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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笑了起来,长臂揽过来,把她拥入怀中。

喜春还是想知道沈家弄汤池庄子的事,周秉过后一条条跟她分析起来,先点了那位据说身份贵重的公子:“是道台陈大人家的庶出公子,倒不是当真对行商有兴趣,而是如今朝堂上下对各家勋贵子弟买卖低等官位管束严苛,每家只允两位家族子弟进,余下只得依靠家中出力自寻了出路。”

“这位陈公子就是”喜春坐在他身边,话也没说明。

难怪上回在知府府上时,那位道台陈夫人点了大伯母潘氏的名儿,大伯正是在吏部清吏司当值。

周秉点点头,接着道:“城外温家村早几年就发现有一口汤池水,城中就有不少人家动了心思,只那温家村上下三四百人,若是要修庄子,免不得就要占用村人的田地、房舍,得赔一大笔银子,再加这汤池庄子修筑不易,前后路段、材料、摆件儿,若是建成,便要耗费巨资,只一个沈家怕是不够的。”

“不是还有陈公子和城中的富户吗?”

周秉:“人一多,还怎么挣银子?”

他叫喜春不必管酒楼的事,如今城外汤池庄子的事还没影就传得沸沸扬扬的,过阵子这热度也就消了,这些富户知道捧着银子入不了门儿,沈记酒楼也就冷下来了。

喜春一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儿,管他沈家还是陈公子要弄甚汤池庄子呢,他们如今只管开药铺的事便罢。

叫喜春说,这药铺虽是府城头一份,但到底有些不雅,时人含蓄,若是开在当道的地方,恐怕碍于颜面也没几个敢登门儿的,一进这不就证明了自己有隐疾吗,倒不如开在那种背街的小巷子,偷偷摸摸了点,但来的人心里也放松。

她与周秉说了说,二哥宁为也叫人来说了声儿,说要上府城来跟他们商议铺子的事,想把铺子尽早支起来。

喜春为了养足精神儿,夜里早早就睡了。

翌日一起床,身边的位置已经冷了好一会儿了,喜春洗漱好,问巧云两个:“爷可是起了?”

巧云点头:“爷今日卯时三刻,天刚亮就起来了,叫厨房里随意备了点吃食儿,等宁二爷到了,没一会儿就出门了。”

她哥到了?出门了?怎么不叫她一起的?

喜春带着人朝外走,见着玉河迎面来:“你没跟着爷一块儿出门儿?”

玉河面露苦色,跟喜春告罪:“夫人,爷说了,这回开药铺的事儿他跟宁二爷去操持就好,说是怕夫人沾了手,要被人瞧见了,坏了夫人的名声儿。”

可是他去亲自操办就不坏了名声吗?

专治男子隐疾的医馆,他前前后后的忙活,她一个女子怕是没事,他不是更容易叫人怀疑他身上有甚么隐疾么?

想起前日二哥说完话他捂着她耳的那一抹嫌弃,生怕她沾了污似的模样来,喜春不过思虑一二,就应承下来:“行行行,他要操持,便叫他操持吧。”

周秉办事速度快,不过四五日就找好了铺子,里里外外休整了一番,添置了药柜、台子、药纸等,余下大夫和采买药材不叫他们操心,药材用的是江郎中手中的人脉采置。

城外汤池庄子的事儿传了些日子,还传说周家也在里头有一份,周秉应邀去了明月茶坊里喝茶,到了没一会儿,便有合作过的东家老爷给他亲自斟上了茶水,“周东家难得出来一回,今日可要多留一留。”

周秉:“不了,夫人还在家中等着。”

周秉一来,正在茶坊里喝茶的老爷们都过来打了个招呼,在旁边三三两两说起各自的买卖营生,闻言有人打趣一句:“咱们周东家莫非这出门回家还要夫人同意的。”

周秉莫名看着人:“这是自然的,你们都不用夫人点头吗?”

不少东家老爷砸砸舌,早听说这周夫人是个厉害的,没料厉害成这样,连出门都要她点头准许的。

当男人,难着呢。

还是斟茶水的老爷问起了正事儿:“许久没见周东家,近日可在做甚买卖不成?”

这本是客套话,周秉当真点头:“在做,药铺。”

“药铺啊”

药铺这个行当的买卖可不好做,谁生病吃药看的都是有名望的大夫医馆,这可不是家里有没有钱能办到的,这里的老爷东家们,做买卖再厉害都不会去碰这个璧。

周秉不冷不淡的:“嗯,药铺只接男宾,你们若有需要尽可去。”

便是含蓄介绍是专治男子的了。

在座的顿时有了数,说起来他们平日重辣重甜,不怎么保养的比比皆是,年轻还能熬熬,如今年纪上来了,家中富裕了,反倒时不时请大夫,吃汤药,可就是不见好,男人许多病痛也是不能对外人道的,周秉这一句,还当真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有人有些意动,却还是有些犹豫:“周东家可是试过那医术?”

周秉脸上顿时冷了两分,那是被人怀疑他有隐疾的不悦,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接着淡淡吐出几个字:“沈凌去过。”

作者有话要说:  ~

沈凌:我为宁家家业做出了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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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周秉当真不曾多留一时半刻, 只在明月茶坊里略坐了坐,说了新开的药铺后,便与众人告辞离去。

外边不过正是万家灯火之际, 夜里在大街小巷的人多, 街上走动的、街边小贩的吆喝,名堂堂的各家铺子,处处都彰显着这种热闹。

不少衣着富贵的年轻公子们三三两两的从身边走过, 高谈阔论,相约着在酒楼茶肆里转悠,周秉往常不曾注意这些, 如今见着这些还稍显稚嫩的面孔, 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爷?”玉河立在身后询问。

周秉甩了甩袖:“无事,家去吧。”

说到家去时, 他步伐骤然加快, 玉河只得小跑着跟上。

夜还早, 喜春正在缝制他的夏衣, 颜色是特意挑出来的紫檀色, 铺子上才从泰州刘家作坊里进来的素罗, 是今年才织成的料子,非陈年压货, 面料舒适凉爽, 正适合夏日穿着,到货时,喜春特意去铺子里挑了好几匹, 有给周秉的紫檀素罗,嘉哥几兄弟的杏黄、藕荷等花罗。周秉接了药铺的事,喜春闲来无事, 所幸便取了布匹给他们兄弟几个制成衣。

周秉到时,喜春正在绣纹路,这布料有带花色的花布,也有素色的素布,绫罗绸缎亦是如此,喜春给他挑的是素罗,便准备在上头绣上些飞鸟虫鱼的纹路来。

喜春这一手刺绣手法传自母亲陈氏,是他们当地的秦绣,此外还有京绣、鲁绣、杭绣、蜀绣等刺绣手法和分类,种类繁多,各有特色。

周秉踏进门儿,喜春搁下手里的素罗,起身迎了去,接了他的外衫置于一旁:“回来了,要不要给你备些饮酒汤来。”

周秉握住她的手,包在大掌里捏了捏,闻言黑沉的眼一瞥:“我没喝酒。”

那些人倒是想跟他推杯换盏,换了以往周秉许是给几分面子吃上一杯,但他这些时日常在外跑药铺的事,从二舅兄处知道了不少关于男子隐疾形成的原因,二舅兄亲口说,这些成因都是因平日里不注重养护自己的身子。

正如整日厮混在茶坊那群人,年轻时整日拼斗,若是上了年纪时警惕一番,好生养护,许也就不会大病小病不断了,但他们不当回事,毫不忌那口腹之欲,如今引来了不少难以言说的病症。

他是绝对不会重蹈覆辙,成为这些年轻不养身子,上了年纪得了隐疾的人之一的。

周秉目光在喜春身上移开。在她面前,他绝不允许自己露出不雅。

喜春知道周秉的喜好,出门后家来定是要先洗漱一番,笑着应声儿,抽了手去给他找了衣裳,推着他往里边走:“快去洗洗,你这一身的脂粉味儿,香得很,要是我大嫂在,指不定能想到哪里去的。”

周秉顺着力道往里间去,嘴角微微翘起。

周秉洗漱不喜丫头们伺候,房中只有常年伺候在身侧的玉河能近了身,给他添添水甚的,房中水流涌动,热气腾腾,他开口:“可还记得季成、汪海那几位的夫人。”

玉河手中的木勺只顿了一下,回道:“记得的,尤其那王何陈李几位大人家的夫人,向来是眉眼朝天,派头比咱们周家正经的大夫人、二夫人还要盛气凌人的。”

“还是咱们少夫人好,模样好、性子也好,府上被管得妥妥当当的,在外边谁又不说一声儿少夫人能干呢。”

周秉满意了。

出门换了常服,垮过屏风,就见本该在院子里的三个弟弟一字排开坐在喜春身前,最小的周辰爬在嫂子怀中,正欢欢喜喜的拿着喜春给他们缝制好的小衣裳高高兴兴的。

“你们不在院子里怎么跑来了?”

周嘉带着两个弟弟先给他福了个礼,规规矩矩的回道:“弟弟们是过来给兄嫂请安的。”

周秉眼中明晃晃的带出嘲讽:“早前怎不见你来请安的。”

周嘉想了会儿,吐出几个字:“弟弟知道错了,已经悔改了。”

蒋翰说的,甭管什么事,先示弱总是没错的,这是一家人中每个人的生存之道,他做得还不算好,蒋翰他爹才是个中翘楚,每回都是先示弱的一方。

蒋翰说,这是属于男子汉的标志,能屈能伸。

喜春看他们兄弟你来我往的,抿着嘴儿在旁边不插言。

周秉不大耐烦,“说说你的目的。”

周嘉端正的小脸儿顿时笑开了,清澈的眼跟兄长对视:“大哥,明日我和泽哥儿寻休,大哥带我们出门吧。”

周秉一口回绝:“不行。”

喜春这才开口,轻声询问:“你们大哥明日要出门去忙正事,不如嫂嫂带你们出去玩可好?”

其实对他们几个小的来说,难得有出门的机会,兄嫂谁带着出门其实并没有甚区别,他们的目的只是想出门去外边瞧瞧而已,周嘉正要应下,又突然背起了小手,端着小脸问:“大哥要去哪儿?”

“药铺呢。”

周嘉其实早就知道明日家中的药铺开张了,他身边有个小耳报神,最是喜欢到处走动,府上任何动静儿都是瞒不过这种无意识听上几嘴的。

铺子开张是喜庆事儿,要放鞭炮,还有糖果糕点吃,大户人家还会发几个铜板,反正好处多多,蒋翰最喜欢有铺子开张,他已经准备好明日要去铺子外守着了,周嘉没见过开张场面,也想去看看。

他很是正经的回拒了喜春:“嫂嫂,等下月旬休我再寻你吧,这一回我想跟大哥去药铺。”

喜春挑挑眉,看向周秉,相看他怎么答。

周秉抱着手:“我们的药铺只接待男客,要患有隐疾的才行,你不行。”

“我行啊。”周嘉急了,他也是男人啊。周嘉扭了扭自己的身子,指着自己手臂够不到的小背上:“这里,这里有隐疾!”

喜春险些叫一旁台上的针扎了手的。小叔子当真敢说。

什么叫隐疾他知道吗?

周秉脸上惯是没甚表情,这会儿突然笑了声儿:“你可想好了,你身上当真有隐疾不成?”

喜春忍不住拉了他一把,反被他一把握住,周嘉没注意到,用力点点小脑袋:“对,我有隐疾,泽哥儿也有,蒋翰也有。”

这样大家的隐疾就过了明路啦,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看热闹了。

周泽一惯是哥哥的应声虫,他都还不懂什么叫隐疾,已经先一步在兄嫂面前应声承认了:“对,泽哥儿有隐疾。”

“行,既然你们都有隐疾,明日就带你们去瞧瞧病去。”周秉刚说完,喜春一只手在他腰间掐了下,低着声儿,“他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明日开张,到处都乱哄哄的,怎好叫他们去的,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周嘉根据蒋翰的经验,早早就判定了在他们家中谁是当家做主的,生怕大哥好不容易出口的话叫嫂子给劝了回去,忙眼巴巴的看着喜春:“嫂子,你就让大哥带我们去吧。”

喜春看着他那模样,又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什么才是真正的隐疾,并不是手上腿上长两颗小豆豆来,藏在不能叫外人瞧见的衣服下就是隐疾了。

但这等话她一个女子又说不出口,看向周秉,他又不接这茬,最后只得在他们眼巴巴的目光下妥协了:“行,你们跟你们大哥去吧,只是得多带着两个小子婆子,不能到处走动,这些可能做到?”

周嘉大声道:“能!”

他几乎鲜少有这等喜形于色,情绪外露的时候,喜春只得把担忧放到一边。得了话,周嘉极有眼色的跟兄嫂告辞,牵着两个弟弟的手回了院子,身后三位小少爷身侧的婆子们小心护着。

几个小叔子出了门儿,喜春瞪了周秉一眼,自去里间洗漱了。

周秉在那目光下稍显犹豫的心很快又硬了起来,自觉没错。娇生惯养的少爷公子们哪有几个好的,看夜里那些在街上四处走动的浪荡子弟便知道了。

周嘉他们早早见识过了,才不会学一身的坏习惯。

宁家药铺开张这日,并没有引起甚轰动来,药铺位置开在背街巷子里,倒是有四邻听到动静儿过来看了看,见是个药铺便不怎么有兴致的走了。

也有人看了门外的招牌,心里多少有了点数。

宁家药铺开张,迎来了第一位客人。只有年仅七岁的周家公子,身边还跟着伴读蒋翰和弟弟周泽。

周秉把人往二舅兄面前一带,对几个不知人心险恶,还天真不谙世事,连隐疾都不懂的半大娃,“他们三个身患有隐疾,劳烦二舅兄给他们看一看,整治一番。”

“嗯嗯嗯,我们都有隐疾。”

沈凌这些日子春风得意,满城里不知多少东家老爷捧着大笔银钱求上门儿,叫他出尽了风头。早前他生了场小病,叫死对头做成了独一份的石炭买卖,抢走了风光,挣了大笔银子。这事儿他也认了,炭司定下的买卖不容置喙,沈家没得到这个买卖确实叫人遗憾,但沈凌跟其他人不同,别的人都想攀附上周家在石炭买卖上分一杯羹,他沈凌不屑。

周家有石炭买卖,他就能弄一个汤池庄子。

照旧去了沈记酒楼里,与前些日子一般,酒楼里坐了不少衣着华贵的东家老爷,面前都摆着茶酒碟碗,一桌的花费算不得小。

沈凌对这些来了不少日子的东家老爷们笑得和气,却见他们在他身上四处打量,叫沈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要问,这些人却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几日下来被人这样打量,仿佛在看甚么猴子稀奇一般,沈凌彻底怒了,叫了酒楼管事的掌柜进了楼上的包间儿里头。

“这些人怎么回事的?”陈家公子也在包间里,要与他商谈城外汤池庄子的事儿,是正经事儿,当着他的面儿,沈凌不好发火,只得把人叫来叫他去打听打听。

掌柜为难的看了看端坐在上首的陈公子,没好意思张这个嘴。

沈凌看他这副模样:“怎么,你知道?”

掌柜当然知道,做他们这行的,消息要得灵通,何况这些东家老爷还日日在酒楼里,有甚么都能传到他耳里来的。

掌柜点点头。

沈凌给陈公子倒了茶水,看了掌柜一眼:“那还不快说的,陈公子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听不得的。”

陈公子就着茶盏满意的抿了抿。

掌柜倒是一心想要维护自家公子的名声,见沈凌非要一个答案来,忍不住咬咬牙:“是他们外边都说公子你身患隐疾之症!”

隐疾之症的症状可就多了,在沈凌这里,更多的是人猜测他不孕不育。什么沈姨娘要给他挑个高门贵女的事都是假的,为的就是掩盖沈公子的隐疾,不然他一个二十好几的人了,换做别的人家早就膝下儿女双全了,他还能连个对象都没的?

“噗。”陈公子端坐的姿态一抖,含着的茶水一下喷了出来。

完全打破了官家子弟一贯来的沉稳。

沈凌抹了一把沾在脸上的水滞,脸黑如锅底,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谁说的!”

掌柜立马道:“是周东家周秉亲口说的。”

沈凌都气疯了,他好好的人怎么就成了有隐疾的了呢,难怪这几天人人看他的模样都不对,他这是纯心坏他名声啊!

沈凌大步朝外走:“周秉在哪儿?”

掌柜结结巴巴的跟在后边儿:“应、应是在周家酒楼。”

喜春今日在周家酒楼里招待布料商户,是听闻了他们周家秦州花锦的名儿赶来的,早前就给递了话来,掌柜秉了喜春,先带着这户人家去作坊里看过了花锦,知道面料特点和生产,搭配,花色等都了解后,一行人这才到了周家酒楼里。

这户人家姓秦,秦东家中年模样,身材圆润,喜春也在一旁陪坐,平日里见东家老爷她一个女子是不方便陪着的,多是由掌柜们代劳,但今日不同,周秉在药铺里,不过片刻就能过来,喜春这才一同前来。

刚落座不久,下边还没送茶点来,喜春就见对面的秦东家脑门子上都是汗,脸也红彤彤的,像是大动过一场似的。

喜春看了看,外边的窗户也是开着的,如今这个天儿还算不得太热,穿着也不厚,正合适的时候,但想着许是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喜春叫人送了扇子来:“秦东家可是热了,不如先扇一扇吧。”

她把扇子递了去。

秦东家勉强笑笑:“多、多谢周夫人了,我、我也这也老毛病了。”

喜春温言道:“不客气。”

她看着秦东家脑门这不住的冷汗,到底忍不住开口:“我瞧秦东家这可不行,还是得找了大夫瞧瞧的。”

秦东家苦笑一声儿,似有些难言之隐的模样:“我这都不知道瞧过多少大夫了。”

喜春见他面带苦色,心里忍不住咯噔一声。

宁家药铺开张后,入医馆的病者实在是少,都说那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架不住连哪个巷子都不知道,二哥宁为还曾告诉她,叫她若是有机会便给药铺宣扬宣扬,可这怎好叫她开得了口的。

喜春这会看秦东家这模样,觉得倒是二哥所说的那等病者,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一说,包间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沈凌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她一下脱口而出:“秦东家,我给你介绍一个地儿,保管你能寻到病根儿,不信你问问沈公子。”

她手一指,正指着几步之遥的沈凌。

作者有话要说:  ~

第58章 第 58 章

沈凌沈公子的大名儿在商户里头没几个不知道他的, 哪怕不知道,也定是听闻过一二。

秦东家目光顺着看过去,对上沈凌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犹豫几息, 到底是想要战胜病魔的居心胜过了别的,圆润的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来:“沈、沈公子,不知周夫人说的, 可是事实?”

沈凌半晌才从嘴里挤出话来:“事实个屁!”

这对夫妻当真是与他有仇不成,当真他的面还敢指认他?

他抬起手,身后一只手伸来, 一下拦住他, 把他手臂紧紧箍在手中,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说话便说话, 做何动手的, 还是沈公子就是这点风度的?”

沈凌咬牙:“周秉!”

周秉放开他的手, 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抽出一张淡蓝的青花绣帕, 在手上擦了擦, 交给玉河:“带回去洗了。”

夫人亲手做的绣帕, 不能扔。

沈凌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属于人格上的, 周秉这是几个意思, 他这是嫌弃他的意思吗?不是,他哪里来的脸呢?

他是不记得就是因为他四处提及他的名儿,以至于叫他如今被整个有头有脸的人揣测吗?

神的不孕不育。

他好着呢。

沈凌气势汹汹的问罪。

周秉可不承认, 过去与喜春站在一处,双手搭在他肩上,叫她入座:“没事, 你先坐下喝些茶水。”

喜春先前脱口而出,这会儿沈凌站在了面前,到底叫她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意是想请沈凌做个证,证明宁家药铺确实是管用的,沈凌也确实是叫她二哥给治好的,便是实打实的人证了,若是由他来证实,确实是叫人信服的,但出了口才有些觉得对不住。

男子有隐疾本就叫人避讳,她这样说出口岂不是揭了人伤疤。

周秉知道她性子,轻声道:“没事的,咱们虽不在理,但先犯规的人是他,算是扯平了。”

喜春眼中疑惑。

周秉朝着一副问罪模样的沈凌,可没有对喜春的和气,他可从来没有在外说过沈凌身上有甚隐疾,只说沈凌去过而已,该怪的是那些胡乱传谣的人。

周秉也正好要问他的:“外边传我们周家在城外汤池庄子上有一份,这两日,所有与周家合作的大小商户都递了帖子来,想要叫周家牵桥搭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若是不做这个中间人,岂不是寒了这些多年合作商户的心?”

“沈公子玩的这出离间之计确实厉害,若成功,周家没了这么多的商户人家支撑,在秦州府就不足为惧,成功被你沈家给扯下来,那玉前街上的铺子没了货物,石炭买卖没了周家这个顶顶大户,还不得尽数握在沈公子手里?”

沈凌损失的是在外的名声,周家损失的是无形的影响,真论起来,还指不定谁的损失更多呢,周秉对当日说出沈凌去过的事是一点都不歉疚的。

“这一笔,沈公子说该是如何?”他问。

沈凌先前还气势汹汹问罪的模样,在周秉一一道出实情后反倒是心虚起来。

周秉瞥过一旁的秦东家,接着道:“你当日身子不适确实是寻了宁大夫为你诊治,这是事实吧?可我们周家在城外汤池庄子上有没有一份,这不是事实吧?”

在商言商,周秉对沈凌使出的手段并不愤怒。

行商并不是只单单是有一门手艺,开个铺子就完事了的,越是大的商户人家,受到的压力就越大,不止是来自铺子里的好坏,更有来自同行或是家境相当的人家的打压,谁都不甘心落后一筹,消尖了脑袋想要上去。

沈凌唇角直直抿成了一条线。周秉的话几乎每一分都踩在他的心坎上,叫他无法反驳。

喜春也是这时候才明白周秉先前说的那话,犯规的人是沈凌的意思来,心里的愧疚一扫而空,她甚至气得手都发颤。

石炭买卖是她花费了无数精力同炭司周旋下才谈下来的,从石炭抵达秦州府后,更是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从石炭查验,到与各家商户的合作,都不是轻易定下的,可谓是在喜春心里占有很大的分量。

若当真按周秉所言,叫沈家离间成功,那她好不容易才接下的石炭买卖岂不是要叫沈家夺了去?

喜春扭身就跟秦东家说:“秦东家,你也听到了,这位沈公子他先前就是患有隐疾的,这不,如今已经诊治好了,你瞧瞧如今这沈公子,活蹦乱跳的,可有丁点不适?你若是信得过,我们便介绍你去瞧一瞧,不管管不管用,总归是图个心安,万一就成了呢?”

喜春这会儿拿沈凌说事儿毫不手软了。

再一次被指正的沈凌气得鼻子都歪了,见那姓秦的东家在他身上看来看去,几乎要把每一寸都仔细看过,朝不得喜春发,正要朝秦东家发,秦东家已经扭身同喜春道起了谢:“确实如夫人所言,那便走一遭吧,若是成了,必感念东家夫人的一片心。”

喜春摆摆手:“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她瞧着秦东家这模样怕也是用不下饭食的,所幸便陪着先去走一遭,叫人备了车马,领着秦东家朝外走。

周秉自是随着,临走拍了拍沈凌:“说来,你倒是应该感谢我。”说完,大步走了。

沈凌“呵”了声儿。感谢他传他身有隐疾吗?

宁家药铺开的巷子叫朱玉街,挨着旧巷不远,四面都是坊市,宁家药铺开在背街巷,平日少有人踏足,两辆马车前后抵达,秦东家已经下了马车,这厢,喜春正要起身下车,周秉先一步把人拦了下来。“我去就是。”

专治男子隐疾的医馆,哪怕是舅兄开的,周秉也不愿叫喜春踏足,生怕她看到不该看的。

喜春:“那我不去呀?”

周秉捏了捏她的手,却是不肯应下:“你在马车上等我一会,我把秦东家带到医馆里请二舅兄看一看便来。”

喜春知道他这是大男人的毛病又犯了,只得无奈顺着:“行行行,你去吧。”

周秉把人送进了医馆,过了两刻,他与秦东家先后出来,秦东家圆润的脸上都挂着笑,喜春就着掀开的帘子看了眼,心里有了底,等周秉上了马车,便与他说道:“可是秦东家的病症可治?”

周秉放下帘子,叫车夫赶了车,才回:“是,二舅兄说的症状与秦东家全然符合,已经找到了病根儿。”

喜春确实有些好奇,挨着人,抬着小脸儿,小声问道:“那,秦东家这是甚病?”

周秉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说的了,问多了还不高兴。

问不出话,喜春想着今日沈凌的事,仍旧忍不住胸脯起伏:“你说往前怎的没看出他心肠这般坏的。”

她身子贴了过来,周秉不着痕迹的微微拉开了些许距离。他这才刚进了药铺里,怕沾了甚过给了她。

回道:“沈凌确实没这个脑子,但他身边的陈公子有。官家公子出手,确实不同。”

“那,我们可要避避他。”喜春想着,这陈公子到底是道台家的公子,初来这府城,想立威也能理解,但他们也不上赶着给他当靶子就是。

周秉摇头。陈公子到底能做的有限,否则也不会只放些风声。

“过不了多久,他们总得登门来求人的。”

“这是为何?”

周秉给她分析:“因为他们二人用汤池庄子钓了这么久都没钓上来几条大鱼,这府城里,能够得上他们条件的,也只有我们周家了。”

沈凌今日出了这事儿,自是没法跟陈公子商议正事了,他所幸回了沈家,刚踏进大门,就见管家满脸高兴的朝他道喜:“公子,大喜啊!”

沈凌脸皮一跳:“喜从何来?”

“姨娘已经给公子定下了亲事,姑娘是知州家的小姐,那边已经同意了,只等咱们下了定,过了庚帖,这事儿就成了。”

沈凌的事自是传到了沈姨娘耳里,她当然不能叫人坏了沈凌的名声,当机立断给沈凌定了一门亲事。

沈凌盼着成亲盼了多年,便是府上众人都知道他这心病,只沈姨娘一直不肯松口,如今骤然给他定了心事,大家都为他高兴。但沈凌圆了心愿,心里却没有想象的高兴。

姐姐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做贼心虚?

作者有话要说:  ~

第59章 第 59 章

回春堂的大夫为周秉诊脉从隔日一诊, 到三日、五日一诊,到如今一旬一诊,这已是最后一次诊脉, 收了脉忱, 大夫朝他们道起了喜:“周东家、周夫人,东家的伤已然大好了。”

喜春眼眸一亮,又朝身侧的周秉看过, 旋即又问起来:“大夫,那现在可还要注意些甚么?药汁可还要喝?平日行卧坐起可还有要求?”

大夫摇头:“便是不必,只多喝些补汤补一补, 再养个十天半月的, 便彻底好了,年轻人, 便是失了些气血, 也容易补回来的。”

周秉若是不倒了药汁, 他这病早该痊愈了的。

送了大夫出门儿, 喜春便叫巧香去厨房里吩咐一声儿, 叫厨房里每日都备着一些补汤。

盛京周家早早就来过信儿, 问询周秉的病情如何,老太太等人都忧着心, 喜春不好叫她们忧心, 都是报喜不报忧,回信儿过去便说已快好了。

喜春向来不曾撒过谎,如今却破了这个例, 心里一直很是歉疚,周秉的药汁几乎都是她看着喝下的,到如今她可算是松了口气儿, 扬眉吐气了。

他们的衣裳向来是喜春亲自收拾,不曾假手于人,这会儿她把晾晒过的衣裳一件件理好,在房里说起了闲话家常。

“下回可不能这样干了,再有下一回,我便请大伯母跟你好好说道了。”

“嗯。”

“二伯母给四妹挑了户人家,说是还在相看阶段,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嗯。”

“”

秦东家家中是府城下边县里的,秦家富裕,为了诊治这隐疾,秦东家所幸就在宁家铺子朱玉街附近赁了一间房舍,每日去宁家药铺诊治,他这病是多年陈疾,秦家在县里虽富庶,但秦东家也是好面儿的,轻易不敢请了大夫去诊治,多是吃几贴温和的药,并没有甚疗效。

在府城不过半月有余,日日去宁家药铺施针吃药,秦东家觉得这陈年旧疾都轻了不少,他说话算话,说是要感谢周家给他牵桥搭线,在周家的作坊订购了不少的花锦布匹,素的、花的,各种纹路的每样都挑了些,装了两车请人拉回了县中。

“不怕两位笑话,若不是遇上你们,我这病症还不知道得折磨多久的,”秦东家对他们十分感激,还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朝周秉道:“周东家年轻力壮,如此甚好。”

他感叹,只有经历过患有隐疾的人才知道珍贵。

男人患了隐疾,最影响的不是银钱砸在药汁苦水里还听不见声响,而是影响夫妻和谐。

周秉理所当然的颔首:“自然。”

他笔直挺立,宛如那青柏苍翠,高大遮日,生机浓浓。

秦东家病症减轻,已准备返家,临走再三犹豫后方问道:“我这回能得遇良医,沈家公子着实叫我吃了颗定心丸,我有心想备一份礼送与他,却不知该不该送。”

喜春看了眼周秉,他抬了抬手:“秦东家一路好走。”

秦东家不是蠢的,见状做罢,同他们告辞,便随着车马一路走了。

有秦东家日日往宁家药铺跑,早前又有周秉浅浅介绍过,城中的东家老爷们犹豫再三,到底有人忍不住悄悄踏进了宁家药铺里。

夜里,城中处处华灯初上,周家也不例外。只今日的周家格外不同,是府上两位主子的合卺喜宴,府上各处高高挂着红灯笼,丫头们穿戴喜庆,麻利有序的捧着手中的盏往来穿行。

周秉身子大好,合卺酒宴就摆上了日程,只有过了合卺酒,方才彻底名正言顺,合乎规矩。

正房里,被打扮得跟个喜团子的周辰被照顾他的婆子温氏哄着,叫他去铺满了红被鸳鸯的床上滚两圈儿,周辰倒也听话乖巧,欢欢喜喜去软床上滚了两圈儿,下来时,手里还摸出了个圆子递给周嘉。

周嘉一手接了给他剥开,一边正经着小脸问房中的温氏:“温嬷嬷,我哥哥是要娶亲了吗?”

大有温氏点头说个是,他便要站出来的模样。

周嘉与周泽下学后被甄婆子带去吃了些东西垫垫肚子,便被引到兄嫂的房中,三兄弟都被换上了一身喜庆的衣裳,温氏原本的意思是叫他们兄弟三个都去床上滚一滚的,但周嘉年纪大了,十分注重自己的形象,轻易不肯丢了小公子的面儿,自是不肯。

周嘉还记得去岁时大哥成亲时的模样,那时整个府上也是红彤彤的,房中也是这般布置,红绸、红蜡烛

他小眉头都快皱得要打结了。

蒋翰说过,男人最好不要娶二回,娶了享不了福,只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头都秃光了。这是蒋家隔壁家男人的现状,被半大的少年看在眼中,摒弃了前人不可取的做法,并且总结了一番。

温氏在周家多年,闻言斟酌着回:“对大爷来说,许是娶亲吧。”

去岁的事儿他们都知道,娶亲那日是大房的严少爷代替的。

周嘉不懂其中意思,“我大哥当真要娶两个嫂嫂了?”

温氏忙摆手:“当然不是,大爷只有夫人这一位夫人,小公子也只有这一位嫂子的。”

“那为何要娶两回呢。”他问。

“上回大爷不在啊,况且这也不是从头娶,只是重新摆个合卺酒,表示大爷和夫人正式结为了夫妻。”

周嘉十分疑惑:“摆合卺酒才是夫妻,那我兄嫂以前就不是夫妻了吗?可是先生说不是夫妻不能住一起,要被人唾弃的?”

周嘉话多,问的还一套一套的,温氏都招架不住。

“咱们新娘子到了。”

直到巧云两个扶着装扮好的喜春从里间出来,兄弟几个的视线被转移开,这才叫温氏躲过去。几个穿着喜服的小子跑到嫂嫂面前,围着她转着,还把铺在了床上的花生干果剥来吃了,温氏都不敢看人,她先前只顾着哄辰哥儿去床上滚两圈儿,都忘了提醒他们这些是给大爷和夫人备下的。

喜春这会儿没盖红盖头,她倒是不介意的:“没事,这些东西本就是叫人吃的。”说着,大红的宽袖下,细白的小手伸了出来,捡了床上的花生圆干就剥了起来,给几个小叔子剥几个,又给自己剥几个,叔嫂几个坐成一排,高高兴兴的。

温氏在一旁伺候,有心想说这不合规矩,花生圆干都是有寓意的,花生代表着能生,越多表示生得越多,现在就咔嚓咔嚓的吃光了,待会合卺酒时,还怎么生的?只到底身份低微,没这个脸去说长道短的。

前边厅里也置了几桌席面儿,厅外几桌是给府上的管事大丫头们的,里边一桌是给主子备下的,重置合卺酒,周家也没有邀请客人,只宁为身在府城,便请了他来吃酒,至于上不得桌的小丫头们也有发了红封点心。

周秉同样穿着一身喜服,先在前厅里招呼二舅兄,等时辰一到,便抬脚朝正院走来。

巧云两个也忙找了盖头来,不叫他们叔嫂几个再吃下去了:“夫人,时辰到了。”

“这么快,”喜春朝外边瞥了眼,见天色越发暗沉,先前还笑闹轻松的心下意识紧了起来,眼光下意识朝门外看去,也不知是在紧张还是期待。

巧香又跟着应了声儿,从巧云手里接了盖头与她盖上:“是,时辰到了,外边的丫头说大爷已经过来了。”

喜春手心紧紧拽着绣帕,丝绸的帕子在指缝间划出一道道褶来。

下一刻,只听厚重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身侧的丫头齐齐福了身,周秉黑沉的眼在床沿正中一身喜服的喜春身上看了看,喉头一动,眼眸越发深邃起来:“起来吧。”

在周秉身后,甄婆子充当了喜婆,手中端着盘子,盖上红绸,上边放置着一把金秤,两只酒杯,一盏酒壶。

“行合卺礼了,端酒水。”

甄婆子一声唱念,早早便得过提点的巧香两个一人端杯,一人端盏,立于一旁,温氏已经带着三位小公子到了一旁,甄婆子站在喜春二人身侧,脸上涂着大红脂粉,在二人新人身上看过,笑眯眯的:“今日良辰,正是行合卺礼时,礼来,掀盖头。”

他手中托盘往前一递:“大爷,盖掀盖头了。”

“好。”周秉从胸腔里闷出一口气,指尖微颤,取了静置在红绸之上的金秤,用挂着流苏的另一头秤杆挑起了面前的红盖头。

盖头一点点被掀起,露出光洁的下颚来,喜春清丽的脸上薄薄的施了一层脂粉,脸颊薄薄红晕浅浅晕染开,更多的是她面容的红润羞怯,清灵的双眼秋光盈盈,大红的领下是白皙的肌肤一路蔓延,属于女子的柔婉多情。

四目相对,几乎都迷失在那和煦微光的氛围中,似乎除了彼此再难有任何人或物能入得眼去。

甄婆子对此早就司空见惯了,挂着笑也不出声儿,好一阵儿才轻声进言:“大爷,夫人,该和合卺酒了。”

酒酿成双,对影双人,喝一盏合卺酒,此生定能和和美美。

酒香从壶中倒出,斟在杯中,洒落几点酒滞,巧香两个分别端给了喜春二人。

周秉接了酒,举着像喜春去,手臂相交,“夫人,喝酒吧。”

喜春绯红着小脸儿,连眼中都羞羞怯怯,轻轻点头,微微倾身,与他一同饮下合卺酒。甄婆子顺手往被子下一摸,正要摸几个生花生来,手上一抓,却只抓了几个圆干来,这

按普通流程,这时候她是要剥开这花生,递到新妇嘴边,让新妇咬上一口,问她生不生的,若是新妇说生,又要问生几个,这都是自古传来的程仪,图个热闹喜庆,蕴含着普通人家的愿望。

多子多孙、儿孙环绕。

这会儿,甄婆子手里只摸了一把圆子,旁边温氏见了,免不得露出两分尴尬来。花生在这个时节可不好弄,多是才种在地里不过个把月左右,远没到收成的时候,周家寻这些,本就是花费了大价钱的,寻来的也不多,谁料被这叔嫂几个你一嘴我一嘴给吃光了。

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没有花生在,甄婆子也使不上力,手头上握了一把圆干,只得干笑几声儿:“圆干上榻,早生贵子,大爷夫人百年好合。”

“合卺礼完。”说完,甄婆子便招呼着巧香两个,那边温氏也带着几个小公子跟着出门了。

等离了正院的院子,甄婆子这才拍了拍手,问巧香两个:“那花生你们可见着了没?这可是我亲手采买来的,记得清清楚楚的,怎的那被子下就没有呢?可是你们忘了放上去?”

巧云最快,顺口就答了话:“要花生做甚,左右都是吃的,叫主子提前给吃了也没差别。”

甄婆子这才知道那花生被喜春叔嫂几个给吃光了,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儿:“你个没成亲的小姑娘你懂甚呢,这花生可是有大用的,你说你们也不知道提醒着点。”

温氏不着痕迹的往后退,生怕甄婆子看见她,把气撒在她身上来。巧云两个丫头没成亲,不知道大小分寸,她这一把年纪的,可是懂男女之事的。

甄婆子倒没撒到她身上来,她有蒋翰这样一个人精儿似的大孙子,她就不会是个多愚蠢的,论生活经验,蒋翰那还是观摩的长辈呢,最多再加上些自己的总结,甄婆子那可是他前辈。

吃都吃了,又不是下人偷嘴吃的,她多埋怨几句叫人听见,那就是她对主子不满了。这种错误她能犯?

她只跟两个粗心的丫头交代:“下回可不能再这样了,要是不懂的你们可以先来问问我,免得出了茬子。”

说着便去前厅吃席去了。

正院里,下人们皆退了下去,只余身着喜服的夫妻二人,平日二人在一处时气氛十分温馨,多月来也早就彼此熟络了,但这会儿喜春莫名觉得仿佛二人像是同一回共处一室一般,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莫名叫她心慌意乱。

尤其是在周秉的注目下,她下意识的侧了脸,找起了话头来:“你、你吃了吗?”

周秉眼中笑意闪现,微微弯下腰来,那张素来没甚表情的脸正对着她,带着从未见过的揶揄来,言语甚至称得上有些轻佻了,多日来的温润尽数化作狂肆,“害羞了?”

喜春不承认:“谁害羞了!”

周秉顿时起身,眉眼间的狂肆隐去,恢复了平日一贯的沉着,又添了几分温和,他伸手拉了喜春一把:“二哥还在前厅里等着我们给他敬杯酒的,你也饿了,先去用饭吧。”

喜春:“我们一块儿出去?”

去岁喜春嫁到周家前,娘亲陈氏可是再三交代过这一应程仪的,尤其是合卺酒这日,陈氏说的是女子坐在房中,等夫君招待过了亲朋宾客们,后边的事自有当夫君的操持,叫她一应不用管的。

周秉揽着人:“无碍,都是一家人,倒是用不着守着这些规矩的。”

周秉都发了话,喜春一惯是顺着的,当即便应了下来,随着他一同去前厅里敬了二哥宁为一杯水酒喝。

换做一般的新娘子,方才嫁到婆家来,自是生疏脸皮薄,但喜春不同,便是摆上合卺礼,也不过是补上一回,自她嫁入周家一载有余,打理着周家上上下下的事,早就过了新妇该有的羞涩了。

一起去了前厅里敬了酒,用过了饭食儿,送了二哥宁为出门儿,把三个小的送回院子里,喜春二人与往常一般携手回正院,与往常也没有甚不同,若说有不同,便是这整个府上的布置叫人平添生了些遐想来。

宁家药铺忙,许多要脸面的东家老爷们白日里不好踏入,便趁着夜色里偷偷前往药铺里去,使得宁家药铺白日里没几个人,等入了夜,倒是接二连三的有人登门,俨然有夜中开馆的趋势,宁为夜里也不得不守着铺子。

正院的灯火红彤彤的,房中还燃着红烛,床上的被褥,被枕,纱帐都尽数换成了红色的绸缎,朦胧的夜色熏陶下,无声拨动起了谁的心扉。

合卺酒后,周家又恢复了往常的光景儿来,下人们仍旧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差事,唯一觉得有变化的,便是上头两位主子。

巧云两个贴身伺候,是最先就发现不对劲儿的,巧云藏不住话,悄声跟巧香议论起来,说:“你瞧咱们少夫人,这些日子可不对劲儿了,平日里老是走神儿,有时还瞧见少夫人一个人笑呢。”

她觉得除了少夫人有变化外,主子爷也跟以前不同了,周秉刚回来时,巧云还曾悄悄跟巧香说起过,说大爷要论模样还是从前在秦州府上的时候,但现在照她这个丫头的眼光来讲,这个大爷又跟早前全然不同。

整个人浑身气势仿佛大变了个样,若说用剑来比喻,那以前是宝剑置于墙上悬挂,而现在是整个宝剑出鞘,像是终得有人拔出了这把剑,只有用如沐春风来形容。

周秉在面对沈凌时也是这般模样,连脸上都带了笑模样,像是不知他的来意一般:“不知沈公子登门有何指教。”

“还不曾恭喜沈公子,恭喜定下佳人,恐怕过两月就能喝到沈公子的喜酒了。”周秉如今看着沈凌,眼眸里的优越十分明显,在娶妻大事上,他可是早了沈凌一大步,面对一个失败者,他的恭喜就十分诚心了。

沈家在一月之内,成功小定、大定、过了聘礼,甚至连日子都挑好了。

沈凌想了多年娶妻不曾实现,如今因为一则传言,不到两月就娶上了。

沈姨娘原本是想证明沈凌并没有身患隐疾,这才迅速给沈凌定下亲,本意是为了洗刷如今外头的谣言,却不知她这样急不可耐的,反倒叫人怀疑他们这是想要掩藏沈凌的隐疾,话里话外无不为那位知州家的小姐感到惋惜。

好好的一个官家小姐,就要嫁给一个患有隐疾的商户,实在是可惜了。

沈凌面儿上没个笑模样,嘴角动了动:“周东家客气了,若不是你这一番好意,哪有我这今日啊。”

沈凌到如今是看出来了,这几个回合下来,所有人都没事,坏的全他担了。

他挺了挺背,想到即将要出口的话,又怎么都放不下面子,他拐弯抹角的问:“这不是见周兄多少日子没出门了吗,打听打听周家接下来可有甚营生不成?”

“营生啊,倒是有。”周秉也不拖泥带水,“宁家药铺,不知道沈公子愿不愿一起把它做大的?”

沈凌因为这个宁家药铺,背了一身的腥没洗刷干净,他这辈子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宁家药铺这几个字了。

他也不婉转了,直截了当的开口:“我们沈家对药铺没兴趣,就是不知道周家对城外的庄子有没有兴趣。”

周秉拖着下巴,目光在往后院的路上看了几眼,一副心神都走远的模样,很是实话实说:“没甚么兴趣。”

周家财大气粗,家大业大的,在周秉看来着实没必要再投入过多的精力中去。

他这种心理哪里是没有成亲的沈凌能明白的。

家大业大,到底比不得娇妻在怀。

沈凌不料听到这样一个答复,城外的汤池庄子可是上等的好营生买卖,端看城中这些东家老爷们捧着银钱想分一杯羹就知道了,这里头的利可大着,连陈公子都主张做成这个汤池庄子,沈凌不信周秉没这个心。

且陈公子是何许人也,人那是道台家府上的公子,跟他这个靠着在知府当姨娘的靠山姐姐可不同,汤池庄子在城外多年,一直无人接手,便是因为关于安置、迁移村中百姓不易,跟衙门打交道太难,如今有了陈公子牵头,这事儿也就简单了。

周秉他现在端着,就是想拿拿乔的。

沈凌来这一趟,本就是陈公子的意思,要沈凌的意思,他就是穷死,累死,渴死,也坚决不来周家受这份气的。

窝囊啊。

作者有话要说:  ~

第60章 第 60 章

沈凌嘴里说着不登门儿, 但其后又窝窝囊囊的陆续登了几回周家门儿。

他一个外男,都是由周秉接待他,喜春听了好几回沈凌登门的事儿, 跟周秉说起时, 还有些诧异,“你说他要登门,还当真登了门。”

还来了好几回。

在喜春接触过几回中, 她看沈凌这人便知道是个心气儿高的,对周秉很是不服,实在想象不到他被拒绝了三四回还继续登门儿, 沈凌这人哪里对死对头这样锲而不舍了?

周秉端正坐着, 目光瞥过手中的补汤,眼中有着勉强, 却仍旧是一口口喝下, 他一手捏着汤匙, 便是这般动作也做的十分赏心悦目。

喝了汤, 长指推开汤碗, “筹不够银子, 不止他和陈公子急,那些整日捧着银子想分一杯羹的老爷东家们见他们一直没个动静儿, 哪里还会追捧着的。”

他抬起眼, 目光似含着期盼一般看着喜春:“夫人,这补汤能断了吗?”

日日补汤补着,周秉如今见了补汤心里就忍不住犯恶心。

关乎他的健康, 喜春向来重视:“可是,二哥不也说了要你好生补补吗。”

“我早就好了。”周秉长臂一伸,把人拉到了身边, 拥在怀中,很是语重心长的:“我的身子好不好哪有你不知道的,二哥他擅疑难杂症,却不擅我这病症,连回春堂的大夫都判定了,又日日汤药滋补,已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柔声询问:“我们生个孩子,好吗?要是男孩,就叫他好生读书,往后继承家业,若是女孩,就叫她开心的长大,往后给她寻个好人家,有我们给她撑腰,定是无人敢欺负我们的女儿,你觉得呢。”

喜春贴在他怀中,听见他胸腔起伏有力,拥着她的臂膀结实有力,似受到了这股力量感染,把头埋在他怀中,轻声应下:“好。”

头上,温热的气息打在发上,还有他沉着又带着激动的声音:“当真。”

“当真。”喜春小脸儿一片绯红。

她答应了甚么喜春心里清楚。

喜春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大姑娘了,打从合卺礼后他们便有了许多不同,男女之事,哪怕先前还顾忌着周秉的身子不曾痊愈,不敢越界了去,却也跟从前规规矩矩的不同,尤其,想着出嫁时娘亲陈氏给她压在箱底的图册,喜春更是羞红了脸不敢看人。

这样的图册,谁竟还给画了出来,也实在太不害臊了些。

“嗳。”没等她深想,一阵天旋地转,喜春心头一跳,下意识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正对着的容颜俊美,不苟言笑,抬脚往步入房内,步伐坚定,以行动来证明他的决心。

喜春答应的后果就是次日头一回大早上起不来,连着后面好几日都没跟上一起用早食儿,叫周嘉兄弟三个跟着大哥一起用早食儿都问了起来。

跟嫂嫂一起用早食儿多好啊,温温柔柔的,还会顾着他们,大哥太糙了些,从来没关心过他们喜欢用甚,好不好吃的问题,一点都不懂得照顾人。

喜春起晚了好几回,总觉得下人们看她的目光有些变化,尤其是如甄婆子这等年长的嬷嬷婆子们,目光总是意味深长的,在这一方面,喜春脸皮儿薄,总是觉得别人知道了些甚,正逢盛京的石炭船到了码头,县下几个铺子里的掌柜们来府城拉货,喜春便出府去了。

周家下边的石炭买卖的商户除了何家和宁家外,另还有三家商户与周家签过了契书,这几家并非是城中的大户,论家境比不得何家,喜春当时挑中这三家商户,便是早先调查过这三家人的家世、信誉,确定没问题这才定下。

这三家人倒也是实诚人家,知道周家这石炭买卖是喜春这个妇人家出面儿,遇上要商议正事,几位东家也把夫人给带上,拉货算不得商议正事,几位东家没出面儿,由夫人掌柜带着伙计们出面儿,来了两位夫人,一位姓方,一位姓马。

方夫人性子弱,说话也细声细气的,马夫人瞧着就要精明许多,见喜春下了马车,热热闹闹就迎了来:“周夫人来了。”

“夫人这当真是负责上心,不就是分货么,还每回都来,要我说,叫掌柜伙计们来清点分发就得了,夫人可用不着亲自出面,叫家中下人们伺候着多好啊。”

好好的恭维话硬是叫她说成了酸话。

喜春早知道马夫人这性子,街临亲朋对她都颇为头疼,但心却也没甚坏心肠,她朝方夫人打了招呼,朝船上走,回她:“自家的买卖营生可不得上心么。”

马夫人讪讪跟在后边儿:“夫人说的是。”

喜春来码头前在家中特意换了身衣裳,选的干净利落的常服,窄袖束腰,脚上也没穿那些绸缎珠面儿的鞋子,只穿了双棉鞋就来了,上头干干净净的,只有绣着的几朵花。石炭买卖对喜春来说十分重要,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亲自把关,查看送来的石炭质量好坏,周家在府城也是有石炭铺子的,这不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下边几个商户们负责。

她随手在一个箩筐里伸手拿了几块儿石炭查看,查起了好坏来,其实这最主要的是看石炭里头掺杂的杂质,杂质太多,石炭太少,那这船石炭挣不了银子,抛开往来运费、铺子人力的花费,还多有可是亏损的状态。

下边的铺子只管进货,压根想不到这一层上,这些都得是上边周家顶着。

满满一船的货物,喜春一篓一篓的看过去,眼神专注,府城铺子上的杨掌柜也跟在后边儿,杨掌柜已经正式成了周家石炭铺子的掌柜了。

周家上上下下的认真,后头方家、马家的夫人也跟了上来,马夫人是个惯会享受的,最是不耐这等四处都是脏污的地儿,一踏进船上没一会儿,就听她的声音在船上传开了,一会儿嫌弃那黑粉把她衣裳弄脏了,一会儿又嫌弃脚上鞋子脏了一块儿,没个消停。

她还当真不是故意叫唤,又严重影响了喜春的查验进程,耳边就听到马夫人支吾乱叫的声音儿,不得不叫杨掌柜把人请下船,又交代一句:“问问方夫人要不要跟着下去,这船上她们不适应,去船下等一等便是的。”

杨掌柜应了,马夫人很快下了船,叫喜春意外的是方夫人留了下来。

马方两位夫人今日穿着都是富贵雍容,方夫人小心提着裙摆,凑到喜春跟前儿小声问道:“周夫人,我不出声儿,我就看你怎么查验,不知道可不可以。”

她小心翼翼的问着。

喜春记得早前跟方家接触时,方夫人来与她商议时的模样,当时这位方夫人是被赶鸭子上架来的,对石炭的事儿是半点不懂,见了喜春就把方东家交代的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说了,喜春提出问,方夫人又做不得主,很是耽搁了些程仪来,其后方东家带了几回夫人,但接触不深,喜春对方夫人还停留在早前她有些怯懦的模样上。

不过只诧异一瞬,喜春很快点头:“当然,这也不是甚么秘密,方夫人只管看。”

说着便一篓一篓的查验去了,对方夫人突如其来的改变,喜春虽然觉得意外,却也没那份心思去打听别人的私事。

她要跟就叫她跟着就是。

查过了货,运货来的管事把单子送上来,对喜春查货的态度很是无奈的表示:“周夫人你放心,运往秦州府上的石炭可是咱们谢炭司亲自交代过的,绝不敢拿那等次数充数,品质上你就放心吧。”

其实他还疑惑,要这运来的石炭当真品质不好,这周夫人还能叫他们重新运回去不成?

喜春当然的回道:“那可不,要是这石炭不好,大不了我跑了这一来一回的运费不算,也要叫你们把货给运回去,要是下一趟还是这样,我还是不接,再这样还是不接,我这运费不便宜,但你们石炭场堆积这么多船的石炭在,上边儿问责了怎么办?谁出这个面儿来顶着?”

“这法子也就是个两败俱伤的法子,但要是别人逼狠了,可不得顾不得了?大家诚信负责对彼此都好,像我们这些能接石炭买卖的商家,你说有几家是缺这点运费的?”

他们耗费得起,就是不知道上边能不能一直顶得住了。

听懂她潜意思的管事背心都冒了一背的汗,要是真按了这个法子,那首先顶不住的当然是他们炭司和石炭场了。

石炭场可是朝廷重要的国库来源,定期都是有人查账、查定量的,要是知道这么多货出不去,再顺着一查是叫商户给退回来的,恐怕上头经事儿的都得换一批。

喜春还说对了,能接下石炭营生的商家,可都是炭司从各州府里精心挑出来的,这些人家别的不多,但钱多。

炭司原本是按身家来挑的接手石炭买卖的商户,但却也给自己头上固了一层警钟,自来民不与官斗,遇上事他们退一步也就退了,但那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叫人惹火了,也是难收场的。

甭看管事对喜春和气,但对下边的商户可向来高高在上的,他能给喜春好声好气,一来是炭司大人打了招呼,二来也是知晓周家不是那等上头没人的人家,像他们这些连官都算不得的,都不用周家在盛京的人出手,打个招呼就能丢了差事的,什么人用什么态度最是清楚不过。

当下言语就更是客气了:“周夫人说的是,还是夫人有远见,莫怪炭司大人在说起下边的商户时,言语对夫人也多番夸赞,称夫人可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

喜春当即就道:“炭司大人这可是抬举我了。”

边说,有下边人送了水来,喜春就着水净了手,抽出绣帕擦了擦,接了笔墨,在单子上写了名字盖了章,重新递回给了管事,这才带着人下船,叫早就请来的闲汉们上船搬石炭。

管事目送人走远了,嘴里长吁口气儿:“可算咱们可没得罪过她,这妇人家做买卖可就是狠得下心来。”

那等欺上瞒下的事儿在哪儿都有,像他们这等掌着船运的管事,逢年过节时也没少收下边商户送来的礼,给商船上运来的石炭上下点绊子,偷偷拿些石炭出来转卖的,反正这些商户知道里边有杂质,最多不过是觉得多了些,却也不敢质疑他们炭司的,这一来一回的也挣了不少银子。

周家上头有人不敢动,但炭司选的其他州府的人家可没这么通天的手段,他们这些人正想着在往里头多掺和点呢,如今听了喜春这一番话,到底不得不打消了。要真把人惹急了给货退了回去,叫人查出来他们往里头掺了东西,哪还有他们好果子吃的。

正逢下边有人悄悄上前问:“后边那几船运到州府的船可要动手了?”

管事没好气的一巴掌拍在肩上:“动什么动,没听见周夫人的话吗?这些商户有的是银子,真要把货给退回去了,上头是把这货卖给你还是卖给我?”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们要是把差事办差了,石炭场就能逼着他们把货给买下的,他们哪里来得银钱?

他定定收回目光,大步走了:“按原样给运过去吧。”

喜春还不知无意一番话造成了这样的事,这结果当然是好的,她也只是说出了心里所想罢了。当然了,在货运管事面前,喜春定是要把话说得狠一些,又次次不落的来查货,便是想告诉他们,她对这石炭品质的重视,叫他们不敢唬弄过去。若当真出了那等事,这头一回她怎么都得给这个面子,要是次数多了,她就是退回去,理由也足够,而他们周家也做到了仁义了。

闲汉们把石炭搬抬运往到旧巷的货铺去,喜春也带着方、马二人夫人过去,叮嘱了一下伙计们把新到的石炭放置妥当,便带着两位夫人去了二楼。

这几家都是来拉石炭的,待下头人上了茶水后,喜春便直截了当的问:“不知这月你们两家要多少石炭。”

方夫人平日不大管事,随行的还有方家的掌柜,掌柜便回:“方家铺子需石炭五百斤,炭墼一百斤。”

方家所处的县不大,离府城稍远,不若附近县中富庶,亏得石炭买卖红火,是各家所需,这才有买卖红火。喜春叫人取了账册来,登记上方家所要的石炭数目,在早前两月里,方家进石炭的数目也在此上下。

看买卖好不好,看这货物数目就知道了,方家的石炭营生虽算不得顶顶好,却一直是平稳着走,他家这买卖稳妥着。

给方家登记上,喜春又询问马家:“马夫人,你家这月数目是多少?”

马夫人已经换过了一身衣裳了,她早前那一身衣裳在石炭船上给碰了一鼻子的灰土,被喜春给请下了船后便先躲回马家的车马黎换过了衣裳鞋袜,这会儿穿的也是一套华贵的衣衫,她先看了看身边的方夫人,眼中带着羞躁,压着声儿:“二、二百斤。”

喜春一愣:“夫人说多少?”

她全然不可置信,只以为自己听差了去。

马夫人结结巴巴的:“二、二百斤。”

这几家定下的商户从签下契书到如今,也不过才三月,每一笔月中在周家进了多少石炭都是记录的,马家所在的县可是比方家所在的县中要富庶些,方家这几月数目拿得十分稳,马家从上月起,原本是拿了七百斤的,上月只拿了五百斤,到这月只拿两百斤,只一瞧这每月拿货的数目就不对。

喜春搁了笔,问道:“马夫人,你们关县可是要比方家所在的还富庶些,方家一月里都能卖掉五百斤,还有炭墼,你们关县也是数万人家,怎只有二百斤?”

马夫人勉强笑笑:“周夫人,这不是现在买卖不好做吗,我家的石炭上月拿的到现在还有呢,这不,也只有少拿一些了。”

可喜春当初同意何家拿石炭去县里卖,又定下这几家商户,便是准备与他们一同合作把石炭给铺到秦州府上上下下的,要是马家每月只这一点,那马家所在的县要何时才能把这石炭给推到人尽家中去?

马夫人见她不吭声儿,忙又解释几句:“唉,周夫人你别看我们关县富庶,那都是假的,我们县跟她家那县差不多,你放心,回去我就使人好好给宣扬一番,保管下月里就把这石炭数目给番一番。”

她一阵儿谄媚讨好的,喜春虽说知道她如今这说词当不得真,现在却也奈她不何,这事儿她得回去好生想想再说。只得重新记下了马家的数目,叫伙计把几家的货物数目给分了下去。

何家、宁家那边都是直接请人带的信儿来,何家要得多,拿了三千斤,宁家也有一千斤,余下一船货还剩了三四千,喜春尽数留给了自家铺子。

分完石炭,马夫人又凑到了喜春跟前儿来了,就跟先前羞躁的不是她一般,带着些讨好和好奇:“周夫人,我听说城外快要建个汤池庄子了,周家在其中有一份呢,也不知道你们还差不差甚,我们马家比不得周家,可是家中还称得上是小有资产,也不知道这汤池庄子还差不差的。”

这是拐弯抹角又想打听汤池庄子,想往这里头掺和去了。

喜春抬眼看她,倒是没想方家心还挺大的,这一头还没理清呢,又看到别的挣钱门路想掺和了:“那不知夫人你们马家准备了多少。”

马夫人朝她比了个数,眼里带着些许得意之情。

汤池庄子是个大工程,他们这等商户人家要出银钱也得是以万起步了,马夫人伸了一个手指头,比了个一,表示马家想出一万俩银子。

喜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对马夫人实话实说:“这汤池庄子呢,我们家目前还没打算,但是那帖子已经发了来请,数目可不小,马夫人还是回去好生做石炭买卖吧。”

别一山见了一山高,最后样样都落不得好。

马夫人脸上不大信:“周夫人,这可是上万呢。”

喜春也不欲跟她多说,对登车的方夫人说了话,便要准备家去了,莫了看在合作一场的份上,给她举了个例子:“马夫人只知道汤池庄子挣钱,那马夫人知道不知道这庄子里里外外修筑要花费多少?那些占了的田地庄户要赔多少银子?前后的路段、摆件儿又要花费多少银子?”

“这满府城里数得上号的人家有多少?人家还拿不出这一万俩?他们都挤不进去,更何况你们了,夫人你仔细想想吧,我先告辞了。”

喜春直接登了车马,叫车夫赶车回了府。她一大早出了门儿,这会儿一通事儿忙完,已是快到晌午了,刚下了车往里头走,就见玉河手里拿着封信儿出门儿。

玉河抬手福了礼:“夫人。”

喜春瞧着人:“这都晌午了,你这是去哪儿?”

玉河道:“大爷给玉州的唐老爷回了信儿,我正要送去驿站里呢。”

“行,你去吧,早些回来用饭。”喜春便朝里走。

玉河口里的玉州唐老爷全名叫唐安,是一位举人老爷,年纪不过与周秉一般大,早前与周秉,盛京的季何李王几位都是同窗,其中又与周秉的关系最为要好,二人一个在秦州,一个在玉州,相隔甚远,便一年半载的给写上几封信联系。

前几日刚接到一封,信上说自己娶了亲,约定好若是得闲见一面。

喜春回去先把今日马家的事同周秉说了说,过后一想,马家的事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便想请人去打听打听。“你觉得如何?”

“你做主就好。”周秉道。脸上表情瞧着十分愉悦,从前他们进学时,周秉便处处压了唐安一头,这回唐安以为能在娶亲上压他一头,还特意写信来告知,周秉洋洋洒洒回了封信过去。

男人之间,就是关系再好也免不得要攀比虚荣。

喜春便请人去好生观察观察马家石炭铺在关县的情形。

一晃月余。请去的人也回来了。

传话的时候喜春正在房中绣衣,周秉在一旁作画,闻言先叫人请了人去前厅里等着,她正要去里间换一身衣裳,一起身,肚子一阵钝痛,嘴里刚溢出一道闷哼,就被人给扶着落了座。

周秉脸上满是担忧:“这是怎的了?”突然他眼前一亮:“夫、夫人,可是,可是怀了?”

“我这就叫了大夫来看!”

他立马要朝外走,被喜春一把拉住:“不用了,别找大夫。”

“那怎么行?”周家有后,多大的喜事。

周秉昨日又接了唐安的信,唐安在信上说他妻子查出了孕事,周秉正想抽空请大夫入府也给夫人查一查。

他向来压在唐安身上一筹,没道理会在这上头输给他。

喜春瞪他一眼:“怎么不行,我没怀孕。”

周秉菱角分明的眉眼一皱,一副不解的模样。

喜春没好意思,凑近了人压着声音说了几个字。

喜春小日子一向不大准,庄户人家出身的女子因着常年劳作,沾过生水,总是会准不了,喜春进了周家,被好好养了一载多,如今也只迟上一两日,肚子一钝痛,她就知道这是小日子来了。

周秉一僵,随后想起了跟唐安的书信。

他这是输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周秉:伤心,比娃没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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