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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林杏花一离开, 陈三禾左右环顾灶屋附近,问:“守义呢?”

“还没起。”

舒守义有歇晌的习惯,不过最近舒婉秀白日要守水,没空陪他歇晌, 只能早上让他久睡一会儿。

知道他不在这里, 陈三禾长出了一口气。

“关于这门亲事,你是怎么个想法?”

舒婉秀眸光黯淡, 垂头避免与陈三禾视线对上。

她低低呢喃道:“荀大哥人很好。”

陈三禾在心里咀嚼着舒婉秀的这个评价。

也是, 荀羿对谁都好,对舒婉秀和舒守义更是颇多照顾。

是她太不细心了些, 这么长时日,没看出半点苗头。

如今看舒婉秀种种反应,对荀羿也不似无情。

两人竟互生了情愫。

陈三禾像捋线头一样, 一样事儿捋顺了,又接着下一个事儿去解决。

“你先头的想法, 愿不愿意改改?”

舒婉秀骤然抬起头, 语气坚毅:“我不改。”

两人打哑谜似的,却都知道对方指的是哪件事。

“行,那婶娘寻个时机去荀羿那儿摸个底。”

陈三禾觉得, 要把这事儿先晾上一晾。

她现在已经完全站了舒婉秀这边, 不仅方方面面都要为舒婉秀考虑, 还要格外注意行为举止。

毕竟‘娘家人’, 说什么做什么,都代表着舒婉秀的颜面。

可不能林杏花前脚才上门说媒, 她后脚就跑过去跟荀羿把话摊开说明白。

总要顾上一些矜持。

“多谢婶娘替我操持,婉秀全凭婶娘做主。”

这便算达成了共识。

陈三禾下山去了,而舒婉秀吃过朝食, 把舒守义托付到陈三禾那儿,自己扛着锄头去了地里守水。

白日里守水一般只分派两个人,人手数量比不得夜里。

今天白日和舒婉秀一块儿守的人,是庞木匠。

他比庞知山要大上十五六岁,但如今都还身体硬朗,既能做木工活儿,地里的活儿也能干一点。

听说这一阵子找他做木器的人不多,他便扛起了他家白日分配到的,轮换守水的活儿,好替儿孙减轻些负担。

舒婉秀是白日里常驻的守水人,和她搭伴的人倒是变换不停。

她得知了今日是跟庞木匠一块儿守水,顾及他老人家一把高龄,就提出来分一分活儿。

她去田里转,把守各田之间的缺口,庞木匠他老人家,只需留在溪边,守着从溪里放水到田里那个主缺口。

守着主缺口,能够在溪边树荫下乘凉,算是很轻省。

舒婉秀一上午在田与田之间转悠,身上的衣裳被汗染湿,又被太阳和风吹干,历经了几遭轮回。

熬至晌午,回家喝了些水,糊弄了顿饭食,又紧赶着去守下午。

眼见着天快黑了,轮换守夜的人将至时,溪边的庞木匠突然挥手跺脚,大声呼喊了起来。

“来人!快来人啊——”

站在田坎上的舒婉秀是第一个听到的。

家住在溪边的荀羿紧随其后。

两人都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溪边。

见着人,庞木匠终于找到了人控诉,他指尖颤抖着指着溪流,“没水了!”

舒婉秀闻言立刻朝下看去。

近来水位一直在降,但分流出一股水去灌溉他们村的田地后,还有余下的水流往其他村落。

可现在……里面连一层薄薄的水都没了,如同干涸了一般。

舒婉秀手掌撑在地上,一把跳入溪中,往上游的方向看去。

蜿蜒曲折的溪流,任凭她两眼望穿,前方也没有水流下来。

越来越多的村里人聚集过来,叽叽喳喳围在溪边看。

庞知山也到了。

他跟村里经验丰富的老庄稼汉站在一起,讨论该如何办。

“是有一阵没下雨了,但这条溪不该这么快干。”

“没错,我晌午来都看到有一股水流,突然断了,恐怕是在上游被人截断了。”

天干抢水,前些年不是没有过,只是近几年方远县这块儿风调雨顺,所以这种事有些年头没发生过了。

老庄稼汉们有了推测,其余人纷纷响应。

“走!去上游看看!”

“拿上锄头!拿上棍棒!看看哪个天杀的在截水!”

人一旦有了主心骨,便有了力量。

舒婉秀也抄起锄头,随大流往上游去。

荀羿没有种地,可出了这么大阵仗,作为五牌村一份子,岂能袖手旁观?

于是他回家抄上一粗木棍,跟上了队伍。

五牌村的青壮都聚齐了,女子和老人也到了大部分。

舒婉秀在队伍中看到了陈三禾。

“放心吧,陈莲留在家中带着孩子们。”

没了后顾之忧,因为闷热而感到有些憋闷的舒婉秀,呼吸通畅了许多。

第72章

五牌村上游的第一个村子, 名叫丘谷村。

两村之间相隔不太远,村民与村民哪怕叫不出名字,也大多脸熟。

一伙人气势汹汹顺着干涸的溪流到达这个村子,并没有看到堵水的堤坝。

有人便说:“丘谷村跟咱们村关系一向不差, 看来这回不是他们干的。咱直接抄小路去更上游的西坡村看看?”

如果顺着溪流走, 穿过丘谷村都要费不少时间,走小路到下一个村子, 能省一半的功夫。

庞知山没有武断, 坚持道:“还是进去瞧瞧。”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村,顷刻引起了丘谷村村民的注意。

庞知山提前吩咐了众人, 哪怕看见熟人,这会儿也不要乱说话,所以队伍出奇的静。

他们大喇喇地几乎闯到丘谷村中间, 愈来愈多的丘谷村村民被惊动,甚至丘谷村的里长邱术德也听闻了风声。

“庞老弟?”

“你这是, 带着村民来咱们村消食?”

他笑容满面地从后面赶来, 一句话把五牌村挪移的队伍定住。

五牌村的人视线前移,发现他称呼的是庞知山。

一直领着大家往前走的庞知山,收到这声招呼, 不得不停下来寒暄交涉。

“邱里长说得哪里话?这种天干年月, 哪个庄稼汉有心情吃那么饱?”

“大晚上出来, 是咱们村的守水人发现浇田的溪水被人截断了。”

邱术德做吃惊状, “什么?!水流被人截断了?!”

“多久前发生的事?我们村竟然没人发现吗?!”

这幅惊讶的表情,让部分警惕心弱的五牌村村民打消了怀疑。

很多人朝庞知山看去。

“就刚刚的事。你们现在知道也不晚, 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去上游找找究竟是哪个村干的。”

说完,庞知山把锄头底狠狠敲在地上。

邱术德转身跟身后一众本村的村民对视一眼。

“不如你们先去?我们稍后?”

“我得聚集村民们,再拿上些家伙什。”

这么说也符合情理。

邱术德对着他们指路, “你们走山中这条路去,很快便到了西坡村。”

舒婉秀身在队伍中,虽然从头到尾不置一词,却觉得这丘谷村的人古怪得紧。

听说水被截了,周围的村民神情很冷漠,像事不关己一般。

有此怀疑的人可不止舒婉秀一个。

队伍前头,有人在邱术德指路后悄悄脱离队伍,往丘谷村更深处走。

没多久,大伙儿都听到了争吵声。

“让我过去!凭什么拦着我?!”

“你闯进我们村子,不拦你拦谁?”

邱术德张嘴欲说些什么,庞知山已经握紧锄头往话音方向跑去。

其他五牌村村民,自然跟着庞知山走。

邱术德被众人抛诸脑后,脸色霎时变了。

而随着五牌村村民都涌往争吵处去,安排在那一块儿守路的人很快挡不住了。

有眼尖的人视线落在溪中,立刻瞪大眼长吼一声:“我看到截水的堤坝了!”

“就是他们村子搞得鬼啊!”

先前对丘谷村打消了怀疑的人,统统涌生出了一股被人戏耍的愤怒。

“去你们全村的大爷!”

“当我们好耍?!”

姗姗赶来的邱术德换了副更加客气的表情,拿出了商量的语气道:“庞里长,我们村子田地干得厉害,没有其余办法了,只好向你们下游的村子借一晚水。”

借水?

也亏他想得出这么一个‘借’字!

可真会粉饰太平啊!

有人毫不客气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今年哪个村子地不干?这条溪流经十几个村,要是前头的村子今天你借一晚水,明天我借一晚水,借来借去,后边的村子还要不要浇地了?!”

“何况你们丘谷村忒不要脸!你们说都没说一声就筑起堤坝,那叫抢水!不叫借!”

“庞里长!咱别与他多说,推倒他们的堤坝,推倒!”

“推倒!推倒!推倒!”

情绪激奋的五牌村村民们都举着手里各式各样的武器,就要下溪推挥那堵挡水的土堤。

邱术德朝离堤坝最近的两个丘谷村村民喝道:“拦住他们!别让动手!”

他提前布防来这儿守堤的,都是个高、年轻力壮又听话的,得了命令立刻阻拦了起来。

随大流冲去毁堤的庞知礼发现自己突然间被人拎住了后颈脖子,然后他整个身体都被猛地往后一甩,飞出去了半米。

这一下把他三魂六魄都甩出去了一半,片刻后魂魄回身,竟然连带着,带出了他的血性。

他脸红脖子粗地握紧锄头冲了出去。

“生孩子没□□的龟孙!敢动我?!”

场面乱得很快,眨眼间,从摧毁堤坝和阻拦摧毁堤坝的对抗变成了双方混战。

你打我一捶,我回你一棒。

庞知山被两个儿子牢牢护在身后,他瞅着这失控的场面,隔着人对邱术德喊话:“赶紧让你的村民们停下,并且你立刻下去毁掉道堤!”

如果说庞知山处在混乱中心,那么邱术德就是身在混乱之外。

他听到庞知山的话却久久没有做回应。

因为在他的位置可以清晰瞧见,五牌村由于人数不占优势,在这场乱战中已经渐渐落于下风。

五牌村本就是个小村,不管是田地数量还是人口,丘谷村都是五牌村的两倍之数。

愤怒确实可以激发人的潜能,但那都只是暂时的。

邱术德特意选在傍晚时分截水,就是算准了那是个用夕食的时间。

五牌村的人越早发现水流被截,越快找来讨公道越好。

因为越快,越代表他们腹中空空,没有进食。

见邱术德一脸冷漠,半点不在乎会不会闹出人命的模样,庞知山终于怒了。

与其指望别人迷途知返,不如自己全村一条心讨个公道。

“走!”他对一前一后保护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号令道:“去毁堤!”

第73章

舒婉秀和陈三禾等, 算是这场混战中的娘子军。

由于体力悬殊,丘谷村的男人们没有下狠手来对付她们。

舒婉秀她们的对手,是丘谷村的女人们。

女人们在此情此景下,相对男人而言更加理智。

她们都知若拿着锄头等重物下手, 挥舞一阵容易乏力, 甚至万一一不当心,一锄头下去头破血流, 容颜尽毁。

所以, 女人们之间的对决,不约而同选择了抛下武器直接上手这种方式。

舒婉秀是没什么这方面对决经验的。

她在逃荒路上打是打过几架, 但那时候都是面对抢粮的坏人,下手可不会收着。

陈三禾她们护着她,让她处在一个保护圈内。

舒婉秀不愤怒吗?

当然愤怒!

这场闹剧说白了是五牌村全村的无妄之灾。

她看着周围打得头破血流, 互相扯头发的男人女人们,脑袋里嗡嗡作响, 心里也说不出的烦闷。

堤坝, 大家都说要摧毁堤坝。

可那一块儿其实一直没人能够靠近。

五牌村的人稍微靠近一点,丘谷村的人就像疯狗一样立刻缠上去,哪怕自损八百都要把五牌村的人撵走。

神不知鬼不觉间, 舒婉秀脱离了保护她的那个圈子, 提着锄头靠了过去。

她身形小巧, 大部分男人又不会把她当做对手, 所以竟然算是很顺畅就摸到了附近。

近距离看可以发现,这道堤坝很高, 它无情将溪水分隔成了两半。

左边,溪土被踩得泥泞,但双手捧不起一捧水。

右边, 从更上游流下的水已经堆涨得高高的,漫到了这堵堤的一半高处。

一堤之隔,差别如此之大。

舒婉秀发觉,自己是真的读不懂人心。

罢了。

她摇摇头,高高举起手中的锄头。

“砰!”

坚硬的铁器与泥土进行碰撞,这堵傍晚筑起来的厚重土堤,承受住了第一击,仅被挖去了一小块土。

邱术德眼中凶光迸射,伸指狠狠点着距舒婉秀最近的两个丘谷村人,面目狰狞地吼:“拦住她!”

舒婉秀听到了邱术德的声音,可她不想躲。

这堵堤堵在这儿,她和舒守义连明日做饭的水都没有。

空气闷得像有人拿了一块沾着热水的巾子捂在她口鼻之上。

她全身快被汗浸泡湿了,有汗珠顺着她眉骨往下滴落到眼皮上,她没有分神拿手去擦。

这是争分夺秒的时刻,必须让溪水重新流通起来!

哪怕眼角余光看到有两个陌生的丘谷村村民冲了过来,她仍抓住这片刻时间,想着再挖一锄头、再挖一锄头。

她使出了最大的力气,终于在堤上打开了一道缺口。

与此同时,丘谷村阻拦她的人也到了近前。

一人举着棍子,一脸凶相,一人冲她扬起了锄头,伴随着污言秽语的辱骂。

舒婉秀本能的拿起锄头挡在身前。

但这点动作如同螳臂当车。

电光火石之间,一根粗棍狠狠击打向了两个丘谷村村民的膝盖窝。

顷刻间,两个恶狠狠冲向舒婉秀的青壮轰然栽倒。

荀羿这一击留了力道,两人受痛栽倒是无可避免的,甚至可能一时半会儿都难以站立。

但之后顶多酸痛几天,不至于落下后患。

他拖着两人的衣裳后领,如同轻松拎着两个小鸡仔一般,无情丢弃到一旁。

把道清开了,他分开双腿,微微扎着马步、两手握着木棍横挡在舒婉秀身前,有股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截水是你们村子无理,伤人更是错上加错,今天这条溪必须通水!”面对虎视眈眈的丘谷村人,荀羿毫不示弱撂下狠话。

“接着挖。”

这句话是对着舒婉秀说的。

荀羿身形格外高大,他在舒婉秀身前,轻易就封锁住了所有人原本落在舒婉秀身上的视线。

那个宽阔、伟岸的肩背,让被牢牢护住的人,生出了一种很久不曾有过的可依靠感。

毁堤的事没有完成,舒婉秀克制住那一瞬的心旌摇曳,重新对着那堵厚堤狠狠锄动起来。

丘谷村屡教不改的行径,让五牌村的人愤怒加倍,原本力竭的,生出了更多力气,原本没使出全力的,也拿出跟他们拼了的劲头。

原本荀羿是护住舒婉秀的,但村民们情绪激涨后,人群中,不知谁朝荀羿扔了把锄头。

“你力气大,快一起毁堤!”

丘谷村的人跟疯了一样拦人,五牌村不少人身上挂了彩,荀羿知道只有摧毁这堵堤才能让这场混乱停下来,于是捡起锄头,与舒婉秀一起挥动。

缺口渐渐变大,有水漫了过来。

舒婉秀不再关注其余,只一个劲儿地使劲挖。

“轰隆!”

或许是她,又或许是荀羿,总之在又一锄头落下后,堤坝终于毁了。

积攒的流水倾泻而出,舒婉秀和荀羿冲湿了半身衣裳。

“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们整村都是!”一个衣衫不整,唇角红肿一片的瘦弱青年男子跌跌撞撞到了溪边。

看着复流的溪水,眼泪连成线一般落下。

“我们村的田都干坏了啊!是没有办法才做出了截水的事!”

“说了只是借一晚水,你们怎么就不听!怎么就寸步不让?!”

在男子夹杂着哽咽人的诉说中,五牌村的人可算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大抵是,丘谷村田地多,溪水减少后哪怕派人日夜守着浇灌,也有些远一点的田地水难以浇灌到。

“你们五牌村地少,怎么会知晓我们的难处?!你们底下,五里村之后的七里村、八里村,十来天前就已经截过一次水流了!”

“又不是我们村独一份干这种事!”

他话里话外都是冤屈,不知道的恐怕会反以为五牌村的是大恶人。

陈三禾是个讲理的人,看不得那些歪曲事实的行径。

“你们是好的不学尽学坏的是吧?你们村人多,多得过五里村?他们村可有做这样丧良心的事情?”

“天干的年月大家都难,没有谁欠谁的,更没有谁生来就该让着谁!”

她从人群中间走到那瘦弱男子面前,“你们有两大错。”

“其一,你们不该屁都不放一个,擅自把水堵了。我们村下游还有几个村子,哪怕我们村今夜不来找你们麻烦,晚点也自有别村的人找来。”

“其二,你们糊涂!听说后边七里村截水,你们就立刻效仿,那你们知不知道五里村前几年就修了渠?专用来引溪水入田?”

现在水流没有自然干涸,丘谷村却有灌溉不到的地方。

除去截水的方法来补救,完全还可以采用通渠的方式。

针对那些不好灌溉的田地,完全可以挖一两条渠道通过去,让水直接从溪流分流入田里。

这帮蠢汉,说实在的,陈三禾都懒得再做多计较。

只是经过今日邱术德这一番隐瞒算计和丘谷村全村的上蹿下跳,两村的仇终究是结下了。

第74章

“那边, 采点那个大刺盖。”

“六子,你抬抬脚,边上有一株婆婆丁。”

毁去堤坝后,丘谷村的人焉巴了。

然而这场混乱在所有参与者身上都留下了一些痕迹。

归家路上, 庞知山让众人互相查看了一下伤势, 万一有伤势比较重的,好早些送去看郎中, 免得拖出大病。

还好, 虽然用了锄头、棍棒等物乱战了一通,但是刚刚两边的人都没下死手。

五牌村这边仅有两个看着伤势重一点的人。

一个是庞知礼, 混战开始时,他凭一股热血,盲目冲进丘谷村人堆里边, 全程不知挨了多少下棍棒,脑壳上肿起了几个包, 还有几处出了血。

另一个是王进财, 他是被打了也不太敢还手的那类人,比起挨打,更怕自己下手伤了别人。

大多数人喜欢找软柿子捏, 导致他悲剧的落下了满身皮外伤。

傍晚大家伙儿出来得急, 就带了两个火把。

庞知山借着不太亮堂的光线把他俩身上的伤看了看, 又仔细问了他们身上有没有不适, 最后凭借经验判定他们两个应该都很幸运的没有伤及到骨头和内脏。

至于其他挂彩的人,伤到各处的都有, 也都是些皮外伤。

庞知山便说就近采些消肿止血的草药,各自拿点,回家去外敷或者煎了煮水喝。

两个伤势重的, 庞知山亲口发话,他们可以歇息三日养伤不用守水。

这种全村都把劲儿往一处使的时候,受了重伤或者是出了大力的,都会被大家高看一眼,所付出的也会被大家记住,算做‘功绩’。

一路上挖采的草药供伤重的两人先用,其余人分剩下的。

庞知礼与王进财,两个平时在村子里不受瞩目的人,突然享受到这种待遇,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王进财适应能力差些,而庞知礼不大一会儿功夫就老神在在跟左右的人吹嘘起来。

“你们看到了吧?也就是我厉害,那会儿那么多人围着我,我可半点不带慌的……”

舒婉秀没留下什么外伤,只是那会儿毁堤精神紧绷,有点用力过度。

这会儿双手手掌有些发红,手臂有点脱力。

陈三禾采到了少量消肿散淤血的草药,说要分给她一些。

“婶娘,不用啦,我没伤着。”舒婉秀转了转手腕,她手里好几株大刺盖显露出来。

“刚刚看清水大哥他们,还有您,都受了伤,我采到的这几株,您拿去。”

陈三禾道:“你自己采的留下预备着,万一哪处受了暗伤没感觉到呢?”

“不怕!这些都是路边常见的草药,等我痛的时候再去采也不迟。”

听她说得有道理,陈三禾才收下了。

两人并排走在队伍中后方的位置,陈三禾偶尔会替她拨弄开前方的灌木枝。

“你胆儿可真大,那时候怎么敢一个人跑去毁堤?”

舒婉秀拢拢有两三分散乱的头发,呆呆回复道:“我没想那么多。”

她当时凭着一股钻空子的心态溜过去的,不觉得会十分危险。

刚刚查验伤势时,看到火把照映下庞知礼和王进财的惨状,她才有一两分后怕。

但是……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

反正……一开始有陈三禾护着她,后来又有荀羿。

想到那个名字,舒婉秀眼神飘忽,不受控地往队伍最末位飘去。

可视角受限,不仅没看到那个影子,还脚下一偏,差点踩空。

陈三禾扶住她手臂,“不着急,慢慢走。”

……

星光照路,五牌村众人就这么你搀着我,我拉着你,慢慢从丘谷村回了自己的地盘。

留在村里带着孩子的女人、老人们都等急了。

听到动静赶忙从家里奔出来。

“啊!咋伤成这样嘞?”庞木匠的孙媳,年轻腿长,发觉动静跑得格外快,拉着孩子就出来了。

看到因为挨了一拳,眼眶处明显淤青了的丈夫,惊讶又心疼。

“咋样啊?逮着截水的村子没有?”庞知礼的媳妇儿笃定庞知礼不会吃亏挨打,所以张口便关心截水的事儿有没有解决,哪料得到,今天庞知礼冲在前面受了最重的伤?

“娘——爹痛痛!呼呼!”

有孩子一眼在人堆里找到了父亲,指着脸上挂彩的父亲,让母亲去帮忙呼一呼止痛。

第75章

舒守义待在庞家, 知道舒婉秀跟着找截水的人麻烦去了,早没了跟伙伴玩乐的心思。

他忧心忡忡的,看到众人回来,也是直接找到舒婉秀的身影就冲过去。

“不怕不怕, 姑姑没受伤。”她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有耐心。

既然进了村子, 大家自然都四散开去,跟着家人归家。

陈三禾走去一旁, 问了陈莲几句话后又回到舒婉秀边上。

她不由分说牵起舒婉秀的手, “走吧,跟婶娘回家吃饭。”

再犟的人, 饥饿体虚到一定程度也没力气去反抗了。

陈三禾手劲儿极大,饥肠辘辘的舒婉秀反抗不了半点儿。

边上人都走得差不多后,庞清水把手搭上荀羿的肩膀, “你家里又没人,冷锅冷灶的回去做什么饭?去我家凑合一顿夕食算了!”

“走走走!”

荀羿并不是没有力气反抗, 但是他方才看到舒婉秀被陈三禾拖带着回家了……

今晨, 林杏花从荒山上下来后,去他的铺子里给他回了个话,说这门亲事舒婉秀没答应, 但也没拒绝, 要过些日子再给回复。

那会儿, 荀羿上山解释那个谣言时, 虽然心里仅仅是希望舒婉秀在他请人上门提亲时不要一口回绝,可真得到模棱两可的回答, 心里又七上八下的。

他一整日都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行,却不知道会不会迎来那当头一棒。

白天舒婉秀守水, 他视线就随着舒婉秀的身影在田间移转。

傍晚水流被截,他马上跟着大伙儿一块去溯源。

尽管一天下来没有半句交流,甚至连眼神交汇都没有。

但只要舒婉秀在他身边,或是在他视野之内,他的焦虑不安就能得到缓解。

有那么一两个片刻荀羿觉得自己中毒了。

而舒婉秀是这世间唯一的解药。

总之,庞清水的邀约,荀羿半推半就应了。

他远远落在舒婉秀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到达的庞家。

他们能来吃这一顿饭,真是多亏了陈莲这个伶俐人。

她留在家里除去带着孩子外,也少不得做饭。

煮饭时,她想着舒守义在这儿,便多添了小半碗米,淘完米准备上锅,又加了一份舒婉秀的。

后来都往灶膛里放柴火了,又又又想起荀羿这个人来。

按理,他一个不指望地里收成过日子的,出了截水这种事他没必要跟去处理。

但是他偏偏主动去了。

陈莲便想,荀羿为村里的事出了力,公爹和婆母又都待他跟亲儿子似的,大晚上回来怎么会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冷锅冷灶呢?

出于种种考虑,陈莲最后真的煮了很大很大一锅饭。

陈三禾跟庞清水带着各自邀请的客人先后步入了堂屋。

庞家堂屋内只有一张吃饭的方型饭桌。

陈三禾让舒婉秀坐在桌子左侧,庞清水就扶着荀羿肩膀坐在了桌子右边。

客人不算多,对庞知山和陈三禾来说又都是小辈。

加上这是凑合吃一顿,庞家就没搞男女分桌那一套,反而是跟平时自家人一块儿吃饭似的,把饭和菜端上来,都聚在一块儿吃饭夹菜。

舒婉秀这些日子跟庞家来往挺多的,但受陈三禾相邀来他们家里头吃饭确实是头一次。

还记得来五牌村第一天,她和舒守义吃的那顿饭就是陈三禾送的。

大白米饭配一碟子芦菔叶腌制的酱菜,她至今记得那个滋味,美味极了!是她活至目前吃过最好吃的酱菜。

今日桌上又有一碟酱菜,却是芦菔根茎部位腌制的。

端起饭碗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后,舒婉秀便伸筷子去夹那芦菔酱菜。

却不想,筷子和筷子夹到了同一根菜。

舒婉秀抬头看向那筷子的来源,整张脸倏然变红。

荀羿手指轻颤,筷子几乎拿握不稳。

“你吃。”

他松了筷子。

舒婉秀迟疑了两秒,才把那烫手山芋一般的一筷子芦菔夹进碗里。

真是就那么放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吃菜吃菜,这里有一碟干熏兔肉,你们怎么光盯着酱菜夹得打架?”

陈三禾笑眯眯打破僵局,拿起一双没动过的筷子,给荀羿、舒婉秀、舒守义三人一人夹了几块肉多骨头少的大块兔肉。

吓得舒婉秀伸手遮碗,“婶娘,我够了,您别给我夹了。”

她饭碗里本就装了一大碗饭,几块兔肉放上来,真的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掉地上。

“好吧,”陈三禾顺从的放下筷子,然后眯眼笑道:“快试试味道如何,这只兔子还是去岁荀羿送来的。”

“他那一次狩到了很多猎物,一口气送了五只剥了皮的大野兔过来,没吃完的我们都熏制着,半年来吃得就剩这一只了。”

陈三禾聊家常一般说着一些旧事,其实大多都是与荀羿有关的,像是一个记录者,把既往记录的内容,无偿分享给另一个人知晓。

熏制过的兔肉嚼劲加倍,如果炒制好后加水多煮一阵子也能软化,可陈莲这回烹饪兔肉显然没把握好。

以至于这碟兔肉上桌了都有些咬不动。

舒婉秀动作很小,就跟小动物似的,用门牙去把肉轻轻咬下来再用后槽牙咀嚼。

耳边关于荀羿的各种旧事不断涌现,舒婉秀听得放松下来,连那块起过争执的酱菜都不知不觉送入了嘴中,慢慢咀嚼咽下。

正如风水轮流转一样,不好意思的人转换成了荀羿。

一顿饭吃得趣味横生。

大人小孩都很满足。

可惜天下无不散筵席,庄户人家,一天有一天的事要忙,舒婉秀明天白日依然要守水,庞知山他们也有各自的事要做。

“路上小心些。”

庞知山点燃了两个火把,分递给舒婉秀和荀羿。

两家都住在村里,所以这次点的火把,不如行远路用的那种火把燃得久。

舒婉秀接过后道谢、道别都语气匆匆,害怕这火把走到一半不燃了,剩下的路要摸黑。

荀羿倒是不紧不慢,还避嫌似的,等舒婉秀走出去一会了才抬步出院子。

不过走至看不到人的地方,他看着火把燃烧的进度,突然提步狂奔了起来。

舒婉秀牵着犯瞌睡的舒守义,再快也就那么点速度。

还没过溪,荀羿已然追上。

“呼——”

跑得急,荀羿吐出一口长气。

他手里的火把跑动时被风吹灭了,索性直接扔掷到一旁的空地上。

小孩犯瞌睡的时候,好奇心会大大下降,舒守义听到脚步声过来,眼皮子一眯一眯,没劲儿扭过头来多看一眼。

确定过四下无人,荀羿低声道:“我送你们。”

抱舒守义不是第一次了。

荀羿驾轻就熟把人捞到了怀里,大步流星越过舒婉秀,走到了前面开路。

火把已经快燃到底了,身边是黑黝黝的树林和野草丛。

这样的环境由不得舒婉秀拒绝。

她跟着荀羿大跨步走过木板桥,空气似乎都静默了。

火把彻底熄灭,荀羿从大跨步变为了小跨步。

月色清幽,高壮的男人抱着一个伏靠在他肩头上的小孩儿,一名清瘦素丽的女子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谁看了不觉得这是一家三口?

第76章

波澜起伏的一天终于快过完了。

陈三禾跟庞知山坐在自个儿房里的床上, 互相给对方捶肩膀捏腿。

庞知山伺候过陈三禾,又趴在床上享受老妻的伺候。

陈三禾捏他的小腿肚,他连着‘哎呦!’了两声,可那股酸麻劲儿仍然直冲头皮。

他龇牙咧嘴地扭过头来抱怨, “这副老胳膊腿儿, 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陈三禾哼笑一声,手上力道稍稍放缓些, 嘴上可不饶人。

“这才哪到哪儿?往后有得是更不中用的时候。”

夫妻二人平日待人宽厚, 可私底下却喜欢互相斗嘴。

说笑了一阵,庞知山昏昏欲睡, 慢慢阖上了眼。

陈三禾一声叹息将他惊回了魂。

“今日毁堤,荀小子和舒丫头站在一块儿,你瞧见没有?”

“瞧见了。”庞知山老实回答完问题, 却还是不懂老妻为什么要叹气。

陈三禾问:“你觉得他们凑成一对怎么样?”

呦!这可就新鲜了。

庞知山精神一振,把上半身支起来, 忙问:“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提亲一事, 荀羿不想太张扬,所以林杏花也没大肆宣扬这件事。

今日她们上山又没人瞧见,是以村里人都还毫不知情。

陈三禾既然张嘴起了个头, 那么当然没打算后续瞒着他, 把今晨的事这么一说吧, 庞知山睡意全无, 笑得露出了一口老牙。

“他们俩,般不般配我不评论, 但是啊,荀小子早就中意上了舒丫头,我是知道的。”

陈三禾只觉得诧异, “你怎么会知道?”

庞知山便又变换了个睡姿,仰躺着,双手垫在脑后,腿也翘成了二郎腿。

“你猜猜。”

陈三禾怀疑地打量他两眼,“今日毁堤的时候看出来的?”

庞知山摇头。

陈三禾往前翻动记忆,又猜:“劫粮案那晚?”

那晚是荀羿救下的舒婉秀,又护送她们去看了大夫。

庞知山笑而不语,继续摇头。

“总不能是送锅那会儿吧?”陈三禾恼怒地狠捶了他一下。

“我注意到荀小子,是在更早的时候。”

“但确定他的心意,是在去年冬天。”

怕妻子真的生气,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认真与陈三禾复盘。

“你还记不记得,去岁舒丫头落户后,有一日她拿了只兔子要我来‘断案’?”

陈三禾道:“怎么不记得?那是一只撞死的兔子,咱家还吃了一碗兔肉嘞!”

庞知山点点头。

那会儿断案的时候他其实没多想,但后来去了地里干活,反倒越想越觉得不对。

舒婉秀在家门口捡到了一只撞死的兔子,可她也说了,她清理屋前屋后荒草的时候,家附近没有看到野兔窝。

兔子偏偏撞死在她家门口,确实有点蹊跷。

庞知山后来想起,有些猎户倒是有办法驱使野畜。

村里唯一的猎户就是荀羿,庞知山便怀疑,那兔子是不是荀羿故意送给他们姑侄的。

毕竟那小子面皮薄啊,后来给舒家送锅都不敢自己去送,非劳动他去跑一趟,也证实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