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算了吧!”陈三禾可不愿干出抢孩子东西吃的事儿。
“别饿着孩子, 总之有我的一份在,早吃晚吃有什么关系?你们年轻的先尝,吃尽兴了再送罢。”
两人聊到后边,边收起了谷子, 陈三禾帮舒婉秀用木耙把谷聚做一堆。
快收完时, 各家都陆续到了人来晒谷场收谷。
第一次充当‘监工’就监督了一整天的孩子们早就守得生厌了。
终于等得家里人来,一个个都张开怀抱黏糊着扑到了父母或者阿婆身边。
平日吧, 这些孩子一天到晚围着家里大人转, 突然给他们分了个任务,一天没见着, 大人们还真怪不舍的。
加上他们是在正儿八经给家里做事,所以大人们一个个都极其和颜悦色。
“我家妞儿真乖!能帮家里做事了。”
“累不累呀二妹?娘今日蒸了蛋,收完谷就带你回去吃昂~乖!”
更有一位阿婆对着脸晒得黢黑的小孙道:“我的乖孙孙哦!今日日头毒, 晒坏了吧?下回赶集,阿婆一定给你买点你爱吃的零嘴儿。”
各家的晒谷区域都站了人, 舒婉秀打眼儿一看, 对陈三禾道:“婶娘,我看到翠翠嫂子了,我现在去跟嫂子说可以吗?”
舒婉秀口中的‘翠翠嫂子’, 是村里画符收惊的那位庞婆婆的孙媳。
陈三禾依据舒婉秀的话看去, 见他们家收谷只来了王珑翠一个, 摇摇头道:“庞家的曲蘖只由你庞婆婆一个人经手, 你跟翠翠说了也无用,她最多帮你转告一声, 不如你等会儿自己亲自去庞家买一趟。”
曲蘖,是做米糕时必须要用到的一味东西,它是使得米糕变得蓬松暄软的关键。
不放曲蘖, 米浆蒸制出来就是邦邦硬的一坨。
庞婆婆除了画符收惊,还会做曲蘖。
“嗯!那好吧。”舒婉秀本来以为翠翠嫂子跟庞婆婆是一家人,买曲蘖跟她说也一样,但陈三禾拦着,她便依着陈三禾的话来做。
收完谷,她赶紧带着舒守义去了村子东头。
傍晚,夕阳下,各家烟囱里都飘出炊烟,庞家也不例外。
舒婉秀在庞家门外喊了两声,在洗锅的庞婆子听见人叫,直接拿着锅刷就走了出来。
看清舒婉秀二人就问道:“是小孩儿受惊了?”
“孩子没事,”舒婉秀笑了笑,“庞婆婆,是我想做米糕,来找您买些曲蘖。”
“这样啊!”
庞婆子把锅刷放回灶上,又出来招呼他们,“进来坐吧,我取去!”
舒婉秀以前没来这儿串过门,免不了拘谨。
虽得了招呼,但也只带着舒守义站进了庞家院子里。
曲蘖和画符收惊的东西庞婆子都收到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没多久,捧了个小木匣出来。
“你要买多少?”
她打开木匣盒盖,一整匣子里都是灰白色搓成圆团状的曲蘖。
舒婉秀哪儿拿得准啊,只说自己磨了多少米在那儿,请她帮忙参谋。
“半个够了。”
她匣子里便有一个半颗的,直接取了来,用干燥的荷叶给她包了两层,“好好收着,这东西受不得潮,你最好近几日就用掉。”
“哎!我明日就做,您放心,不会耽搁。”
“对了,半颗该给您多少钱?”
庞婆子有些驼背,年岁大了,眼皮子也有点耷拉,听舒婉秀问价,停下收拾木匣的动作,稍稍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颗四文,半颗两文,谁来了都是这个价。”
舒婉秀赶紧数出两文钱来,且与她道了谢。
出了院门,舒婉秀挺立的肩背方放松了一些。
无不感叹的想:人啊,真是奇怪多面。
先前她看到庞婆婆跟人谈天聊说荀羿八卦的那一阵,那可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仿佛所有内容都亲眼所见。
可这做起生意来,倒是中规中矩,没那时那般健谈。
若说曲蘖是米糕蓬软的关键,那么甜度便关系着米糕的滋味儿。
甜从何来?
自然是加入饴糖或蜂蜜。
蜜蜂会蜇人,采到蜂蜜是可遇不可求之事,陈三禾说,今年都没听说附近几个村有谁采着了的。
饴糖价格也不低,寻常人家家里都不会常备饴糖。
快入夜了,舒婉秀问了几户人家,才买着了不足拳头大的一点儿。
这可比肉价都贵,如让舒婉秀选择,她肯定选吃肉,不选吃糖。
次日摊晒开谷子,舒婉秀立刻上山端着泡了七八个时辰的新米去了庞家。
庞家的石磨她昨日就说好了要借用,庞知山和庞清水父子俩早上已经把它从杂间搬到了院子里。
他们都赶早割稻去了,家里只有陈莲在院子里晾衣裳。
舒婉秀亲热地喊了一声嫂子,把陈莲弄得有些歉疚,“推磨不是轻松事,可惜嫂子晚点要去帮着割稻,不能帮你了。”
“嫂子千万别这么说,地里的活儿要紧,我这儿不算什么。”
陈莲确实是无力帮忙,她把最后一件搭晒到晾衣绳上,朝舒婉秀努努嘴,“那嫂子可出门了,家里桶啊盆的,都在这外边和灶屋里摆着,你要的话自己取啊。”
昨日在荀羿家借了筛子借晒匾,她都不好意思了,今日舒婉秀带足了装米浆的容器,但还是眯眼笑着谢了陈莲。
在陈莲走后,舒婉秀依着陈三禾的话,打了一桶井水上来洗净了石磨,淘洗净了米。
磨米浆舒守义倒是可以参与。
舒婉秀拿了个木勺子叫他拿着,每磨动一圈,他就从上方的磨眼加一勺米进去。
别小瞧这简单的动作,其实这是十分考验配合度的。
放米慢了会使推磨者的速度慢下来,干这活儿必须眼疾手快。
舒守义肃着一张脸,添了两三勺过后才摸到了一点点规律。
就在此时,舒婉秀指着从磨盘中间溢出的白色汁液兴奋道:“快看!这就是米浆。”
舒守义半点眼风都没瞟过去,老成稳重地说:“姑姑,我还是等一下看吧。”
倒显得舒婉秀才是个小孩。
要想米糕吃起来细腻,米浆要磨两遍,第一遍米为颗粒状,较为费力,第二遍时倒会稍稍轻松些。
两人连磨带清洗石磨,用了一个半时辰。
磨出来的米浆,是浓稠的白色,舒婉秀挑着上了山——
作者有话说:曲蘖,大家可以理解为现代的酵母。
第92章
村头, 谷耙翻谷触地时发出的脆响此起彼伏,村中,田地里站着男女老少,手握镰刀抢收金灿灿的稻谷。
外面一片农忙景象, 舒婉秀却因庞知山之前那个好提议得以在家安心制作米糕。
方才研磨好米浆上山后, 舒婉秀把昨日在庞婆婆那儿买来的曲蘖捏碎、饴糖用少量的温水化开,一同加入了米浆里边, 然后搅和均匀盖上锅盖, 把它们静置在那儿。
陈三禾说如今天气好,大约一个时辰的样子就要揭开盖看看, 若闻到了微微一点酸味,米浆中又有了些气泡,那便是可以上锅蒸了。
其实做一回米糕真的是不易, 不仅米要泡要磨,要买曲蘖饴糖, 还更少不了盛装米浆上锅蒸的器具——蒸笼和蒸布。
好在陈三禾是个完美的牵线人, 她帮舒婉秀借到了这两样器具。
锅中放好了适量的水,灶下摆满了柴,舒婉秀等待了一个时辰, 揭开盖闻到了一丝酸味, 米浆上层细细密密的小气泡多得数不清。
这便是可以上锅蒸制的样子了。
再过一阵子小气泡变成大气泡, 便会酸味更甚, 做出来的米糕发酸、不甜,口感也很差。
舒婉秀手脚麻利地把木盆搬到桌上, 又倾倒入蒸笼之内。
她劲小,举着一盆子东西往锅里倒有些费力,偏偏倾倒的过程中还需尽量控制速度和力道, 尽量放缓,减少把气泡震碎。
一盆倒完已是脸红脖子粗,深喘了两口气才坐下烧火。
舒守义心疼她,拍着小胸脯说他来烧火。
舒婉秀却无法应允。
因为掌握火候也是做好米糕的关键。
那么一盆新米啊,甚至自家都还没煮出来吃一顿便先做了米糕,还花不少钱买了饴糖添进去,这锅米糕容不得半点闪失,舒婉秀摸摸他的头,哄他在一边给自己扇风解暑。
柴火一根一根替添入灶膛,烈火熊熊燃烧,锅中的水也‘咕嘟咕嘟’沸腾,有蒸汽一缕缕冲破锅盖飘扬出去。
两人枯燥又期待的守着锅,等到旁人家都已开始做午食的时辰,飘出来的蒸汽终于不再是寡淡无味的。
一股浓郁的、酸甜的米香冲入了舒婉秀鼻尖。
她眼睛一亮,扭头看舒守义,“你闻到了吗?”
那还用说吗?小孩的鼻子灵着呢!
又过了一阵子,歇火、揭锅盖,等白蒙蒙一片烫人的蒸汽散去后,舒婉秀得以看清锅中情况——流质的浅浅一层米浆变成了蓬松膨大,白白的糕点模样。
来不及试味道和过多兴奋,舒婉秀按照陈三禾事先教的,手拿洗净的薄竹片,眼疾手快地把这一整蒸笼的米糕,割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模样。
舒守义只看到舒婉秀挽起袖子,手悬在上方快速地划动,他看得眼花缭乱。
也不知姑姑是在做什么,反正不一会儿后,她轻松地吐出一口气,捏着竹片的手放下了,撑在灶边上悠闲地道:“好了。”
侧后方的舒守义却已不再关心米糕,他视线落在舒婉秀的手上,轻轻地抬手摸摸她发红的手腕内侧。
舒婉秀被触碰到的皮肤有些发麻似的,她疑惑地抬起手放到眼前。
哦——
饶是她速度很快,也仍是被后边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蒸汽熏着了。
手腕、手臂,但凡悬在蒸笼上方的肌肤都红了。
刚蒸好的米糕如不快速切开,很快会塌陷下去,变得没那么蓬松,她也是不得已才冒着烫伤的风险去切的。
舒守义茫然中带着不知所以的害怕,舒婉秀说没事,“水汽撩到了而已,姑姑拿水洗洗。”
她舀冷水冲了一阵,顺便洗净了刚刚装米浆的木盆。
“看,不红啦!”
她转动手臂,把恢复了白皙的肌肤展示给舒守义看。
这才让小小的、爱发愁的孩子放了心。
搁置了这么会儿,往上冒的蒸汽明显减少,舒婉秀取了双筷子、一只碗,夹了两块边角处,小小的米糕出来。
她吹了又吹,把米糕喂送到了舒守义嘴边。
舒守义推动她的手,又把米糕给她送了回来,“昨日姑姑不是说先给陈阿婆吃吗?”他郑重地摇了摇头,“守义不吃。”
“你听到了?”也是,他当时就在边上,舒婉秀愉悦一笑,刮刮他的脸颊,毫不吝啬夸奖:“我们守义真是个好孩子。”
也罢,舒婉秀本是想自己尝尝味道,合适了再送下山,虽然如今味道还不知如何,但是起码品相是不差的。
且退一步说,难道味道不好就不往各家送了吗?
昨日她挨家挨户敲门买饴糖时,想必要做米糕的消息便已经跟长了翅膀一般飞传了出去,到了今天肯定各家都晓得了。
嗐!
她举着米糕的手悬在空中,“真不尝尝?”
舒守义摇头。
“那好吧。”
正好是吃午食的时分,现在把米糕送下去,各家吃上的时候肯定还带着余热,不至于冷硬。
舒婉秀取出竹背篓和之前去水边上摘取晒干,专用来装东西的干净荷叶,按照户头,一家一份的包好。
包好一份就放入背篓中,后来一个小背篓差不多装满了,一蒸笼的米糕也所剩不多。
她把剩下的那点收起来,中气十足地道:“好了,出发!”
舒婉秀知道陈三禾今日仍在负责晒谷,带着舒守义目标明确直奔那里。
陈三禾刚刚把谷翻完一遍,坐在从家里带来的小杌子上,正在树下乘凉,周遭野草及树叶都晒焉巴了,她拿草帽扇风,眯着眼等待陈莲把她的午食送来。
谁预料得到舒婉秀先来了?
她把草帽甩放在一边,撑着腿起身问:“咋样?米糕做成了?!”
舒婉秀笑眯眯的,“做成了,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请婶娘第一个品尝。”
“这话咋说?”她脑筋一转,想到舒婉秀昨日的话,大笑着捧起舒守义的脸蛋,“你难道真拦着不让守义吃了?”
“可不是我拦的哦!是守义心里想着您,自己不肯吃呢!”
她把刚刚守义不肯吃的场面活灵活现演绎了一遍,陈三禾听了,‘哎呦’个不停,稀罕得一把把舒守义抱了起来。
这边热闹,旁边同样守着晒谷的两位婶子听着声过来了,那些小孩也都眼巴巴往这儿看。
舒婉秀已放下背篓,一边与另两位婶子打招呼,一边取出了给陈三禾家的那份米糕。
“婶娘,您尝尝。”
第93章
陈三禾手上沾着谷灰, 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用拇指、食指轻轻去拿捏那白生生的米糕。
舒婉秀不无紧张地看着她咬下第一口。
“——不错!真不错!”
眯眼品味之后,陈三禾接连说出几句夸赞的话。
“真的好吃吗??”舒婉秀感到不可思议,情不自禁地反问了一句。
陈三禾眼睛盛着笑意,眼尾的纹路炸开了花, “难道我还说假话不成?”
她示意舒婉秀也捏一块尝尝。
“不……”舒婉秀婉拒。
身旁另外两位婶娘还在, 舒婉秀麻溜儿把给她们家里的那份也送出去,而后自怀里摸出很小的一包来。
她没有从陈三禾的那份里头拿着尝味儿, 因为她早给自己和舒守义包了一点边角料, 就想着等陈三禾吃完后她跟守义也解解馋。
这滋味如何说呢?
很绵密很松软,很浓的米香, 微微的甜味中夹着一丝丝不太明显的酸。
这是刚入口的滋味,在嚼完吞咽下去之后,嘴里香甜的滋味更甚。
另两位婶娘刚得了她分的米糕也是迫不及待就打开尝了一口, 都给出了好的评价。
舒守义也是一副吃得香喷喷的模样。
舒婉秀自己也觉得好吃,但这是否就是正经的米糕味道呢?她从未吃过别人家做的米糕, 无从辨别。
“我……真的没做错吗?”
“没错, 就是这个味道。”陈三禾鼓励地拍拍她的肩,“你做的分毫不差。”
之后在村里挨家挨户分了一圈,现尝了的, 确实没人说不好。
最后, 她背着小背篓, 带上篓子底下最后一份丰厚的米糕来了小溪边上, 荀羿家的对岸。
借了蒸笼的人家、教了她米糕做法的陈三禾,她都多比别家多给了一些米糕当做报答。
荀羿这儿, 是因为借了他的舂米桶,以及那天他出力帮忙舂米了。
过了今日,离成亲就只剩下四天了。
舒婉秀脸蛋有些红——刚在村子里送米糕, 林杏花和陈三禾都小声提醒了她:离成亲不足五日,这几日最好不要再与荀羿见面。
她们说这是本地的嫁娶习俗,破了规矩会不吉利。
不论真不真,谁会想去触这个霉头呢?
舒婉秀老实驻足,把厚厚一包糕点让舒守义好好拿着送过溪去。
荀羿这边也是昨夜得到了陈三禾和林杏花的嘱咐,他今日守在家里急得抓耳挠腮——知道做米糕还要磨米浆,他一早想好了要来帮忙,结果生生被‘不吉利’的说辞劝住。
舒守义亲热地喊着‘荀叔父’来到他面前,他刚蹲下便被喂了一嘴香甜。
落户十年,他帮着村里几户盖过房子,也吃过几次答谢的米糕。
这一次的米糕是他吃过最甜最香的一次,但此时此刻,比起更细致的对比今日份米糕与此前米糕的差别,他更想听听她们制作的过程是否顺利。
舒守义晓事了,话音也清脆。
荀羿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乖乖巧巧认认真真的,有时还绞尽脑汁认真回忆一下细节,半点不会敷衍。
舒婉秀在溪这边等了很久,刚开始站着、盼着舒守义何时出来,后来久等不至,她注意力分散,摘了些水边上野生野长的薄荷叶。
不管是和金银花一起煮水做凉茶,还是单用薄荷泡水,她都很喜欢,因为薄荷有一种特别的香味。
她蹲在溪边把一把薄荷叶细细清洗干净,舒守义终于喘着粗气越过木板桥,飞奔着跑到了她面前。
舒婉秀感受到地面随着他的驻足而停止震动。
蹙起眉扭头看他,“跑这么快,也不怕摔?”
“姑姑~”舒守义撒娇般地唤了一声,知道溪边危险,他像螃蟹一般缓慢平移到舒婉秀侧后方,迅速伸出右手手臂来,献宝一样道:“您看!是好东西!”
一个粗陶小罐?
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舒婉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薄荷往背篓里尽数一抛,揭开罐罐上那个小盖。
里面是如猪油一般白的半凝固物体,不是很多,大概有小半罐。
舒守义只说是好东西,没具体讲是什么,这真的看上去太像猪油了,她疑惑地把鼻尖凑去闻了闻。
之后疑惑不减反增,因为这玩意儿散发着一股浅淡的药香。
“这是什么?”她不由出声问。
“荀叔父说是涂手的。”
他用细细的指头虚虚地点点舒婉秀手上刚刚烫红的部位。
荀羿是铁匠,挨着火炉子干活哪有不烫伤的?
男人粗枝大叶,有时烫到了也不以为然,哪怕有时起了挺大个、看着就吓人的大水泡。
荀艾细心,打铁的活本就很累了,兄长这般不心疼自己的身体,她只能替他想想办法,于是后来荀家就有了这种药膏。
此后荀羿一有烫伤她就监督着涂抹,这些年荀羿也不知用空了几罐,每一罐都是荀艾用卖鸡蛋攒的钱买的。
冷水冲洗及时,舒婉秀手臂早已恢复了白皙,只是摸上去感觉有一点点不同。
她略有犹豫,最后还是用干净的指尖挖了一点点出来,涂抹在那些有异样的位置。
好像口渴喝了薄荷水一样清凉的效果,涂了这药的肌肤也觉得凉凉的,很舒适。
——确实是好东西。
平静如水的心湖像扔了颗小碎石进去一般,泛起了涟漪。
第94章
稻谷抢收结束, 马上要把土地耕出来接着种下小麦。
但在这之前,种地农户们要把放在田里晒干的稻草收回家,再放一把火,把田里剩下的一截短短秸秆焚烧干净, 达到既除虫又让草灰留在地里肥田的效果。
舒婉秀那两亩地的稻草也晒干了, 这不,按着之前承诺的, 把翻修房顶时借各家的稻草还了回去。
各家都把田里的稻草担走、烧毁了秸秆后, 舒家靠溪流那个放水的缺口又通开了。
每亩田都放了一层浅水,把为了方便收割而特意晒干的田稍稍浸湿些, 让后面用犁耙翻地能轻省一点。
这一两日的功夫便算是收、种交替之间最轻松的时日了。
往年农户汉子们会睡一个长觉,把用钝了的镰刀磨一磨收起来,再细细检查一遍麦种的状态。
今年倒是有一场喜酒喝, 大家都摩拳擦掌的等着到那一天热闹一番。
舒婉秀和荀羿成亲的日子渐近,陈三禾是从昨天起, 带着陈莲来荀家帮着收拾房子的, 荀艾则更早一日便带着几个月大的孩子住回了娘家。
荀家几间房被几位勤快的女子搭配着由里到外细致清扫整理了个干净。
不止荀羿那边忙碌,舒婉秀这边亦是。
徐珍帮着把家里稻谷割完,一天气都没歇, 立刻带着舒婷宜来帮忙了。
舒家主要是屋外的空地广阔, 杂草除完一茬又一茬, 收拾屋子没用多长时间, 功夫主要耗在了除草之上。
家里人变多,舒守义又害羞又高兴。
她们在屋外除一阵子草, 他隔一小会儿就去看一眼,如果发现她们汗流得多,他就会端碗水送去。
舒婷宜最喜欢忙里偷闲, 除草一会儿便要想法子歇会儿。
当然,这种赶工期的时候不能偷懒得太明显,所以她就会找机会,只要看到了蚂蚱、蜻蜓、蝴蝶之类的,她就会说‘这个好玩,我捉给守义。’
然后顺理成章扔下锄头,捉着昆虫跑去跟舒守义玩一阵,直到徐珍喊她。
舒守义可不知自己只是舒婷宜偷懒的借口,上次插秧时舒婷宜来家里帮忙就带着他玩过,他没忘记,现在舒婷宜又带他玩,他更觉得亲近。
徐珍埋头锄草的动静不大,表姑侄两个凑一块儿嘻嘻哈哈的声音不小。
舒婉秀拿着块破布条做成的抹布,擦摆得落了灰的聘礼箱子、前几天刚打好送来的嫁妆箱子。
顺带着在成婚前,最后整理一遍聘礼和嫁妆。
她隔一阵子便要环顾屋子一圈,轻轻叹一口气。
越临近婚期,舒婉秀越忐忑。
若问她为什么忐忑,她也说不清。
可能是父母兄嫂都已不在,麻烦大伯娘为她操劳,心里很过意不去。
可能是这屋前种了菜,屋后种了树,屋子是去年新安家落户分得的屋子,因为成亲就要搬出去,心里不舍。
也可能是对未来生活的不确定。
虽然只是山上到山下的距离,但事实上又哪有那么简单呢?
荀羿很好,称得上无可挑剔。
可这几天徐珍在劳作之余教了她为人妻、为人妇,甚至一些处世的道理。
比如,告诉她对内如何当一个贤妻,对外如何泼辣一些才不吃亏,更有如何管住荀羿、掌管家财、日后抚养自己的儿女以及舒守义等一些不能对外吐露的密语。
徐珍教的,比她曾经想过的一切还要复杂。
虽然最后徐珍喂了她一颗定心丸。
——再不济她还有娘家人,还有这山上两间茅草屋。
但总归这些话让她对未来更多了几分不安。
过了今日便是婚期。
或许是她的不安显而易见,傍晚徐珍归家前带舒守义回了五里村,把舒婷宜留下了。
“你们姊妹两个年龄相仿,出嫁前最后一晚了,一块儿聊聊天,相处相处吧。”
徐珍这个安排确实有助于让舒婉秀缓解紧张。
舒婷宜虽然爱偷懒,但是她活泼,且健谈。
晚上两人刚躺下,她银铃般的笑声就响了起来。
舒婉秀一头雾水,她却紧接着一个熊抱将舒婉秀抱住了。
“婉秀姐~”
“快与我说说姐夫是何模样?你们相识于何时?”
“这……”舒婉秀脸上浮现红晕,但扛不住姊妹的死缠烂打,很快把和荀羿相识的一些经历与她说了。
有一些是藏了很久的少女心事。
她不能跟徐珍或陈三禾说,更不能跟舒延荣或舒守义说。
倾吐出来后,听着舒婷宜如毛毛虫一般乱扭着吱哇乱叫,舒婉秀脸红,心却没那么沉了。
听完舒婉秀的,舒婷宜也说了一桩自己的心事。
原来她的亲事落定后,舒延荣和徐珍也开始为婷宜寻找合适的人家了。
“爹和娘都说婉秀姐你的这一桩亲事顶顶好,不知我以后能不能也遇到这么好的亲事。”舒婷宜把手枕在脑后,不无惆怅和迷茫的讲。
舒婉秀早就对这个妹妹满腔喜爱了,开解的话从嘴中吐出,语气坚定且祝福:“会的,或许会是一门更好的亲事。”——
作者有话说:荀羿:可恶,马上成亲了,怎么我的妻子被别人先抱了?(别解释,女的也不行。)[小丑][小丑][小丑]
下一章就是成亲啦,作者也迫不及待想写成亲的剧情了,但是有一种会卡文的预感[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想写一整章,从接亲写到洞房)
担心写不完,明天请一天假,后天一起发。
最后,求大家看看作者的下一本预收《在苦寒边关经营食肆后》,如果感兴趣能顺手点个收藏就太感谢啦~[亲亲][亲亲]
第95章
癸酉年九月初。
从北至南逃荒而来的灾民刚经历了落户后第一次收成, 这意味着朝廷的赈灾粮至此后将不再发放,也意味着去岁落户的人们已经扎根在了这片土地上,被这片土地宽容的接纳。
有人家在刚落户之初,为了日子好过一些, 就急哄哄的把儿女婚事敲定, 用嫁娶来交换或获得更多利益和口粮,也有人落户近一年后, 才慎之又慎的考虑亲事, 许诺终身。
今日五牌村有一场亲事,十里八乡都知晓。
天上星星还在眨眼睛, 男方那边的亲朋就已纷纷到场。
庞知山受荀羿信任,作为此次成亲的理事人。
三五个火把映照之下,他黑瘦的脸庞有些发亮, 清点过在场人数,他探头进灶屋, 把烧火、做朝食的陈三禾、陈莲叫出来。
“人齐了, 我大致说两句。”
“今天是荀小子大喜的日子,咱们都是当叔伯,当伯娘婶娘的, 受邀来帮忙, 今日干活一定要当心些, 好好干, 千万别出错。”
众人皆应好。
能挑来帮忙的,都是平日里知晓轻重的, 庞知山说了两句不再强调,“昨天我做的安排,你们每个人今天要干些什么事, 都还记得吧?”
“我现在再说一遍,你们记牢自己的活儿。”
“庞大志,你即刻去乌头村拿定好的猪肉和鱼,记得肉总共是三十斤,鱼十尾,张屠夫答应了送几根大骨,你带个背篓去,脚程要快一些。”
“王松湖、庞清水、庞祺、王进财……你们是迎亲时帮着抬嫁妆的,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朝食得多吃点,莫为了给荀小子省点口粮,弄得到时候腿肚子发软抬不动新娘子的嫁妆!”
众人哄笑起来,庞知山也笑了笑,但很快敛去笑容,恢复了郑重的模样。
今日管厨灶的哪几人,谁洗菜谁切菜谁掌勺,等会儿宴席上总共整几个菜、一些什么菜式。
宴席上要用到的桌椅板凳碗筷等谁去搬,谁去借,最晚什么时辰要从各家借来。
更重要的是什么时辰出发去山上迎亲,何时拜堂……他都一项项吩咐下去。
山下忙,山上也忙。
今日,在荀家来迎亲前,舒家也要摆一场酒,名为出阁宴。
舒延荣携着一家家眷卯时不到便来了五牌村。
如果嫁和娶在一个村子同时进行,那么村里人是既沾光又劳累。
这一日,同村健壮的男子大部分都去了荀家帮忙,手脚麻利干活快的女子则在舒家这边。
徐珍来了舒家,第一件事儿是查看舒婉秀的气色,第二件事是告诉她,今日她是新娘子,什么活儿都不必沾手,怕她坐不住,还特意点了舒婷宜管着她。
外边来帮忙的婶子们刷锅洗菜,已然忙活开了,舒婉秀坐在卧房里听着声儿,身边除了陪着她的舒婷宜,就只有满屋的嫁妆聘礼了。
天色渐明,徐珍给舒婉秀端来了一碗卧了俩鸡蛋的甜水。
“快吃吧,喜娘到了,吃罢就该梳妆了。”
舒婉秀茫茫然吃完,作为喜娘的王珑翠便拿着装扮之物进了屋。
她只比舒婉秀大个七八岁,却已儿女双全,且有一手梳妆的好手艺。
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摊开,舒婉秀缓缓吐出一口气。
“劳烦嫂嫂了。”声音并不从容。
王珑翠拿着梳子绕到她身后轻轻帮她顺发,“莫怕,闭上眼放心让我装扮便是。”
外头张罗宴席的声音不断,王珑翠手脚轻快地为舒婉秀绾发,簪戴整齐后,又为舒婉秀开面、修眉。
……
“好了,你瞧瞧可还满意。”
舒婉秀徐徐睁眼,就从巴掌大的一方铜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感觉到她在自己脸上描画过,可看清铜镜中的样子,舒婉秀仍有些不敢认。
她左右轻轻偏头,镜中人也跟着动。
舒婉秀不知道,在她侧前方的舒婷宜早已看呆了。
铜镜再清晰也映照不及人眼,站在舒婷宜的角度,才能深深看清楚舒婉秀此刻时何等的貌美。
平素舒婉秀就白,上了一些妆后更显得面如凝脂,眼如点漆。
“真……真好看。”
舒婷宜久久不愿挪开视线。
出阁宴散没多久,闹哄哄的迎亲队伍到了屋外。
炮竹声响,屋内盛装打扮的舒婉秀盖上了盖头,被喜娘扶至堂屋中。
出嫁前要拜别高堂,舒婉秀的父母已经不在,她对着北方遥拜之后,又对着舒延荣、徐珍进行拜别。
且不提这场婚事舒延荣和徐珍一直帮忙操劳,光逃荒路上的诸多照拂,就已是再造之恩了。
“婉秀,拜别您二位。”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一双泪眼,哽咽的声调透露了她此刻的状态。
徐珍双手把她扶起,“大喜的日子,不兴哭。”
“去吧,去吧,去过好日子。”
喜娘上前,与徐珍一左一右扶着她坐上牛车。
今日舒守义穿上了新衣裳,来来回回在四处看热闹,徐珍招招手把他喊来,“你姑姑出嫁了,好孩子,记得我昨日叮嘱你的吗?你跟着车走,走到你荀叔父,不!是姑父家去。”
姑父……叔父真的变成姑父了吗?
舒守义看看牛车上一身红装的姑姑,尚未来得及思考太多,一双大手已经搭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守义,跟着车走或跟着姑父走都可以,走不动了就说,姑父抱你。”
“伯娘。”
“我会关照好他的。”
几句话都出自荀羿之口。
他今日虽不似舒婉秀一般上了妆,但也穿得浑身喜庆。
徐珍仔细端详着他,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此刻谁都看得出他神采奕奕,徐珍却不看他神态打扮,只看他身上的那股‘气’。
“婉秀和守义,就都交给你了。”
这一句托付如千钧重负。
荀羿极诚恳地点头,“您放心。”
嫁妆一样样被人抬着拿着鱼贯而出,喜乐也吹吹打打奏响了起来。
过了舒家门前这块平地,前方是一道长坡。
喜娘和媒人一左一右站在牛车旁边守着舒婉秀,荀羿绝无可能靠近去说悄悄话。
然,车上之人端庄坐着,一双纤纤玉手交叠在腿上。
他终是忍不住叮嘱。
“下坡车轮走得快,翠翠嫂子,劳您帮着扶一扶。”
舒婉秀眼前只有一片红色,荀羿清朗的话音落下后,她立刻会意,摸索着把手搭到了扶手上。
林杏花夸张地取笑:“哟!这就是夫唱妇随吗?”
“哈哈哈……”
周围的取笑声连连不断。
舒婉秀唇干舌燥,脸颊绯红,刚搭在扶手上的青葱玉手,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
荀羿同样红了脸,抱拳求饶。
“不能便宜饶他,喜果子!我们要吃喜果子!”
“对啊!必须再发一轮喜果!”
于是乎,还未出门,喜果先消耗了若干。
但经过这一番笑闹,本就喜气洋洋的气氛更是推上了一波高潮。
伴着热闹非凡的喜悦、周围人的笑颜,荀羿牵着牛,去往山下。
舒家和荀家距离很近,成亲嘛,只图热闹不图省事。
牛车要绕着全村走上一圈,最后再抵达荀家。
路线是早些天就规划好了的,刚至山下便有孩童在路中间拦着讨要喜果子。
喜娘提着个篮内垫了油纸的竹篮,此时刚出舒家门,整个篮子堆得冒尖。
里头混杂着花生、瓜子、果脯、用糯米纸包着的小块饴糖、铜钱。
逢人拦路,她便上前分发喜果。
事先得了吩咐,王珑翠分发起来大方得很,一把一把抓分给孩童们。
若谁有幸在这随机分发的喜果中得到一枚铜钱,那实在是一件能开心得一蹦三尺高的大乐事。
舒婉秀眼前仍是一片红彤彤的景象,但不妨碍她听着孩童们的欢笑声露出笑颜。
路上数不清停了多少次,在舒婉秀都适应了这种时不时的停顿时,耳畔突然响起了王珑翠低低的话语声。
“到了。”
几乎是立刻,车彻底停住。
王珑翠搀扶她下了牛车,并往她手中塞了一段红绸布,舒婉秀过了会儿才知道,布的另一头握在荀羿手中。
手心不受控的冒汗,洇湿了绸布,好在喜房并不远。
按规制,还未拜堂,新郎不可在喜房中停留太久。
“此刻离午时尚差两刻钟,离拜堂还有许久,午间吃食送来,你多吃些,别饿着,守义我会带在身边的。”荀羿小声交代着。
看到盖头下舒婉秀的头轻轻点了两下,他便知晓舒婉秀听到了。
“我出去了,若有事,你跟翠翠嫂子说。”
喜娘会在拜堂前一直陪伴在新娘身边。
门吱呀一声从外头关上,舒婉秀知道荀羿出去了。
王珑翠是过来人,知道离拜堂还有数个时辰,对新人来说难熬,便与舒婉秀说话解闷。
她先轻声告诉舒婉秀屋中没有旁人了,再与她一一说起屋中的陈设。
“木床和柜子都是新打的,窗户糊了纸,靠窗处摆了一个妆台。”
“外头架了好几张桌子,午时有一场小席,晚上拜堂过后再吃大席。”
“我当过许多次喜娘,这几年除了荀艾成亲那次,再没有比今日更热闹、更大方的亲事了。”
舒婉秀偶尔回应几声,也算聊得有来有回。
晌午,陈三禾送了吃食进来,有饭有菜,王珑翠陪舒婉秀一块儿吃,舒婉秀看不到,她就帮她夹菜。
到了下晌,更多同村的婶子,进喜房陪她聊天,荀艾也陪了她两个时辰。
时间不知不觉溜走了。
太阳接近下山,天边只剩一抹余晖时,荀羿又进了喜房,这次,是请新娘出来拜堂。
两人各持红绸一端,缓行至荀家堂屋。
荀家在此地无宗族,今日的主婚人是庞知山。
大席要拜堂之后才开席,赶来吃席者,都在荀家堂屋外观礼。
荀家和舒家一般情况,本该高堂落座的位置,如今空置。
由庞知山对新人训话,之后他便唱道:“一拜天地——”
荀羿和舒婉秀双双下拜。
“二拜高堂——”
如同舒婉秀出家门前一样,两人朝北边的方向下拜。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周围一片喧嚣和喝彩,引得舒婉秀分神,险些在门边上绊倒。
“小心!”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
善意的笑声如浪潮一般,压过了所有。
一对新人皆脸红得如同滴血。
林杏花笑眯眯地待在喜房里等待,“请新郎为新娘子挑去盖头。”
她递了一杆秤过去。
荀羿手微微抖着,眼睛却明亮。
秤杆伸到盖头下方,一点一点把盖头撩起,光洁的下颌露出后,他用了一股巧劲儿,盖头彻底揭落。
佳人长眉入鬓,双瞳剪水。
宛转蛾眉看向情郎时,更是眼波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