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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不论男女,无不看呆。

荀羿尤甚,他飘飘然,不知接下来的流程如何走完的。

迷迷糊糊就被林杏花推搡着赶出了喜房,到了门外又被拉去敬酒。

不论看着谁,萦绕在眼前的,始终是那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喜房内,喜娘王珑翠、媒人林杏花皆出去享用酒席了。

荀艾端着丰盛的饭菜进门陪着新入门的嫂嫂用饭,见舒婉秀放心不下舒守义,便把舒守义也牵了进来。

桌上鱼肉皆有,荀艾常给舒守义夹菜。

若是夹鱼肉到他碗中,还细心剔除鱼刺。

舒守义用饭的速度越来越慢,吃完碗顶上荀艾新夹来的一块鱼肉后更是放下碗。

“姑姑,我吃好了。”

他平日是好吃的,舒婉秀有些惊讶,低头一看他两个塞得满满的衣兜和向外凸出的腹部却又瞬间了然。

“你今日吃了多少喜果?”

他笑而不答。

不是叛逆,是自己也数不清了。

舒婉秀好笑又无奈,“吃这样多,不怕撑坏?!”

在这般下去真的不行,她把舒守义两个鼓鼓的衣兜都掏空。

“今日不许再吃任何零嘴了,这些姑姑以后每日还你一些。”

她语气虽严厉,声调却不高,荀艾听得笑意吟吟,只觉得嫂嫂温柔极了。

戌时过半,外头宴席散了,帮忙的邻里收拾完残羹剩饭也陆续归家。

舒守义吃喝玩乐了一整日,精疲力竭睡着了。

舒婉秀把他抱在怀中。

初来乍到,她不知道把舒守义安置在哪里为好,喜床又不能叫旁人睡,无奈之下只能如此。

荀羿送走了宾客和邻里,最后送的,是亲家、妹妹、妹夫和外甥女。

旁的不说,妮儿只有几个月大,荀羿极不放心。

荀艾坐在牛车上朝他挥手,“大哥留步吧,我们这么多人呢,又坐着车,你不用担心。”

吴峥也说当下这种天气,一非雨天,二没下雪,好赶路。

胳膊拧不过大腿,荀羿送他们过了溪。

人声一下消散,在外招待了一天宾客的荀羿比舒婉秀更有体会。

不过屋外冷清,喜房内红烛却燃得正旺。

荀羿跨进喜房,见舒婉秀抱着孩子坐在灯烛之下,立刻便要张嘴告罪。

只是刚刚成亲,他咬了几次腮肉才唤出一声娘子。

“家中三间房,我们住一间,荀艾一间,另一间早已收拾好留给守义。”

“如今宾客已散……娘子可随我去看看,若缺了什么,下次我们一块儿出门置办。”

一声‘娘子’唤得舒婉秀心里乱糟糟的,她全然不知如何独面荀羿。

能一块儿去看看舒守义的房间,她求之不得。

荀羿上前把舒守义从她怀中接走,“小心脚下,随我来吧。”

从姑姑瘦弱的手臂换到另一个结实可靠的手臂之上,舒守义扭了扭脸,寻了个舒服的卧位睡得更香甜了。

喜房外冷清,但不代表没有灯火。

晚上喜宴时照明的火把都还挂在各处未熄灭,通往舒守义屋子的这一路,灯火通明——

作者有话说:成亲真的好难写,琢磨了好久才写完。

虽然还没写到洞房[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但是我今天一定会写出来,一定会!晚点写完就发。

不发我是[小丑][小丑]

第96章

荀家屋子不少, 舒守义的卧房,在他们喜房的斜后方。

推开房门前,荀羿随手从墙上取了个火把下来,迈进门槛后又细心叮嘱, “小心脚下。”

嫁衣的裙摆足够遮住鞋面, 舒婉秀提起一些裙边,稳当当走了进去。

“床在这边。”

荀羿抱着舒守义时还勉强能拿着火把, 放下他时却要小心不能把他烫着。

舒婉秀看出了他的不便, 立刻拿过火把。

荀羿得以顺利放下舒守义,替他盖好被子。

在他盖被的时间里, 舒婉秀已借着光看完了整间屋子。

木床是新的,衣柜是新的,窗户也新糊了纸。

床上的被褥一看便知是新浆洗过, 干净的被褥。

虽然少了一个妆台,但床旁多了一个置物的小几。

只有房间比他们住的那间喜房小一些, 其余什么也不差, 比山上的条件好了不知几何。

也……大大超出了舒婉秀的预期。

“荀大哥,多谢你。”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吐出了从前那个称呼。

荀羿并未介意, 他轻轻靠近, 牵住了那双白玉般的手, “你我之间, 何必说这些?”

不想搅了舒守义的睡眠,荀羿手上稍稍用力, 把舒婉秀牵带着出了房间,重新回到喜房。

只有两个人的喜房,哪怕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说,氛围也格外旖旎。

舒婉秀一颗心怦怦跳,不自觉就躲到了房间另一侧,离荀羿很远的位置。

被遥遥孤立的荀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若说躺下,那更是罪过了。

他佯装咳嗽打破了寂静,“不如我去打水,你先梳洗一番?”

梳洗?

舒婉秀摩挲着手臂,壮着胆子应了声好。

热水现有,今日在灶上帮忙的婶娘们,归家前添了两锅热水熬上了。

荀羿去了杂物房,两手把着边缘,把舒婉秀陪嫁的澡盆取了出来。

先用水缸中的水把崭新的澡盆洗过两遍,再拿进喜房。

“澡盆摆在这儿,可以吗?”

舒婉秀坐在妆台前拆解发簪,背对着他。

翠翠嫂嫂好手艺,聘礼中的几枚钗环今日全部都簪戴到了她头上。

她扭头看了一眼,随口道好。

荀羿便出门,去舀了一冷一热两桶水来。

恰好舒婉秀解到最后一支固定的发钗,一头如瀑的长发乍然散落下来。

虽然一桶水不响,半桶水响叮当,但是一桶水晃荡的时候会直接洒出来。

“噗哧——”

水不规则地落到地面上,晕开好大一片水迹。

舒婉秀提着裙摆站起,“我来帮忙?”

火红的嫁衣,纤纤的细腰,如瀑的长发,一张比巴掌还小些的脸蛋儿。

“不、不用。”浑身一热后,荀羿窘迫地转身。

“水洒了,我再提点来!”

……

舒婉秀看着他出门,慢慢放下裙摆,从陪嫁的一只小匣中,取出一物。

今晨,在喜娘到达前,大伯娘曾背着婷宜悄悄交予她。

“这样东西,你千万收好。”

伯娘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紧张和尴尬。

她好奇之下追问这是什么,伯娘也支吾着说不出来,只交代她今日拜堂之后,洞房之前,房中无人时观看,并连说了两个:切记、切记。

荀羿又送了一些水进喜房,舒婉秀从里边拴上了门。

这是一本很是粗糙的纸册,在展开前,舒婉秀疑惑极了——她又不大识字,伯娘给她一本书作甚?

然而随着书页打开,她立刻就如被雷击中了一般,把册子甩了出去。

硬邦邦的册角摔碰到桌角,又震动桌上的瓷杯,好大一声响。

在院中准备冲凉的荀羿也不舀水了,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前,“怎么了?是踩着湿地摔了吗?”

舒婉秀如同犯错的孩童般揪住衣裳,又羞又臊,满脸红晕地糊弄了过去。

荀羿半信半疑地离开。

舒婉秀站了很久,方一点一点解开嫁衣,脸上红晕仍没褪去,但在身体浸入澡盆前……她捡起了那本摔落在地的册子。

荀羿冲澡,通常只需要一刻钟,今日不同以往,他细致地搓洗,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然而,他洗完后又等了很久,喜房的门都没打开的迹象。

怀着一肚子担心,他试着敲了敲门,“要不要再添一些热水?”

舒婉秀通身绯红,乍然听到荀羿的嗓音,浑身一颤。

“不、不用。”

她三下五除二从差不多凉了的水中起身,擦干净身体,换上新衣——百忙之中,没忘了把那本册子原样收好。

最后半个身子藏在门后,打开了门。

荀羿掀起眼皮子往屋中间看,看他之前不小心洒落的那摊水迹。

那摊水本就是洒在澡盆边缘,方才舒婉秀洗浴过,途中又有水洒出来,通往床边的地面已经十分湿滑。

他眉头一蹙,迈步进屋后把门带上——舒婉秀轻飘飘搭在门上的那点力根本拗不过他。

掩上门,两人之间明明是一步的距离,他偏偏分做两步靠近。

下一秒,他掐着舒婉秀的腰,提着她的身体跨过澡盆和地上那湿淋淋的一摊水迹。

舒婉秀惊呼一声,在身体下落时,条件反射般死死勾住了面前这人的脖子。

本来只想把她好好放到床上,免于摔倒的人……突然一同倒了下去。

由于毫不设防,两人结结实实摔靠到了一起。

舒婉秀可谓受到了两面夹击,喉间轻溢出一声痛呼。

夜已深,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刻。

初秋的夜里,溪边呱呱叫个不停地青蛙此刻也消停了。

声音清清楚楚传导进了荀羿耳朵里。

他紧张地伸手去揉她的后脑勺,“磕到头了?”

舒婉秀摇摇头。

“那是背还是腿?”

舒婉秀继续摇头,“不是后背的问题。”被褥都比人肉柔软。

不是后背的问题那是……

“咕嘟。”

喉结不听使唤地滚动。

刚刚关注点太偏,荀羿此刻后知后觉闻到了一股惑人的馨香。

舒婉秀脸上刚消下去的绯红又悄悄掩盖住了白皙的肤色。

册子里的内容大喇喇地浮现在脑海中,舒婉秀又惊又怕又羞,多重情绪催生下,双眸中浮出了一层水雾。

“荀、荀大哥。”她小心翼翼抱着一丝讨饶的心态。

荀羿不笨。

可洞房花烛夜,乃人生三大喜事之一。

“你唤错了,”他轻轻在舒婉秀额间一啄,“娘子。”

舒婉秀讷讷地改不过口。

她以为此刻的荀羿仍是刚刚在舒守义房中时,那个声音清亮、体贴人意的荀羿。

殊不知男人心里都有一头野兽,平时好好锁在心里,几十重锁链关着,到了某些特定的时刻,冲破镇压,能四处撒欢搅个天翻地覆。

识时务的改口是她唯一的机会。

很可惜,她错过了。

细细密密的吻接连落下,舒婉秀连呼吸都被掠夺。

慢慢的,那个体贴人意的荀大哥彻底不复存在,此刻近在咫尺的荀羿,声音喑哑,锱铢必较。

他的体型和动作都极具压迫,虽有怜香惜玉,但也仅是最初,后来水到渠成后的每一次碾转研磨都带着股野兽般的凶意。

舒婉秀埋首在枕间嘤嘤哭啼。

“不能怪我,婉秀。”

“你该叫我相公。”

她只想把那庞然大物驱逐出去,最好是远远逃离,为此,她可以忍住羞耻做任何妥协。

“相公、相公。”

“嗯,娘子。”

荀羿轻轻抚着那柔嫩的雪肤。

“你还是叫晚了,一次、两次,可都不够。”

第97章

舒婉秀不知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次日醒来,天色已然大亮。

她扶着酸软的腰肢坐起,并没在房中看到荀羿的身影。

昨夜那些过程实在让人羞恼和害怕,他不在, 舒婉秀着实是如释重负。

然而轻松过后便是疑惑。

他起床时怎么不叫醒自己?

这天色, 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应该用过朝食下地去了,她不起床, 朝食谁来做?

这一个念头闪过后她又惦念起了舒守义。

也不知道守义醒来了没有, 她们都是昨日才到的这一处新地方,他醒来不见自己, 恐怕会不适应。

念头一个接着一个,舒婉秀稍稍歇了会儿,忍着身上的不适, 趿着鞋子开了房门。

站在院子中的人立刻有所察觉地直起身。

“醒来了?”荀羿问。

他眉目舒朗,目光温和, 直立的身姿如同一颗笔直的松树, 一步步朝她走来,步伐轻快。

眼睁睁看着他走到近前的舒婉秀,目光一片茫然。

昨夜那样有侵占欲的荀羿, 难道是她的错觉?

她张张嘴, 下意识想唤一句‘荀大哥’, 然而话语到了嘴边, 身体打了寒噤。

不,绝不能这么叫了。

身心得到满足的男人自然是心情愉悦, 姿态悠闲的,荀羿今早起来后也知自己有些过火了,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只能打定主意以后要温柔一些。

“我做好了朝食,守义吃过后去陈婶娘家找玩伴玩去了。”他悄然执起舒婉秀的右手,“你先洗漱,然后我们一起吃。”

突然的身体接触,让舒婉秀感觉别扭。

昨夜那些折磨人的经过是一回事,另外,这光天化日的,舒婉秀没见过哪对夫妻这么手牵着手的,这、这太难为情了。

荀羿的神色坦然,领路的步子又很快,都走到灶屋门口了,她还没想好是抽手还是不抽手。

“牙刷在这儿,这个是我的,这个是守义的,这一支新的,是你的。”

灶屋中有个碗橱,碗橱的其中一个小分格里,放着三个竹筒,以及木柄猪鬃毛的牙刷,牙粉在稍里头一点儿的位置用一个小罐装着。

他拿起属于舒婉秀的那支牙刷,蘸取了些牙粉,两指夹住那个竹筒,“这边来。”

荀家灶屋里有一口水缸,院子里也有一口水缸。

“我习惯在屋檐下或者院子里这口水缸边上刷牙。”

所有的东西早上他已经教过舒守义一遍,教起第二个人时,神色不见敷衍,反而更细致。

他舀了一竹筒水,把竹筒、牙刷子一起给她。

舒婉秀没理由拒绝,两手拿着东西,就在他指的平时常站的位置蹲下。

像小孩儿陪着玩伴一样,荀羿就蹲在旁边陪着她。

若是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还好,可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什么也说,什么也不做,除去眨眼,近乎一动不动。

舒婉秀没多久就撑不住脸红了。

荀羿并不收敛,甚至愈加过分的把脑袋凑近一些,悠然自得地欣赏近在咫尺的桃腮粉脸。

直到舒婉秀的脸庞娇艳欲滴,眉头也轻蹙起来,才撇开头装作看风景的样子打量别处。

舒婉秀从前只当荀羿是个大好人,特别特别好的好人,哪里想得到他有这样一面?

比起以前,这样的荀羿太鲜活了,鲜活到有时她都想不起从前那些恩情,只想给他一个冷脸,再气咻咻地别过头去。

朝食很丰盛,水煮的鸡蛋一人两颗,肉粥一锅,佐粥的酱菜两种。

一人两颗鸡蛋,三人便是六颗。

光这一样便叫舒婉秀咋舌。

她遥遥想起舒守义去岁生病时的那次,荀羿从妹夫家里给她端来的饭食,也有两颗鸡蛋。

难道……荀家从前一直是如此食用朝食的?这可怎么划得来?

她接过荀羿的递来的瓷勺,刚喝下两勺暖了胃,荀羿又递来一颗剥好壳的鸡蛋。

话憋在心里抓心挠肝般不痛快。

“荀……相、相公。”

“从前,家里的饭食一直如此丰盛吗?”

她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的样子多有意思,荀羿勉力忍下了逗弄她的想法,给出了正经回答。

“当然不是。”

他又拿起一颗鸡蛋在桌上轻轻敲破蛋壳,“今日,是我们成亲后的第一日。”

知道这是刚成亲才有的不同,舒婉秀整个人一松。

荀羿把剥好的第二颗鸡蛋放在干净的碟中推至她面前。

舒婉秀昨夜睡前就感到饿了,问出心里的话后,舒舒服服用了一顿朝食。

“你坐一会儿,或是四处看看消消食。”

荀羿一直配合着她用饭的速度,见她放下勺筷,几大口喝完剩下的粥,起身收拾碗筷。

舒婉秀受宠若惊地站起,“今日不忙铺子里的事吗?都放着,我来收拾吧。”

荀羿眉眼含笑的拂开她抓住自己的手,“今日不锻铁器。”

虽然不锻铁器,但荀羿有一些别的打算。

洗刷过餐具,他找到舒婉秀的位置,什么也没说,带着她回了房。

舒婉秀眼见着他把房门拴住,阻止不及。

第98章

青天白日的, 进房闩什么门?!

不顾舒婉秀杏目圆睁,荀羿走到崭新的柜子前,取出一个普通的小木匣。

“来。”

他重新牵起舒婉秀的手,落座到桌边。

呼——

没有靠近床边, 实在是太好了。

舒婉秀暗自呼出一口长气, 尽量端庄的坐着,静待荀羿接下来的动作。

荀羿一只手搭在木匣上, 一只手轻轻捏玩着舒婉秀的手, 同时拿眼睛静静描摹舒婉秀的五官。

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噙了一抹笑。

“你、笑什么?”久久的沉默, 不明因由的注视,不明因由的微笑,舒婉秀又生出了几分恼意。

荀羿笑容绽得更大一些, 像掌握着一件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珍惜地拥住了她。

“不要生气, ”荀羿埋头轻嗅她发间的味道, 终于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我只是很欢喜能够娶到你。”

从数月前明白自己的心意,到互通心意、真的把她迎娶进门,荀羿觉得, 上天在给荀艾安排了一门好的亲事后, 又一次眷顾了荀家, 眷顾了自己。

竟是这样么?舒婉秀瞬间哑然。

相贴的肌肤, 足够让她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不知怎么说,明明更亲密的举动都有过, 可舒婉秀觉得,此时心间的悸动,一点儿也不比那些时刻少。

她轻轻地回拥住荀羿。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分开,荀羿将那个小匣里头的东西展现出来。

“这是操办完亲事之后,咱们家剩下的全部家当,以后都由你来掌管。”

里头一目了然的有两吊多铜钱,一两的银锭三枚,几块碎银,不太明确的,有一个看上去空瘪瘪的荷包。

“这里面有东西吗?”先不说掌家的事,舒婉秀点点那个荷包。

荀羿莞尔,“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确实好奇,便依着他的话,把那荷包拿到了手中。

入手好像只有布料的重量,但手指一揉一搓,又好似有点东西似的,属实让人狐疑。

她扯开荷包的绑带,两指探入其中,夹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昨夜那本书册着实让她印象深刻。

突然又摸到点相关的,她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一般,从头到脚的皮肤都泛起了一股粉红。

“这是一张五两的银票。”舒婉秀全身不自在,迟迟没有打开那交叠的纸,而荀羿已经开嗓解释了起来。

“还记得在亲事没有定下来之前,荀艾去见过你一次吗?”

冷不丁的转变,让舒婉秀脑袋几乎转不过弯来,她过了两息才如实道:“记得。”

荀羿把她的手握着放在自己腿上,“她那天从你家出来,告诉我,你有一门织布的手艺。”

“她说你一直想买台织机,但刚逃荒过来,银钱上有些不凑手。她问我愿不愿意添一件聘礼,送一台织机给你。”

最初听荀艾提起,荀羿确实意动。

他去县城中打听过织机的价格。

贵的织机几十上百两都有,便宜的最低二两。

如果想买台实用些又不太差的,五两银子足以。

他那天带的银子刚好五两,然而在掏钱定下之前,他犹豫了。

因为……

“我娶你,并不是想让你来养家。”

“在知道你愿意嫁给我后,我就想过以后你、我、守义,三个人的日子要怎么过。”

荀羿掰着手指头一样样的数,“我打铁挣的钱能够糊口,闲暇时间去山里捕到的猎物可以打牙祭,偶尔猎到野兔或者狐狸之类的野物,还可以把皮毛鞣制出来,积攒着拿去县城中卖掉。”

“你嫁过来后,如果觉得买粮贵,或者想多存一些钱,那么你就在家守着铺子,两亩地我来耕种,如此口粮也有了。”

所以那天,荀羿最终没有买下那台织机,而是把钱存入了钱庄。

“这五两银子你往后便当做是你的嫁妆,想如何花用便如何花用。”

“若买一台织机是你的愿望,那你自然可以拿这一笔银子去买一台合心意的织机,但我必须告诉你的是,你不必织布来养家糊口,因为我足够养活你和守义,甚至以后我们的孩子。”

舒婉秀完全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绪。

那次她跟荀艾提起自己会织布,只是从聊起绣活偶然过渡着提到的,她不知道荀艾会跟荀羿提起。

另外,在她毫无所觉的时刻,荀羿怎么做了这么多呢?!

她真的一时半会儿……真的不知道怎么去接受这一件事情。

这是舒婉秀此生第一次把银票握在手中。

指尖已经紧攥到泛白,仍没有松手。

第99章

荀羿完全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有多么打动一个女人的心。

在舒婉秀一滴泪滑下来时, 他的语气惊慌中还带着几分纯白无辜:“为什么哭了?”

舒婉秀泪眼婆娑地对着他,害怕过分狼狈,试图拿衣袖把汹涌不绝的泪堵在眼眶里。

后来荀羿大抵也是明白了,哭的原因并不重要, 先止住哭更重要。

于是他把舒婉秀挡住脸的手拿下来, 粗粝的拇指替代那衣袖的作用,帮她擦去眼泪。

他依稀还记得一点小时候的事, 大概在他五六岁的时候, 因为一只蛐蛐跟村里其他孩子打架,架没打赢, 蛐蛐也没抢到,他哭得很伤心。

母亲闻讯赶来,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抱在怀里, 拍干净他身上沾到的泥土,一下下地为他顺气, 说:“乖, 不哭不哭。”

后来他哄小时候的荀艾用到这一套,总能奏效,此刻放在舒婉秀身上……或许也是适用的吧?

他不大确定, 但抱着怀疑这样试了。

七尺之躯, 这样哄小孩儿的模样, 可以说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也可以说是奇怪又别扭。

成功让舒婉秀破涕为笑。

……

村里人昨日吃过酒席,今日便开始夏天耕地了。

舒家那两亩地没有半丝动静。

一来, 舒婉秀、荀羿还没商量那二亩地种还是不种,其次,成亲后两人怎么也该歇几天再下地去干那些粗活。

荀羿把家里的钱财都上交给了舒婉秀掌管, 情绪稳定之后,舒婉秀寻了个合适的地方把钱全部收好,然后两人开始归置那些嫁妆和聘礼,舒婉秀顺便深入的熟悉新家。

午时将至,名义上在庞家玩了一上午的舒守义慢腾腾地挪步到了荀家。

家中两大人把东西归置得大差不差后,荀羿去灶屋里头煮饭,舒婉秀自告奋勇踏足荀家的菜地采了些时令嫩蔬回来,待在屋檐下择菜。

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停在门口,舒婉秀偏头看了下。

“守义?”她丢下手里的菜,扬起一个和煦的笑迎出去,“到了家门口怎么不进来?”

没人知道舒守义今日经历了一段怎样的心路历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打开门不见姑姑的踪影,是荀叔父/姑父?给他端来的朝食。

虽然荀叔父今日心情极好,给他准备的朝食也很丰盛,但是醒来没看到姑姑,他很不安。

说是出去玩,其实出了荀家的门他就回了山上的家——当然不可能有人在。

舒守义亲眼看到他们住的卧房上着锁,堂屋里边没有人,灶屋里边也没有人,屋前屋后找遍了,姑姑都不在。

鸡圈里几只长大了不少的仔鸡倒是咯咯叫着,一副很饿的模样。

他只好摘了些菜叶,捉了几条青虫投喂了它们。

再后来,不想回荀家跟荀叔父相处,才闷闷不乐去庞家玩了一阵子。

快到午时了,小伙伴家里开始做饭,舒守义懂事的离开。

站在溪边,他不知道是回山上的家还是回荀叔父的家,最后先跑回了山上一趟,见门仍然关着,才死心般挪步到了荀家门前。

虽然舒婉秀看到他的第一瞬间就跑来把他牵住,但这一上午来来回回几次折腾,他心里终究有些委屈。

小手被舒婉秀拉住的那一只没有用力回握她,没被她拉住的那一只,垂在身侧卷着衣裳玩。

“跟小伙伴玩得不开心吗?”

舒守义摇头,闷着声不说话。

舒婉秀有些头疼地捶捶脑袋:这事怪她。

今晨起晚了,昨夜也没交代好就让他睡着了。

她把怏怏不乐的舒守义牵到她择菜的凳子上坐着,小心地探问他今日玩了些什么。

荀羿从灶屋里探出个脑袋来,舒婉秀摇摇头,示意他先保持安静,等一阵子再出来。

舒守义嘴巴撅得老高,舒婉秀问了好久,后来使出杀手锏说等下给他拿果脯吃,他才吐出了一点行踪。

“我去家里看了小鸡,它们都饿坏了,我摘了菜叶给它们吃。”

舒婉秀一下呼吸不畅,把他的手都抓紧了些,尽管再没有其他动作,但轻轻的,满满的心疼快要从言语间溢出来了,“守义一个人回家,是……觉得姑姑在山上吗?”

舒守义停顿,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一股很难受很自责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想在舒守义面前太过失态,舒婉秀摸了摸他的脸颊,去房间里拿了一大把果脯出来,全塞入了舒守义的手里、衣兜里。

在舒守义拿起一个金黄色果脯吃起来之后,她才又打开话匣子,与舒守义解释今后这里也是他们的家了这一事实。

别看那时候荀羿问他愿不愿意有一个姑父的时候他同意了,昨日、今天荀羿以姑父自居,徐珍也告诉他,以后要叫荀羿姑父的这些时刻舒守义都没有反驳,但不过是他年纪太小,还没理解一件事情背后的深意罢了。

荀羿、舒婉秀昨夜刚成亲都各自尚有不自在的时刻,突然间真的搬进荀家了,真的要管荀羿叫姑父了,舒守义当然也有一些转变不过来。

舒婉秀认真告诉他,“以后我们就跟荀叔父一起生活了,你从今日起,要管他叫姑父。”

身边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全部的人都这么告诉他,舒守义不忿,“姑姑,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间大人们都说荀叔父是他的姑父,要他改口呢?为什么之前荀叔父不是姑父,现在要变成姑父了呢?

还有……之前他是答应了和荀叔父一起生活没错,但是家里的小鸡,小黄、小麻它们没有人喂,怎么长得大呢?

他的这些疑问在舒婉秀面前自然不是问题,“从前姑姑和荀叔父没有成亲,昨天姑姑不是和荀叔父成亲了吗?姑姑嫁给了你荀叔父,和他成为了一家人,你……”

“小鸡当然要喂啦,以后姑姑和你,还有荀姑父一起喂,我们等下吃完午食就去山上把它们带下来,带着它们也搬入新家好不好?”

舒守义从头到尾都不是胡闹,他只是不解。

所有问题最爱的姑姑一个一个跟他解释清楚了之后,他最终平和的接受了现状。

荀羿再次从灶屋中探出头来,这一次舒婉秀以眼神鼓励他过来。

“守义回来了?”像是刚刚才发现舒守义回来了一样欣喜的语气。

想了想,荀羿洗净手擦干,打开碗橱从中抓了几颗饴糖,迈出屋子和舒婉秀一样蹲在舒守义前方。

“吃糖吗?”他摊开手,任小小的孩童从他手中攫取。

果脯是酸甜的,饴糖是很甜很甜的。

舒守义想吃糖。

然而……姑姑教过他,他要做一个有礼貌的孩子。

他嘴皮翕动,舒婉秀鼓励地点点头。

那一个词在几经犹疑后终于从他嘴中唤出。

“姑、姑父。”

“谢谢姑父。”

第100章

舒婉秀发现嫁入荀家后的日子真的比从前好过了许多。

钱有人挣, 柴有人捡,水有人挑,菜有人种,甚至饭也有人煮。

最最重要的, 遇上事有人商量了。

他们在成亲后第二日备好了回门的礼品, 隔日回门,直接从村口走到了五里村。

舒延荣打眼一看, 就知道舒婉秀二人在荀家的日子过得不差。

为啥?因为舒守义是骑大马回来的。

“伯翁!”跨坐在荀羿肩头, 舒守义在数丈之外就看到了舒延荣。

他可兴奋了,小手挥着, 含着饴糖的嘴比平日更甜的喊人。

荀羿和舒婉秀也先后喊了一声:“大伯父。”

舒延荣罕见的笑开了花,“哎!哎!”

“都回来了?快到屋里坐。”

虽然名义上是侄女回门,但舒延荣与徐珍都是当亲生女儿回门一般准备的。

不仅他们夫妻俩今日没有下地, 家里还备了茶水和瓜子,三人一落座东西就端了过来。

徐珍没看到舒守义‘骑大马’的画面, 但她观了观舒婉秀的神色, 见她面色红润,眉目舒展,便也猜得到她成亲后的日子过得舒心。

新婿由舒延荣陪着唠嗑, 徐珍跟舒婉秀讲了几句, 围着屋子大喊了一圈, 把不知道在哪儿躲懒的舒婷宜喊了出来。

她语气带着责怪, 眉头紧紧皱着,“你这丫头缩哪儿去了?!也不记得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快去堂屋跟你姐夫打个招呼, 再把你那些侄子侄女也叫过来认人。”

既然躲懒了,那就要有挨骂的意识,舒婉宜很乖巧地应下, 不仅半点没把亲娘不好的语气放在心上,还以最快的速度把待在别人家疯玩的孩子们领了回来。

舒延荣一家人口挺兴旺的,成亲那日荀羿不认识人,没多大感觉,今日一串萝卜头排队站到面前了,才感受到这一点。

“表姑父。”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女孩第一个上前,怯生生喊了荀羿一句。

她们都与舒守义同辈,这个小女孩儿比舒守义还矮小一些。

徐珍在一边介绍,说这是舒成森最小的闺女,比舒守义小几个月份,叫什么名儿。

荀羿一面用心听,一面疼爱地把她用粗布条扎起来的小辫子摆整齐了些,拿出两根水红色的发绳给到她手上。

“盼娘真乖,以后拿这两根红绳绑小辫儿吧。”

小姑娘惊喜地捧着发绳走了。

后边小男孩上前,荀羿给出去一个毽子。

接下来一个个的,每人都发了东西,倒是把徐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乡下地方,不兴什么见面礼的。

徐珍让他们来喊人,完全是出于礼节让小辈跟长辈打个招呼的意思。

虽说这些都是几文钱买得到的,不算特别值钱,但心意难得可贵啊!

舒婷宜站在最末尾监督纪律,见他们一个个都领到了见面礼,完全猜不着自己会不会也有一份。

轮到她了,徐珍介绍道:“这是我生的小女儿,婉秀的姊妹,名叫婷宜。”

舒婷宜中规中矩地喊了一声“姐夫。”

她和舒婉秀年龄没差多少,为了避嫌,这份见面礼是由舒婉秀昨日在县城帮着挑选,此刻替代给到舒婷宜手中的——一只燕子模样的漂亮纸鸢。!!!

舒婉宜当场蹦了起来,声音比铜锣还响亮:“谢谢婉秀姐,谢谢姐夫!”

送礼送到人心坎上,收礼的人高兴,送礼者亦然。

舒婉秀和荀羿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徐珍嫌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丢人,没好气地拍了她后背两下,但到底没有对亲生骨肉说出什么刻薄话来。

“好好把东西收起来,带你婉秀姐去房中坐坐。”

“好~嘞~”

舒婷宜殷勤得不像样。

到了午时即将开饭,耕了一上午地的舒成林、舒成森两对夫妻结伴归了家。

午食全部由徐珍掌勺,有肉有鱼有菜,主食是香喷喷的白米饭。

一张桌子摆不下这么多菜,也坐不下这么多人,舒延荣去别人家借了一张桌子来,干脆弄了个男女分席。

不过两张桌子都摆在堂屋,热闹不减。

用完饭略坐了坐,喝了一盏茶,舒婉秀提出告辞。

毕竟是回门,吃过午食没多久就离开,有点着急了。

荀羿以为她是不想耽搁舒延荣下地。

到了家里才发现还有一重自己的原因在。

舒婉秀去菜地里摘菜,他牵着舒守义跟在后边低低地笑,“你是怎么发现的?”

“同吃同住了两日,想不发现才难吧?”席间荀羿只盛了一次饭,舒婉秀在另一张桌子上,没少留心着他那边。

荀羿说不必再特意做一顿饭,“今日没干活,少吃些无妨。”

连平时一半的量都不到,不能叫少吃,该叫饿肚子。

舒婉秀可以打赌,他两个时辰不到就会饿得呱呱叫。

但是嘴上一项项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呢?她叉着腰,直接下了一道命令:“我乐意做,你、必、须、吃!”

太阳炽热,阳光晃眼,站在自家菜地里,荀羿觉得,被妻子命令的滋味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