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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于是, 除了留下在上海的生活费和回程车票钱,母亲把身上的钱都交给了女儿。

“你准备选哪只股票?”这个时候只有八只股票,有电子、电工、实业、商场等, 文莉君一个都不懂。

袁锦悦毫不犹豫,选择了“上海申华电工联合公司股票”,股票面值10元, 实际上购买价格80元一股。选择它的原因自然是这只股票现在的买价最低,以后涨幅比较高, 持续时间很长。

母女俩手上的钱凑完了, 只够买10股加手续费。

“还挺吉利的!”袁锦悦喜笑颜开跟着母亲开户,拿到了十张蓝色花纹的纸片, 还有一张手写的成交单, 盖了个蓝色的印章。

才走出大厅,文莉君已经有点儿后悔了:“丫丫,这东西到底靠谱不靠谱,这什么证券所真的假的。好几百块钱就交出去了, 以后能退吗?”

“反正今天不能退了!”袁锦悦把股票卡片塞进钱包, 又放回贴身的小背心里。她拍拍肚子上钱包的位置。

“妈妈,这些钱是您借给我的, 那就是我的。我买什么都可以, 您不能再要回去了!回家后, 我会把钱还给您的。等我挣了钱, 我还要买更多的股票。”

“还要买,就这破纸片?”文莉君最后只能摇摇头, 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在钱财的事情上太固执了。

幸好她只借给女儿两百块,也不要她还了, 就当是未来几年的压岁钱了吧!

袁锦悦摸着怀里的原始股票,心里很踏实。在母亲再婚前,她给母女俩的未来,买下了一份保障。就算母亲再次离婚,夫妻共同财产要分割,这婚前的股票总不会被发现拿走的,让袁锦悦无比的踏实。

既然把钱都用来买股票,母女俩剩下的钱只能让她们在上海外滩散散步。

上海餐馆的盘子很小很精致,其中最可爱的要数香卤的螺蛳肉。小桌上一叠螺蛳、一叠盐水煮花生,一杯酒水,桌旁的几个人能聊很久。

文莉君掏出最后一点儿钱,母女俩在豫园后面的小吃街买了一碗红豆沙小汤圆分着吃。隔壁桌说着上海话,能从个别字眼里听出他们在讨论股票、财产、店铺、租金、投资、浦东……

确实不一样啊!文莉君默默吃着汤圆,和女儿在大世界、静安寺门口拍张照片,去南京路上买了双鞋,准备再去武昌路踩踩大街就打道回府。

可当天晚上,文莉君刚回招待所,就接到蒋巧巧的电话,告诉她一个意外消息。“莉君,你妈李桂兰出大事儿了!”

文莉君大脑懵了:“我妈在团结镇好好的,是突发疾病了吗?我哥应该在吧!”

蒋巧巧叹了口气:“这事儿很蹊跷,你妈今天早上被发现在镇外的破庙里,已经昏倒许久了。镇上的人帮忙送了卫生所,镇卫生所救治不了,立刻转了市里的三医院,现在仍然处于昏迷状态。

卫生所联系你哥,他说他没钱,不愿意去。医院在李桂兰身上发现你的联系方式,就打电话到蜀绣厂找你,高书记帮忙接的电话。他让我转告你,厂工会给你撑腰,他带人去医院帮忙了。”

“真的?那我马上改火车票回蓉。高书记找谁去的?刘卉还是张娟?”文莉君用脸和肩膀夹着听筒,腾出手急急忙忙翻钱包,找出原本的火车票,是三天后的硬卧。

“高书记说你这事儿肯定有人乐意管,她给你的对象于教授打电话了……”

蒋巧巧清脆的声音还在耳畔,文莉君立刻慌了神:“给,给于哲打电话啦?他……他怎么说吗?”

“于教授挺好的,立刻就答应了,同时前往医院。你还带着孩子呢,回来的路上别着急,注意安全。放心,高书记和于教授都是很稳妥的人,我明天也会去看看的……”

放下电话,文莉君脑子里乱糟糟的。母亲为什么会在镇外的破庙晕倒,文建军怎么做得出不管亲妈的事儿。于哲才帮忙赶走袁鹏,现在又要面对生病的李桂兰。

他会不会觉得文莉君家里好麻烦,他会不会帮忙,会不会讨厌她?

“丫丫,收拾行李,我出去买火车票,咱们马上回家!”文莉君简单给女儿说了下发生的事儿。

袁锦悦立刻表示理解:“外婆出了大事儿,肯定还是要靠您才行。妈妈快去换火车票,我在家把行李收拾好,您放心。”

文莉君冲出招待所,可惜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已经关闭了。好不容易找到门口蹲守的黄牛,用硬卧票换了两张第二天上午回蓉城的硬座车票。

换好车票,文莉君给于哲家楼下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小卖部摊主说今天下午看见于哲带着孩子离开了大院儿,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又给文建军的店铺打了电话,接通后文建军只说“生意不好、没钱,你有钱你管。”

“二哥,你怎么能这样?”文莉君怒了。

听筒里传来王翠果在远处的咒骂声:“谁打的电话,文莉君?她怎么不去,老东西死了才好,省得拖累我们!”

文莉君攥紧听筒用力放回了架子,指节捏得发白。

整个晚上,文莉君都睡得极其不安稳,曾经草拟的婚后约定条款变成了背景音,和于哲李桂兰文建军的脸庞搅和在了一起,把她的脑子搅成浆糊。

天还没亮,文莉君就起来退房买火车上吃的东西。出发前,给蜀绣厂打电话报备了行程,踏上了返程的绿皮火车,和女儿挤在硬座车厢里。

三天两夜的硬座和卧铺的环境完全不一样。硬卧相对隔绝,只有住在车厢里的人。可硬座车厢是全开放的,每个站点上车下车人都很多,很多人只有站票。没有座位,他们在过道和火车关节处席地而坐,周围摆放着大小包袱甚至鸡鸭,母女俩连上厕所都挤不过去。

车厢里满是汗味和泡面味,旁边大叔的半导体放着《渴望》主题曲,周围天南海北的聊天声十分嘈杂。

文莉君抱着袁锦悦坐在靠窗的座位,不敢真睡着了,只能假寐。怕有人骚扰母女俩,怕有人偷东西,紧绷着精神十分疲倦。

袁锦悦缩在她怀里,小声安慰她:“妈,外婆不会有事的”。

母亲摸着女儿的头发,看着窗外掠过的沼泽水乡,心里盼着火车能再快些。这年代的路,怎么能这么长。

到了第二个晚上凌晨三点,人最疲倦的时候,车厢里发生骚动,原来是抓住了小偷。戴袖标的列车员、哭哭啼啼的乘客、脏兮兮的小偷、跟着看热闹的人喧闹着路过母女俩的座位。

文莉君睁开眼睛,女儿趴在她的膝盖上睡得正香。幸好母女俩这番出门没买什么东西,最值钱的股票一直贴身放在女儿心口。就算被人看见了,估计也没几个人认识。

只可惜,这么一闹,文莉君再也睡不着了,强撑着身体直到下火车。

蓉城的夏日漫长炎热,下午四点,正是最热的时候。母女俩背着行囊走得满头大汗,文莉君心疼女儿小胳膊小腿:“商量个事儿,我先送丫丫回家,我去守着外婆好不好?”

“不了,我们先去医院吧!我也很担心外婆。”袁锦悦顶着两个黑眼圈,打着哈欠。

行李不多,确实可以直接去,文莉君同意了。

母女俩手牵手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火车站,迎面看见的是站在栏杆外面的于哲父子正在招手。

于哲看起来和文莉君一样疲惫,可仍然露出一个微笑:“回来了,累不累?”

在看到彼此的第一眼,三四天的焦虑慌张,似乎缓解了不少。文莉君摇了摇头:“不累!我妈怎么样了?”

“老人前天晚上醒过来了,昨天上午说了很久的话,现在正在休息。你们准备先去哪儿?医院还是宿舍。”于哲接过文莉君的包。

“先去医院吧,我想先看看我妈!”文莉君有气无力地说。

“好!”于哲把包递给于绍言,“儿子,你把行李带回去,我陪阿姨和丫丫去医院看看。你今天就不去医院帮忙了,好好休息一天。”

“没问题!”于绍言跑过来接过文莉君的包,还接过了袁锦悦的小书包。“都交给我吧,等你们回家,我给你们送宿舍去。”

在文莉君眼里,小学生于绍言还是孩子呢,可他就这么前后扛着两个包,自己跳上了去往省大的公交车。

连袁锦悦都愣住了,于绍言什么时候这么可靠了。

其实也不是突然如此。自从上次袁鹏想抢走自己时,于绍言主动出手帮忙护着她,他就已经在关键时刻显露出了善良本色。

“我们去医院!”于哲一手牵着文莉君,一手牵上了袁锦悦。

小姑娘挣扎了一下,就听见于哲说:“有些话我们路上先说,丫丫也应该知道。”小姑娘就顺着他抬起了头。

“是我妈妈危险了吗?”文莉君紧张起来。

“刚到医院的时候确实凶险,可她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受到惊吓,心脏病发作了!”

“什么?惊吓,我妈被谁吓的,我哥还是嫂子。她有心脏病,为什么没告诉过我?”文莉君看向袁锦悦,袁锦悦摇摇头,也表示不知道。

“是,袁鹏!”于哲咬着牙齿说道。“他去找你家敲诈,结果吓坏了老人。”

袁鹏!袁鹏!又是袁鹏!

这个名字,曾经是文莉君的梦魇,好不容易离婚摆脱了,却又一次次出现。每一次出现,都给文莉君带来伤害。

上一次他想抢走女儿,没有得逞。现在他肯定是到宿舍区找不到出差的文莉君母女,就去找她的娘家人算账。

文莉君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她的手颤抖着握紧,牙齿紧咬着,甚至尝到了血腥气味。

“莉君别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在处理。”于哲用力紧握文莉君,让她感受到自己。“有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妈妈你还有我!”袁锦悦放开于哲,去拉住文莉君另一只手,三个人手牵手,以文莉君为中心。

于哲的沉稳,女儿的坚强,让文莉君忍着泪意点点头:“嗯!把经过告诉我吧!”

于哲带着母女俩上了去三医院的公交车,在路上将事情经过大致描述了一遍。

前几天,流窜在外近一个月的袁鹏突然出现在团结镇。

他和袁鲲在广州混了几天,不舍得下苦力,又没有资本,根本挣不了钱。两人准备回到蓉城寻找资金,袁鹏、袁鲲不约而同准备打前妻的主意。

可惜文莉君带女儿出差去了苏州,曹云带女儿出差去了广州,没一个多月回不来。两兄弟饿着肚子,根本等不起。

他们不敢去曹家要钱,曹家兄弟多,不被拔掉一层皮就不错了。两人就找上了文建军,要他把当年给文莉君的彩礼折算成人民币还给两兄弟,加上利息一共3000块。

文建军当然不答应,把李桂兰推出门交涉。李桂兰又气又急,在和袁鹏袁鲲两兄弟的交涉无果后,被当作了人质。

可文建军不仅不给钱赎回老娘,还摆出一副要钱没有,要命拿走的架势。反正老娘的命不是自己的命,他把老婆孩子关在家里,对李桂兰不管不问。

两兄弟拽走老人暂住在镇外的破庙,不给水喝,也不给饭吃。等了两天,文建军仍然闭门不出不给钱,李桂兰突发心脏病不省人事。

袁鹏以为出了人命,赶快和袁鲲逃跑了。

到了清晨,路过的放牛娃发现破庙里双眼紧闭的李桂兰,赶快把她送到镇上卫生所,又被卫生所紧急转移到了城里的医院。

卫生所联系文建军去医院给门槛费,文建军坚决不去。护士从李桂兰的衣服里找到她贴身的小口袋,里面有文莉君给母亲用手绢包好的钱、地址和单位电话。医院这才联系上蜀绣厂高志川书记。

高志川通知于哲一块儿前往,代为垫付了医药费。抢救了一天,老人终于恢复正常心跳和呼吸了。

“前天晚上你妈妈一睁开眼,就喊着要报警。我正好有个高中同学到了市公安局,就没去找派出所办案。公安局听说袁鹏是惯犯,很重视,已经派人在昨天早上到医院录过笔录了。只是伯母说过话后,精神就不太好,一直昏昏沉沉的。”

只要脱离了危险,文莉君心情平复了不少:“你在医院守了我妈妈三天三夜,辛苦了。”

“三天没什么,伯母休息的时候我也休息,她不闹人。”于哲淡淡回答,就好像做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这年头好医院少,三医院这样的地方人满为患,连过道都放着病床,挂着输液杆。就算是李桂兰这样的重症患者,也只能挤在四个病人的房间里。

文莉君在医院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病人痛苦,家人进出,医生护士随时都会来,房间里充斥着厕所味、消毒水味,根本不可能休息好。

为着她,他愿意照顾她的母亲,文莉君只能把对于哲的感激放在心里。

第132章

李桂兰真的如同于哲所说, 闭着眼睛陷入沉睡。她的眉头平缓,脸色发青。旁边的氧气机、心率监测仪里的线条,有节奏地跳动。

“今天我来守夜, 你回去休息吧。”文莉君轻轻触碰母亲的手,是冰凉的。

“你才从火车上下来,坐三天硬座更需要休息。还是你先回去吧, 今天我继续守着,明天你再来。”于哲觉得文莉君疲倦得快要倒下了。

“不了!”文莉君摇摇头, 拖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 握住母亲的手。“我没和我妈说话,看着她醒过来, 就算回去也睡不着。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袁锦悦爬上病床, 躺在李桂兰脚下:“我留下来陪妈妈,我也不回家。”

母女俩看着柔弱,其实都挺犟的。

于哲不劝了:“那行,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今天你们守, 明天我守?”

文莉君盘算了一下,同意了。

等于哲去楼下买了包子稀饭回来, 母女俩早就撑不住旅途的疲惫, 倚靠着李桂兰的病床都睡着了。

他略微等了等, 医生查房来了, 叫醒了文莉君。

“家属终于回来了?”医生招手,把她叫出了病房, 带到了办公室。

通常医生要避开病人,单独和家属说话,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果然, 医生说:“老人有基础心脏病,这次受到的惊吓严重!虽说是抢救过来了,可危险依然很大。”

“昨天老人不还给公安做了半天的笔录吗?看起来精神挺好的。”于哲有些不理解。

医生从眼镜下看了两个人一眼,这眼神让文莉君如坠冰窖。

“李桂兰之前的检查报告里,其实早就提示有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问题。简单说就是心脏血管窄了,心肌一直处于供血不够的状态,平时看着没事,其实心脏早没多少力气了,她本人应该是知道的,这种病本来就没几年寿命。

这次受惊吓,对她的心脏来说给本来就脆弱的心脏加重了负担,直接诱发了急性心肌梗死,而且梗死的范围不小。现在她的心脏功能已经垮了,就算用了强心药、呼吸机,也只能暂时稳住循环,坏死的心肌没法再生,后续很容易出现心衰加重、肾衰这些并发症。”

医生的话再次让文莉君绷直了肩背,耳朵里鸣叫起来,嗡嗡声甚至和说话声一样强。

“医院肯定会尽全力治,但说实话,以她的基础病和这次发病的严重程度,后续能稳住的概率很低。”医生的声音越来越低。

两行泪水从文莉君的眼眶中滑落,顺着下巴滴到了膝盖上,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医生,我妈妈,还能坚持多久?”

医生尽量温和地告诉她:“以你母亲目前的情况,短期,尤其是接下来 72 小时内的死亡风险非常高。我们怕她,以她的年纪熬不过这个急性期。当然如果熬过去了,再坚持个半年一年的,也是有的。

咱们国内的医学技术有限,现在能做的,除了医疗上尽力维持,更重要的是让她少点牵挂,家属多陪陪她,说点她爱听的,比什么都实在。”

文莉君垂下头,泪水像止不住地滴落,才建立了不到一年的健康母女关系,这么快就要终结了。幼年时母亲温和的笑脸,母女俩的温情瞬间,就像电影一般在大脑中不断闪现播放。

于哲牵着她走出医生办公室。

此时的文莉君就像秋风吹落的树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于哲伸出手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别怕,伯母一定会挺过来的。我在你身边,一直陪伴你!”

这个时候,没有比温暖怀抱更让人安心的东西了。文莉君不由自主靠在于哲的胸前,低低啜泣。

袁锦悦是被饿醒的,她抬头没看见文莉君,也没看见于哲。

帘幕隔绝的小空间里,李桂兰静静躺着,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心率仪器上的线条起伏微弱,频率很慢,才50左右。

就算不是专业医生,袁锦悦也能感觉到这颗心脏快不行了。

上一世,袁锦悦对外婆印象不深,这个娘家人从来没有支撑过文莉君和袁锦悦。这辈子却和她经常见面,亲热的、吵闹的都有。她这个传统懦弱的女性,终于在老的时候,活明白了。

孩子有没有出息,孝不孝顺,不分男女。当父母的,不管男女,都要好好教育,保持公平。

对李桂兰来说,宠溺的儿子把她推出去挡枪,肯定失望至极;可才挽回的女儿给她的锦囊,在关键时刻救了她的命。

世事难料啊!

文莉君平复心绪,整理好衣服头发,抬头看见于哲的衬衣胸前皱巴巴的一团,还有点点水渍。“抱歉,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什么!反正我今天回家也要换衣服。”于哲使劲拉拽了一下衬衣,把背包的带子放在胸前挡着。“饿了吧,把丫丫叫起来吃点东西。”

“……好”文莉君本想说不饿,可想到后续还有很多事儿要做。母亲什么时候醒来未知,袁鹏必须抓住,女儿还小。

袁锦悦饿得不行,刚想下床出去找人,于哲和文莉君回来了。

热烘烘的包子和稀饭,最适合长途旅行回来的人吃,恢复体力。

送完餐,于哲交代了文莉君几句守夜注意事项就离开了。文莉君检查了一遍仪器和输液瓶,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做的。铺开行军床,和袁锦悦挤着躺在床上,一会儿母女俩就睡着了。

半夜,文莉君被急促的心率检测仪的报警声惊醒,李桂兰的心率不知道何时飙升到了130多一分钟。

她跳下行军床,来不及穿鞋,赤脚跑到住院部值班室。医生护士刚换班,闻言赶快跑进病房抢救。

一番闹腾,袁锦悦也醒了,她披头散发坐在行军床上,周围的人影来来往往。半梦半醒间,就像上帝视角俯视着一场人间影像。

说话声、哭声、电极摩擦的噼啪声、针管铁盘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生死都在这一线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闪烁着红灯的心率检测器终于停止报警,李桂兰的心跳开始回落,100,90,80,70,最终落到了60下左右。

人群鱼贯着退出,天光已经大亮。

和煦的阳光照在李桂兰青白的脸上,有一种无能为力的平静感。

文莉君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脑海里全是儿时美好的回忆。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温柔又美丽。家中还有哥哥姐姐,母亲虽说看起来对哥哥更好,可私下里也会照顾她。

因为她从小身体不好,有营养的肉食会留一点给她,糖果会藏一颗给她。直到父亲去世,母亲再也没办法生存下去了,才卖掉姐姐、卖掉她。

要一个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人有多么道德,本来就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所以,她从没恨过李桂兰,只期盼着自己再能干一点儿,母亲能再爱她一次。

可惜,李桂兰早就在多年的劳累中掏空了身体,母女俩从重逢就开启了倒计时。为什么她不大度一些,早一点和母亲达成谅解呢?一旦母亲走了,她又只有女儿了。

就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李桂兰在晨曦中睁开了眼睛,回握住了文莉君的手,她的声音细弱游丝。“闺女,你回来了!”

“妈!您醒了。”文莉君喜出望外,扑到床前。

“嗯!我听到你的声音,就是张不开嘴……”李桂兰的嘴无力地开合。

听到李桂兰的声音,袁锦悦一骨碌爬了起来。“外婆,你好了呀!”

“丫丫,我的乖孙女,婆婆好想你们……”李桂兰一只手拉着文莉君,一只手摸着袁锦悦的小脸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文莉君擦擦眼泪,去找医生。

又是一番忙碌,医生叮嘱几句保持休息,注意观察,白大褂们再次离开。文莉君这才有时间询问整件事发生的经过。

袁鹏自私凉薄,除了自己,看不上任何人,为了钱,他什么都干得出来,现在更是穷凶极恶到文家绑人勒索。

虽说事情恶劣,不过袁鹏的恶尚在文莉君母女的想象范围中。

可文建军两口子的表现就超出寻常。

他把李桂兰关在门外,坚决不开门帮忙。李桂兰被带走三天,文建军不管不问。李桂兰被送医院,文建军拒绝去医院。

袁锦悦忍无可忍捶着床怒吼一声:“为什么会这样!做儿子的不冲在前面,还要妈来面对危险,太不要脸了。”

李桂兰闻言脸色很难看,是啊,何止不要脸。身强力壮的男人,关键时刻躲在孱弱的母亲身后,她这是养了个巨婴啊!

这个畸形巨婴,蚕食着家族中女性的生命,得以猥琐发育。当女性们拒绝喂养的时候,他就要主动吃人了。第一个人就是把血肉哺育给他,没有任何底线的母亲。

“是啊,自作孽不可活啊!都是我自己做下的冤孽。”李桂兰的眼泪顺着双颊流到了枕头里,袁锦悦找出纸巾给她擦着。“婆婆别哭,小心心脏不舒服。”

房间里三个女人沉默下来,李桂兰才说了一会儿话,嘴唇就开始发白,明显心脏崩坏,供血不足。

“先休息一会儿,后续我会处理的。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文莉君心中压抑着熊熊的怒火,这几个坏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嗯!”李桂兰闭上眼睛。

文莉君给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让她好好睡了。

没一会儿,于哲带着于绍言又来了:“伯母怎么样?”

“今天早上醒过来了,说了一会儿话,又睡过去了。昨天晚上心率飙升,抢救了很久。”文莉君再也不想回忆起这个场景了,无能为力地看着生命在医生手中拔河,全是一场噩梦。

“既然伯母睡着了,今天我来守着,你们母女回家好好休息。我让绍言帮你们拿行李。”

文莉君这次没有拒绝,她一路奔回蓉城,已经连着四天没有睡好觉了,女儿也狼狈得不行。

“那我回去一趟!”文莉君看着手表,“我下午过来,可以吗?”

“伯母一睡就是一整天,你明天再过来吧,你出差回来还没向单位汇报过工作,还要好好感激一下高书记。明天我约了公安分局的人过来,你精神好点儿方便配合破案。”

于哲的话确实有道理,回到蓉城一天,很多事情都没做,连苏绣送给蜀绣的礼物,都还在她的背包里。

“嗯,晚上我来给你送饭,绍言今天就在我家吃吧!”文莉君拉着萎靡困顿的小女儿,看向于绍言。

于绍言很自觉地拿着剩下的行李:“那我今天就跟着阿姨和袁锦悦。”

虽然两人还没有正式结婚,但是面对意外的外部困境,四个人已经按照小家庭的结构模式自动运转起来了。

“绍言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了!”于哲赞叹着,于绍言更高兴了。

有于绍言帮忙,文莉君只需要照顾袁锦悦一个人。小姑娘这几天吃不好睡不香,说话有气无力。好不容易坚持到了宿舍,她倒在床上立刻就睡死了。

于绍言把行李放下,主动请缨:“阿姨,您先休息一会儿,我回家去拿你们其他的行李,中午来和你汇合。”

文莉君没有拒绝,她也需要洗漱休整一下才能去见单位的人:“好的,那就麻烦你了,回来正好吃午饭。”

“好!”于绍言转身离去了,下楼的时候还碰到了钱引章,很礼貌地喊了一声钱奶奶好。

钱引章一下就明白文莉君母女出差回来了,欢欢喜喜去敲门,结果却看到形容憔悴的文莉君。

“你这是怎么了?”钱引章吓了一跳。“家里出事儿了?”

文莉君点点头:“我妈住院了。”

钱引章简单了解了情况,关心道:“那你赶快休息,我来做午饭,待会儿一块吃。”

“哪个……”

“还有什么?”钱引章准备离开。

“绍言也要来我家吃,不太方便吧!”文莉君有些不好意思。

“哎,这小子以后就是你儿子,那也是我孙子了。我怎么对丫丫,就怎么对他。多煮一碗饭的事儿,你有啥不好意思的?”

第133章

“可我们现在还没结婚呢, 也不知道以后怎样。”文莉君有些纠结。

钱引章笑了:“莉君啊,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至少现在这父子俩对你好, 就值得好好珍惜。趁着这次你妈住院,你可以好好观察观察他们,患难之中最见真情。耍嘴皮子谁不会, 真正能做到的才是值得托付的。”

文莉君点点头,她曾经担心于哲像袁鹏一样, 只是想占她的便宜。可现在看来, 他在用实际行动一次次证明自己,他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真心想和她过日子。

李桂兰住院这么多天, 全是他跑上跑下,照顾老人、联系医院和公安分局,连于绍言都使唤上了。

于绍言这孩子知道父亲要再婚的时候,反对强烈。可当他开始接受母女俩后, 对文莉君母女的态度慢慢转变了。袁鹏抢人的时候, 他愿意护着袁锦悦,现在甚至愿意帮忙照顾李桂兰。

父子两人, 都有着一样善良的本性, 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 文莉君的心踏实起来。“您说对, 说得好不如做得好。他们真心实意对我和丫丫好,我也会对他们好的。”

“这就对了嘛!”钱引章笑眯眯地。“莉君, 我们都是盼着你幸福的。这次,你一定会走好运的。”

于绍言取了行李回来,发现文莉君对他更亲切了, 隔壁严肃的钱奶奶做了他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就连一向不给他好脸色的袁锦悦,也纡尊降贵帮他添了饭。小男孩装不下心事,开心就一定在脸上。

父亲于哲说得对,不要等着别人对你好。当男人的,要先做出实际行动。只要对文莉君母女好,她们一定会感受到的。何况,于绍言在袁鹏的事情上看明白了,袁锦悦是个可怜的小姑娘。

他的母亲不过是要再婚出国,他都受不了。她的父亲是那样一个人,母女俩当初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头。所以,袁锦悦看起来总是又成熟,又可怜,不相信任何人,就像一只胆小的刺猬。

“谢谢阿姨,谢谢钱奶奶,谢谢袁锦悦!”于绍言大口吃着饭。

对于跟着亲妈去M国享福什么的,于绍言已经不期待了。能和文莉君、袁锦悦成为一家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吃点好吃的也不错。

他很幸运,有个好父亲。将来,他还会有新妈妈和新妹妹的,只要他当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哥哥。

下午文莉君回了蜀绣厂,把工作事宜和礼物简单交接了,到张红蕾的厂长办公室将这次的见闻汇报了。

文莉君从包里掏出笔记本,递给张红蕾:“这是我记的苏绣创新技法,还有顾师傅的建议,咱们蜀绣厂也开个研修班吧,让年轻绣工多学学。”

张红蕾翻着笔记,笑着点头:“你这趟苏杭没白去,蜀绣会记得你的。何东妹大师傅也是一样的想法,退休前多培养几个学生,培训班我们立刻开起来。我们还要招一点儿新工人,革命火炬必须代代相传下去才行。招新工人的事儿,到时候就麻烦你一块儿参与。”

想起四年前自己考蜀绣的场景,文莉君笑着同意了。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文莉君特别去感谢高志川书记在危难中又一次出面,帮忙安置她的母亲。

高志川听闻她要去医院,准备了一份水果当礼物,和她、于绍言一块儿去看望李桂兰。

下午时分,李桂兰半睁着眼睛,静静凝视着窗外翠绿的树叶,于风中摇曳,前半生的一切如同树影婆娑,恍然而过。

就这几天,李桂兰觉得自己活得比过去几十年都清醒,一瞬间就看清了周遭所有的人和事。

就比如她这位准女婿,于哲拿着新药单,正在和医生仔细核对用量,记下一切叮嘱。

从前天她睁眼起,就是他一直陪伴着她,几乎寸步不离。男女有碍不方便的时候,还会花钱请女护工来帮忙。他不嫌医院闷热杂乱,也不嫌弃药水味冲鼻,没日没夜始终守护着她,按照医生的叮嘱照顾着她,一会儿换药、一会儿换点滴、一会儿倒尿液。

半生辛苦养大的儿子不如女儿,甚至不如这个还没结婚的准女婿。

感慨间,帘幕掀开,文莉君一行人聚集在病床前。

“老同志,你好点儿了吗?”高志川前几天曾经来帮忙办过住院手续,认得李桂兰。

文莉君介绍高志川第一时间来医院帮忙的善举,李桂兰十分感激,勉强勾起嘴角堆出笑意:“谢谢,莉君有这样的好领导,真是好福气!”

“我们蜀绣厂就是职工的家,肯定要给文主任撑起。”高志川见老人精神萎靡,没有耽搁太久,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放下水果就离开了。

文莉君把两个饭盒递给于哲:“饿了吧,这几天在医院肯定没吃什么好的,这是我烧的鸡公,不够还有烧肉和鸡汤。”

于哲打开饭盒,红亮的鸡肉让人食指大动:“那你吃晚饭了吗?”

“我待会儿回去吃,你们吃完把盒子给我带回去洗。我请了一天假,明天早上给你们带早餐。”

既然她这么安排了,父子俩到病房外找了个地方吃晚饭。

文莉君把保温桶里的鸡汤舀了一小碗,细碎的鸡肉末放了一小勺:“妈,这几天你都吃的米汤,没什么营养。医生说可以吃一点肉食,暖暖胃。”

李桂兰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嘴。

就像母亲喂孩子一样,文莉君仔细认真地为李桂兰舀了一勺带肉末的汤汁,吹凉了后放进母亲的嘴里。等她闭上嘴巴,用手绢给她擦干净嘴角,接着喂下一勺。

不过三五勺后,李桂兰闭上嘴不再吃了。

“能吃就好,身体慢慢就能恢复了。明天我再给您熬点儿鱼粥。”文莉君很为母亲恢复食欲高兴。

李桂兰不过笑笑,轻轻摸了摸女儿的手,挤出一点儿气声。文莉君不得不放下汤碗,贴近她的嘴唇听她说话。“妈,你需要我做什么?”

母亲的声音细微,却清晰:“这女婿不错,好好把握……”

于哲父子俩掀开帘幕回到病床前,文莉君趴在病床听李桂兰说话。看到于哲回来,莫名地脸红。

“路上跑热了吧!”于哲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蒲扇给文莉君扇着。“等凉快了再回去,绍言也和你一块儿坐车走,晚上我一个人就够了,医嘱我都记下了。”

“那我明天来换你。”文莉君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没有再推辞。

“好!明天我们一起见公安局的人。”

文莉君点点头,带着于绍言离开了医院。走到医院大门口,她仿佛有感应般回头。三楼病房的窗前,立着一个人影,肩膀宽阔、身姿挺拔,让人很安心。

曾经纠结在心中的好多话语,都不用说了。

她和于哲的矛盾,从来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信任。

文莉君曾经和女儿草拟了各种条款,甚至想要签订纸质协议去公证,只为了保证他的承诺不会变,他的人不会变。

她害怕,再一次捧出真心,却被狠狠摔碎。

可现在,于哲一句“相信他”的话都没说,但是他的行动胜过千言万语。“久病床前无孝子”,充分说明病床前最考验人性。不是所有人,都能不嫌麻烦的,持久地对另一个人的家人好,能担起这样的责任。

她有复杂的哥嫂母亲,有纠缠的前夫,有精明计较的女儿。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她,愿意为了她,扫平一切障碍,承担一切苦难。他甚至不居功自傲,只一遍遍地告诉她:“有我呢!你回去休息。”

文莉君是可以相信于哲吧!

这一夜,她睡得特别踏实,梦里的她手边是一排排丝线,在她的心念间织成一片花海。蝴蝶在花海中翩翩起舞,鸟儿在树梢歌唱。清澈的小溪对面,站着一个人。花雨中他撑着一把伞,向她伸出手。

有个声音告诉她,和他在一起,不用再害怕。

清晨醒来,文莉君脸上挂着两行泪水,心中一片明镜,有了幸福在手的踏实。

女儿还在熟睡,也许是昏睡,誓要把前几天缺的瞌睡补回来。

文莉君熬了浓浓的小米汤加了挑过刺的鱼肉,切了细碎的榨菜。在路上买了几个芽菜肉包,送到三医院。

于哲早就起来了,把病床周围清理得干干净净,和医生做了交接。看到文莉君送早餐,没有多话,立刻搭手把李桂兰扶起来坐好,在一旁端着菜碟,帮忙给李桂兰擦嘴。

吃过早餐,文莉君给李桂兰擦洗干净,于哲在旁边一边吃包子一边介绍昨晚李桂兰的情况和用药。

老人脸色好了很多,嘴唇有了些红润,望着女儿和于哲默契的模样,心中欢喜。

上午时分,公安分局的人再次来临,和李桂兰确认袁鹏、袁鲲两兄弟的恶行细节和可能前往的方向。

李桂兰回忆着当天和袁鹏、袁鲲两人在破庙里的种种细节,听得人头皮发麻。

袁鹏、袁鲲的恶早有端倪,是个人也是时代的产物。他们的恶是没有跟上时代,固守封建思想的恶;是能力不足,又在经济浪潮中妄图不劳而获,贪图荣华富贵的恶。

他们为了钱,抛弃了最基本的人性。李桂兰说到激动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医生冲进来抢救一番,把病房里的人通通骂了一遍,赶了出去。

第一次听到李桂兰亲述袁鹏兄弟的歹毒,文莉君悲愤不已。于哲送走了警察,回头看见文莉君在过道角落里咬牙切齿地擦眼泪。

“莉君别慌,刚才警察说了,已经在各地派出所、铁路、长途车站都发了通告,一定会把这两个坏人逮住的。善恶终有报,正义一定会来临的。”

于哲伸出手揽着文莉君的肩膀,文莉君含着泪水点了点头。

李桂兰就这么看着于哲牵着文莉君的手走进病房,女儿的眼睛红红的,于哲就拉着她的手轻声和她说话。等她情绪平复了,于哲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福兮祸兮,只从这件事来看,女儿找到了牵手一生的良人。

李桂兰闭上眼睛,她默默摸着被推搡过受伤的胳膊,对自己说:“袁鹏袁鲲有法律的制裁。可我养了文建军三十多年,不能让他不管我。”

她要努力活着,看到女儿结婚,走向幸福的一天。她还要给女儿孙女留一份礼物,补偿她对女儿的歉意。

也许苍天也是怜惜世人的,李桂兰自此之后,状态越来越稳定,脱离了72小时危险期。于哲又托人找到了省医院的关系,把李桂兰转移到了离两家人更近的省医院干部疗养病房。

虽然价格不菲,可病房条件好了很多,只有两个病人,能够放上足够大的陪护床,让陪伴不再过于劳累。

文莉君和于哲商量好守护时间,于哲利用暑假守护白天,文莉君白天上班,晚上到医院换班守夜。李桂兰病情稳定,不需要夜间输液,晚上能好好休息,再观察两周就可以出院。

于绍言和袁锦悦偶尔会在文莉君、于哲繁忙的时候来医院帮忙,只可惜两人一见面就会争斗。

两个孩子可能都感到家庭重组的迫近,正在为将来的家庭地位谋取最大利益,占据主导优势

可他们的斗争又不能明显、不能恶劣,否则会迎来两边儿父母的严厉打击。于是,争斗变成了争宠。

一个给李桂兰喂饭,另一个就要给李桂兰端水;一个帮忙擦洗,另一个就积极扫地。只要李桂兰吩咐一声,两个人就要抢着做。

外人看不懂这家人的弯弯绕,只知道孩子们嘴巴甜,干活儿利索主动。

隔壁病床的一个老奶奶,无比羡慕:“您老真有福气,有这么乖两个大孙子,抢着给你干活儿!你看我家,一个小辈儿都没来过。”

李桂兰确实挺得意的,两个都是她的好外孙。再想想文建军,出事到现在,已经二十天了,文建军和家人一个影子都没出现过。李桂兰觉得又要心肌梗塞了。

其实,李桂兰不知道,文建军的恶,一部分是他个人的原因,更大的原因是农村重男轻女落后思维和习惯培养出的巨婴型子女。

一旦不能如愿,这些巨婴就会反噬抚养者,将来还会影响到社会的发展。

李桂兰抚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叹息。

第134章

文莉君安慰李桂兰:“妈, 等你病好了,就跟我回蜀绣厂宿舍去住。不要再回家受气了。”

“你家房子那么小,楼层那么高, 我去了你和丫丫不方便,我也不方便。”李桂兰拒绝了。

“我们宿舍区最近好多蜀锦厂的职工搬走了,有低楼层的房屋出租, 也不贵。我可以给您租一个小一点儿的。”文莉君觉得这样安排,母亲离得不远不近, 方便照顾。

李桂兰笑笑, 并不搭话,可等身边只有袁锦悦的时候, 李桂兰问她。

“那天文建军把我推出去, 袁鹏拽我头发拉走,我就彻底看清楚了,文建军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我养他文建军几十年, 凭什么这么对我。就算现在我病好了, 他也不能就这么把我丢给莉君。

文建军是我儿子,享受了家里的所有的好处, 他现在必须管我。丫丫, 我知道你最聪明了, 你帮外婆想想法子。让他拒绝不了, 还要对我好。”

袁锦悦眼睛一亮,然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办法吗, 当然有!”

外婆这是真觉醒了啊!

……

八月中旬,早晚不再燥热,气温舒爽了下来。公安局传来好消息, 经过多日追查,袁家兄弟终于落网了。

于哲第一时间到医院看望文莉君和李桂兰:“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们了!”

“真的?”文莉君激动地跳起来抱住了于哲的脖子,两个孩子和老人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的亲昵,都很愉悦。

“真的,以后你们可以安心睡觉了。对了,你们和我一块儿去吧。公安还要问问上次袁鹏到蜀绣厂劫持袁锦悦的事儿。”于哲把于绍言留在医院陪伴李桂兰,带着文莉君、袁锦悦直奔公安分局。

接待室的角落里,袁家兄弟衣服裤子被撕破了,鼻青脸肿,异常消瘦。看见文莉君,袁鹏习惯了嚣张:“你别得意,没几天我就出来了……”

话没说完,于哲上前一步挡住文莉君,冷冷道:“抢劫、绑架,你等着判刑吧。就算这些都没有,我们也不怕你。你来一次,我揍你一次,直到你趴下。”

上次在于哲手下没占到便宜,袁鹏抖了一下,龇牙咧嘴还想骂人。

“都进来了还敢废话?把你们俩都关起来,看看还嚣张不!”年轻警察怒斥一声,把两人铐着带到了铁栅栏里。

专案警察告诉文莉君和于哲,十多天前,袁家兄弟以为把李桂兰吓死了,逃离了团结镇。本想再去南方,可惜身边没有半分钱。

他们徒步回城到黄连村寻找回家的机会,可惜周平安带着治安大队的人始终在袁家老宅附近出没。村里人都知道他犯了抢劫绑架的大罪,都想举报他赚钱,连袁鹏的姘头夏寡妇也不敢接待他,他们没机会回去。

两个人被逼无奈,只有在垃圾场捡吃的,熬过了两天。

连垃圾场都捡不到食物的时候,两兄弟蹲守在城外,抢劫了两个骑自行车的人,终于有了衣服、食物和交通工具。本来他们卖了自行车,就此准备南下,结果李桂兰醒了,供出了他们,警察开始抓捕,大街小巷贴着通缉照片。他们不敢去汽车站、火车站,到处都有警察出没。私营车太贵,他们钱不够。

两个人破罐子破摔,找偏僻的小路继续抢劫,等待时机。

可他们运气不好,昨天抢劫遇上了个退伍军人。一个人就把他们俩都制服了,打了个鼻青脸肿。等派出所民警调查情况,发现是两个在逃嫌疑犯,敲锣打鼓地把他们打包送到了公安局。

多行不义必自毙,坏事一旦开了头,便如脱缰野马般再难收场。

起初,袁鹏兄弟不过是对失败婚姻抱有扭曲的错误认知,又滋生了发不义之财的贪念 。可欲望一旦膨胀,行为便步步失控,从最初的偏执算计,渐渐滑向深渊,最终沦为实质的刑事犯罪。

这一次,法网恢恢,他们再也无处可逃。

不多久,袁大山、田秀芬到了,曹云也来了。

袁大山早已不是几年前的模样,他的极端父权无处施展,只能更加阴郁焦躁。天天遭受袁大山虐待的田秀芬没了白白胖胖的外形,和袁大山一般无二的消瘦和焦虑。

袁大山蹲在角落,头埋得更低;田秀芬盯着地面,手指抠着衣角,一句话不敢说。麻木地坐在角落,等着传唤。

只有曹云,穿着大红的衬衫裙,踩着高跟鞋,一进大门就欢呼着吹了一声口哨。等看见袁家老两口和袁鹏兄弟,更开心地放声大笑起来。

四个袁家人,脸更黑了。

相比之下,文莉君显得理智多了,她希望袁鹏被绳之以法,又不希望袁鹏的罪孽影响到女儿袁锦悦。

女儿十分淡然地表示,反正自己有的是本事,不考公,不当兵,袁鹏判刑对她没影响。“妈妈千万不要求情,也不要隐瞒,恶人必须受到惩罚!”

袁锦悦看见袁鹏如今的下场,心中只有一个字:爽!太爽了!

还有什么比终结两世几十年噩梦更爽的事儿呢?

可文莉君还是担心,她把于哲绑架女儿要钱的事儿清楚交代了,问出了心中疑虑。老警察摇摇头,政审永远存在,这是没法的事儿。

“那怎么办?”放了袁鹏,文莉君不甘心。抓了袁鹏,文莉君又心疼女儿。文莉君后悔极了,如果没有当初选择嫁给袁鹏,后面所有的破事儿都没有。

于哲在桌下拉着她的手:“莉君,别急。这事情不绝对,是可以规避的。你们早就没在一个户口上了,丫丫上我户口吧。我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的,要审核,就审我吧!我这一辈子,都会遵纪守法,安分守己的。”

文莉君听到最后笑了一下,是啊,现在纠结这些有什么用呢?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

况且袁鹏后来犯的一切罪行,都和文莉君无关,抢劫、勒索、绑架,统统是刑事案件。他被抓,被判刑,理所应当。

询问结束,袁鹏两兄弟被押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他们不满的嚎叫声响彻整个楼层,然后一声重响,喧闹戛然而止!

文莉君下意识攥紧于哲的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终于解脱的振奋。

严打期间,袁鹏的刑罚不会轻,不管是无期还是死刑,都是他咎由自取。最关键的是,袁鹏彻底从文莉君母女的生活中消失,母女俩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袁锦悦凑过来抱住母亲的肩膀,文莉君摸着她的小手,望向了于哲。

于哲伸出手摸摸袁锦悦翘起的小辫子,换回她认真且好奇地注视。和文莉君一模一样,坚韧而美丽,如同野花般绽放。

新生活要开始了吧!

……

再一周后,李桂兰康复大半。袁锦悦盘算着可以归家了,请文莉君代表李桂兰一纸诉状递交到法院,状告文建军遗弃虐待老母,谋财害命。

传票寄到了团结镇,镇派出所民警亲自上门送,还询问了两句关于虐待老人的事儿,文建军惊慌不已,躲在了媳妇身后。王翠果害怕文建军被关起来影响孩子升学找工作,只有挺身而出赶快否认。

当文莉君还在劝说李桂兰跟着自己回蜀绣厂宿舍的时候,文建军带着全家到了省医院,摆出孝子贤孙的模样:“娘啊,我的亲娘啊!我亲亲的娘啊,您受苦了,儿子我来接您了。”

王翠果十分贤良淑德:“妈,我给您收拾好了房间,熬好了鸡汤,您跟我们回家吧!”

文建军对文莉君赞不绝口:“还是三妹重情重义,包里又有钱,不像我,胆子小、钱又少。我真不是故意把咱妈推出去不管的,这不是想着她是老人家,还是他袁鹏的岳母,他不敢怎么滴吗?”

演得和真的一样,这是不知道在肚子里排演了多少遍的借口。

12岁的文美丽学着亲爹妈的样子撒娇:“奶奶,我爸妈知道错了,就算是没钱没能力,也不该让奶奶去面对。早知道袁鹏这么可恶,我们该早点找人来帮忙的。”

只有14岁的文帅憨憨地说:“奶奶,我爹知道错了,奶奶原谅他吧!他还是个孩子呢。”

袁锦悦差点儿喷出来,快四十岁的孩子,应该是个巨婴!

李桂兰抬眼看着这家人,恶心得不得了。可不跟他们回去,让他们花钱,不让伺候,她又不甘心。

凭什么有事文莉君,无事文建军。文莉君出钱出力给看病,文建军推母亲挡枪,连养老都不愿意。明明当母亲的,把最多的爱,最好的资源都给了儿子。

心跳又在加速了,李桂兰深深呼吸,冷下心肠。

在李桂兰阴冷的目光里,文建军渐渐低了头。“妈,您这么盯着我做什么,你要什么你说啊!”

枯瘦的手指伸出来,指指文建军,又指指文莉君:“医药费!给她……”

“什么?要我们出医药费?”文建军差点儿跳起来。“我哪儿有这个钱。”

袁锦悦靠坐在李桂兰身旁,笑得天真:“婆婆,我就说舅舅舍不得吧!您哪有力气和他吵啊,还是走法律途径吧!法院判下来,警察会帮忙执行。”

“小屁孩儿,你掺和什么?”王翠果忍不住呵斥道。

文莉君还在旁边呢!她毫不客气给王翠果怼回去了:“国有国法,法律上写得很清楚赡养老人是你们的义务。团结镇文家亲戚多,家家户户尊老爱幼。孩子哪一句说错了,你给我指出来,我们找公安、找法院、找文家的老辈子来评理?”

与恶人斗,就要比恶人更厉害!

文莉君这声音一出来,气场十足,王翠果瞬间矮了一大截!

王建军不服气:“咋地,你要当孝女,你把妈接回去呀!凭什么找我们要医药费。”

文莉君早有准备:“行啊!”文建军正准备高兴,就听见文莉君悠悠出声:“谁赡养,谁继承家产,这是老家的规矩……”

“对呀对呀,婆婆家的房子可多了,院子可大,还有店铺、农田……”袁锦悦在旁边把巴巴掌拍得巨响,揶揄地盯着文美丽看。

果然,从王翠果到文美丽,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不愿意,我们就走法律程序,最多麻烦点儿。”文莉君抄着手。“妈,我记得文家的祠堂还在,文家的叔伯老辈子们身体还不错对吧。我爸是上了族谱的文家人,请几位老人家主持公道没问题吧。”

“你!”王建军说了个你字,就再也说不出下一句话了。

这是要让他社会性死亡啊,他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混日子啊!乡里乡亲都要把他们骂死,他们还要脸呢。

文莉君、袁锦悦两个人打配合,嘴巴都利索。李桂兰只需要点头、摇头。旁边还有个于哲,抄着手靠在旁边的墙上,眼镜后面的神色看不清楚。

听说袁鹏袁鲲被快速抓捕有于哲的功劳,文建军心中开始打鼓。“我们,今天来接妈回家,没准备那么多钱。”

见丈夫投降,王翠果送给他一个白眼,不说话了。李桂兰的医药费不便宜,今年一年又白干了。文美丽拽着亲妈的手,紧紧抿着嘴唇,但眼神遮不住的仇恨。

于哲笑眯眯的:“今天大舅哥辛苦了,理应我们送。我找了辆面包车,大家回去的路上坐着舒服一点儿。”

这意思就是到家门讨钱了?王建军这下真找不出借口了,脸部扭曲:“我,我们……”

“那就这么说定了!”于哲从过道推进来一辆轮椅,文莉君把李桂兰抱下来搀扶上去。袁锦悦拎着李桂兰的行李塞给文建军:“拿着!”

文建军转手丢给文帅:“拿着!”

乐呵呵的文帅听不懂话语中暗藏的机锋,觉得能把奶奶接回家去了,还挺高兴。这个家,他最亲近的就是奶奶,是她老人家一把屎一把尿亲自带大的。比只会骂人的亲妈、只会忽悠他干活儿的亲爹、只会撒娇抱怨的妹子还亲。

袁锦悦心中感慨,这个家里总算还有个好孩子,要不外婆这一辈子也太惨了。

王翠果很憋屈,准备忍到回家再说。反正到时候院子门一关,老人躺在床上,他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几个人坐上面包车,文莉君等人很不客气地占据了前排,让文建军一家挤在最后一排。

第135章

饶是司机开得慢、开得稳当。文建军几个人也在汽油味道中被差点熏吐了。

到了家门口, 王翠果的算盘再次落空,门口站着一溜人,是镇派出所、镇民政局、镇妇联和人民法庭的工作人员代表。

这些人的出现不言而喻, 李桂兰的事儿已经不是家事儿了,政府插手了。

文建军的眼睛都快喷火了,王翠果嘴唇哆嗦, 脸色铁青,还得赶快去李桂兰的房间收拾。半个多月没住人, 房间根本就没整理过。

本想给李桂兰一个下马威, 现在来了那么多人,她再不行动就不光是丢文建军的脸了, 她王翠果也是要脸平的。

文莉君翘起嘴角, 招呼大家进屋。

袁锦悦实在忍不住,躲在于哲身后偷偷乐。于哲也很愉悦,下意识摸了摸她的小辫子。

才绽放的笑容瞬间凝固,袁锦悦望着于哲的后背, 他已经帮忙推外婆去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辫, 嘟着小嘴,有什么可摸的。上次他也忍不住摸了两把, 就像摸小宠物似的。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是黄毛丫头了, 青悠悠的小辫子捏在手里鼓鼓的, 很好摸。但是他这样亲切, 有些突然。

袁锦悦慌神的功夫,文莉君、于哲已经将李桂兰送进了卧室。

派出所等人带着审视的目光在院子内外打量, 进了李桂兰的房间更是细细观察。文建军带着孩子住在新屋子里,李桂兰住在老屋子里。

老房子是文壮和李桂兰结婚时修建的,四十多年过去, 墙面、地面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老人还睡着当年陪嫁的木雕花床,只是因为年久失修,布满灰尘和裂缝。挂着的蚊帐都是昏黄的。

除此之外,房间里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带椅子,玻璃窗狭小斑驳,房间里的光线昏暗。大家不得不打开天窗、打开门才好说话。

派出所女警察望着对面文建军崭新的窗框和屋瓦,不满道:“自己住新屋,老娘住旧屋,差别真是大!”

几个同去的代表纷纷点头。袁锦悦递交上去的起诉状里,明明白白写了经济上虐待,吃喝都不能保证。

文建军一家四口圆润的身材,再比较李桂兰枯瘦蜡黄,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呢!心中的秤砣,早就偏向了李桂兰。

把老人扶上床,一群人围坐在她床前。文莉君毫不客气,把文建军的罪行愤怒控诉了一遍。尤其强调,一个大男人把老母亲推出家门,让她一个人面对穷凶极恶的袁鹏兄弟。甚至在母亲失踪三天的时间里,依然不闻不问,不报案、不寻找。后来,母亲好不容易送医,文建军不出面、不付钱。

这番经历真的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文莉君说着说着,泪水涟涟。她回想着母亲李桂兰的艰难,一个农村妇人,拼命护着夫家的这个命根子,她做错了什么?结果付出一切,事与愿违。

李桂兰侧身向着床内,再不说话。

派出所老公安气得拍了桌子,妇联的女代表站起来开始数落,调解员也不调解了,说话夹枪带棒,民政局的代表连连叹气,不像话啊!我们镇上居然有这么不孝的人。

文建军和王翠果听到此话,脸色红了青,青了紫,紫了黑,就像开了个大染坊。

这几个人不仅是官方代表,同时他们还是本地宗族的话事人。大家都是拐着弯的带着亲,好几个都是自家的长辈。文建军两口子这下子,臭大街了!!!

他们完全可以预知,文家的店铺生意肯定要受影响。文建军脑门上全是汗珠,他再也不敢犟嘴了,甚至连连认错。

“请各位领导,叔伯婶子,原谅我吧!我就是年轻不懂事儿。”

“你多少岁了,快四十了吧!还不懂法,不懂事儿?你儿子都12了!”妇联代表嘴都气歪了。

文建军咯噔了一下,他确实觉得自己该永远被关照。

王翠果赶忙求情:“各位叔伯,各位干部,咱家也不是故意对老人不好的。这不是家里穷吗?我们真不是故意的。”男人不给力,婆家也不给力,她也觉得委屈,怎么当初瞎眼了,嫁了这样的人家。

“你们家有自留地种蔬果,有铺面经营,店铺还装了电话。你家闺女一身时鲜连衣裙,你妈还穿着二十年前的破布衣裳呢!你们哪儿穷了?”民政代表毫不客气的戳穿。

被牵连的文美丽,哇的一声就哭了。她明明没有袁锦悦穿得漂亮,为什么就指责她一个。

有官方和镇上大家族的代表上场,李桂兰的诉求很快就实现了。

王翠果数了四百块钱给文莉君,文建军保证好好伺候老母,吃喝管够,绝不说难听的话。

文莉君收了钱,又让两口子写了保证书。要不空口白牙的,谁会当真。人民法庭的调解员手写调解书,双方签字摁手印,暂时不需要到法庭进行民事诉讼。

妇联的代表还不放心,和派出所的女警察商量着,隔三岔五上门回访。文莉君和于哲表示,周末定期看望老人。团结镇的熟人多,文莉君还请了杨心的媳妇白凤林帮忙照看。一旦发现问题直接给她打电话。

民政局的同志在李桂兰的家门口上贴着关于妇女儿童保护条例的大海报。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文建军两口子彻底偃旗息鼓,他们想当巨婴,可法律和社会规范自有规则,只能好好做人。

这场闹剧落幕,王翠果还得捏着鼻子做一顿好饭菜在院子里招待文莉君几个。

文美丽气得吃不下饭了,坐在房间里生闷气。亲妈告诉她,以后她做完作业,就要和文帅一起伺候外婆,听候命令。

文帅憨憨地笑,觉得都是他应该做的。

王翠果手艺一般,被文莉君养刁了嘴巴的袁锦悦随便刨了两口,就下桌进了李桂兰的房间。

刚才文莉君给她喂了小米粥,正靠在厚被子上闭目养神。看见袁锦悦来了,祖孙俩同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办,才能把房产分给你妈妈?”李桂兰已经想好了,虽说她没什么现金,但家里的房产、铺面还是值一点儿钱的。

“婆婆,铺面的产权已经在文建军名下了,想要让他拿出来分比较困难。但是家里在你名下的房产、田地是可以再分配的。”袁锦悦坐在床边,把小腿一晃一晃的。

“那我应该找民政还是法庭?”李桂兰弄不清里面的弯弯绕。

“等法庭的调解员来送调解书的时候,您可以让她帮您立一份遗嘱。”袁锦悦坦然地望着李桂兰,两人都知道外婆命不久矣了。

“明白了!”李桂兰躺在床上,闭上了眼。“虽然我很想看你妈妈结个幸福地婚姻,可我如果早一点走,她拿到的就是婚前财产了。哎!”

袁锦悦心一惊:“外婆,您可千万别这么想,更不能做什么。我妈妈不在乎您的财产,于哲更不在乎。我只是因为您不愿意给文建军,才帮忙出主意的。您不好好爱惜身体,我以后可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李桂兰睁开眼看着她,小家伙赌气呢:“小机灵鬼,我知道了。临死前,没当一个糊涂鬼,已经不遗憾了。只是,我可能没机会看到你读中学,考大学了……”

和母亲相似的面容,露出悲戚的神情,袁锦悦难受得爬上床,靠在李桂兰身边,闻着她淡淡的药水味。

“婆婆,你会长命百岁的。”

老人伸出手,揽着小女孩的肩膀,亲热地靠在一起。

临走前,文莉君和李桂兰依依不舍,把才到手的四百块钱数出一百,塞进李桂兰怀里:“藏好了,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干部们来看你,也不能让人茶水都没有一口喝。万一文建军克扣你,也能过下去。每周我都会来看你的。”

“好!”李桂兰没有拒绝,把钞票藏进内衣里。

文莉君这才和于哲、袁锦悦离开了文家。来时面包车,袁锦悦坐在了前面专注风景,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身后的文莉君的情绪很低落,无声啜泣。她知道李桂兰破釜沉舟和文建军闹开的原因,老人已经没几天好活了。心脏这台泵机生锈病变了,随时可能停止工作。

于哲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着她。经过这一场,两个人的心贴得更近了。

没过几天,袁鹏和袁鲲的判决就出来了,严打期间判案从简从重从快,袁鹏无期、袁鲲二十年有期。

两兄弟很快剃了光头,被卡车载着送到了很远的山上。袁大山一病不起,田秀芬关门闭户,袁家的噩梦彻底成了过去。

文莉君和袁锦悦顿觉轻松了不少,摆在面前最大的难题解决了。母女俩可以放心大胆地走在街上,轻松地出门觅食玩耍。

曹云带着袁丽玲特意来了宿舍一趟,约文莉君母女俩下馆子吃饭庆贺。餐厅选在了琴台路附近的高档中餐厅。

此刻的丽玲已经四岁了,看起来是个很清秀的小姑娘模样,喊阿姨和姐姐的声音弱弱的。可桌上的人都知道,她只是外表看起来是个女孩而已。

“袁家兄弟落网判刑,袁大山田秀芬日子难过,我今天真开心,我们一定要好好庆贺一番。”曹云点了好些菜,甚至要了一盘昂贵的白灼海虾。

第一次吃海虾的袁丽玲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口水挂在嘴边。袁锦悦笑着给她剥虾,很熟练的样子。

“丫丫连这个都会啊,以后肯定要当女状元。”曹云笑着帮忙剥虾,分给两个孩子。

“女儿就是好,以后好好教,玲玲也会像姐姐一样棒的。”文莉君得意极了。