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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荀羿没再让他帮忙送过东西了,可据庞知山观察,荀羿这小子没少往山上跑。

身为里长,村里大事小情庞知山都得关注。

舒婉秀带着侄子一弱一小落户到村里,庞知山其实暗中关注过不少。

有时夜里还会悄悄披衣起床,去半山腰处或者山下转一转,就怕有什么心怀不轨之人趁着夜黑风高把她们欺负了。

因自觉是是分内之事,所以做起这些,他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但是有一回啊,冰天雪地,风雪飘摇。

他害怕大雪压倒房屋,砸死人,夜里挨家挨户在村里查看了一圈。

他是最后上的荒山。

猜猜他看到什么?

荀小子拿着一个油纸包、一个粗陶盆送给了舒婉秀。

“那副情意绵绵的表情哦——不争气的东西!人姑娘家都没害羞,他倒跑得一溜烟似的,慌不择路。”

庞知山还在批判他丢人的行径,陈三禾的眼神已经变了。

她目光不善,语气也阴恻恻的。

“你去岁就瞧出了苗头。”

“可你半点没跟我提过。”

庞知山头皮一紧,“我、这不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我不能够乱说啊!”

“哦,看来我是那种会在外面乱说话的人。”

“防着我呢?”

庞知山冤得都要跪下了。

轻哄慢哄,好说歹说,陈三禾心里始终都有那么一点儿不高兴。

倒也不单是跟庞知山置气,更多还是对自己。

瞧瞧今日提亲这事,林杏花做了媒人,那可以见得是一早知晓荀羿心意的,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跟枕边人这么一说,枕边人竟也早就知晓。

陈三禾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缺心眼,别人都看出来的东西,就她不知。

又闹了一阵,陈三禾心里还憋着话呢,于是只能让这事翻篇。

庞知山短时间内可不敢再让她生气了,连忙正襟危坐听她说话。

陈三禾也吐露出自己真正忧心的点来。

“不知道舒丫头带着守义这孩子嫁过去,荀小子能不能接受?”

……

跋山涉水,一段路终有尽头。

茅草屋近在眼前时,舒婉秀看着步子从小步变成小小步,更小小步的荀羿,忍不住点破道:“荀大哥,我们到了。”

荀羿罕有这般厚脸皮的时候,可被舒婉秀无情戳破,竟一点也不觉得失了面子。

他依依不舍把舒守义递出去,“那好……你们早些歇息。”

舒婉秀熟练从荀羿手里接过孩子,往卧房走了一段,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走回来跟荀羿商量:“您能不能先别走?我有些事情想说。”

难道是要拒绝亲事?

这个念头在荀羿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让他瞬间心乱如麻。

可,人总不能因为害怕拒绝就逃避。

他艰涩地点点头,“我等你。”

舒婉秀咬紧牙关,把舒守义放到了卧房床上。

迈出门前,她整理了一番鬓发,又把身上有些褶皱的衣服也扯平整些。

这样收拾齐整后,她好似有了更多勇气,连腰板都更笔直了点。

她就这么迈过门槛,目光注视着荀羿,一步一步款款走至荀羿面前。

屋前这块地很宽敞,月色毫无阻碍的投射到这一块儿地面上。

荀羿轻拧的眉头舒婉秀能看得一清二楚。

荀羿也能清晰看到舒婉秀轻启朱唇,做好了即将被审判的准备。

“荀大哥,我不知道怎么言说自己的心意。”

“但总之,今日杏花婶娘来说媒,我有些意外。”

陈三禾顾及着女儿家的矜持,觉得应该晚几天再去跟荀羿商讨舒守义的事。

舒婉秀之前是准备听陈三禾的安排,可……荀羿在她心里是很特别的存在。

或许是相似的经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总之,舒婉秀觉得,荀羿是不同的。

她恍惚觉得,在荀羿面前可以不用顾及那么多俗世目光。

因为荀羿有能力把那些目光都阻隔住。

但这种念头很可怕。

她明明是个应该独自撑起一个家的人,怎么可以突然生出这种妄念呢?

所以,在这个夜晚,在这一刻,她,舒婉秀,做好了准备。

她要不顾及俗礼,不顾及矜持一次。

她要亲眼看着,或亲耳听着,得到一个答案。

做足了准备后,舒婉秀眨了一下眼,极其认真地问:“您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今日杏花婶娘来说媒,我没有直接同意吗?”

这句话吐出时,舒婉秀觉得胸口缩紧得快爆炸了。

因为过度紧张,她甚至身体轻摆了一下。

果然是与说媒的事有关,果然是要开口拒绝了。

荀羿伤神的想。

为什么会拒绝呢?

在舒婉秀进屋那一小会儿他就思考过。

是聘礼不够丰厚吗?也对,确实有些差了,她值得配上更好的。

或许他该想想办法,再凑些钱加买一支金簪,把一支凑成一双。

总感觉不对,也可能不单单是聘礼的问题。

她可能觉得铁铺的进项不够,担心日后的温饱。

也对,确实要担心。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担心以后的吃穿用度是很正常的。

或许他该想想办法,把铺子移到县城或者府城去,多赚些钱。

还有什么呢?

荀羿想着自己的缺点弱点。

或许她是觉得自己太无趣了,话语太少。

或许她是觉得自己只会打铁、打猎,只有一身蛮力。

荀羿的想法从未如此活跃过。

千头万绪闪过间,看到舒婉秀身体轻轻一摆,似是站立不稳。

他条件反射般伸手虚扶了舒婉秀一把。

多么想这样站在一起的时间长一些,多么想拒绝的话晚一点听到……

可拖延不了太久。

见舒婉秀站稳了,荀羿违心地回答:“想知道。”

舒婉秀是挑起话头的人,这一刻反而将唇紧抿住。

接下来的话说出来,荀大哥神色会变吗?

会的,一定会的。

或许他会难以接受,或许他会很吃惊。

或许他会觉得自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异想天开……

舒婉秀紧紧捏着拳头,话到嘴边,她多么想退缩。

但是……

亲事不成,两人日后定然要避嫌了。

或许他们再也不会有这样面对面说话的机会。

舒婉秀心有些钝痛。

说吧,说吧。

或许会有些难堪,可她真的想看到荀羿最真实的反应,而不是经过陈婶娘或别人粉饰后的话语。

她把两只拳头都捏到最紧,问:“您请杏花婶娘来说媒时,有没有想过守义应该如何安置?”

“我不会弃养他!”在荀羿开口前,舒婉秀先抢答了。

“我兄嫂临终前曾托孤,我亲口答应了,所以我一辈子都不会弃养守义。”

“他是我兄嫂唯一的血脉,我也不能给他改姓。”

舒婉秀知道自己把话一下子抖落出来很没出息,但让人一字一句拒绝,又何尝不难堪呢?

所以最后关头,她突然转变,把话题的主语权握在了自己手上。

“这就是我没有同意这门亲事的原因,荀大哥,对不住。”

“这门亲事,成不了。”

第77章

“什、什么?”

“什么如何安置?”

“什么改姓、弃养?”

荀羿听闻了舒婉秀所说的理由, 简直一脸惊愕失色。

可惊讶过后,便是狂喜!

“我怎么会让你弃养守义呢?他与你是一家人,我们成亲后,他与我自然也是一家人。”

“姓氏也无须改变。这天底下, 有出自同宗同族却不和睦的血脉至亲, 也有萍水相逢后相处得亲如一家的人。”

“婉秀,我从没想过成亲后让你把守义送走, 或者让他改同我姓。”

相识以来, 这是荀羿第一次把舒婉秀的名字唤出口。

荀羿一向克制,可这样表明心意的时刻, 心中汹涌澎湃的情感实在难以克制。

这样真诚的一番独白,让舒婉秀的心情也跟着柳暗花明起来。

就这般,两人互通了心意。

好事成双。

夜里舒婉秀回想着晚间种种, 面红耳赤很是辗转难眠了一阵。

次日清晨便起晚了。

慌慌张张推开门,却看到密集的雨线从屋顶上牵成线滴落。

远处, 雨点打得菜叶摇晃。

地面上, 一小股一小股的水从山间汇集着冲向山下。

下雨了!还是一场久违的大雨。

既不用守水了,也不用浇菜了。

舒婉秀欢喜得如同孩童,将手伸出屋檐下, 体验雨滴一点一滴砸落在手心的滋味。

只不过她还是得下山。

其一, 自然是要挑今日饮食洗漱的日常用水。

其二, 虽是久旱逢甘霖, 但地里的庄稼也不能够任由它们泡在水里,少不得要去田里巡视一下。

其三……昨夜她毁约, 擅作主张和荀羿商讨出的结果,自然要告诉陈三禾一声。

雨这般大,出去一趟定会淋湿一身。

舒婉秀准备一趟水把事情办完, 便决定不带舒守义了,把睡梦中的他轻轻摇起,对着迷迷糊糊的他交代了一声,自个儿去了灶屋拿桶。

堂屋和卧房外头有个长一点的屋檐,雨天能够遮雨,搭建简陋的灶屋则没有。

她走到堂屋屋檐下后,用手遮住脑袋,冒雨冲进灶屋。

“嗯?!”

她惊异地看着双眼土灶边上,单独搬出来的一条椅子。

椅子上放置了一大团东西,舒婉秀多看了几眼,才辨出那是蓑衣和斗笠。

她凑过去摸了摸,上边有湿痕,显然是今日用过。

周围没有旁人在,这蓑衣和斗笠这般摆着,当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绕过这条椅子,发现水桶、木盆,里面都装着满满的,已经澄放清澈了的水。

不用再细想了,能这般做的,定然只有一人。

舒婉秀先是心疼了一番。

这件蓑衣既然用过了,那肯定代表那人是淋着雨下山的。

想着不能白费他的心意,舒婉秀出门前把这一套都披戴好了。

走入雨中,大滴大滴的雨点砸到头上、肩上,却被斗笠、蓑衣阻隔,半点落不到身上时,又后感舒心。

昨夜虽出了抢水械斗的事,但夜晚庞知山仍留了人守水。

想来下雨时,守水的人是最先发现的,该堵住的缺口已经堵好了,该挖开的也挖开了。

舒婉秀拎着锄头下来,却没派上用处。

地里转过一圈,她再去到庞家。

雨天,庞家一整家子人都在家里头。

看她欲言又止的,陈三禾猜出是有什么话要说,于是寻了个借口,把她拉到了灶屋说悄悄话。

雨声不小,灶屋又开着门,不必怕旁人经过听到。

舒婉秀便把昨夜和荀羿坦白之事,直言不讳与陈三禾说了。

该道歉之处,她毫不含糊请了罪。

陈三禾昨夜都为这事发愁呢!两人私下里解决了,她自然没什么好责怪的。

她欣慰地牵住舒婉秀的手,目光温和又欣悦地道:“好啊,真好!”

“好姑娘跟好小伙儿,本就该相配。”

活到陈三禾这个年纪,已经很明白造化弄人这个说法了。

世间有得是好女嫁懒汉,好汉配懒妻的例子。

兴叹一番,陈三禾关心问起了后边的安排。

“他与你说了何时来提亲,何时下聘没有?这些事宜你们是想快办还是慢办?”

“下聘之后就要看婚期,看你想将婚期定在几月。要有个大概的月份,好叫荀羿那边去看日子。”

陈三禾说得舒婉秀傻了眼。

他们昨夜哪里说得了这么多话?

于是她连连摇头,“婶娘,不急呢。”

荀羿那边,有荀艾这个亲妹子在,她这边,也有大伯父、舒守义。

成亲是大事,他们两边都还未跟至亲通过气。

“总要等各自告知完再商议成亲才不失礼。”

“对、对。”

陈三禾连连点头,表示合理。

她把舒延荣忘记了。

对方身为舒婉秀伯父,亲事由他来操办,确实更为妥当。

第78章

今年方远县这气候也是奇了。

要么一个多月滴雨不下, 要么倾盆大雨连下三日。

下山的路被雨水冲刷得湿滑,幸而答应这门亲事后,荀羿每日都会起个大早上山替舒婉秀挑好水。

要说被这场雨耽误事儿了的人,唯有一个, 那就是归心似箭的荀艾。

她自打去岁诊出有孕, 便只在月份足了三月后回过一趟娘家。

之后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行动没那么便利, 好不容易盼到生产完, 坐完月子,她花一日功夫准备妥当回家省亲的物什, 又叫这场大雨耽搁住了。

雨水初歇,太阳似要露头,她说什么也坐不住, 要回娘家去。

“孩儿啊,路上不好走, 叫你们爹把驴车借来, 你们赶着车去吧。”荀艾的婆母这般道。

吴家富裕,牲畜却只养了牛,没养驴。

牛车到底脚程慢些, 平时要出行, 大多找村里养了驴的一户人家租借驴车。

只要能让荀艾回娘家, 说什么她都愿意。

于是啊, 在车借好之后,荀艾抱着孩子坐到铺了两床棉被的驴车上。

“晚点应当有太阳, 可刚出月子的你和孩子都不能够多吹凉风。”她婆母拿着床薄被抖开,披围到了荀艾和孩子身上。

“晚点热起来再拿掉,现在可得好好盖着啊。”

荀艾一个劲儿的保证一定会好好披着被子。

这两个, 一个有叮嘱不完的话,操不完的心,另一个却好似离弦的箭,心已经飞远了。

“哈哈!”吴峥开怀地笑了两声,牵过缰绳,一屁股坐上了驴车。

“娘,您快别叮嘱了,我会顾好您儿媳和孙女的!”

话毕,直接一鞭甩在驴屁股上,驱使着车走了。

许久不曾出村,荀艾看什么都新鲜。

怀里那个小的,也是出生后第一次出家门、坐驴车,路上也与她娘亲一样,睁着一双大眼,滴溜溜地打量。

吴峥每次回头看,都会被她们母女俩这副新鲜好奇观察四周的模样乐翻。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次都笑,着实将荀艾惹恼了。

她双手牢牢抱着孩子,横眉竖眼道:“你好好驾车,别害我们娘俩儿摔沟渠里去!”

吴峥最是喜爱她这副明媚的模样,挨了一通说反而笑得更欢。

但心里也知道安全要紧,后边儿便收敛许多。

少时,那场洪灾冲垮了荀艾家乡的房屋。

十来年过去,曾经中原那边的家是何模样早已模糊了。

如今距离渐近的这个,才是她印象中的娘家。

入了村,吴峥把车赶着往小道上走。

但驴车宽阔,最多赶至荀家旁边那条溪流的对岸,木板桥是过不去的。

吴峥扶着荀艾小心地下了车,把她和孩子安顿在一旁。

“稍等等,或者你抱着孩子先去,我把驴栓牢些,再提着车上这些东西过去。”

今日不待到傍晚,荀艾是不打算回婆家去的。

驴车上七七八八放了不少东西,铺在上边的被褥也都得暂时搬进家里去,如何也不能一整日搁置在这路边上。

一个人搬怕是要搬三四趟。

荀艾哪里等得了?看着炉房的烟囱在冒烟,却又没听到打铁声,她直接张嘴朝着溪对岸大喊:“哥——”

“大哥——”

站在炉子边掂量铁料的荀羿愣住了。

第一道声响起,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接着又听第二声响起,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抛下铁料就往外跑。

溪那边,荀艾喊完两声,很有自信地停了嘴。

不出所料,几乎是她刚刚停了声,荀羿就已经跑了出来。

兄妹俩目光对上,荀艾绽出一个灿若朝阳般的笑容,“大哥!”

荀羿激动地应:“哎!”

应过之后,荀羿似一阵风,两息便奔跑至荀艾和小小外甥女面前。

看着妹妹求助的目光,他心领神会走上前去。

那将近一车的东西,荀羿一手便拿下了所有被褥,另一手又把小外甥女今日可能要用到的尿布、衣裳、口水巾都抓住了。

“大哥。”

哪有一照面就让大舅哥做事的道理?吴峥面色赧然,打招呼都有几分不好意思。

荀羿带着一点点浅淡的笑意点点头。

他是从来不会计较这些的那类人。

荀艾性子相对活泼,她诞下的女儿大约也遗传了她的性子。

一家人进了屋后,荀艾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小的孩子也上下摇晃着小手,时不时‘咿’一声,‘哼’一声,或是伸个懒腰、踢踢腿地吸引人注意。

她本来是由吴峥抱着的,但她大抵觉得待在一边上,看着荀羿两兄妹聊天没有参与感,于是渐渐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哭闹声。

荀艾忙转身贴过去哄,“妮儿乖,要不要舅舅抱?”

娘亲搭理自己了,她瞬间便止住了哭声,眼睛又滴溜溜转了起来。

“你不出声,娘就当你愿意了!”荀艾笑着把她递到了荀羿面前。

也是有趣,荀羿上次抱她还是洗三礼那会儿,隔这么久再抱,她竟然也没见哭。

就是他那么大一个块头,抱着软乎乎的孩子手臂都是绷紧的,使她躺得不太舒服,一直动来动去。

荀艾耐心把荀羿抱孩子的手势调整好,她便乖乖躺着了。

有着巨大心理压力的荀羿徐徐吐出一口气,心里下了总结:抱孩子是一件比带打铁还累人的活儿。

好半晌,他才问:“妮儿还等多久取名?”

荀艾和吴峥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答道:“周岁的时候吧。”

本朝都流行着孩子晚些取名更容易养活的说法,他们夫妻不求别的,就希望孩子能平安长大。

反正太小的孩子也不知事,小时候就这么‘妮儿、妮儿’的叫着呗。

几个大人聊得正热闹,荀羿只觉得兜住妮儿屁股的那只手突然一热。

尚未反应过来,安安静静的孩子乍然哭了。

“啊!尿了!”

惊呼一声,使唤吴峥去拿尿布后,荀艾质问小小的女儿,“舅舅刚刚把你抱手上,你怎么就尿舅舅身上啦?!”

被尿了一身的荀羿还不得不替外甥女解围,“无事,左不过换身衣裳。”

热热闹闹、鸡飞狗跳的一上午很快过去。

荀艾啊,带孩子带得实在闷了。

“我与这个小祖宗朝夕相处了一个月,你们就让我甩甩手,做些旁的事儿吧。”

她主动包揽了做饭的活儿。

第79章

荀艾的厨艺很有一手, 除去腌制酱菜是跟陈三禾学的,其余做菜方法没人教过她,全靠无师自通。

他们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作为兄长的荀羿做饭, 但他在下厨方面实在是一根筋。

不管是吃救济粮还是吃猎捕到的猎物, 都是煮着吃。

大约吃了近一年的煮食,有一次荀羿抓到了两条巴掌大的鱼, 眼看着他要将掏尽内脏、没去鱼鳞的鱼整只下入锅中, 煮做一锅鱼粥时,荀艾第一次按捺不住地提问:“大哥, 鱼能不能烤着吃?”

于是,那晚的鱼便全程经荀艾的手烤炙。

她在两条鱼身上抹了薄薄一层盐巴,再各用一根木棍把鱼穿透, 连续小半个时辰放在炭火上不停地翻转烤制。

因全程受热均匀,两条鱼吃起来外酥里嫩, 鱼肉香甜, 半丝腥气也无。

自那以后,荀家所有肉食,都归与了荀艾烹饪。

今日回娘家, 荀艾带了好几斤猪肉, 一条活鱼。

把东西提着一进灶屋, 她便发现里头的陈设、刀具、案板等等都还是按照着她出嫁前的样子摆放的。

这让她升起一股恍惚感, 好似她只是出门走了几日亲戚。

“我来杀鱼。”

荀羿跟在她身后进门。

难得回娘家一次,按理不该让荀艾做饭的, 可荀羿厨艺确实一般,便只好打打下手。

他给鱼去鱼鳞、开膛破肚,荀艾就洗肉切菜。

那边堂屋里孩子待着无趣, 又哭闹了,吴峥就抱着她,在屋前溜达。

听到逗孩子的声音远去后,荀艾切肉的手一顿。

她这一趟回来,并不单是想看望荀羿,只是刚刚丈夫在一旁,有些话不大好问起。

这会儿倒是个绝佳的时机。

“小妹。”

荀艾还在组织措辞,倒是荀羿率先开了口。

“其实……哪怕你今日不回娘家,明日我也会去龟背村看你。”

“大哥有成亲的打算了。”

早就做了准备要说的话,荀羿坦白起来极其顺溜。

“哐当——”

荀艾刀都没拿稳,一下拍倒在厚实的木质案板上。

“你、你说什么?大哥。”

荀艾的惊讶程度,就好像你打算问一个人:“啥时候开荒种菜呀?”人家回复你:“嗨!说什么呢?菜早就种下长成熟了,随时可以下锅炒着吃了。”一般。

做一顿饭的功夫,足够荀艾从兄长口中了解清楚来龙去脉了。

关于未来的嫂子是舒婉秀,荀艾听到了倒是只有激动,没有惊讶。

“你那日替她送东西给我,我便看出你神色不对……”

她笑得欢实,语气里全是对自己敏锐直觉的自豪。

“这样吧,吃过饭,我要去看看舒阿姊。”

荀羿站在舒婉秀的角度想了想,“你如今去,她如何招待你?怕是不方便。”

荀艾自豪一笑,“怎么就不方便啦?我是去感谢舒阿姊的!”

洗三礼那日,舒婉秀送了额带给她,两人之前没有交情,收到礼物那会儿荀艾也没计划好如何回礼。

后边月子里,倒是想到了。

“我给阿姊带了一包灯芯糕、一包芙蓉糕、一盒白芷猪胰油膏!”

前两样是食用的点心,后一样是擦手的。

荀羿还能说什么呢?

在三个大人食用过一顿丰盛的晌饭后,荀羿一路叮嘱着,把荀艾送到了半山腰处。

荀艾只觉得自己脑袋上长着的一双耳朵跟着她实在是受苦了。

总有人把她当那靠不住的人,把一句话在她耳边来来回回叮嘱,耳朵真的要起茧子啦!

腹诽归腹诽,态度还是要拿出来的。

她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大哥,我一定不乱说话。”

统共三样东西,荀羿怕她提着累,山上路上都替她拿着呢!

荀艾一把从他手里抢着接走,小跑着到了舒家屋前。

荀羿则默默退后。

他这会儿反倒不大敢与舒婉秀见面了。

近来,荀羿连在脑子里假设他和舒婉秀在村子里打着了照面的场景,都会控不住地手抖心慌脸发烫。

要是真在妹妹面前表现出这些情况,那可真是叫人笑话。

几乎是荀羿退到树林里的同时,荀艾站在舒家屋前出了声。

“舒阿姊?舒阿姊?您在家吗?”

舒婉秀在往屋后堆肥的坑中丢放鸡圈里方才洒扫出来的,小鸡没有啄食干净的老菜帮子。

荀艾这一声‘舒阿姊’,舒婉秀一时还真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之所以领着舒守义出来,是因为平日来山上的人不多,难得听到点动静,瞧个稀奇罢了。

她穿过灶屋来到屋前,一眼看到自家堂屋前五六尺处,站着一个肤白面嫩,穿着挼蓝色细布衣裳的女子。

在舒婉秀打量的功夫里,荀艾已经看清舒婉秀的身影,笑容可掬地冲舒婉秀问道:“是舒阿姊吗?”

她只问是不是‘舒阿姊’,舒婉秀仍不确定她要找的是不是自己,只能道:“我确是姓舒,名婉秀,不知姑娘你找谁?”

荀艾笑得更灿烂了几分,“我就是在找你呀!舒阿姊,我是荀艾。”

“啊……这!”舒婉秀呆怔几秒,赶紧侧身指引荀艾入堂屋,“快请屋里坐。”

“阿姊,不麻烦的,我说几句话便走,不用坐。”荀艾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哼哼,嫂子呀嫂子,我可想进您家坐坐啦,可我大哥让我这么说的。

舒婉秀待客一向热情,在对方是女性的情况下,更是热情加倍。

她一再地请,荀艾佯装出一副盛情难却的模样朝树林子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又转过脸来,乐嘻嘻地迈过了舒家堂屋那道门槛——

作者有话说:白芷猪胰油膏,是东晋《肘后备急方》配方,含白芷、猪胰等成分,制成油膏滋润手掌皮肤。

第80章

入了堂屋, 趁舒婉秀去倒水的这片刻功夫,荀艾把舒家这间屋子打量了一遍。

挺宽敞的一间屋子,里面物什放置得不多,除去椅子外, 大多数东西都悬挂在墙面钉放的木钩上, 并未杂乱堆放。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但扫得干净, 没有浮起多少灰尘。

舒婉秀动作很快, 双手端了一碗清澈的白开水回来。

荀艾起身双手接过,再次坐下后, 开口解释来意并把带来的几样东西递出去。

一轮场面话说完,荀艾扯了话题开始闲谈。

先夸了舒婉秀的手艺,又谈到北地的风土人情。

荀艾和荀羿的父亲本是北地人, 从小多少听说过一些北地风光。

本有些拘谨的舒婉秀,聊着聊着也放开了。

荀艾足足在舒家堂屋中坐了两刻钟。

外边的树林里, 荀羿由还算悠闲的倚靠着树站着, 变为焦虑不安的来回踱步。

“怎去了这般久?”

荀艾出来后,一离开舒婉秀的视野,他便追着问。

“因为我跟舒阿姊聊得投缘呀。”

投缘就好。

荀羿心中有种大石头落地的感觉。

至于两人刚刚具体聊了些什么, 荀羿认为他不该盘问, 于是他直接抬腿, 口中道:“走吧, 不是还要去陈婶娘家吗?”

这也是一早就有的计划,荀艾给陈三禾带了东西, 她跟着荀羿沿着小径下山。

“大哥,你可想过给舒阿姊的聘礼该准备些什么?”

荀羿当她是闲聊,于是便把自己打算的那些说了出来。

“聘金十两、金钗两支、银钗两支、布两匹, 另外有三牲、聘饼、黄酒……”

荀艾越听越觉得熟悉,最后有些哭笑不得。

这不与当初吴家给她的聘礼相差无几吗?

丰厚归丰厚,但……

“大哥。”荀艾神色郑重。

“如果我说,舒阿姊其实有一样很想添置之物呢?你会不会把它添入聘礼之中?”

荀羿看她的模样不似在说笑,于是严肃起来,“何物?”

……

荀艾到访,对舒婉秀而言可以说是极突然的。

但俗话也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既然口头应允了这桩婚事,那么迟早要与荀艾见一面,不过是今日相见,出乎意料了些罢了。

荀艾并不难相处,甚至可以说是极为可亲可爱的。

和她说了一席话的功夫,舒婉秀心里已经对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只是现如今荀羿已对家人坦白,那么她也到了该去与大伯父商议的地步。

除此之外……

舒婉秀视线落在舒守义身上。

她还不知道怎么跟守义开口。

诚然,她是舒守义的姑姑,是舒守义的长辈,她的婚事无需舒守义表态。

但两人朝夕相处,相依为命,早已情感深厚,加上她嫁给荀羿后,舒守义也要一同生活。

所以舒婉秀必然要告知于他,另外问问清楚他对荀羿的感观怎么样。

她看看天色,心想:明日一早就去五里村,去完五里村回来再告诉舒守义。

若说这场连下三日的大雨耽误了荀艾回娘家,那么,它同时也使得一个人愁眉不展。

自从下雨之后,舒延荣整日郁郁。

为什么呢?

因为这场雨下得太巧了。

在他们刚刚去县城付了定钱定好粮食的第二天,雨便落下了。

水稻不会旱死固然是好事,可舒延荣每日都会长吁短叹数十次,后悔粮食买早了。

“大伯父?你们……”舒婉秀后头的话顿住。

她一早出发过来,没想到看见舒家三父子在抬运粮食,一时之间全都是自责。

这几日事情多,她竟然忘了托大伯父买粮这一遭。

都没守水了,粮食还全让几个表兄出力运送多不合适?

至于后悔,作下买粮的决定时,舒婉秀便决定不能为此后悔。

毕竟是早就想清了利弊的事。

此刻看见舒延荣几人抬粮,她除了想起自己买了粮外,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有余粮了,以后每顿可以稍稍多煮一些粮食。

她心态极好,神色不带半点阴霾地道:“大表兄、二表兄,抬粮食呢?”

“大伯父,我托您买的粮也在一块儿吧?”

看到舒婉秀笑意盈盈的样子,舒延荣眉头也松动了几分。

舒延荣一家昨晚才发生过一场争执。

舒延荣主张自家掏腰包囤下全部粮食,再以现钱退还给舒婉秀。

以徐珍为首的三人,则是持反对意见。

“咱家也没多少钱了,你一口气囤下全部粮食,后边的日子不好过。”

昨夜没争论出结果,现在抬粮,便是舒延荣不顾徐珍几人反对的私自决定,他准备把粮食全混入自家粮仓里。

舒延荣的神色变化很明显,舒成林两兄弟跟舒婉秀回了个招呼后,忙把粮食放下,有眼色的站到了旁边。

“今日怎么过来了?走吧,去屋里头说话。”

舒延荣把他们招呼进屋,徐珍也看到了舒婉秀他们的身影。

徐珍是对舒延荣的决定不满,对舒婉秀却没意见,看到她带着舒守义过来,出来招待了他们一番。

舒婉秀察觉到大伯父家今日的气氛有些紧张,想了想,认为或许跟那些粮食有关。

她执着地又问了一遍刚刚舒延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大伯父,外边那些粮食,有一部分是不是我上次托您帮买的?”

她的一再追问,终于让舒延荣点了点头,“是。”

“我怕粮食涨价,当日跟你商量完,第二日就去县里定下了那些粮食。”

“付过定金,便不能毁了。虽然当日我们只运回来了一小部分,但是……唉!”

定金是这些粮食总价的三分之一,想毁约也行,定金不会退。

无奈之下,他们昨天雨停,去县城把粮食都运了回来,同时付了尾款。

原本设想的分批次掩人耳目的运也不必了,这场雨让溪流和水塘都涨满了水,哪怕后边少雨或不下雨,地里都不至于颗粒无收了。

“没事的,又不是钱被人骗去了。咱们花了钱没错,粮也到手了啊。”

“我们买这些粮食是当做保命的粮来买的,没用上不还好些吗?真到了那份上,该多难呀!”

“命是最金贵的,此外粮食排第二。稻谷和黄豆都好保存,咱们好好收着慢慢吃就是。”

舒延荣神色愧疚,舒婉秀便说了些好话宽他的心。

最最重要的是,她表态要把她定的那一石稻谷和一石黄豆运回去。

这是一个让大家都舒心的结果。

将这件事定了论,舒婉秀把舒守义放出屋去玩乐。

“伯父,我有件事要与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