子,听闻回春堂的大夫医术高超,再则,我二哥如今也出师了,这么多大夫,总是能瞧好的。”

周秉清了清嗓子:“无碍,我觉得身子已经好了不少了,再吃一段时日吧。”

喜春只得依着他,与他一同进了门,又说了句:“我瞧着你每日都是宝蓝的衣袍,不如我再给你挑上几种制成衣裳。”

周秉直接冷下脸,不在开口。

喜春不懂他这是又闹甚脾气,所幸上了桌,照顾起嘉哥三兄弟的饮食来。

用过饭,周嘉周泽兄弟回了院子,周辰赖在嫂嫂身上抱了好一会儿才点着小脑袋叫袁婆子抱回去了。

喜春回房换了身常服,捡了那算过的单子同他商议,点着标好的几个时辰日子问:“你觉着这几个日子哪个好些的?”

周秉见她捧着单子来,一副询问他,以他的意见为主的模样,目光移到单子上,却沉着声儿问起了别的:“你亲手给我做衣吗?”

喜春侧了侧脸,略显无奈:“行,我给你做。”

他这是还记着先前的事儿呢。

周秉满意了:“你看着办就是,别的颜色也不拘。”他凑近了些,长发下落,打在喜春举着的手上,他靠得极近,气息几乎是喷薄在喜春脸上,叫她不由得往旁边移了移。

周秉在几个日子手上指了指:“就这个吧。”

他挑的是中间的日子。

“初九日,今日已是初六,那再过三日就开张,是不是来不及的。”喜春问。

周秉往后斜斜靠在软塌上,眼眸半垂:“所有东西都备上了,有什么来不及的,府城到汤县虽远,马不停蹄也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何家不过明日就能赶到县中安排好,铺子早已备下,左不过是洒扫等小事,以何夫人的行事,这几日恐怕早已备妥当了,不过是挑日子开张了。”

他看了眼喜春,漫不经心的:“何夫人许不会压在你之前开张,但总不能叫人好等,若是何家先开张,岂不是你脸上也没光的,往后人说起石炭来,是说周家炭还是该说何家炭?”

周秉深谋远虑,便是再长远的事也被他考虑到了。喜春虽说不觉得会有周家炭还是何家炭的争议来,却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总不能他们正儿八经的石炭铺子要落在别人后头开张,便应承下来:“行,我这便叫铺子上的掌柜伙计们准备准备。”

她瞧周秉眼眸已经垂下,整个身子已经靠在了软垫上,身子跟着凑近了几分:“可是要歇息了?”

周秉轻轻回应她。

喜春轻叹一声:“你这身子我实在不放心先睡吧,我叫玉河等你醒来再把药汤给端来。”她捡起一旁的薄被轻轻与他盖上,正要抽身离开,手腕一把被握住,不过轻轻使劲儿,喜春脚下没个力道支撑,又歪在他身边,贴在他怀中。

周秉黑沉沉的眼看着她:“你看着我喝。”

喜春只得看着他喝完药,又扶着他躺下这才离开。

开张说是通知铺子上的掌柜并不大准确,除了要通知掌柜们做好开张准备外,以周家的家境,还得与他们往来的人家下一个帖子,算是变相告知他们周家的石炭铺子开张。

秦州府数得上号的人家周家都有往来,以及各大作坊、往来商户等,如知府府上这等人家的帖子需要喜春这个当主子的亲自书写外,余下的帖子则由府上的管着人情往来的嬷嬷操办,如今这事落在了甄婆子手头上。

她捧着一叠帖子,拿出了一张问:“夫人,这庄宁县梁家可要送?”

喜春上回与梁夫人闹得不愉快,后头梁东家还特意送了礼来赔礼道歉,喜春对这位逢人就笑三分的梁东家并无恶感,便道:“送吧,庄宁县离府城可不近,这一来一回铺子都开张了,那梁夫人总不能再来说些不着调的了。”

事实上,喜春心里清楚,上回梁夫人被她说周秉七七未过那话吓得当场就跑了,往后恐怕是没甚胆子再出现在她面前来的。

以前不敢是怕当真有甚,如今周秉健在,她哪里敢叫周秉知道她做过的好事的。

周家石炭铺子开得急,帖子要先送出去,甄婆子不敢耽搁了,忙使了人去各家下帖子。挨得近的沈家等人家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帖子的。

沈凌近日身子不适,已经卧床了好些日子了,收到帖子,叫管家备了一份规规矩矩的礼送去。暗地里感叹自己生不逢时。

死对头的妻子都已经挣家业了,他还是孑然一身。

初九日,宜开张。

周家一大早就忙碌起来,巧云巧香两个伺候着喜春穿戴,又给她添了薄妆,喜春本就清丽,这一番打扮下来越发显得灵透。

装扮好,喜春在房里内外都没见到周秉。

“大爷人呢?”

外间的小丫头回了句:“大爷叫了玉河哥哥在挑衣裳呢。”

喜春记得她开始装扮时,玉河就已经伺候在周秉身前儿了,如今她都装扮完了,这主仆二人竟还未完的,只得坐在房里等着,她忙碌惯了,这样闲下来倒还不习惯,正想捡本书或薄册看一看,手边拿上来的却是一叠画卷。

是小像一般的小画卷,很适合摸在手边儿看一看。喜春早前见过数回周秉作画,却从没见过,她没甚兴致,见拿错了,当即便要放回去,长袖却把那画卷给掀了起来。

画中,是一模样女子正在替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捏肩,小意温柔,性子温顺。

他画得好,喜春几乎一下就认出了人。

第50章 第 50 章

周秉擅画, 在府上静养的日子也多是在读书作画,喜春见过好些回,周秉不愿给她看, 喜春也歇了这心思。

等事情一多, 喜春就更没心思去看画了。

再者,喜春自幼受宁父教导,通读启蒙、四书都略有涉猎, 对宁父曾对几个儿子教导的君子之道也记了两分在心里,周秉的东西,除开衣物等寻常的, 她向来是不碰那些装在匣子里的私物。就如这画, 日日搁在匣子中,喜春却从来没动过念头去偷瞧的。

今日意外得见, 喜春原本只是随意瞥过就准备放回去的, 却见到了这副画。她顿时改了主意, 捡了画册起来, 面目平静, 一张又一张的翻开。

画册很厚实, 足足有几十张画卷,画中无论场景画面如何转变, 但人物是没有变的, 有女子为男子斟茶图、奉汤图、捏肩图无一张重合。

画上,女子解释性子温婉,害羞带怯的模样, 画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几道脚步声由远到近走了来,掀开内室帘子, 穿着一袭青衫的周秉打头踏了进来,玉树临风,意气风发,身后跟着玉河。

“既然好了,便走吧。”他先开了口,长袖在身前挥过:“这一身青纹锦袍是你亲手做的,爷这般可得体?”

话落,周秉目光落在了喜春手上。

喜春从画册中抬头,放置在一侧,在他身上上下打量起来,起了身,啧啧点头称赞:“不错不错,这青色染得极好,色泽不干不亮,比翠绿又沉稳两分,云纹丝绣,缎面儿也是极好不过的,是自家作坊里出的素锦。”

喜春瞧了瞧外边天色,讶异一声儿:“这天色不早了,快走吧。”

周秉没动。

喜春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爷可是要我给你捏捏肩?捶捶腿儿的?”

周秉没甚表情:“走吧。”

喜春当先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巧云巧香两个,她步伐走得快,周秉带着玉河落在后边,冷着个脸儿:“不是叫你把那画册给收好吗?怎么就叫夫人给瞧见了!”

玉河委屈:“爷,小人这不是在给你找衣裳吗。”

“还狡辩。”

周家铺子开张,各家商户、下属掌柜、四周街邻都来捧了场,热热闹闹的,等时辰一到,铺子大门大开,便抬手恭贺起来。

由喜春出面儿,招待着众人,周秉立于一旁,把大小事全权交由喜春做主。他这般态度,也叫登门往来的人家心里有了数。

周秉还在的消息秦州府上下早得了消息,只周秉不出门儿,旁人也没见过,这还是他头一回出现在众人眼中。

他惯常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往来的人也知他性子,照常在他面前恭贺起来,铺子一开张,随后便转到了周记酒楼,里边早就备好了酒菜招待登门送礼道贺的宾客。

到晌午后,吃过酒席的宾客这才纷纷告辞。

喜春同周秉家去,她先叫人去了铺子上看了看,见铺子上往来的娘子们不少,杨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正在温言细语的解释,也没进门,隔着人群看了会这才登了马车家去。

周家铺子开张后没几日,何家在汤县的石炭铺子也开张了。

周秉这回出现在人前,不止叫旁人知道了他还在,多数人家都知道周家如今是去岁过门的新妇,喜春当家了。

石炭铺子开张后,喜春除了每日去铺子上看一看,多数时间都在家中看册对账,各铺子上都有经验老道的掌柜们压着,能叫喜春出面处置的事少。

宁为是第三次为沈家公子沈凌施针,正巧这日施针完来府上看望喜春这个妹子。喜春欢喜的把人迎进了门儿,叫下人上了茶点:“许久没见过二哥了,家中近日可好?爹娘兄嫂和侄儿们可好?”

宁为一一回了,说家中一切安好。

喜春上回请两个嫂子去听曲儿观舞的事被宁父陈氏得知,宁父性子古板,向来认为女子应贤惠持家,听曲儿、观舞这等事他连想都不敢想,对着两个儿媳妇,宁父不好开口教训,背地里把两个儿子训斥一顿,尤其是惹事乱子的宁大郎宁书,宁父更是严禁他再踏入这等茶坊里。

宁为看得明白:“大哥性子与父亲十分相似,这一回怕也是吓到了。”

宁书哪里还敢踏入明月茶坊的,生怕他前脚一走,后脚一直念念不忘的二弟妹唐氏就会怂恿赵氏再次踏入这等地方。

何况喜春这个妹子胆子更大,赵、唐两位嫂子敢进,她便是这个引路人。

喜春听得直笑。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这些男子向来以为他们能去,只要她们女子去了就知道急了。

“对了二哥,相公他回来都二三月了,可我瞧着他的模样与在盛京时没甚区别,正好你在,不如替他瞧瞧?”

宁为犹豫:“妹夫伤在内里,我怕是看不大好,不如你先叫我瞧瞧方子吧。”

“行。”喜春叫人取了方子来,宁为仔细看过,推断了一番,把方子递了来,说道:“我瞧着这方子倒是没甚问题,都是精心调养的方子,身子完全大好靠养并非几日功夫,得长久服用,许是时间还未到。”

喜春只得作罢。宁为坐了两盏茶的时间便告辞了,喜春留了留,见他一副不想添麻烦的模样,只得叫人匆匆提了几盒点心,装了个包袱递给他,叫他带回去。

宁为捧在手上,瞧着那包袱,眉头都打成了死结:“你这不是又给大嫂写的信吧?”

家中如今两个妇人不时就心心念念那明月茶坊里边,要是妹子又去一封信,叫她二人雇了马车过来,他这个传信的怕是讨不到好的。

喜春:“当然不是,就是一些首饰。”

“那就好那就好,为兄先走了。”宁为都怕了,不敢再多待,匆匆出了周家门儿。

喜春笑得直不起腰,回头就打趣的跟周秉一说,还说:“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得到的时候不珍惜,非得惦记着惦记那儿,回头人家稍微出格了一点,又急了。”

“叫我说去个茶坊算甚,惹急了去花街巷才算真。”

“人家都敢进,敢正大光明做买卖了,咱们当女子的只是进去瞧一瞧有甚大不了的?”

她还问:“是吧?”

不过月余,石炭便在秦州府站稳了脚跟儿。

四周街临的小娘子们每家只要有一户用过,没过几日这街巷坊市家家户户便用了起来,在汤县的何家石炭铺的买卖也十分红火。

石炭强势入驻,当即受到冲击的便是王周两家的木炭买卖,也是这时,两家人生了后悔,更有敏锐的商户给周家下了帖子,也想学何家一般与周家合作。

递来的帖子多,门房处一日收帖子都收十来封,喜春挑了几家声誉好的商户人家,先说了条件,由他们自己选择愿不愿,若是同意,便接着往下谈。

夜里,喜春陪着周秉几个用了饭食儿,照旧在院子里走了走,送了嘉哥兄弟几个回了院子。回了房中,喜春转去了里间洗漱,出来后,却不见了巧云两个,倒只有周秉捧着长帕。

“她们人呢?”

周秉不答,只说:“你坐下。”

喜春顺着落座,稍倾,头上被轻轻碰触,长帕搭在发上,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托着长帕细细的替她绞干乌发。

桌上还摆着一册熟悉的画册。

喜春从容拿起画册,本以为会看见熟悉的图来,一打开,画卷与之前看到过的一模一样,但人物位置颠倒。

女子端坐,男子端茶倒水。

喜春一副副翻过,脸上早已堆满了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